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三章

房玄齡等 《晉書》
劉曜,字永明,元海之族子也。少孤,見養於元海。幼而聰彗,有奇度。年八 歲,從元海獵於西山,遇雨,止樹下,迅雷震樹,旁人莫不顛仆,曜神色自若。元 海異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從兄為不亡矣!」身長九尺三寸,垂手過膝,生而 眉白,目有赤光,須髯不過百餘根,而皆長五尺。性拓落高亮,與眾不群。讀書志 於廣覽,不精思章句,善屬文,工草隸。雄武過人,鐵厚一寸,射而洞之,於時號 為神射。尤好兵書,略皆暗誦。常輕侮吳、鄧,而自比樂毅、蕭、曹,時人莫之許 也,惟聰每曰:「永明,世祖、魏武之流,何數公足道哉!」 弱冠游於洛陽,坐事當誅,亡匿朝鮮,遇赦而歸。自以形質異眾,恐不容於世, 隱跡管涔山,以琴書為事。嘗夜閒居,有二童子入跪曰:「管涔王使小臣奉謁趙皇 帝,獻劍一口。」置前再拜而去。以燭視之,劍長二尺,光澤非常,赤玉為室,背 上有銘曰:「神劍御,除眾毒。」曜遂服之。劍隨四時而變為五色。 元海世頻歷顯職,後拜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鎮長安。靳准之難,自長安赴 之。至於赤壁,太保呼延晏等自平陽奔之,與太傅硃紀、太尉范隆等上尊號。曜以 太興元年僭即皇帝位,大赦境內,惟准一門不在赦例,改元光初。以硃紀領司徒, 呼延晏領司空,范隆以下悉複本位。使征北劉雅、鎮北劉策次於汾陰,與石勒為掎 角之勢。 靳准遣侍中卜泰降于勒,勒囚泰,送之曜。謂泰曰:「先帝末年,實亂大倫, 群閹撓政,誅滅忠良,誠是義士匡討之秋。司空執心忠烈,行伊霍之權,拯濟塗炭, 使朕及此,勛高古人,德格天地。朕方寧濟大艱,終不以非命及君子賢人。司空若 執忠誠,早迎大駕者,政由靳氏,祭則寡人,以朕此意布之司空,宣之朝士。」泰 還平陽,具宣曜旨。准自以殺曜母兄,沈吟未從。尋而喬泰、王騰、靳康、馬忠等 殺准,推尚書令靳明為盟主,遣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於曜。曜大悅,謂泰曰:「使朕 獲此神璽而成帝王者,子也。」石勒聞之,怒甚,增兵攻之。明戰累敗,遣使求救 於曜,曜使劉雅、劉策等迎之。明率平陽士女萬五千歸於曜,曜命誅明,靳氏男女 無少長皆殺之。使劉雅迎母胡氏喪於平陽,還葬粟邑,墓號陽陵,偽諡宣明皇太后。 僭尊高祖父亮為景皇帝,曾祖父廣為獻皇帝,祖防懿皇帝,考曰宣成皇帝。徙都長 安,起光世殿於前,紫光殿於後。立其妻羊氏為皇后,子熙為皇太子,封子襲為長 樂王,闡太原王,沖淮南王,敞齊王,高魯王,徽楚王,征諸宗室皆進封郡王。繕 宗廟、社稷、南北郊。以水承晉金行,國號曰趙。牲牡尚黑,旗幟尚玄,冒頓配天, 元海配上帝,大赦境內殊死已下。 黃石屠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扶風,聚眾數千,附於南陽王保。保以其將楊曼 為雍州刺史,王連為扶風太守,據陳倉;張顗為新平太守,周庸為安定太守,據陰 密。松多下草壁,秦隴氐羌多歸之。曜遣其軍騎劉雅、平西劉厚攻楊曼於陳倉,二 旬不克。曜率中外精銳以赴之,行次雍城,太史令弁廣明言於曜曰:「昨夜妖星犯 月,師不宜行。」乃止。敕劉雅等攝圍固壘,以待大軍。 地震,長安尤甚。時曜妻羊氏有殊寵,頗與政事,陰有餘之徵也。 三年,曜發雍,攻陳倉,曼、連謀曰:「諜者適還,雲其五牛旗建,多言胡主 自來,其鋒恐不可當也。吾糧廩既少,無以支久,若頓軍城下,圍人百日,不待兵 刃而吾自滅,不如率見眾以一戰。如其勝也,關中不待檄而至;如其敗也,一等死, 早晚無在。」遂盡眾背城而陣,為曜所敗,王連死之,楊曼奔於南氐。