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章
劉聰,字玄明,一名載,元海第四子也。母曰張夫人。初,聰之在孕也,張氏 夢日入懷,寤而以告,元海曰:「此吉徵也,慎勿言。」十五月而生聰焉,夜有白 光之異。形體非常,左耳有一白毫,長二尺余,甚光澤。幼而聰悟好學,博士硃紀 大奇之。年十四,究通經史,兼綜百家之言,《孫吳兵法》靡不誦之。工草隸,善 屬文,著述懷詩百餘篇、賦頌五十餘篇。十五習擊刺,猿臂善射,彎弓三百斤,膂 力驍捷,冠絕一時。太原王渾見而悅之,謂元海曰:「此兒吾所不能測也。」
弱冠游於京師,名士莫不交結,樂廣、張華尤異之也。新興太守郭頤闢為主簿, 舉良將,入為驍騎別部司馬,累遷右部都尉,善於撫接,五部豪右無不歸之。河間 王顒表為赤沙中郎將。聰以元海在鄴,懼為成都王穎所害,乃亡奔成都王,拜右積 弩將軍,參前鋒戰事。元海為北單于,立為右賢王,隨還右部。及即大單于位,更 拜鹿蠡王。既殺其兄和,群臣勸即尊位。聰初讓其弟北海王乂,乂與公卿泣涕固請, 聰久而許之,曰:「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禍難尚殷,貪孤年長故耳。此國家之 事,孤敢不祗從。今便欲遠遵魯隱,待乂年長,復子明辟。」於是以永嘉四年僭即 皇帝位,大赦境內,改元光興。尊元海妻單氏曰皇太后,其母張氏為帝太后,乂為 皇太弟,領大單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封其子粲為河內王,署使持節、 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易河間王,翼彭城王,悝高平王。遣粲及其征東王 彌、龍驤劉曜等率眾四萬,長驅入洛川,遂出轘轅,周旋梁、陳、汝、潁之間,陷 壘壁百餘。以其司空劉景為大司馬,左光祿劉殷為大司徒,右光祿王育為大司空。 偽太后單氏姿色絕麗,聰蒸焉。單即乂之母也,乂屢以為言,單氏慚恚而死,聰悲 悼無已。後知其故,乂之寵因此漸衰,然猶追念單氏,未便黜廢。又尊母為皇太后。
署其衛尉呼延晏為使持節、前鋒大都督、前軍大將軍。配禁兵二萬七千,自宜 陽入洛川,命王彌、劉曜及鎮軍石勒進師會之。晏比及河南,王師前後十二敗,死 者三萬餘人。彌等未至,晏留輜重於張方故壘,遂寇洛陽,攻陷平昌門,焚東陽、 宣陽諸門及諸府寺。懷帝遣河南尹劉默距之,王師敗於社門。晏以外繼不至,出自 東陽門,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餘人而去。時帝將濟河東遁,具船於洛水,晏盡焚之, 還於張方故壘。王彌、劉曜至,復與晏會圍洛陽。時城內飢甚,人皆相食,百官分 散,莫有固志。宣陽門陷,彌、晏入於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 珍寶。曜於是害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萬餘人,於洛水北築為京觀。遷帝及惠帝羊後、 傳國六璽於平陽。聰大赦,改年嘉平,以帝為特進、左光祿大夫、平阿公。
遣其平西趙染、安西劉雅率騎二萬攻南陽王模於長安,粲、曜率大眾繼之。染 敗王師於潼關,將軍呂毅死之。軍至於下邽,模乃降染。染送模於粲,粲害模及其 子范陽王黎,送衛將軍梁芬、模長史魯繇、兼散騎常侍杜驁、辛謐及北宮純等於平 陽。聰以粲之害模也,大怒。粲曰:「臣殺模本不以其晚識天命之故,但以其晉氏 肺腑,洛陽之難不能死節,天下之惡一也,故誅之。」聰曰:「雖然,吾恐汝不免 誅降之殃也。夫天道至神,理無不報。」
署劉曜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鎮長安,王彌為 大將軍,封齊公。尋而石勒等殺彌於己吾而並其眾,表彌叛狀。聰大怒,遣使讓勒 專害公輔,有無上之心,又恐勒之有二志也,以彌部眾配之。劉曜既據長安,安定 太守賈疋及諸氐羌皆送質任,唯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固守不降。護軍麴允、 頻陽令梁肅自京兆南山將奔安定,遇疋任子於陰密,擁還臨涇,推疋為平南將軍, 率眾五萬,攻曜於長安,扶風太守梁綜及麴特、竺恢等亦率眾十萬會之。曜遣劉雅、 趙染來距,敗績而還。曜又盡長安銳卒與諸軍戰於黃丘,曜眾大敗,中流矢,退保 甘渠。杜人王禿、紀特等攻劉粲於新豐,粲還平陽。曜攻陷池陽,掠萬餘人歸於長 安。時閻鼎等奉秦王為皇太子,入於雍城,關中戎晉莫不響應。
