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五十二章
陳壽,字承祚,巴西安漢人也。少好學,師事同郡譙周,仕蜀為觀閣令史。宦 人黃皓專弄威權,大臣皆曲意附之,壽獨不為之屈,由是屢被譴黜。遭父喪,有疾, 使婢丸藥,客往見之,鄉黨以為貶議。及蜀平,坐是沈滯者累年。司空張華愛其才, 以壽雖不遠嫌,原情不至貶廢,舉為孝廉,除佐著作郎,出補陽平令。撰《蜀相諸 葛亮集》,奏之。除著作郎,領本郡中正。撰魏吳蜀《三國志》,凡六十五篇。時 人稱其善敘事,有良史之才。夏侯湛時著《魏書》,見壽所作,便壞己書而罷。張 華深善之,謂壽曰:「當以《晉書》相付耳。」其為時所重如此。或雲丁儀、丁暠 有盛名於魏,壽謂其子曰:「可覓千斛米見與,當為尊公作佳傳。」丁不與之,竟 不為立傳。壽父為馬謖參軍,謖為諸葛亮所誅,壽父亦坐被髡,諸葛瞻又輕壽。壽 為亮立傳,謂亮將略非長,無應敵之才,言瞻惟工書,名過其實。議者以此少之
張華將舉壽為中書郎,荀勖忌華而疾壽,遂諷吏部遷壽為長廣太守。辭母老不 就。杜預將之鎮,復薦之於帝,宜補黃散。由是授御史治書。以母憂去職。母遺言 令葬洛陽,壽遵其志。又坐不以母歸葬,竟被貶議。初,譙周嘗謂壽曰:「卿必以 才學成名,當被損折,亦非不幸也。宜深慎之。」壽至此,再致廢辱,皆如周言。 後數歲,起為太子中庶子,未拜。
元康七年,病卒,時年六十五。梁州大中正、尚書郎范頵等上表曰:「昔漢武 帝詔曰:『司馬相如病甚,可遣悉取其書。」使者得其遺書,言封禪事,天子異焉。 臣等案:故治書侍御史陳壽作《三國志》,辭多勸誡,明乎得失,有益風化,雖文 艷不若相如,而質直過之,願垂採錄。」於是詔下河南尹、洛陽令,就家寫其書。 壽又撰《古國志》五十篇、《益都耆舊傳》十篇,余文章傳於世。
王長文,字德睿,廣漢郪人也。少以才學知名,而盪不羈,州府辟命皆不就。 州辟別駕,乃微服竊出,舉州莫知所之。後於成都市中蹲踞齧胡餅。刺史知其不屈, 禮遣之。閉門自守,不交人事。著書四卷,擬《易》,名曰《通玄經》,有《文言》、 《卦象》,可用卜筮,時人比之揚雄《太玄》。同郡馬秀曰:「揚雄作《太玄》, 惟桓譚以為必傳後世。晚遭陸績,玄道遂明。長文《通玄經》未遭陸績、君山耳。」
太康中,蜀土荒饉,開倉振貸。長文居貧,貸多,後無以償。郡縣切責,送長 文到州。刺史徐幹舍之,不謝而去。後成都王穎引為光源令。或問:「前不降志, 今何為屈?」長文曰:「祿以養親,非為身也。」梁王肜為丞相,引為從事中郎。 在洛出行,輒著白旃小鄣以載車,當時異焉。後終於洛。
虞溥,字允源,高平昌邑人也。父秘,為偏將軍。鎮隴西。溥從父之官,專心 墳籍。時疆場閱武,人爭視之,溥未嘗寓目。郡察孝廉,除郎中,補尚書都令史。 尚書令衛瓘、尚書褚並器重之。溥謂瓘曰:「往者金馬啟符,大晉應天,宜復先 王五等之制,以綏久長。不可承暴秦之法,遂漢魏之失也。」瓘曰:「歷代嘆此, 而終未能改。」
稍遷公車司馬令,除鄱陽內史。大修庠序,廣詔學徒,移告屬縣曰:「學所以 定情理性而積眾善者也。情定於內而行成於外,積善於心而名顯於教,故中人之性 隨教而移,積善則習與性成。唐虞之時,皆比屋而可封,及其廢也,而雲可誅,豈 非化以成俗,教移人心者哉!自漢氏失御,天下分崩,江表寇隔,久替王教,庠序 之訓,廢而莫修。今四海一統,萬里同軌,熙熙兆庶,咸休息乎太和之中,宜崇尚 道素,廣開學業,以贊協時雍,光揚盛化。」乃具為條制。於是至者七百餘人。溥 乃作誥以獎訓之,曰:
