金鷹斗飛龍 · 五 踄蹤跡金眼鷹午夜受挫
這位飛龍叟一經飛上這殿脊,突然地一聲哈哈,這一聲哈哈似乎挾有一種冷酷的成分在內。多薩河和寶瑛聽在耳中不由己的彼此打了一個冷戰,見飛龍叟這一聲哈哈之後,向著伏身在瓦壟上的多薩河和寶瑛一點手,跟著飛身撲向後邊正殿的殿角之上。多薩河與寶瑛既被飛龍叟發現,也就索性地現了身,跟縱追了過去。飛龍叟覺得兩人已追來,竟停身在殿脊之上,先向著左邊略一張望,便回頭望著多薩河和寶瑛道:「你兩個孽障,還是真不聽說,還竟敢約人來追蹤我,真是膽子不小。我再限你們二人從今天起,不要再多管閒事,否則的話要叫你們嘗嘗我飛龍叟的厲害了!我要走了,讓你們自己細細地去回味吧。」飛龍叟這一說之後,又是兩條大袖左右一展「白鶴亮翅」,展眼間,一縷白煙似的消沒了蹤跡。
多薩河和寶瑛雙雙地立在這殿脊之上,呆愕了一陣。忽然又想到這飛龍叟,是最神出鬼沒,怕他再用著「金蟬脫殼」去擾亂洪承疇的寢宮,想到這兒彼此立時一轉身,越過這正殿,飛身撲上前去,向下看去,下面是靜悄悄的,任什麼動靜也沒有。就是那金護衛和其餘的幾個護衛,還立在階下暗隅之中,保護著洪承疇。更還能聽得洪仁洪德互相踱跺室中的聲音。
寶瑛望了望多薩河道:「怎麼那老捕頭一上了宮牆,就沒了蹤跡,不知為什麼又隱了去?」多薩河道:「這也許他不願意出面,所以在斷定了是飛龍叟之後,又隱了去,不願得罪飛龍叟,作為以後的地步吧。」寶瑛想了一下道:「據我想,不見得就會如此,也許那老捕頭是有什麼主意,我們明天再去聽他的信好了。」多薩河也沒有再說什麼,這一晚上在這宮廷之內,倒沒有什麼動靜。可是當晚這老捕頭金眼鷹金晟,卻和飛龍叟在這奉天城中結下了梁子。
原來這老捕頭金晟,聽了寶瑛的話後,一直盤算到晚二更左右。他在退隱之後,本不想再出頭參加這個旋渦之中,可是因了寶瑛當初曾幫過他的忙,明知自己的武功絕不是他的對手,可是為了好朋友的事,也只有去會一會這位江湖怪傑,更又聞他的輕功頂絕。自己以「輕功提縱術」馳名這遼東道上,四十餘年未曾遇到敵手,今晚在本省內發現這位武林怪傑,倒要暗中與這飛龍叟一較長短。
老捕頭這一想之後,也就趕緊換好了衣服。他這身衣服雖不是夜行衣一類,也不是公門裝束,可是穿在身上十分的利落。他換好了衣服,恰好二更剛到,就出了內室,走到外院縱身上屋,躥到門外就沿著民房向白雲宮,飛縱奔去。從這到那白雲宮的路徑並不遠。這金晟施展陸地飛行術,舉步便到。還未到這觀門左近,已聽得旁邊民房之上,響了一聲公門中的暗號。這位老捕頭金晟就知道是自己的弟子方靖,已帶人隱跡在這左近。立刻飛身縱去,已見方靖隱伏在一家民房的瓦壟之上。他剛要立起來給金晟行禮,老捕頭縱身已到,擺了擺手道:「當時事兒別叩瓢,我問你可看見那點子出來?」方靖道:「還沒有,我已埋伏了不少的弟兄,他從哪一方面出入,大概總可以查得出來!」金晟向著四外看去時,果然在這白雲宮四周的民房之上,都有一顆頭埋在暗隅之處。遂點了點頭道:「這樣布置也很好,可是要告誡他們,千萬別動手,也別聲張。因為這飛龍叟的武功遠非一般普通匪賊所及,不要事情倒沒辦好,倒鬧出意外來。你們最好別動,只讓我一個人去探詢好了。」他說完這話,正要縱身下房。方靖突然一拉金晟衣服,這老捕頭也忙著一伏身,探首向著白雲宮看去。