聰後呼延氏死,將納其太保劉殷女,其弟乂固諫。聰更訪之於太宰劉延年、大 傅劉景,景等皆曰:「臣常聞太保自雲周劉康公之後,與聖氏本源既殊,納之為允。」 聰大悅,使其兼大鴻臚李弘拜殷二女為左右貴嬪,位在昭儀上。又納殷女孫四人為 貴人,位次貴嬪。謂弘曰:「此女輩皆姿色超世,女德冠時,且太保於朕實自不同, 卿意安乎?」弘曰:「太保胤自有周,與聖源實別,陛下正以姓同為恨耳。且魏司 空東萊王基當世大儒,豈不達禮乎!為子納司空太原王沈女,以其姓同而源異故也。」 聰大悅,賜弘黃金六十斤,曰:「卿當以此意諭吾子弟輩。」於是六劉之寵傾於後 宮,聰稀復出外,事皆中黃門納奏,左貴嬪決之。
聰假懷帝儀同三司,封會稽郡公,庾珉等以次加秩。聰引帝入宴,謂帝曰: 「卿為豫章王時,朕嘗與王武子相造,武子示朕於卿,卿言聞其名久矣。以卿所制 樂府歌示朕,謂朕曰:『聞君善為辭賦,試為看之。』朕時與武子俱為《盛德頌》, 卿稱善者久之。又引朕射於皇堂,朕得十二籌,卿與武子俱得九籌,卿贈朕柘弓、 銀研,卿頗憶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家 骨肉相殘,何其甚也?」帝曰:「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漢將應乾受歷,故 為陛下自相驅除。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至日夕乃 出,以小劉貴人賜帝,謂帝曰:「此名公之孫,今特以相妻,卿宜善遇之。」拜劉 為會稽國夫人。
遣其鎮北靳沖寇太原,平北卜珝率眾繼之。沖攻太原不克,而歸罪於珝,輒斬 之。聰聞之,大怒曰:「此人朕所不得加刑,沖何人哉!」遣其御史中丞浩衍持節 斬沖。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坐魚蟹不供,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溫明、徽光二殿不 成,皆斬於東市。聰遊獵無度,常晨出暮歸,觀漁於汾水,以燭繼晝。中軍王彰諫 曰:「今大難未夷,余晉假息,陛下不懼白龍魚服之禍,而昏夜忘歸。陛下當思先 帝創業之艱難,嗣承之不易,鴻業已爾,四海屬情,何可墜之於垂成,隳之於將就! 比竊觀陛下所為,臣實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漢之心未專,而思晉之懷猶盛, 劉琨去此咫尺之間,狂狷刺客息頃而至。帝王輕出,一夫敵耳。願陛下改往修來, 則憶兆幸甚。」聰大怒,命斬之。上夫人王氏叩頭乞哀,乃囚之詔獄。聰母以聰刑 怒過差,三日不食,弟乂、子粲並與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幽、厲乎,而 汝等生來哭人!」其太宰劉延年及諸公卿列侯百有餘人,皆免冠涕泣固諫曰:「光 文皇帝以聖武膺期,創建鴻祚,而六合未一,夙世升遐。陛下睿德自天,龍飛紹統, 東平洛邑,南定長安,真可謂功高周成,德超夏啟。往也唐虞,今則陛下,歷觀書 記,未有此比。而頃頻以小務不供而斬王公,直言忤旨,便囚大將,遊獵無度,機 管不修,臣等竊所未解,臣等所以破肝糜胃忘寢與食者也。」聰乃赦彰。
麴特等圍長安,劉曜連戰敗績,乃驅掠士女八萬餘口退還平陽,因攻司徒傅祗 於三渚,使其右將軍劉參攻郭默於懷城。祗病卒,城陷,遷祗孫純、粹並二萬餘戶 於平陽縣。聰贈祗太保,純、粹皆給事中,謂祗子暢曰:「尊公雖不達天命,然各 忠其主,吾亦有以亮之。但晉主已降,天命非人所支,而虔劉南鄙,沮亂邊萌,此 其罪也。以元惡之種而贈同勛舊,逆臣之孫荷榮禁闥,卿知皇漢之德弘曠以不?」 暢曰:「陛下每嘉先臣,不以小臣之故而虧其忠節,及是恩也,自是明主伐國吊人 之義,臣輒同萬物,未敢謝生於自然。」