曜進攻草壁, 又陷之,松多奔隴城,進陷安定。保懼,遷於桑城。氐羌悉從之。曜振旅歸於長安, 署劉雅為大司徒。 晉將李矩襲金墉,克之。曜左中郎將宋始、振威宋恕降於石勒。署其大將軍、 廣平王岳為征東大將軍,鎮洛陽。會三軍疫甚,岳遂屯澠池。石勒遣石生馳應宋始 等,軍勢甚盛。曜將尹安、趙慎等以洛陽降生,岳乃班師,鎮於陝城。 西明門內大樹風吹折,經一宿,樹撥變為人形,髮長一尺,鬚眉長三寸,皆黃 白色,有斂手之狀,亦有兩腳著裙之形,惟無目鼻,每夜有聲,十日而生柯條,遂 成大樹,枝葉甚茂。 長水校尉尹車謀反,潛結巴酋徐庫彭,曜乃誅車,囚庫彭等五十餘人於阿房, 將殺之。光祿大夫遊子遠固諫,曜不從。子遠叩頭流血,曜大怒,幽子遠而盡殺庫 彭等,屍諸街巷之中十日,乃投之於水。於是巴氐盡叛,推巴歸善王句渠知為主, 四山羌、氐、巴、羯應之者三十餘萬,關中大亂,城門晝閉。子遠又從獄表諫,曜 怒甚,毀其表曰:「大荔奴不憂命在須臾,猶敢如此,嫌死晚邪?」叱左右速殺之。 劉雅、硃紀、呼延晏等諫曰:「子遠幽而尚諫者,所謂忠於社稷,不知死之將至。 陛下縱弗能用,奈何殺之!若子遠朝誅,臣等亦暮死,以彰陛下過差之咎。天下之 人皆當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陛下復與誰居乎!」曜意解,乃赦之。於是敕內外戒 嚴,將親討渠知。子遠進曰:「陛下誠能納愚臣之計者,不勞大駕親動,一月之中 可使清定。」曜曰:「卿試言之。」子遠曰:「彼匪有大志,希竊非望也,但逼於 陛下峻綱耳。今死者不可追,莫若赦諸逆人之家老弱沒奚官者,使迭相撫育,聽其 復業,大赦與之更始。彼生路既開,不降何待!若渠知自以罪重不即下者,願假臣 弱兵五千,以為陛下梟之,不敢勞陛下之將帥也。不爾者,今賊黨既眾,彌川被谷, 雖以天威臨之,恐非年歲可除。」曜大悅,以子遠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都督雍秦征討諸軍事。大赦境內。子遠次於雍城,降者十餘萬,進軍安定,氐羌悉 下,惟句氏宗黨五千餘家保存於陰密,進攻平之,遂振旅循隴右,陳安郊迎。 先是,上郡氐羌十餘萬落保險不降,酋大虛除權渠自號秦王。子遠進師至其壁 下,權渠率眾來距,五戰敗之。權渠恐,將降,其子伊余大言於眾曰:「往劉曜自 來,猶無若我何,況此偏師而欲降之!」率勁卒五萬,晨壓壘門。左右勸戰,子遠 曰:「吾聞伊余之勇,當今無敵,士馬之強,復非其匹;又其父新敗,怒氣甚盛; 且西戎剽勁,鋒銳不可擬也。不如緩之,使氣竭而擊之。」乃堅壁不戰。伊余有驕 色。子遠候其無備,夜,誓眾蓐食,晨,大風霧,子遠曰:「天贊我也!」躬先士 卒,掃壁而出,遲明覆之,生擒伊余,悉俘其眾。權渠大懼,被發割面而降。子遠 啟曜以權渠為征西將軍、西戎公,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餘萬口於長安。西戎 之中,權渠部最強,皆稟其命而為寇暴,權渠既降,莫不歸附。 曜大悅,宴群臣於東堂,語及平生,泫然流涕,遂下書曰:「蓋褒德惟舊,聖 後之所先;念惠錄孤,明王之恆典。是以世祖草創河北,而致封於嚴尤之孫;魏武 勒兵梁宋,追慟於橋公之墓。前新贈大司徒、烈愍公崔岳,中書令曹恂,晉陽太守 王忠,太子洗馬劉綏等,或識朕於童齔之中,或濟朕於艱窘之極,言念君子,實傷 我心。《詩》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漢昌之初雖有褒贈,屬否運 之際,禮章莫備,今可贈岳使持節、侍中、大司徒、遼東公,恂大司空、南郡公, 綏左光祿大夫、平昌公,忠鎮軍將軍、安平侯,並加散騎常侍。但皆丘墓夷滅,申 哀莫由,有司其速班訪岳等子孫,授以茅土,稱朕意焉。」初,曜之亡,與曹恂奔 於劉綏,綏匿之於舊匱,載送於忠,忠送之朝鮮。歲余,飢窘,變姓名,客為縣卒。 