就見從白雲宮的大殿之下,突地冒上一縷輕煙。這縷輕煙一經落在殿脊之上,只見好似一條龐大的身形,略微頓得一頓時,但見「唰」的一聲,就好似一條白線似的,向著景佑宮的方向飛去,看去兀像是腳不點地似的凌空飛行。這時方靖正想下房去追趕,這老捕頭忙著一阻方靖,立時雙肩一恍,腳下悄一使勁,捷如飛鳥似地向東首街道上落去,也向著景佑宮的方向撲去。這老捕頭的足底也是真快,只三五縱已然是望見了那股白線,正停在一處高地,向著東北眺望。只見白須飄揚,衣袂霞舉,神態舉止,果像是盛傳江湖武林間的飛龍叟。只見飛龍叟眺望了一下之後,又「唰」的一聲,一直朝准景佑宮方向馳去。
這老捕頭金晟唯恐落後,哪裡就敢怠慢,也用足了功勁,向著前面白影那方撲去。不料追了一路程,眼見前面那股白線忽地沒了蹤跡。這使金晟暗嘆一聲,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憑自己這身輕功,還會落人之後。金晟暗嘆一聲之後,也跟著向景佑宮的方向撲去。
才撲奔了不多遠,突地覺得身後一陣勁風到來。金晟趕忙停身回頭,只見一股白線,從自己的身旁斜刺里往旁躥去。只是他站住身形,轉身向著金晟一點手道:「朋友!我真佩服你有這一身絕頂的輕功,但不知道為什麼追蹤我,可是我飛龍叟錯了江湖道兒?沒有到你府上拜會,所以這麼不滿於我吧。」這老捕頭金眼鷹金晟忙著一抱雙拳道:「豈敢,我因外出公幹,偶然地碰上了你老哥,見你老哥這身功夫,就動了一個惺惺惜惺惺的念頭,所以縱上來,要看一個究竟是哪一位武林前輩。想不到竟是名震關內關外飛龍叟,真是幸會之至。」這飛龍叟道:「未領教閣下是誰?請道其詳。」金晟道:「在下金晟,人送外號金眼鷹追雲手……」那飛龍叟突地哈哈大笑道:「哦,我道是誰?原來便是那名震關東的名捕快金老班頭,真是幸會,你可是為了搜捕我下了公事?」金晟真還摸不著頭腦,茫然道:「這怎麼說,是為了老哥下了搜捕的公事,我敢說是我一點也不知道,老哥這話是從哪裡說起!」那飛龍叟又冷笑了一聲道:「我知道老哥你這麼大的年紀了,要沒有事絕不會深夜冒露的在外奔馳,剛才你說是為了公事,可是否就為了我老朽?」金晟急擺手道:「老哥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們在此相遇,也是出於無意的。若照你老哥這樣一說,豈不是冤屈了人。」那飛龍叟又哈哈大笑道:「我一生就沒有冤屈過好人,照你這麼說我是冤屈了你,你以為我是不知道,你剛才追蹤我時,我早就料定了你,必是受了什麼人的囑咐,這麼追蹤我。就憑你一個閉門在家之身,也不會這樣出來。」金晟被這飛龍叟一語道著心病,立時有點忸怩起來,他剛要說話,可是飛龍叟已看出他的情形來,便又望著金晟道:「你不是為了公事要來搜捕我嗎?我在這裡請你上手,來吧,我絕不逃避。」說著將雙袖向著身後一背,神態傲然地望著金晟。