聰遣劉粲、劉曜等攻劉琨於晉陽,琨使張喬距之,戰於武灌,喬敗績,死之, 晉陽危懼。太原太守高喬、琨別駕郝聿以晉陽降粲。琨與左右數十騎,攜其妻子奔 於趙郡之亭頭,遂如常山。粲、曜入於晉陽。先是,琨與代王猗盧結為兄弟,乃告 敗於猗盧,且乞師。猗盧遣子日利孫、賓六須及將軍衛雄、姬澹等率眾數萬攻晉陽, 琨收散卒千餘為之鄉導,猗盧率眾六萬至於狼猛。曜及賓六須戰於汾東,曜墜馬, 中流矢,身被七創。討虜傅武以馬授曜,曜曰:「當今危亡之極,人各思免。吾創 已重,自分死此矣。」武泣曰:「武小人,蒙大王識拔,以至於是,常思效命,今 其時矣。且皇室始基,大難未弭,天下何可一日無大王也。」於是扶曜乘馬,驅令 渡汾,回而戰死。曜入晉陽,夜與劉粲等掠百姓,逾蒙山遁歸。猗盧率騎追之,戰 於藍谷,粲敗績,斬其征虜邢延,獲其鎮北劉豐。琨收合離散,保於陽曲,猗盧戍 之而還。
正旦,聰宴於光極前殿,逼帝行酒,光祿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而大哭,聰惡之。 會有告珉等謀以平陽應劉琨者,聰遂鴆帝而誅珉、俊,復以賜帝劉夫人為貴人,大 赦境內殊死已下。立左貴嬪劉氏為皇后。聰將為劉氏起皇儀殿於後庭,廷尉陳元 達諫曰:「臣聞古之聖王愛國如家,故皇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蒸民而樹之君者, 使為之父母以刑賞之,不欲使殿屎黎元而盪逸一人。晉氏暗虐,視百姓如草芥,故 上天剿絕其祚。乃眷皇漢,蒼生引領息肩,懷更蘇之望有日矣。我高祖光文皇帝靖 言惟茲,痛心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皇后嬪服無綺彩。重逆群臣之請, 故建南北宮焉。今光極之前足以朝群後饗萬國矣,昭德、溫明已後足可以容六宮, 列十二等矣。陛下龍興已來,外殄二京不世之寇,內興殿觀四十餘所,重之以饑饉 疾疫,死亡相屬,兵疲於外,人怨於內,為之父母固若是乎!伏聞詔旨,將營皇 儀,中宮新立,誠臣等樂為子來者也。竊以大難未夷,宮宇粗給,今之所營,尤實 非宜。臣聞太宗承高祖之業,惠呂息役之後,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百金之 費而輟露台,歷代垂美,為不朽之跡。故能斷獄四百,擬於成康。陛下之所有,不 過太宗二郡地耳,戰守之備者,豈僅匈奴、南越而已哉!孝文之廣,思費如彼;陛 下之狹,欲損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顏色,冒不測之禍者也。」聰大怒曰:「吾 為萬機主,將營一殿,豈問汝鼠子乎!不殺此奴,沮亂朕心,朕殿何當得成邪!將 出斬之,並其妻子同梟東市,使群鼠共穴。」時在逍遙園李中堂,元達抱堂下樹叫 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計也,而陛下殺臣。若死者有知,臣要當上訴陛下於天, 下訴陛下於先帝。硃雲有云:『臣得與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審陛下何如 主耳!」元達先鎖腰而入,及至,即以鎖繞樹,左右曳之不能動。聰怒甚。劉氏時 在後堂,聞之,密遣中常侍私敕左右停刑,於是手疏切諫,聰乃解,引元達而謝之, 易逍遙園為納賢園,李中堂為愧賢堂。
時愍帝即位於長安,聰遣劉曜及司隸喬智明、武牙李景年等寇長安,命趙染率 眾赴之。時大都督麴允據黃白城,累為曜、染所敗。染謂曜曰:「麴允率大眾在外, 長安可襲而取之。得長安,黃白城自服。願大王以重眾守此,染請輕騎襲之。」曜 乃承制加染前鋒大都督、安南大將軍,以精騎五千配之而進。王師敗於渭陽,將軍 王廣死之。染夜入長安外城,帝奔射雁樓,染焚燒龍尾及諸軍營,殺掠千餘人,旦 退屯逍遙園。麴允率眾襲曜,連戰敗之。曜入粟邑,遂歸平陽。
時流星起於牽牛,入紫微,龍形委蛇,其光照地,落於平陽北十里。視之,則 有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臭聞於平陽,肉旁常有哭聲,晝夜不止。聰甚惡之, 延公卿已下問曰:「朕之不德,致有斯異,其各極言,勿有所諱。」陳元達及博士 張師等進對曰:「星變之異,其禍行及,臣恐後庭有三後之事,亡國喪家,靡不由 此,願陛下慎之。」聰曰:「此陰陽之理,何關人事!」既而劉氏產一蛇一猛獸, 各害人而走,尋之不得,頃之,見在隕肉之旁。俄而劉氏死,乃失此肉,哭聲亦止。 自是後宮亂寵,進御無序矣。