岳為朝鮮令,見而異之,推問所由。曜叩頭自首,流涕求哀。岳曰:「卿謂崔元嵩 不如孫賓碩乎,何懼之甚也!今詔捕卿甚峻,百姓間不可保也。此縣幽僻,勢能相 濟,縱有大急,不過解印綬與卿俱去耳。吾既門衰,無兄弟之累,身又薄祜,未有 兒子,卿猶吾子弟也,勿為過憂。大丈夫處身立世,鳥獸投人,要欲濟之,而況君 子乎!」給以衣服,資供書傳。曜遂從岳,質通疑滯,恩顧甚厚。岳從容謂曜曰: 「劉生姿宇神調,命世之才也!四海脫有微風搖之者,英雄之魁,卿其人矣。」曹 恂雖於屯厄之中,事曜有君臣之禮,故皆德之。 曜立太學於長樂宮東,小學於未央宮西,簡百姓年二十五已下十三已上,神志 可教者千五百人,選朝賢宿儒明經篤學以教之。以中書監劉均領國子祭酒。置崇文 祭酒,秩次國子。散騎侍郎董景道以明經擢為崇文祭酒。以遊子遠為大司徒。 曜命起酆明觀,立西宮,建陵霄台於滈池,又將於霸陵西南營壽陵。侍中喬豫、 和苞上疏諫曰:「臣聞人主之興作也,必仰准乾象,俯順人時,是以衛文承亂亡之 後,宗廟社稷流漂無所,而猶上候營室以構楚宮。彼其急也猶尚若茲,故能興康叔、 武公之跡,以延九百之慶也。奉詔書將營酆明觀,市道芻蕘咸以非之,曰一觀之功 可以平涼州矣。又奉敕旨復欲擬阿房而建西宮,模瓊台而起陵霄,此則費萬酆明, 功億前役也。以此功費,亦可以吞吳蜀,翦齊魏矣。陛下何為於中興之日而蹤亡國 之事!自古聖王,人誰無過!陛下此役,實為過舉。過貴在能改,終之實難。又伏 聞敕旨將營建壽陵,周回四里,下深二十五丈,以銅為棺郭,黃金飾之,恐此功 費非國內所能辦也。且臣聞堯葬谷林,市不改肆;顓頊葬廣陽,下不及泉。聖王之 於終也如是。秦皇下錮三泉,周輪七里,身亡之後,毀不旋踵,暗主之於終也如此。 向魋石槨,孔子以為不如速朽;王孫倮葬,識者嘉其矯世。自古無有不亡之國,不 掘之墓,故聖王知厚葬之招害也,故不為之。臣子之於君父,陵墓豈不欲高廣如山 岳哉!但以保全始終,安固萬世為優耳。興亡奢儉,冏然於前,惟陛下覽之。」曜 大悅,下書曰:「二侍中懇懇有古人之風烈矣,可謂社稷之臣也。非二君,朕安聞 此言乎!以孝明於承平之世,四海無虞之日,尚納鍾離一言而罷北宮之役,況朕之 暗眇,當今極弊,而可不敬從明誨乎!今敕悉停壽陵制度,一遵霸陵之法。《詩》 不云乎:『無言不酬,無德不報。』其封豫安昌子,苞平輿子,並領諫議大夫。可 敷告天下,使知區區之朝思聞過也。自今政法有不便於時,不利社稷者,其詣闕極 言,勿有所諱。」省酆水囿以與貧戶。 終南山崩,長安人劉終於崩所得白玉方一尺,有文字曰:「皇亡,皇亡,敗趙 昌。井水竭,構五梁,咢酉小衰困囂喪。嗚呼!嗚呼!赤牛奮靷其盡乎!」時群臣 咸賀,以為勒滅之徵。曜大悅,齋七日而後受之於太廟,大赦境內,以終為奉瑞大 夫。中書監劉均進曰:「臣聞國主山川,故山崩川竭,君為之不舉。終南,京師之 鎮,國之所瞻,無故而崩,其凶焉可極言!昔三代之季,其災也如是。今朝臣皆言 祥瑞,臣獨言非,誠上忤聖旨,下違眾議,然臣不達大理,竊所未同。何則?玉之 于山石也,猶君之於臣下。山崩石壞,象國傾人亂。『皇亡,皇亡,敗趙昌者』, 此言皇室將為趙所敗,趙因之而昌。今大趙都於秦雍,而勒跨全趙之地,趙昌之應, 當在石勒,不在我也。『井水竭,構五梁』者,井謂東井,秦之分也,『五謂五車』, 梁謂大梁,五車、大梁,趙之分也,此言秦將竭滅,以構成趙也。『咢』者,歲之 次名作咢也,言歲馭作咢酉之年,當有敗軍殺將之事。『困』謂困敦,歲在子之年 名,玄囂亦在天之次,言歲馭於子,國當喪亡。『赤牛奮靷』謂赤奮若,在丑之歲 名也。『牛』謂牽牛,東北維之宿,丑之分也,言歲在丑當滅亡,盡無復遺也。此 其誡悟蒸蒸,欲陛下勤修德化以禳之。縱為嘉祥,尚願陛下夕惕以答之。《書》曰: 『雖休勿休。』願陛下追蹤周旦盟津之美,捐鄙虢公夢廟之凶,謹歸沐浴以待妖言 之誅。」曜憮然改容。御史劾均狂言瞽說,誣罔祥瑞,請依大不敬論。