這老捕頭金眼鷹金晟被一語道破,已然有點羞愧,但他究竟是一個老於閱歷的人,只把氣忍了一忍,也沒表示出形色來。這時又聽了飛龍叟那如諷似譏的損話,止不住心裡怒火上騰,喝一聲:「飛龍,你休要狂傲,我金晟服務公門四十餘年,今雖然年老退隱。我還是不懼江湖上那本領比我高的匪賊,你既然敢到此,足見你的本領超群絕俗,我金晟若不和你較一較手,我金晟算是白活了這麼一把鬍子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這狂傲無人的人,手底下空有多大的功夫。」喝聲中左足往後一撤步,兩臂向胸前一錯,右掌穿出。龍行一式,兩腳微點瓦面,人已騰身而起,猛然向飛龍叟撲去,伸手矯捷異常,真不愧有金眼鷹追雲手的綽號。
金晟這一撲上飛龍叟,雙足還未著實。右掌一晃已發出招數,一個「白鶴亮翅」陡然向飛龍叟面門打去。這飛龍叟朱鈴卻不慌不忙,面上微現笑容,兩手垂著並不還招。身軀微微地一倒栽,閃開了金晟的掌風,左腳往後一撤,擰身旋向右側。神情仍是十分狂傲。金晟單掌落空,一眼看到飛龍叟的狂傲神態,心裡怒火更高,立刻旋轉身形,右腳往前一上步,右掌隨著往外一推,身形竟欺了進去。橫掌向上一翻,一個斜劈掌向飛龍叟咽喉切去,這位老捕快金晟是動了真火,竟不顧厲害欺敵拚命。飛龍叟見了不由得笑出聲來,喝了一聲:「來得好。」喝說著左腳往後一撤,上身微微向左一側,躲開了來掌,右手肥大袖子往外一恍,露掌向上一穿,疾如閃電似的,駢指向老捕快的右手脈門點去。金晟上身前撲,右掌用足了勁遞來,換一個平常武師,這一右掌絕難逃出手去,廢在飛龍叟的兩指中了。這金晟實非泛泛之輩,他竟猛地一縱身,向右側斜縱出去,避開了飛龍叟的兩指,不意他足未拿椿站穩,飛龍叟的身形已到他的身側。金晟陡然一驚,稍一疏神,飛龍叟的右掌已搭著他的右肩,這不過是剎那之間。金晟在疏神驚慌之下,竟遞不出招去拆解飛龍叟的鋼爪。這位飛龍叟只要稍一使勁,這金晟縱然不立時掌下斃命,這條右臂也得殘廢了。可是飛龍叟想到與金晟無冤無仇,況且他這麼大的年紀了,成名以後退隱,實非容易,又想不忍心下毒手,使之殘傷,一世英名隨地呢。飛龍叟腦子裡想到這,撤回鐵掌,僅將大袖順勢在身上一拂,袖角正掃在金晟的耳輪之上。這雖然是袖子之餘勁,但這種力量也就有百斤沙袋壓在身上一樣。金晟剛剛立穩的身子,不由得又向著前面撞去幾步,飛龍叟立時大笑一聲,一轉身子,如飛地向景佑宮縱身奔去。
等到金晟站定身形,惱羞萬分地迴轉身來。只見那飛龍叟已是飛縱出有五六丈之外,可笑這金晟還不知道飛龍叟是手下留情,還以為又是戲弄多薩河和寶瑛的手段。又轉來戲弄自己,自己四十餘年的威名,竟這麼一文不值錢地栽在這個老頭兒手中,日後的威名何在!金晟是羞怒交並,立時一轉身,雙足微點,飛身向飛龍叟身後追去。這時飛龍叟已縱進宮牆之內,金晟卻才趕到。他剛一縱上宮牆,已然看見寶瑛和多薩河雙雙地伏在瓦壟之上,想起剛才的事,若是叫兩個人知道了,實是一種羞辱,沒有面目見人了。今天且放過了飛龍叟,有機會再為想法子報復。因此,金晟並沒有入宮,剛一上牆,就轉身縱將下來,垂頭喪氣退回去。他走了沒多遠,已然望見方靖等人分頭向著這方面撲來。他要躲閃,已然是來不及,只好對面迎了上去。