聰以劉易為太尉。初置相國,官上公,有殊勛德者死乃贈之。於是大定百官, 置太師、丞相,自大司馬以上七公,位皆上公,綠綟綬,遠遊冠。置輔漢,都護, 中軍,上軍,輔軍,鎮、衛京,前、後、左、右、上、下軍,輔國,冠軍,龍驤, 武牙大將軍,營各配兵二千,皆以諸子為之。置左右司隸,各領戶二十餘萬,萬戶 置一內史,凡內史四十三。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省吏部, 置左右選曹尚書。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次僕射。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亞公。 以其子粲為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進封晉王,食五都。劉延年錄尚書六條事, 劉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硃紀為大司空,劉曜為大 司馬。
曜複次渭汭,趙染次新豐。索綝自長安東討染,染狃於累捷,有輕綝之色。長 史魯徽曰:「今司馬鄴君臣自以逼僭王畿,雄劣不同,必致死距我,將軍宜整陣案 兵以擊之,弗可輕也。困獸猶鬥,況於國乎!」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 拉朽。索綝小豎,豈能污吾馬蹄刀刃邪!要擒之而後食。」晨率精騎數百,馳出逆 之,戰於城西,敗績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於此,何面見之!」於 是斬徽。徽臨刑謂染曰:「將軍愎諫違謀,戇而取敗,而復忌前害勝,誅戮忠良, 以逞愚忿,亦何顏面瞬息世間哉!袁紹為之於前,將軍踵之於後,覆亡敗喪,亦當 相尋,所恨不得一見大司馬而死。死者無知則已;若其有知,下見田豐為徒,要當 訴將軍於黃泉,使將軍不得服床枕而死。」叱刑者曰:「令吾面東向。」大司馬曜 聞之曰:「蹄涔不容尺鯉,染之謂也。」
曜還師攻郭默於懷城,收其米粟八十萬斛,列三屯以守之。聰遣使謂曜曰: 「今長安假息,劉琨遊魂,此國家所尤宜先除也。郭默小丑,何足以勞公神略,可 留征虜將軍貝丘王翼光守之,公其還也。」於是曜歸薄坂。俄而征曜輔政。
趙染寇北地,夢魯徽大怒,引弓射之,染驚悸而寤。旦將攻城,中弩而死。
聰以粲為相國,總百揆,省丞相以並相國。平陽地震,烈風拔樹髮屋。光義人 羊充妻產子二頭,其兄竊而食之,三日而死。聰以其太廟新成,大赦境內,改年建 元。雨血於其東宮延明殿,徹瓦在地者深五寸。劉乂惡之,以訪其太師盧志、太傅 崔瑋、太保許遐。志等曰:「主上往以殿下為太弟者,蓋以安眾望也,志在晉王久 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歸之。相國之位,自魏武已來,非復人臣之官,主上本發明 詔,置之為贈官,今忽以晉王居之,羽儀威尊逾於東宮,萬機之事無不由之,置太 宰、大將軍及諸王之營以為羽翼,此事勢去矣,殿下不得立明也。然非止不得立而 已,不測之危厄在於旦夕,宜早為之所。四衛精兵不減五千,余營諸王皆年齒尚幼, 可奪而取之。相國輕佻,正可煩一刺客耳。大將軍無日不出,其營可襲而得也。殿 下但當有意,二萬精兵立便可得,鼓行向雲龍門,宿衛之士孰不倒戈奉迎,大司馬 不慮為異也。」乂弗從,乃止。
聰如中護軍靳准第,納其二女為左右貴嬪,大曰月光,小曰月華,皆國色也。 數月,立月光為皇后。
東宮舍人荀裕告盧志等勸乂謀反,乂不從之狀。聰於是收志、瑋、遐於詔獄, 假以他事殺之。使冠威卜抽監守東宮,禁乂朝賀。乂憂懼不知所為,乃上表自陳, 乞為黔首,並免諸子之封,褒美晉王粲宜登儲副,抽又抑而弗通。
其青州刺史曹嶷攻汶陽關、公丘,陷之,害齊郡太守徐浮,執建威劉宣,齊魯 之間郡縣壘壁降者四十餘所。嶷遂略地,西下祝阿、平陰,眾十餘萬,臨河置戍, 而歸於臨淄。嶷於是遂雄據全齊之志。石勒以嶷之懷二也,請討之。聰又憚勒之並 齊,乃寢而弗許。
劉曜濟自盟津,將攻河南,將軍魏該奔於一泉塢。曜進攻李矩於滎陽,矩遣將 軍李平師於成皋,曜覆而滅之。矩恐,送質請降。
時聰以其皇后靳氏為上皇后,立貴妃劉氏為左皇后,右貴嬪靳氏為右皇后。左 司隸陳元達以三後之立也,極諫,聰不納,乃以元達為右光祿大夫,外示優賢,內 實奪其權也。於是太尉范隆、大司馬劉丹、大司空呼延晏、尚書令王鑑等皆抗表遜 位,以讓元達。聰乃以元達為御史大夫、儀同三司。
劉曜寇長安,頻為王師所敗。曜曰:「彼猶強盛,弗可圖矣。」引師而歸。