曜曰:「此 之災瑞,誠不可知,深戒朕之不德,朕收其忠惠多矣,何罪之有乎!」 曜親征氐羌,仇池楊難敵率眾來距,前鋒擊敗之,難敵退保仇池,仇池諸氐羌 多降於曜。曜後復西討楊韜於南安,韜懼,與隴西太守梁勛等降於曜,皆封列侯。 使侍中喬豫率甲士五千,遷韜等及隴右萬餘戶於長安。曜又進攻仇池。時曜寢疾, 兼癘疫甚,議欲班師,恐難敵躡其後,乃以其尚書郎王獷為光國中郎將,使於仇池, 以說難敵,難敵於是遣使稱籓。曜大悅,署難敵為使持節、侍中、假黃鉞、都督益 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上大將軍、益寧南秦三州牧、領護南氐校尉、 寧羌中郎將、武都王,子弟為公侯列將二千石者十五人。 陳安請朝,曜以疾篤不許。安怒,且以曜為死也,遂大掠而歸。曜疾甚篤,馬 輿而還,使其將呼延實監輜重於後。陳安率精騎耍之於道。實奔戰無路,與長史魯 憑俱沒於安。安囚實而謂之曰:「劉曜已死,子誰輔哉?孤當輿足下終定大業。」 實叱安曰:「狗輩!汝荷人榮寵,處不疑之地,前背司馬保,今復如此。汝自視何 如主上?憂汝不久梟首上邽通衢,何謂大業!可速殺我,懸我首於上邽東門,觀大 軍之入城也。」安怒,遂殺之。以魯憑為參軍,又遣其弟集及將軍張明等率騎二萬 追曜,曜衛軍呼延瑜逆戰,擊斬之,悉俘其眾。安懼,馳還上邽。曜至自南安。陳 安使其將劉烈、趙罕襲汧城,拔之,西州氐羌悉從安。安士馬雄盛,眾十餘萬,自 稱使持節、大都督、假黃鉞、大將軍、雍涼秦梁四州牧、涼王,以趙募為相國,領 左長史。魯憑對安大哭曰:「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安怒,命斬之。憑曰:「死 自吾分,懸吾頭於秦州通衢,觀趙之斬陳安也。」遂殺之。曜聞憑死,悲慟曰: 「賢人者,天下之望也。害賢人,是塞天下之情,夫承平之君猶不敢乖臣妾之心, 況於四海乎!陳安今於招賢采哲之秋,而害君子,絕當時之望,吾知其無能為也。」 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曜大悅,署武為使持節、都督秦州隴上雜夷諸軍事、平 西大將軍、秦州刺史,封酒泉王。 曜後羊氏死,偽諡獻文皇后。羊氏內有特寵,外參朝政,生曜三子熙、襲、闡。 曜始禁無官者不聽乘馬,祿八百石已上婦女乃得衣錦繡,自季秋農功畢,乃聽 飲酒,非宗廟社稷之祭不得殺牛,犯者皆死。曜臨太學,引試學生之上第者拜郎中。 武功男子蘇撫、陝男子伍長平並化為女子。石言於陝,若言勿東者。 曜將葬其父及妻,親如粟邑以規度之。負土為墳,其下周回二里,作者繼以脂 燭,怨呼之聲盈於道路。遊子遠諫曰:「臣聞聖主明王、忠臣孝子之於終葬也,棺 足周身,槨足周棺,藏足周槨而已,不封不樹,為無窮這計。伏惟陛下聖慈幽被, 神鑒洞遠,每以清儉恤下為先。社稷資儲為本。今二陵之費至以億計,計六萬夫百 日作,所用六百萬功。二陵皆下錮三泉,上崇百尺,積石為山,增土為阜,發掘古 冢以千百數,役夫呼嗟,氣塞天地,暴骸原野,哭聲盈衢,臣竊謂無益於先皇先後, 而徒喪國之儲力。陛下脫仰尋堯舜之軌者,則功不盈百萬,費亦不過千計,下無怨 骨,上無怨人,先帝先後有太山之安,陛下饗舜、禹、周公之美,惟陛下察焉。」 曜不納,乃使其將劉岳等帥騎一萬,迎父及弟暉喪於太原。疫氣大行,死者十三四。 上洛男子張盧死二十七日,有盜發其冢者,盧得蘇。曜葬其父,墓號永垣陵,葬妻 羊氏,墓號顯平陵。大赦境內殊死巳下,賜人爵二級,孤老貧病不能自存者帛各有 差。 太寧元年,陳安攻曜征西劉貢於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將攻上邽,以解南安 之圍。安聞之懼,馳歸上邽,遇於瓜田。武以眾寡不敵,奔保張春故壘。安引軍追 武曰:「叛逆胡奴!要當生縛此奴,然後斬劉貢。」