那方靖也老遠地望見了金晟,此時也迎上來,望著金晟道:「老師,可是追上那飛龍叟?」金晟只有嘆了一口氣道:「別說了,請到我家去再說吧。」說著回身就走,方靖摸不著頭腦,但老師的話怎敢違背,就跟著金晟走了不遠,才望著金晟道:「老師,這般弟兄可以打發回去嗎?」金晟只點了點頭,也不說什麼就返回了家去。此時已是三更過後,金晟回了屋,也沒有換衣服,就往著床上一躺。方靖也跟了進來,見金晟躺在床上胸脯子是一起一伏地,那一把白鬍子上也掛了些唾沫,好像是受了什麼意外地打擊。便向前一上步,望著金晟道:「老師,你可是身體不舒服嗎?」金晟搖了搖頭「咳」了一聲道:「我並沒有害病,只是心裡難過而已,你也休息吧,有話我們明天再說!」方靖見金晟這樣說,倒是不敢再問了,只伺候金晟換了衣服,又喝了一杯水後,才上床睡去。
翌日晨起,方靖起身後,那金晟已不知何時起了身,到前面去了。方靖不由暗叫了一聲慚愧,慌忙地梳洗完畢,就到前面客室之內。不料多薩河和寶瑛兩個人,早就在這客室之內,和金晟談上話。只聽得金晟嘆氣道:「實不相瞞兩位老弟說,昨晚我也是栽在那飛龍叟手中,若不是人家手下留情,我就是不死在人家手中,也不能完整地回來了。兩位老弟這麼不憚跋涉地前來請我,我老頭子若不出頭再幫一個忙,算我老頭白活了這一世,連個人情世故都不懂得。兩位老弟你們只管放心好了,我老頭子既已答應了,絕不改口,無論如何我決定再和飛龍叟對一次面,你們只管靜聽好消息吧!」
金晟說著,一回頭看見方靖,便望著方靖道:「徒弟,我這有好多年,不知衙門內的情形了,現在在你的手底下,共有多少能辦案的?」方靖連忙答道:「這幾年衙門內,也沒有多大更變,還是原來的人數,共三班是三十六個人。有辦案力的也不過十多個人,可是手底下有功夫的也不多。」金晟道:「他們手底下有真功夫與否,倒不要緊。只要有辦案能力的三四個就行了,你要知道那飛龍叟是當今武林中一位怪傑,先不必說他的智機閱歷。他那一身超塵絕俗的功夫,只怕無人能敵,所以我們人多也是無濟於事。我的意思,只是想探出他真實落腳的地方,略為布置一下,讓我去當面會他,動以武林道義,或可化干戈為玉帛,兵不血刃地,將那顆經略金印取回。或勸他離開此地,何必三番兩次與洪大人為難,他豈不忘了建文篡位之恨,又何必給這個殘酷的皇帝出力呢。」
金晟這樣一說,就連旁邊的多薩河寶瑛,也彼此地軒眉一揚,方靖道:「以弟子所知,內中能辦案的,還是第二班的捕頭小快手史英,和他手下兩個得力的捕快,趙輔和王芳,能可辦案。弟子可以立刻傳來,聽老師的支配。」金晟道:「這樣辦吧!你去傳來了,我還有話吩咐他們。」當時方靖答應了一聲,急忙轉身走了出去。
這裡金晟又望著寶瑛道:「這件事情我既然伸手,非得要辦個水落石出不可。兩位老弟又這樣大清早地來,我也很抱歉忘了待客之道!」寶瑛欠了欠身子道:「老哥你這可太客氣了,我們哪一天不見面啊,這樣客氣,未免是有點太見外了。」金晟道:「不是這樣說,我和老弟你,固是不時地見面,脫盡了一切形骸客套,可是這位多老爺,我也不能不好好地招待一下!」說完話,就要叫人去沏水,擺早點。但多薩河連忙起身阻住道:「老哥!我和寶兄弟也是知己之交,大家都是親兄弟一樣,老哥這樣地為兄弟倆出力,已是承情不盡,怎麼這樣地客氣!」金晟笑道:「哪裡是客氣,我陪了兩位說了半天的話,肚子裡也得吃些點心!」說著回頭吩咐下人擺上點心。這金晟的家丁,已是擺出兩大盤子點心,並泡上了一壺水。金晟伸手相讓道:「兩位不必客氣,吃一些填填肚子吧!」說著就先拿起先吃,寶瑛和多薩河知道這老頭子,為人很是爽快,這就不客氣了。