聰宮中鬼夜哭,三日而聲向右司隸寺,乃止。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穢之行,陳元 達奏之。聰廢靳,靳慚恚自殺。靳有殊寵,聰迫於元達之勢,故廢之。既而追念其 姿色,深仇元達。
劉曜進師上黨,將攻陽曲,聰遣使謂曜曰:「長安擅命,國家之深恥也。公宜 以長安為先,陽曲一委驃騎。天時人事,其應至矣,公其亟還。」曜回滅郭邁,朝 於聰,遂如蒲阪。
平陽地震,雨血於東宮,廣袤頃余。
劉曜又進軍,屯於粟邑。麴允飢甚,去黃白而軍於靈武。曜進攻上郡,太守張 禹與馮翊太守梁肅奔於允吾。於是關右翕然,所在應曜。曜進據黃阜。
聰武庫陷入地一丈五尺。時聰中常侍王沈、宣懷、俞容,中宮僕射郭猗,中黃 門陵修等皆寵幸用事。聰游宴後宮,或百日不出,群臣皆因沈等言事,多不呈聰, 率以其意愛憎而決之,故或有勛舊功臣而弗見敘錄,奸佞小人數日而便至二千石者。 軍旅無歲不興,而將士無錢帛之賞,後宮之家賜齎及於僮僕,動至數千萬。沈等車 服宅宇皆逾於諸王,子弟、中表布衣為內史令長者三十餘人,皆奢僭貪殘,賊害良 善。靳准合宗內外諂以事之。
郭猗有憾於劉乂,謂劉粲曰:「太弟於主上之世猶懷不逞之志,此則殿下父子 之深仇,四海蒼生之重怨也。而主上過垂寬仁,猶不替二尊之位,一旦有風塵之變, 臣竊為殿下寒心。且殿下高祖之世孫,主上之嫡統,凡在含齒,孰不系仰。萬機事 大,何可與人!臣昨聞太弟與大將軍相見,極有言矣,若事成,許以主上為在太上 皇,大將軍為皇太子。乂又許衛軍為大單于,二王已許之矣。二王居不疑之地,並 握重兵,以此舉事,事何不成!臣謂二王茲舉,禽獸之不若也。背父親人,人豈親 之!今又苟貪其一切之力耳,事成之後,主上豈有全理!殿下兄弟故在忘言,東宮、 相國、單于在武陵兄弟,何肯與人!許以三月上巳因宴作難,事淹變生,宜早為之 所。《春秋傳》曰:『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臣屢啟主上,主上性敦友 於,謂臣言不實。刑臣刀鋸之餘,而蒙主上、殿下成造之恩,故不慮逆鱗之誅,每 所聞必言,冀垂採納。臣當入言之。願殿下不泄,密表其狀也。若不信臣言,可呼 大將軍從事中郎王皮、衛軍司馬劉惇,假之恩顧,通其歸善之路以問之,必可知也。」 粲深然之。猗密謂皮、惇曰:「二王逆狀,主、相已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 驚曰?:「無之。」猗曰:「此事必無疑,吾憐卿親舊並見族耳。」於是歔欷流涕。 皮、惇大懼,叩頭求哀。猗曰:「吾為卿作計,卿能用不?」二人皆曰:「謹奉大 人之教。」猗曰:「相國必問卿,卿但云有之。若責卿何不先啟,卿即答云:『臣 誠負死罪,然仰惟主上聖性寬慈,殿下篤於骨肉,恐言成詿偽故也。』」皮、惇許 諾。粲俄而召問二人,至不同時,而辭若畫一,粲以為信然。
初,靳准從妹為乂孺子,淫於侍人,乂怒殺之,而屢以嘲准。准深慚恚,說粲 曰:「東宮萬機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以領相國,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至是, 准又說粲曰:「昔孝成距子政之言,使王氏卒成篡逆,可乎?」粲曰:「何可之有!」 准曰:「然,誠如聖旨。下官亟欲有所言矣,但以德非更生,親非皇宗,恐忠言暫 出,霜威已及,故不敢耳。」粲曰:「君但言之。」准曰:「聞風塵之言,謂大將 軍、衛將軍及左右輔皆謀奉太弟,克季春構變,殿下宜為之備。不然,恐有商臣之 禍。」粲曰:「為之奈何?」准曰:「主上愛信於太弟,恐卒聞未必信也。如下官 愚意,宜緩東宮之禁固,勿絕太弟賓客,使輕薄之徒得與交遊。太弟既素好待士, 必不思防此嫌,輕薄小人不能無逆意以勸太弟之心。小人有始無終,不能如貫高之 流也。然後下官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與太宰拘太弟所與交通者考問之,窮其事原, 主上必以無將之罪罪之。不然,今朝望多歸太弟,主上一旦晏駕,恐殿下不得立矣。」 於是粲命卜抽引兵去東宮。