武閉壘距之。貢敗安後軍,俘 斬萬餘。安馳還赴救,貢逆擊敗之。俄而武騎大至,安眾大潰,收騎八千,奔於隴 城。貢乃留武督後眾,躬先士卒,戰輒敗之,遂圍安於隴城。 大雨霖,震曜父墓門屋,大風飄發其父寢堂於垣外五十餘步。曜避正殿,素服 哭於東堂五日,使其鎮軍劉襲、太常梁胥等繕復之。松柏眾木植已成林,至是悉枯。 署其大司馬劉雅為太宰,加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給千兵百騎,甲仗百 人入殿,增班劍六十人,前後鼓吹各二部。 曜親征陳安,圍安於隴城。安頻出挑戰,累擊敗之,斬獲八千餘級。右軍劉干 攻平襄,克之,隴上諸縣悉降。曲赦隴右殊死已下,惟陳安、趙募不在其例。安留 楊伯支、姜沖兒等守隴城,帥騎數百突圍而出,欲引上邽、平襄之眾還解隴城之圍。 安既出,知上邽被圍,平襄已敗,乃南走陝中。曜使其將軍平先、丘中伯率勁騎追 安,頻戰敗之,俘斬四百餘級。安與壯士十餘騎於陝中格戰,安左手奮七尺大刀, 右手執丈八蛇矛,近交則刀矛俱發,輒害五六;遠則雙帶鞬服,左右馳射而走。平 先亦壯健絕人,勇捷如飛,與安搏戰,三交,奪其蛇矛而退。會日暮,雨甚,安棄 馬,與左右五六人步逾山嶺,匿於溪澗。翌日尋之,遂不知所在。會連雨始霽,輔 威呼延清尋其徑跡,斬安於澗曲。曜大悅。 安善於撫接,吉凶夷險與眾同之,及其死,隴上歌之曰:「隴上壯士有陳安, 驅干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聶驄父馬鐵瑕鞍,七尺大刀奮如湍,丈八蛇 矛左右盤,十盪十決無當前。戰始三交失蛇矛,棄我聶驄竄嚴幽,為我外援而懸 頭。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曜聞而嘉傷,命樂府歌之。 楊伯支斬姜沖兒,以隴城降。宋亭斬趙募,以上邽降。徙秦州大姓楊、姜諸族 二千餘戶於長安。氐羌悉下,並送質任。 時劉岳與涼州刺史張茂相持於河上,曜自隴長驅至西河,戎卒二十八萬五千, 臨河列營,百餘里中,鐘鼓之聲沸河動地,自古軍旅之盛未有斯比。茂臨河諸戍皆 望風奔退。揚聲欲百道俱渡,直至姑臧,涼州大怖,人無固志。諸將咸欲速濟,曜 曰:「吾軍旅雖盛,不逾魏武之東也。畏威而來者,三有二焉。中軍宿衛已皆疲老, 不可用也。張氏以吾新平陳安,師徒殷盛,以形聲言之,非彼五郡之眾所能抗也, 必怖而歸命,受制稱籓,吾復何求!卿等試之,不出中旬,張茂之表不至者,吾為 負卿矣。」茂懼,果遣使稱籓,獻馬一千五百匹,牛三千頭,羊十萬口,黃金三百 八十斤,銀七百斤,女妓二十人,及諸珍寶珠玉、方域美貨不可勝紀。曜大悅,使 其大鴻臚田崧署茂使持節、假黃鉞、侍中、都督涼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 奴諸軍事、太師、領大司馬、涼州牧、領西域大都護、護氐羌校尉、涼王。曜至自 河西,遣胡元增其父及妻墓高九十尺。 楊難敵以陳安既平,內懷危懼,奔於漢中。鎮西劉厚追擊之,獲其輜重千餘兩, 士女六千餘人,還之仇池。曜以大鴻臚田崧為鎮南大將軍、益州刺史,鎮仇池,以 劉岳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進封中山王。 初,靳准之亂,曜世子胤沒於黑匿郁鞠部,至是,胤自言,郁鞠大驚,資給衣 馬,遣子送之。曜對胤悲慟,嘉郁鞠忠款,署使持節、散騎常侍、忠義大將軍、左 賢王。胤字義孫,美姿貌,善機對,年十歲,身長七尺五寸,眉鬢如畫。聰奇之, 謂曜曰:「此兒神氣豈同義真乎!固當應為卿之冢嫡,卿可思文王廢伯邑考立武王 之意也。」曜曰:「臣之籓國,僅能守祭祀便足矣,不可以亂長幼之倫也。」聰曰: 「卿勛格天地,國兼百城,當世祚太師,受專征之任,五侯九伯得專征之者,卿之 子孫,柰何言同諸籓國也!