三個人這麼吃著,那神手方靖已是帶進三個人,彼此向著金晟行了個禮,向旁一立。寶瑛和多薩河抬頭看去,見那三個捕快年紀都在三十上下,一身公門服色,個個精神飽滿,面上都露出一份精明強幹的神氣。這時金眼鷹金晟發話道:「你們三位來了,那很好,我請你們給辦的事,大概老捕頭已告訴了你們吧。」那小快手史英是一個短小精悍的人,聽金晟這麼說,連忙答道:「是,老捕頭都告訴了我們,所以我們都一塊來了,靜聽老前輩的指示。」金晟一面吃著一面伸手指著桌子上道:「這先不要忙,我們大家吃了再說,桌子上那盤點心,你們也嘗嘗吧。」說著又伸手拈了一塊,往著嘴裡塞去。
史英回頭望了望方靖,方靖道:「你們三位也不必客氣,這裡吃吧,大家也不是外人,客氣什麼。」說著也伸手拈吃,大家用飽了點心,金晟首先發話道:「昨天晚上,我雖和那飛龍叟對過一大面,可是我們較過了功夫,我竟栽在人家的手裡。他若不是見我成名不易,我早就完了。我當然是承人家的情,不過這件事情,兩位護衛老爺來托我幫忙,我是答應在先。雖然我自己是栽在人家手中,但我絕不能袖手不管。區區數十年的微名,能毀在這麼一位江湖怪傑手中,也算值得。所以我決定了,這件事要我幫忙,我就幫忙到底。現在我想著一層步驟,就是先去查好了飛龍叟確實落腳的所在之後,隨後再布置應付辦法,防備他的乘機避遁。那時我單身先去見見他,拿江湖道義和他談談,如果飛龍叟是不顧及一切的話,那麼我們就破釜沉舟,說不得孤注一擲,和他拼個死活,你們大家想這層步驟怎麼樣?」
寶瑛當先開了口道:「老哥老大的年紀,為了這事竟栽在這飛龍叟的手中,數十年的英名竟毀在他的手裡,這使我們實太對不起老哥了!」金晟忽地瞪開雙眼,搖手阻住道:「老弟你別這樣說,就是你不來託付我,我金晟在這奉天城內數十年,遼東道上的一班盜寇,哪一個不知我金晟的威名。差不多誰也不好意思,在我住家的附近攪鬧。飛龍叟是一個老江湖,就不會不知道我金晟。他既然來此,顯見得不將我金晟放在眼中。我金晟明知本領不如人家,但我絕不能忍得住這一口氣,也非得和飛龍叟旋到底不可。兩位老弟為了宮廷的事來托我,是看得起我。我老頭子點頭答應,一是為了補老弟前十年的恩情,二是為了我這個徒弟,我才毅然自任。」說著話用手指了一指方靖,隨後又道:「我既已答應了,毅然自任,諸位也不必再說那些話頭。從今天起,我金晟已下定了決心,不與飛龍叟辦理個水落石出,我是絕不罷手。」
寶瑛和多薩河,自昨夜在宮廷之內,見了金晟一現之後,就沒再見金晟出頭,只見飛龍叟一個人,還以為金晟是不肯多管這件閒事,或是懼怕飛龍叟的威名,知難而退,所以今晨這來本是抱著一份質問之心。不意這位金晟果然夠個朋友,竟然下定了決心,要將這件事辦理個真章來,這倒是錯怪了人,兩人這才向著金晟拱一拱手道:「那麼一切事,全仗老哥費神,我們日後圖報於你老吧!」金晟慨然道:「兩位老弟別再這麼說話,我金晟一生推誠待人,絕不會以虛偽來交朋友,兩位儘管放心好了。」
金晟說罷,就將方靖叫過來,吩咐方靖帶著這三個捕快,改換了便衣,先到白雲宮探看一切動靜,有機會的話,可先和那個道士談談話,問問那飛龍叟,到這廟中有多少日子,每天出去做些什麼,如果能看到飛龍叟的話,可以不動聲色地暗中監視他的去向,因為白天查看一個人的舉動比較晚間容易得多,凡是江湖中人,很少在白天裡炫露本領的,況且在大白天裡不像晚上,身法一快,就不見人影,在白天中無論跑得多快,也跑不出普通人的兩隻眼,所以金晟就叫這幾個人分頭進那白雲宮查去,那飛龍叟的蹤跡和他的舉動。