聰自去冬至是,遂不復受朝賀,軍國之事一決於粲,唯發中旨殺生除授,王沈、 郭猗等意所欲皆從之。又立市於後庭,與宮人宴戲,或三日不醒。聰臨上秋閣,誅 其特進綦毋達,太中大夫公師彧,尚書王琰、田歆,少府陳休,左衛卜崇,大司農 硃誕等,皆群閹所忌也。侍中卜干泣諫聰曰:「陛下方隆武宣之化,欲使幽谷無考 槃,奈何一旦先誅忠良,將何以垂之於後!昔秦愛三良而殺之,君子知其不霸。以 晉厲之無道,屍三卿之後,猶有不忍之心,陛下如何忽信左右愛憎之言,欲一日屍 七卿!詔尚在臣間,猶未宣露,乞垂昊天之澤,回雷霆之威。且陛下直欲誅之耳, 不露其罪名,何以示四海!此豈是帝王三訊之法邪!」因叩頭流血。王沈叱干曰: 「卜侍中欲距詔乎?」聰拂衣而入,免干為庶人。
太宰劉易及大將軍劉敷、御史大夫陳元達、金紫光祿大夫王延等詣闕諫曰: 「臣聞善人者,乾坤之紀,政教之本也。邪佞者,宇宙之螟螣,王化之蟊賊也。故 文王以多士基周,桓靈以群閹亡漢,國之興亡,未有不由此也。自古明王之世,未 嘗有宦者與政,武、元、安、順豈足為故事乎!今王沈等乃處常伯之位,握生死與 奪於中,勢傾海內,愛憎任之,矯弄詔旨,欺誣日月,內諂陛下,外佞相國,威權 之重,侔於人主矣。王公見之駭目,卿宰望塵下車,銓衡迫之,選舉不復以實,士 以屬舉,政以賄成,多樹奸徒,殘毒忠善。知王琰等忠臣,必盡節於陛下,懼其奸 萌發露,陷之極刑。陛下不垂三察,猥加誅戮,怨感穹蒼,痛入九泉,四海悲惋, 賢愚傷懼。沈等皆刀鋸之餘,背恩忘義之類,豈能如士人君子感恩展效,以答乾澤 也。陛下何故親近之?何故貴任之?昔齊桓公任易牙而亂,孝懷委黃皓而滅,此皆 覆車於前,殷鑑不遠。比年地震日蝕,雨血火災,皆沈等之由。願陛下割翦凶丑與 政之流,引尚書、御史朝省萬機,相國與公卿五日一入,會議政事,使大臣得極其 言,忠臣得逞其意,則眾災自弭,和氣呈祥。今遺晉未殄,巴蜀未賓,石勒潛有跨 趙魏之志,曹嶷密有王全齊之心,而復以沈等助亂大政,陛下心腹四支何處無患! 復誅巫咸,戮扁鵲,臣恐遂成桓侯膏肓之疾,後雖欲療之,其如病何!請免沈等官, 付有司定罪。」聰以表示沈等,笑曰:「是兒等為元達所引,遂成痴也。」寢之。 沈等頓首泣曰:「臣等小人,過蒙陛下識拔,幸得備灑掃宮閣,而王公朝士疾臣等 如仇讎,又深恨陛下。願收大造之恩,以臣等膏之鼎鑊,皇朝上下自然雍穆矣。」 聰曰:「此等狂言恆然,卿復何足恨乎!」更以訪粲,粲盛稱沈等忠清,乃心王室。 聰大悅,封沈為列侯。太宰劉易詣闕,又上疏固諫。聰大怒,手壞其表,易遂忿恚 而死,元達哭之悲慟,曰:「人之雲亡,邦國殄悴。吾既不復能言,安用此默默生 乎!」歸而自殺。
北地飢甚,人相食啖,羌酋大軍須運糧以給麴昌,劉雅擊敗之。麴允與劉曜戰 於磻石谷,王師敗績,允奔靈武。平陽大飢,流叛死亡十有五六。石勒遣石越率騎 二萬,屯於并州,以懷撫叛者。聰使黃門侍郎喬詩讓勒,勒不奉命,潛結曹嶷,規 為鼎峙之勢。
聰立上皇后樊氏,即張氏之侍婢也。時四後之外,佩皇后璽綬者七人,朝廷內 外無復綱紀,阿諛日進,貨賄公行,軍旅在外,飢疫相仍,後宮賞賜動至千萬。劉 敷屢泣言之,聰不納,怒曰:「爾欲得使汝公死乎?朝朝夕夕生來哭人!」敷憂忿 發病而死。
河東大蝗,唯不食黍豆。靳准率部人收而埋之,哭聲聞於十餘里,後乃鑽土飛 出,復食黍豆。平陽飢甚,司隸部人奔於冀州二十萬戶,石越招之故也。犬與豕交 於相國府門,又交於宮門,又交司隸、御史門。有豕著進賢冠,升聰坐。犬冠武冠, 帶綬,與豕並升。俄而斗死殿上。宿衛莫有見其入者。而聰昏虐愈甚,無誡懼之心。 宴群臣於光極前殿,引見其太弟乂,容貌毀悴,鬢髮蒼然,涕泣陳謝。聰亦對之悲 慟,縱酒極歡,待之如初。
劉曜陷長安外城,愍帝使侍中宋敞送箋於曜,帝肉袒牽羊,輿櫬銜璧出降。及 至平陽,聰以帝為光祿大夫、懷安侯,使粲告於太廟,大赦境內,改年麟嘉。麴允 自殺。
聰東宮四門無故自壞,後內史女人化為丈夫。時聰子約死,一指猶暖,遂不殯 殮。及蘇,言見元海於不周山,經五日,遂復從至崑崙山,三日而復返於不周,見 諸王公卿將相死者悉在,宮室甚壯麗,號曰蒙珠離國。元海謂約曰:「東北有遮須 夷國,無主久,待汝父為之。汝父後三年當來,來後國中大亂相殺害,吾家死亡略 盡,但可永明輩十數人在耳。汝且還,後年當來,見汝不久。」約拜辭而歸,道遇 一國曰猗尼渠余國,引約入宮,與約皮囊一枚,曰:「為吾遺漢皇帝。」約辭而歸, 謂約曰:「劉郎後年來必見過,當以小女相妻。」約歸,置皮囊於機上。俄而蘇, 使左右機上取皮囊開之,有一方白玉,題文曰:「猗尼渠余國天王敬信遮須夷國天 王,歲在攝提,當相見也。」馳使呈聰,聰曰:「若審如此,吾不懼死也。」及聰 死,與此玉並葬焉。