義真既不能遠追太伯高讓之風,吾不過為卿封之以一國。」 義真,曜子儉之字也。於是封儉為臨海王,立胤為世子。胤雖少離屯難,流躓殊荒, 而風骨俊茂,爽朗卓然;身長八尺三寸,發與身齊,多力善射,驍捷如風雲,,曜 因以重之,其朝臣亦屬意焉。曜於是顧謂群下曰:「義孫可謂歲寒而不凋,涅而不 淄者矣。義光雖先已樹立,然沖幼儒謹,恐難乎為今世之儲貳也,懼非所以上固社 稷,下愛義光。義孫年長明德,又先世子也,朕欲遠追周文,近蹤光武,使宗廟有 太山之安,義光饗無疆之福,於諸卿意如何?」其太傅呼延晏等咸曰:「陛下遠擬 周漢,為國家無窮之計,豈惟臣等賴之,實亦宗廟四海之慶。」左光祿卜泰、太子 太保韓廣等進曰:「陛下若以廢立為是也,則不應降日月之明,垂訪群下。若以為 疑也,固思聞臣等異同之言,竊以誠廢太子非也。何則?昔周文以未建之前,擇聖 表而超樹之可也。光武緣母色而廢立,豈足為聖朝之模範!光武誠以東海篡統,何 必不如明帝!皇子胤文武才略,神度弘遠,信獨絕一時,足以擬蹤周發;然太子孝 友仁慈,志尚沖雅,亦足以堂負聖基,為承平之賢主。何況儲宮者,六合人神所系 望也,不可輕以廢易。陛下誠實爾者,臣等有死而已,未敢奉詔。」曜默然。胤前 泣曰:「慈父之於子也,當務存《尸鳩》之仁,何可替熙而立臣也!陛下謬恩乃爾 者,臣請死於此,以明赤心。且陛下若愛忘其丑,以臣微堪指授,亦當能輔導義光, 仰遵聖軌。」因歔欷流涕,悲感朝臣。曜亦以太子羊氏所生,羊有寵,哀之不忍廢, 乃止。追諡前妻卜氏為元悼皇后,胤之母也。卜泰,胤之舅,曜嘉之,拜上光祿大 夫、儀同三司、領太子太傅。封胤為永安王,署侍中、衛大將軍、都督二宮禁衛諸 軍事、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領太子太傅,號曰皇子。命熙於胤盡家人之禮。 時有鳳皇將五子翔於故未央殿五日,悲鳴不食皆死。曜立後劉氏。 石勒將石他自雁門出上郡,襲安國將軍、北羌王盆句除,俘三千餘落,獲牛馬 羊百餘萬而歸。曜大怒,投袂而起。是日次於渭城,遣劉岳追之,曜次於富平,為 岳聲援。岳及石他戰於河濱,敗之,斬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級,赴河死者五千餘人, 悉收所虜,振旅而歸。 楊難敵自漢中還襲仇池,克之,執田崧,立之於前。難敵左右叱崧令拜,崧瞋 目叱之曰:「氐狗!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賊拜乎!」難敵曰:「子岱,吾當與子終定 大事。子謂劉氏可為盡忠,吾獨不可乎!」崧厲色大言曰:「若賊氐奴才,安敢欲 希覬非分!吾寧為國家鬼,豈可為汝臣,何不速殺我!」顧排一人,取其劍,前刺 難敵,不中,為難敵所殺。 曜遣劉岳攻石生於洛陽,配以近郡甲士五千,宿衛精卒一萬,濟自盟津。鎮東 呼延謨率荊司之眾自崤澠而東。岳攻石勒盟津、石樑二戍,克之,斬獲五千餘級, 進圍石生於金墉。石季龍率步騎四萬入自成皋關,岳陳兵以待之。戰於洛西,岳師 敗績,岳中流矢,退保石樑。季龍遂塹柵列圍,遏絕內外。岳眾飢甚,殺馬食之。 季龍又敗呼延謨,斬之。曜親率軍援岳,季龍率騎三萬來距。曜前軍劉黑大敗季龍 將石聰於八特坂。曜次於金谷,夜無故大驚,軍中潰散,乃退如澠池。夜中又驚, 士卒奔潰,遂歸長安。季龍執劉岳及其將王騰等八十餘人,並氐羌三千餘人,送於 襄國,坑士卒一萬六千。曜至自澠池,素服郊哭,七日乃入城。 武功豕生犬,上邽馬生牛,及諸妖變不可勝記。曜命其公卿各舉博識直言之士 一人,司空劉均舉參軍台產,曜親臨東堂,遣中黃門策問之。產極言其故,曜覽而 嘉之,引見東堂,訪以政事。產流涕歔欷,具陳災變之禍,政化之闕,辭旨諒直, 曜改容禮之,即拜博士祭酒、諫議大夫,領太史令。其後所言皆驗,曜彌重之,歲 中三遷,歷位尚書、光祿大夫、太子少師,位特進。 