方靖帶著史英等幾個人走後,金晟也換好了衣服,像個鄉下土老頭似的,就要趕奔白雲宮,去會飛龍叟。寶瑛和多薩河兩個人,因當晚洪承疇,又受了一場驚擾,心裡也惱怒極了,曾將多薩河和寶瑛叫進寢宮,嚴詞責訓了一陣。限令他們須要不准再每晚被人攪鬧的事件,並那顆經略金印,下限期在十天內取回,否則的話,他只好將一切經過呈奏清太宗賜以處分了。所以多薩河與寶瑛,將這件事托給金晟之後,就想趕回去,稟知洪承疇請求多寬限幾日,三個人一經出了金晟的家門之後,就和金晟分手,兩個人就此回宮。
當時這位遼東名捕金眼鷹金晟一身的黃布衣服,化裝成個老頭樣子,又加上一對黃眼珠,白髮白須,誰也認不出來,這樣的一個土老頭,便是名震遼東盜匪聞名斂跡的名捕快。金晟一路走著先到一家山果攤上,掏出十多枚大制錢,買了七八個大胡桃。本來關東的胡桃,比較關內的皮殼堅硬,可是裡面的胡桃肉卻是甚少,有許多人專揀那又圓潤又堅硬的胡桃,刷洗一陣之後,刷上一層薄薄的紅漆,拿在手裡當玩物。金晟買的這七八個胡桃,都是又大又堅硬的,手心裡捏著兩個,其餘的就和制錢一塊裝在衣袋裡,一手倒背,一手捏著兩個胡桃,搓得「吧,吧」的怪響,就這樣朝著白雲宮走去。
這座白雲宮,在這奉天城內雖不是一座大廟,但占地頗廣,前後也有兩進大院,旁邊還有兩座配殿。不過因為地勢稍微有點偏僻的緣故,故此香火冷落,又加上年深日久,廟貌都脫落了。廟門雖半開半掩著,等閒的也沒有香客上門。金晟一步一步地行來,到了這廟門口看去,正有左右住家的幾個孩子圍著一個擔子,看時卻是趙輔扮作一個賣梨的。這擔子上只有十多個梨,他卻是把這十多個梨放在水裡漂著,嘴裡吆喝著:「好鮮梨,好鮮梨,咬一口噴鼻香……」因此引動了左右的一群小孩子,都圍上來聽他這怪腔怪調。金晟一上來,趙輔已經看見了,便用手一指道:「老爺子你嘗嘗吧,俺這梨咬一口順嘴流水,沒有牙齒的人吃了最好。」金晟笑了一笑伸手撈起一個梨來,看了一看,見左右除了幾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外,沒有旁人,便低聲問趙輔道:「你可看見有人出來?方捕頭哪裡去了?」趙輔道:「剛才我見方捕頭是同著王芳進去了,我來得最早,在這條小巷中,我已轉了有大半天了,可是並沒見有半個人影出來,大概大人還在裡頭……」金晟也不多話,便掏出兩個制錢給了趙輔,把那個梨咬了兩口,就順手給了一個貧孩子。還是一手搓著兩個胡桃,一手倒背著假裝遊客,就踱進了這白雲宮的廟門。此時這廟內靜悄悄的不聞一點人聲,只有樹枝上和瓦檐間的麻雀啁噪。金晟一進來,「哄」的一聲,又從下飛起好幾隻麻雀,這地方以前金晟也曾到過,所以路徑是相當的熟。可是自從退隱之後,這地方已有七八年不曾涉足了。此時一進這廟門,看了這滿徑荒草鳥雀爭飛的樣子,不禁嘆息人事之非,滄桑變幻。他記得十年前這廟的主持道人邵靈素酒量甚宏又善下棋,自己夏長無事時,就到這廟裡來找邵靈素下棋。冬天裡就稱一二斤羊肉,打上兩瓶白干,慢慢地低酌淺斟。當覺著窗子外面,鵝毛似的飛雪,和那幾隻麻雀在雪地里跳躍著覓食,當日邵靈素就命小道士撒出一把小米,救濟這雪天裡沒地方覓食的麻雀。曾幾何時十年以來,人事變遷,邵靈素早就入關去主持北京城外霞明觀去了,接任的卻是他的一位徒娃,人雖然不似那邵靈素一樣地喝酒食肉,可是人樣子俗氣得很,自從邵靈素一走之後,自己就不再到這廟中來了。