時東宮鬼哭;赤虹經天,南有一歧;三日並照,各有兩珥,五色甚鮮;客星曆 紫宮入於天獄而滅。太史令康相言於聰曰:「蛇虹見彌天,一歧南徹;三日並照; 客星入紫宮。此皆大異,其征不遠也。今虹達東西者,許洛以南不可圖也。一歧南 徹者,李氏當仍跨巴蜀,司馬睿終據全吳之象,天下其三分乎!月為胡王,皇漢雖 苞括二京,龍騰九五,然世雄燕代,肇基北朔,太陰之變其在漢域乎!漢既據中原, 曆命所屬,紫宮之異,亦不在他,此之深重,胡可盡言。石勒鴟視趙魏,曹嶷狼顧 東齊,鮮卑之眾星布燕代,齊、代、燕、趙皆有將大之氣。願陛下以東夏為慮,勿 顧西南。吳蜀之不能北侵,猶大漢之不能南向也。今京師寡弱,勒眾精盛,若盡趙 魏之銳,燕之突騎自上黨而來,曹嶷率三齊之眾以繼之,陛下將何以抗之?紫宮之 變何必不在此乎!願陛下早為之所,無使兆人生心。陛下誠能發詔,外以遠追秦皇、 漢武循海之事,內為高帝圖楚之計,無不克矣。」聰覽之不悅。
劉粲使王平謂劉乂曰:「適奉中詔,雲京師將有變,敕裹甲以備之。」乂以為 信然,令命宮臣裹甲以居。粲馳遣告靳准、王沈等曰:「向也王平告雲東宮陰備非 常,將若之何?」准白之,聰大驚曰:「豈有此乎!」王沈等同聲曰:「臣等久聞, 但恐言之陛下弗信。」於是使粲圍東宮。粲遣沈、准收氐羌酋長十餘人,窮問之, 皆懸首高格,燒鐵灼目,乃自誣與乂同造逆謀。聰謂沈等言曰:「而今而後,吾知 卿等忠於朕也。當念為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不用也。」於是誅乂素所親厚大臣及 東宮官屬數十人,皆靳准及閹豎所怨也。廢乂為北部王,粲使准賊殺之。坑士眾萬 五千餘人,平陽街巷為之空。氏羌叛者十餘萬落,以靳准行車騎大將軍以討之。時 聰境內大蝗,平陽、冀、雍尤甚。靳准討之,震其二子而死。河汾大溢,漂沒千餘 家。東宮災異,門閣宮殿蕩然。立粲為皇太子,大赦殊死已下。以粲領相國、大單 於,總攝朝政如前。
聰校獵上林,以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戟前導,行三驅之禮。粲言於聰曰: 「今司馬氏跨據江東,趙固、李矩同逆相濟,興兵聚眾者皆以子鄴為名,不如除之, 以絕其望。」聰然之。
趙固郭默攻其河東,至於絳邑,右司隸部人盜牧馬負妻子奔之者三萬餘騎。騎 兵將軍劉勛追討之,殺萬餘人,固、默引歸。劉頡遮邀擊之,為固所敗。使粲及劉 雅等伐趙固,次於小平津,固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聰聞而惡之。
李矩使郭默、郭誦救趙固,屯於洛汭,遣耿稚、張皮潛濟,襲粲。貝丘王翼光 自厘城覘之,以告粲。粲曰:「征北南渡,趙固望聲逃竄,彼方憂自固,何暇來邪! 且聞上身在此,自當不敢北視,況敢濟乎!不須驚動將士也。」是夜,稚等襲敗粲 軍,粲奔據陽鄉,稚館穀粲壘。雅聞而馳還,柵於壘外,與稚相持。聰聞粲敗,使 太尉范隆率騎赴之,稚等懼,率眾五千,突圍趨北山而南。劉勛追之,戰於河陽, 稚師大敗,死者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餘人。
聰所居螽斯則百堂災,焚其子會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聰聞之,自投於床, 哀塞氣絕,良久乃蘇。平陽西明門牡自亡,霍山崩。
署其驃騎大將軍、濟南王劉驥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衛大將軍、 齊王劉勱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養女年十四,有妙色,聰立為左皇后。尚書令王鑑、中書監崔懿之、 中書令曹恂等諫曰:「臣聞王者之立後也,將以上配乾坤之性,象二儀敷育之義, 生承宗廟,母臨天下,亡配后土,執饋皇姑,必擇世德名宗,幽閒淑令,副四海之 望,稱神祇之心。是故周文造舟,姒氏以興,《關雎》之化饗,則百世之祚永。孝 成任心縱慾,以婢為後,使皇統亡絕,社稷淪傾。有周之隆既如彼矣,大漢之禍又 如此矣。從麟嘉以來,亂淫於色,縱沈之弟女,刑餘小丑猶不可塵瓊寢,污清廟, 況其家婢邪!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奈何一旦以婢主之,何異象榱玉簀而對腐木朽 楹哉!臣恐無福於國家也。」聰覽之大怒,使宣懷謂粲曰:「鑒等小子,慢侮國家, 狂言自口,無復君臣上下之禮,其速考竟。」於是收鑒等送市。金紫光祿大夫王延 馳將入諫,門者弗通。鑒等臨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能為惡乎?乃公何 與汝事!」鑒瞋目叱之曰:「豎子!使皇漢滅者,坐汝鼠輩與靳准耳,要當訴汝於 先帝,取汝等於地下。」懿之曰:「靳准梟聲鏡形,必為國患。汝既食人,人亦當 食汝。」皆斬之。聰又立其中常侍宣懷養女為中皇后。
