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山河 · 五
明天一醒,李湘的床早空了,劉政委揉揉眼坐起身,警衛員告訴他道:「大隊長天一亮就到現場去啦。」
劉政委用冷水擦了兩把臉,也往現場趕,老遠便聽見叮叮噹噹,砰砰磅磅的,全是傢伙響。江面江岸上,密密麻麻的,又是船,又是人,風裡來,雨里去,泥一把,水一把的,忙個不停。許多戰士上坡下嶺的,正依著炸毀的鐵橋搭浮橋,準備來往走人。打樁的汽錘支起來了,一共四個,架在船上,鐵錘一起一落,有板有眼的打著樁木。
人還沒辨別出在哪兒,先聽見李湘的聲音了:「你們是怎麼回事?怎麼樁木運不上啦?快呀!」
劉政委順著聲音一找,只見李湘跑來跑去,正指揮著往汽錘那邊運樁木。樁木都堆在泥窪地里,濘的不行,戰士們捲起褲腳,從泥里拖,連泥帶水,沒到腳脖子上,渾身滾成個泥菩薩。布鞋不經拔插,底爛了,便光著腳跑。劉政委往前一走,李湘揚著手叫道:「老劉,不錯呀!已經打了十三棵樁了。」忽然不知怎的,腳一跺,奔著浮橋跑去。
原來有台汽錘打著打著停了擺。李湘跑上浮橋,兩隻手攏在嘴上,朝著江里吆呼道:「趕緊打呀!你們磨蹭什麼?」
船上應道:「汽錘不靈,不大受使……」
李湘發火道:「不靈怎麼不早修?這是哪個班?」
一個戰士挺著胸脯站到船頭上:「是我們,大隊長!」
李湘一看是孟志林,奇怪道:「孟志林,今天你怎麼鬆勁啦!」
說得孟志林心裡的火嗚嗚的,全身都燒起來。他做事幾時用人催?半路上全班還開過會,鼓著勁要當模範班,誰知道一出手就不順。當時孟志林急不溜地催大夥道:「快給油吧,準是油的毛病。」
可是給油誰敢上手。分量多少,是個技術。曹老虎見大家縮手縮腳的,掛著個黑臉罵道:「俺看你們吃了伸腿瞪眼丸,死挺著等什麼!」伸手抓過汽錘的給油繩便拉,嘴裡咕噥道:「再叫你不靈!」
汽錘又動起來了,六百斤重的鐵錘剛剛一落,猛然蹦起來多高,趕再蹦下來,樁木挫偏了,鐵錘直落下去,忽隆地帶倒架子,一根滑杆盡貼錘根底座歪了。
滿船的人都嚇白了臉,有人望著曹老虎嚷道:「你耍什麼二虎!煮灑熬糖,充不得老行,都是給油給大了,才出這大亂子!」
李湘急得探著身子問是怎麼回事,船上亂鬨鬨地吵道:「打樁機壞了!」
李湘一跺腳叫道:「壞了給我人力打樁!反正十六號前,得給我打完!」
人力怎麼能打完呢?趕黑才打了三棵樁。
李湘更急:「不完打夜班!」
大江面上掛起了幾盞汽燈,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又細又密的雨絲圍著燈影直閃光。黑夜江上風大,又下秋雨,戰士們一個人披一條毯子,擋風,又擋雨,冷極了,便在船上攏起堆火烤。有些累得像死人一樣,一歇下來,不管艙里有水沒水,咕咚地倒下去,呼呼地睡著了。
孟志林眼都熬紅了,一面烤火一面想心事。人家大夥拿著咱是個人,選咱當功臣,過江以後可倒好,事情沒幹出個頭尾來,淨鬧亂子。今天的事能怪誰呢?怪曹老虎麼?他就是那麼個虎辣人,賣力氣數第一,拉大錘,一個頂三個,號子叫得嚎嚎的,半點沒說詞。
一個人影從鄰船跳過來,蹲到火堆跟前,拿起塊柴火點著紙菸,咕咕噥噥埋怨道:「唉,我這把骨頭非扔到江南不可了!不病死也得熱死,不熱死也得累死,有命不怕家鄉遠,到江南要死了可怎麼辦?」
火堆後面有人嘟嚕罵道:「你死了又是誰的兒子!」
兩個人對面一看:一個是曹老虎,另一個正是馬蹄殼。
馬蹄殼笑著罵道:「他媽的,冤家路窄,又碰上你這塊料啦!」
曹老虎伸出大手說道:「這也是緣分,有煙給俺枝抽。」
馬蹄殼就給曹老虎和孟志林一個人一枝煙。曹老虎嗞嗞地抽著煙道:你怎麼淨說車軲轤話,光會叫苦!俺堅持徂徠山那工夫,你反正一黑夜爬一回山,大冷天光著腳過大汶河,比這個苦不苦!」
馬蹄殼擺著手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不用又搬你那套光榮史啦。」
孟志林道:「講眼前,老曹那個幹勁,也不是不光榮。」
曹老虎把黑臉一扭,捂著耳朵說:「你講這個俺就不幹了!不是要解放江南麼?再賤的活俺也沒二話。要說光榮,屁,俺不知道幾個錢一兩!」
正爭辯著,汽燈下邊有人大聲招呼道:「孟志林,輪到你們換班啦。」
孟志林站起來,喊他本班的人去接班。誰知大半都淋著雨睡了,喊幾聲也不醒,急得曹老虎使腳蹬。你想,大夥一連幾天行軍,澆得濕淋淋的,夜來黑間分房子,又擠到間破廟裡,也沒有床,鋪著草就地睡,頂上漏,草底下泥湯帶水的,一跺咕哧咕哧響,鬧騰半夜不能合眼,今天又打夜班,還能不困?孟志林費了半天勁把大家叫醒,一個個迷離模糊的,半睡半醒,打著打著樁又閉上了眼。冷丁撲通一聲,有個戰士把拉大錘的手一松,一個筋頭翻到江里去了。……
劉政委找到李湘說:「唉,歇了吧!照這樣下去,戰士受不了,工作效率也不會高。」
李湘繃著臉道:「這也是戰鬥嘛,不頑強不行!」
劉政委笑道:「頑強可不能蠻幹,一蠻就壞了!」
李湘背過身去,半晌說道:「你明天不是要到支隊開會去嗎?可記著催材料。材料再不來,不停工了也得停工。」
說著走開,一跳跳到另一隻船上,隱到黑影里不見了,黑影里可又聽見他咋咋唬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