曜署劉胤為大司馬,進封南陽王,以漢陽諸郡十三為國;置單于台於渭城,拜 大單于,置左右賢王已下,皆以胡、羯、鮮卑、氐、羌豪桀為之。 曜自還長安,憤恚發病,至是疾瘳,曲赦長安殊死已下。署其汝南王劉咸為太 尉、錄尚書事,光祿大夫劉綏為大司徒,卜泰為大司空。 曜妻劉氏疾甚,曜親省臨之,問其所欲言。劉泣曰:「妾叔父昶無子,妾少養 於叔,恩撫甚隆,無以報德,願陛下貴之。妾叔皚女芳有德色,願備後宮。」曜許 之。言終而死,偽諡獻烈皇后。以劉昶為使持節、侍中、大司徒、錄尚書事,進封 河南郡公,封昶妻張氏為慈鄉君,立劉皚女芳為皇后,追念劉氏之言也。俄署驃騎 劉述為大司徒,劉昶為太保。召公卿已下子弟有勇干者為親御郎,被甲乘鎧馬,動 止自隨,以充折衝之任。尚書郝述、都水使者支當等固諫,曜大怒,鴆而殺之。 咸和三年,夜夢三人金面丹脣,東向逡巡,不言而退,曜拜而履其跡。旦召公 卿已下議之,朝臣咸賀以為吉祥,惟太史令任義進曰:「三者,歷運統之極也。東 為震位,王者之始次也。金為兌位,物衰落也。脣丹不言,事之畢也。逡巡揖讓, 退舍之道也。為之拜者,屈伏於人也。履跡而行,慎不出疆也。東井,秦分也。五 車,趙分也。秦兵必暴起,亡主喪師,留敗趙地。遠至三年,近七百日,其應不遠。 願陛下思而防之。」曜大懼,於是躬親二郊,飾繕神祠,望秩山川,靡不周及。大 赦殊死已下,復百姓租稅之半。長安自春不雨,至於五月。 曜遣其武衛劉朗率騎三萬襲楊難敵於仇池,弗克,掠三千餘戶而歸。張駿聞曜 軍為石氐所敗,乃去曜官號,復稱晉大將軍、涼州牧,遣金城太守張閬及枹罕護軍 辛晏、將軍韓璞等率眾數萬人,自大夏攻掠秦州諸郡。曜遣劉胤率步騎四萬擊之, 夾洮相持七十餘日。冠軍呼延那雞率親御郎二千騎,絕其運路。胤濟師逼之,璞軍 大潰,奔還涼州。胤追之,及於令居,斬級二萬。張閬、辛晏率眾數萬降於曜,皆 拜將軍,封列侯。 石勒遣石季龍率眾四萬,自軹關西入伐曜,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進攻蒲坂。 曜將東救蒲坂,懼張駿、楊難敵承虛襲長安,遣其河間王述發氐羌之眾屯於秦州。 曜盡中外精銳水陸赴之,自衛關北濟。季龍懼,引師而退。追之,及於高候,大戰, 敗之,斬其將軍石瞻,枕屍二百餘里,收其資仗億計。季龍奔於朝歌。曜遂濟自大 陽,攻石生於金墉,決千金堨以灌之。曜不撫士眾,專與嬖臣飲博,左右或諫,曜 怒,以為妖言,斬之。大風拔樹,昏霧四塞。聞季龍進據石門,續知勒自率大眾已 濟,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勒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曰: 「大胡自來邪?其眾大小復如何?」羯曰:「大胡自來,軍盛不可當也。」曜色變, 使攝金墉之圍,陳於洛西,南北十餘里。曜少而淫酒,末年尤甚。勒至,曜將戰, 飲酒數斗,常乘赤馬無故局頓,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斗余。至於西陽門,捴陣 就平,勒將石堪因而乘之,師遂大潰。曜昏醉奔退,馬陷石渠,墜於冰上,被瘡十 余,通中者三,為堪所執,送于勒所。曜曰:「石王!憶重門之盟不?」勒使徐光 謂曜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復云何邪!」幽曜於河南丞廨,使金瘡醫李永療 之,歸於襄國。 曜瘡甚,勒載以馬輿,使李永與同載。北苑市三老孫機上禮求見曜,勒許之。 機進酒於曜曰:「仆谷王,關右稱帝皇。當持重,保土疆。輕用兵,敗洛陽。祚運 窮,天所亡。開大分,持一觴。」曜曰:「何以健邪!當為翁飲。」勒聞之,悽然 改容曰:「亡國之人,足令老叟數之。」