鬼哭於光極殿,又哭於建始殿。雨血平陽,廣袤十里。時聰子約已死,至是晝 見。聰甚惡之,謂粲曰:「吾寢疾惙頓,怪異特甚。往以約之言為妖,比累日見之, 此兒必來迎吾也。何圖人死定有神靈,如是,吾不悲死也。今世難未夷,非諒暗之 日,朝終夕殮,旬日而葬。」征劉曜為丞相、錄尚書,輔政,固辭乃止。仍以劉景 為太宰,劉驥為大司馬,劉顗為太師,硃紀為太傅,呼延晏為太保,並錄尚書事; 范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准為大司空、領司隸校尉,皆迭決尚書奏事。
太興元年,聰死,在位九年,偽諡曰昭武皇帝,廟號烈宗。
粲字士光。少而俊傑,才兼文武。自為宰相,威福任情,疏遠忠賢,昵近奸佞, 任性嚴刻無恩惠,距諫飾非。好興造宮室,相國之府仿像紫宮,在位無幾,作兼晝 夜,飢困窮叛,死亡相繼,粲弗之恤也。既嗣偽位,尊聰後靳氏為皇太后,樊氏號 弘道皇后,宣氏號弘德皇后,王氏號弘孝皇后。靳等年皆未滿二十,並國色也,粲 晨夜蒸淫於內,志不在哀。立其妻靳氏為皇后,子元公為太子,大赦境內,改元漢 昌。雨血於平陽。
靳准將有異謀,私於粲曰:「如聞諸公將欲行伊尹、霍光之事,謀先誅太保及 臣,以大司馬統萬機。陛下若不先之,臣恐禍之來也不晨則夕。」粲弗納。准懼其 言之不從,謂聰二靳氏曰:「今諸公侯欲廢帝,立濟南王,恐吾家無複種矣。盍言 之於帝。」二靳承間言之。粲誅其太宰、上洛王劉景,太師、昌國公劉顗,大司馬、 濟南王劉驥,大司徒、齊王劉勱等。太傅硃紀、太尉范隆出奔長安。又誅其車騎大 將軍、吳王劉逞,驥母弟也。粲大閱上林,謀討石勒。以靳准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粲荒耽酒色,游宴後庭,軍國之事一決於准。准矯粲命,以從弟明為車騎將軍,康 為衛將軍。
准將作亂,以金紫光祿大夫王延耆德時望,謀之於延。延弗從,馳將告之,遇 靳康,劫延以歸。准勒兵入宮,升其光極前殿,下使甲士執粲,數而殺之。劉氏男 女無少長皆斬於東市。發掘元海、聰墓,焚燒其宗廟。鬼大哭,聲聞百里。
准自號大將軍、漢天王,置百官,遣使稱籓於晉。左光祿劉雅出奔西平。尚書 北宮純、胡崧等招集晉人,保於東宮,靳康攻滅之。准將以王延為左光祿,延罵曰: 「屠各逆奴,何不速殺我,以吾左目置西陽門,觀相國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門,觀 大將軍之入也。」准怒,殺之。
陳元達,字長宏,後部人也。本姓高,以生月妨父,故改雲陳。少面孤貧,常 躬耕兼誦書,樂道行詠,忻忻如也。至年四十,不與人交通。元海之為左賢王,聞 而招之,元達不答。及元海僭號,人謂元達曰:「往劉公相屈,君蔑而不顧,今稱 號龍飛,君其懼乎?」元達笑曰:「是何言邪?彼人姿度卓犖,有籠羅宇宙之志, 吾固知之久矣。然往日所以不往者,以期運未至,不能無事喧喧,彼自有以亮吾矣。 卿但識之,吾恐不過二三日,驛書必至。」其暮,元海果征元達為黃門郎。人曰: 「君殆聖乎!」既至,引見,元海曰:「卿若早來,豈為郎官而已。」元達曰: 「臣惟性之有分,盈分者顛。臣若早叩天門者,恐大王賜處於九卿、納言之間,此 則非臣之分,臣將何以堪之!是以抑情盤桓,待分而至,大王無過授之謗,小臣免 招寇之禍,不亦可乎!」元海大悅。在位忠謇,屢進讜言,退而削草,雖子弟莫得 而知也。聰每謂元達曰:「卿當畏朕,反使朕畏卿乎?」元達叩頭謝曰:「臣聞師 臣者王,友臣者霸。臣誠愚暗無可采也,幸邀陛下垂齊桓納九九之義,故使微臣得 盡愚忠。昔世宗遙可汲黯之奏,故能恢隆漢道;桀紂誅諫,幽厲弭謗,是以三代之 亡也忽焉。陛下以大聖應期,挺不世之量,能遠捐商周覆國之弊,近模孝武光漢之 美,則天下幸甚,群臣知免。」及其死也,人盡冤之。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