此時一經涉足到這廟中,引起他的前塵影事,止不住嘆息了一聲,他記得這廟中的鶴軒是在左邊的配院之中,而主持道人的丹房卻是在右邊配院裡。在這大殿之後,尚可以有路左右相通。金晟還怕有人注意,先順著甬道步上大殿的台階,僅僅地向內一探頭,就折轉身子從左邊小洞門內,進了左邊配院。在這院子內除了正面的三間鶴軒外,就是一座小閣樓,本是主持道人個人習靜的地方,此時是門窗緊關,門上也下了鎖,只有鶴軒之內尚可以聽得人語和微微的步履之聲。金晟不敢怠慢,先上了這鶴軒的台階,跟著咳嗽一聲,就見這鶴軒的隔扇一啟,有個小道童向外一探首,金晟並不認識,倒是那小道童全個身子探出來,望著金晟打了一個頓首道:「你這位施主可是來遊覽的嗎?」金晟知道這小道童並不認識自己,便說道:「是的,我正要各處遊覽一下,因我有個志願,看見哪一家廟宇破敗,就要捐修一下。」那小道童將金晟上下打量了兩眼,看不出這麼一個土老頭,也竟有那麼大的口氣,大概是一個鄉下的土財主,有幾個錢,就被燒得到處誇張,就半信半疑地望著金晟道:「你可是認識我們師傅嗎?我給你引見引見。」金晟道:「我早就認識你師傅,不過我這到此,先要向各處遊覽一下,然後再去拜見你師傅,這座屋子裡有人嗎?我進去看看。」那小道童連忙向旁邊一閃,讓過金晟進去,金晟便一步沖了進去,不料左右一看屋子裡除了還有一個小道童,正在收拾桌上的經卷,此外任什麼人也沒有。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看金晟,並不認識,他問金晟道:「你這位施主找誰?你找我們當家師,可不在此,是在西邊配院丹房之內。」金晟忙道:「我不是找你們師傅,我是來找一個老先生,這裡可是住著一位白鬍子老先生?」那道童道:「你來晚了,那朱老先生,今日大清早就走了,臨行時說是回什麼……山,有人來找他時,可說到那裡去訪他就能見著,我這正在收拾他走後的房子呢。」金晟忙道:「哦!今早走的,我是來晚了,不知道他還有什麼話留下?」那道童這時望著金晟上下打量了一下說道:「你這位施主可是人稱金眼鷹的金晟?」金晟暗驚這道童,怎麼認識自己,連外號都知道,大概那飛龍叟已是猜測自己今天要來訪他,所以趁個早就走了,臨行時又留下這些話,自己這一趟算是撲個空,又栽了個跟頭。不過從這道童的口中,或可能探出什麼來,遂點點頭道:「是的!我果是金眼鷹金晟,和那老先生是認識的,他臨行時可還有什麼話留下?」那小道童道:「沒有什麼話留下,只是有一封信,要我到你來時親手交給你。」金晟忙道:「好,請你拿出來我看看。」那小道童就抽出一卷經本,翻了一陣,從內里取出一封信,交給金晟。金晟接過手看時,見信封上並沒有寫著別的字,只是素封一個,連忙抽出內中的信箋打開一看,不由得雙肩一聳,「嘿嘿」的冷笑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