舍曜於襄國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 守。遣劉岳、劉震等乘馬,從男女,衣以見曜,曜曰:「久謂卿等為灰土,石王 仁厚,全宥至今,而我殺石他,負盟之甚。今日之禍,自其分耳。」留宴終日而去。 勒諭曜與其太子熙書,令速降之,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 勒覽而惡之,後為勒所殺。 熙及劉胤、劉咸等議西保秦州,尚書胡勛曰:「今雖喪主,國尚全完,將士情 一,未有離叛,可共併力距險,走未晚也。」胤不從,怒其沮眾,斬之,遂率百官 奔於上邽,劉厚、劉策皆捐鎮奔之。關中擾亂,將軍蔣英、辛恕擁眾數十萬,據長 安,遣使招勒,勒遣石生率洛陽之眾以赴之。胤及劉遵率眾數萬,自上邽將攻石生 於長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胤。胤次 於仲橋,石生固守長安。勒使石季龍率騎二萬距胤,戰於義渠,為季龍所敗,死者 五千餘人。胤奔上邽,季龍乘勝追戰,枕屍千里,上邽潰。季龍執其偽太子熙、南 陽王劉胤並將相諸王等及其諸卿校公侯已下三千餘人,皆殺之。徙其台省文武、關 東流人、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又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餘人於洛陽。曜 在位十年而敗。始,元海以懷帝永嘉四年僭位,至曜三世,凡二十有七載,以成帝 咸和四年滅。 史臣曰:彼戎狄者,人面獸心,見利則棄君親,臨財則忘仁義者也。投之遐遠, 猶懼外侵,而處以封畿,窺我中釁。昔者幽後不綱,胡塵暗於戲水;襄王失御,戎 馬生於關洛。至於算強弱,妙兵權,體興衰,知利害,於我中華未可量也。況元海 人傑,必致青雲之上;許以殊才,不居庸劣之下。是以策馬鴻騫,乘機豹變,五部 高嘯,一旦推雄,皇枝相害,未有與之爭衡者矣。伊秩啟興王之略,骨都論克定之 秋,單于無北顧之懷,獫狁有南郊之祭,大哉天地,茲為不仁矣!若乃習以華風, 溫乎雅度;兼其舊俗,則罕規模。雖復石勒稱籓,王彌效款,終為夷狄之邦,未辯 君臣之位。至於不遠儒風,虛襟正直,則昔賢所謂並仁義而盜之者焉。 偽主斯亡,玄明篡嗣,樹恩戎旅,既總威權,關河開曩日之疆,士馬倍前人之 氣。然則信不由中,自乖弘遠,貌之為美,處事難終。縱武窮兵,殘忠害謇,佞人 方轡,並後載馳,閹豎類於回天,凝科逾於砲烙。遣豺狼之將,逐鷹犬之師,懸旌 俯渭,分麾陷洛,鐵馬陵山,胡笳遵渚,粉忠貞於戎手,聚搢紳於京觀。先王井賦, 乃眷維桑;舊都宮室,咸成茂草。墜露沾衣,行人灑淚。若乃上古敦龐,不親其子, 功成高讓,歸諸有德。爰及三伐,乃用干戈,將以拯厥版盪,恭膺天命。懿彼武王, 殷之列辟,載旆乘時,興兵誓野,投焚既隕,可以絕言。而輕呂旁揮,彤弧三發, 豈若響清蹕於常道之門,馳金車于山陽之館!故知黔首來蘇,居今愛古;白旗陳肆, 古不如今。胡寇不仁,有同豺豕,役天子以行觴,驅乘輿以執蓋,庾珉之淚既盡, 辛賓加之以血。若乃有生之貴,處死為難,弘在三之義,忘七尺之重,主憂之恨, 畢命同歸,自古篡奪,於斯為甚。是以災氣呈形,賊臣苞亂,政荒民散,可以危亡。 劉聰竟得壽終,非不幸也。 曜則天資虓勇,運偶時艱,用兵則王翦之倫,好殺亦董公之亞。而承基醜類, 或有可稱。子遠納忠,高旌暫偃;和苞獻直,酆明罷觀。而師之所處,荊棘生焉, 自絕強籓,禍成勁敵。天之所厭,人事以之,駭戰士而宵奔,酌戎杯而不醒,有若 假手,同乎拾芥。豈石氏之興歟,何不支之甚也! 贊曰:惟皇不范,邇甸居穹。丹硃罕嗣,冒頓爭雄。胡旌揚月,朔馬騰風。埃 塵淮浦,虓呼河宮。未央朝寂,謻門旦空。郭欽之慮,辛有知戎。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