文學諸生皆冠帶之流,年盛志美,始涉學庭,講修典訓,此大成之業,立德之 基也。夫聖人之道淡而寡味,故始學者不好也。及至期月,所觀彌博,所習彌多, 日聞所不聞,日見所不見,然後心開意朗,敬業樂群,忽然不覺大化之陶己,至道 之入神也。故學之染人,甚於丹青。丹青吾見其久而渝矣,未見久學而渝者也。
夫工人之染,先修其質,後事其色,質修色積,而染工畢矣。學亦有質,孝悌 忠信是也。君子內正其心,外修其行,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文質彬彬,然後為德。 夫學者不患才不及,而患志不立,故曰希驥之馬,亦驥之乘,希顏之徒,亦顏之倫 也。又曰契而舍之,朽木不知;契而不舍,金石可虧。斯非其效乎!
今諸生口誦聖人之典,體閒庠序之訓,比及三年,可以小成。而令名宣流,雅 譽日新,朋友欽而樂之,朝士敬而嘆之。於是州府交命擇官而仕,不亦美乎!若乃 含章舒藻,揮翰流離,稱述世務,探賾究奇,使楊斑韜筆,仲舒結舌,亦惟才所居, 固無常人也。然積一勺以成江河,累微塵以崇峻極,匪至匪勤,理無由濟也。諸生 若絕人間之務,心專親學,累一以貫之,積漸以進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耳, 何滯而不通,何遠而不至邪!
時祭酒求更起屋行禮,溥曰:「君子行禮,無常處也,故孔子射於矍相之圃, 而行禮於大樹之下。況今學庭庠序,高堂顯敞乎!」
溥為政嚴而不猛,風化大行,有白烏集於郡庭。注《春秋》經、傳,撰《江表 傳》及文章詩賦數十篇。卒於洛,時年六十二。子勃,過江上《江表傳》於元帝, 詔藏於秘書。
司馬彪,字紹統,高陽王睦之長子也。出後宣帝弟敏。少篤學不倦,然好色薄 行,為睦所責,故不得為嗣,雖名出繼,實廢之也。彪由此不交人事,而專精學習, 故得博覽群籍,終其綴集之務。初拜騎都尉。泰始中,為秘書郎,轉丞。注《莊子》, 作《九州春秋》。以為「先王立史官以書時事,載善惡以為沮勸,撮教世之要也。 是以《春秋》不修,則仲尼理之;《關雎》既亂,則師摯修之。前哲豈好煩哉?蓋 不得已故也。漢氏中興,訖於建安,忠臣義土亦以昭著,而時無良史,記述煩雜, 譙周雖已刪除,然猶未盡,安順以下,亡缺者多。」彪乃討論眾書,綴其所聞,起 於世祖,終於孝獻,編年二百,錄世十二,通綜上下,旁貫庶事,為紀、志、傳凡 八十篇,號曰《續漢書》。
泰始初,武帝親祠南郊,彪上疏定議,語在《效祀志》。後拜散騎侍郎。惠帝 末年卒,時所六十餘。
初,譙周以司馬遷《史記》書周秦以上,或采俗語百家之言,不專據正經,周 於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憑舊典,以糾遷之謬誤。彪復以周為未盡善也,條 《古史考》中凡百二十二事為不當,多據《汲冢紀年》之義,亦行於世。
王隱,字處叔,陳郡陳人也。世寒素。父銓,歷陽令,少好學,有著述之志, 每私錄晉事及功臣行狀,未就而卒。隱以儒素自守,不交勢援,博學多聞,受父遺 業,西都舊事多所諳究。
建興中,過江,丞相軍諮祭酒涿郡祖納雅相知重。納好博弈,每諫止之。納曰: 「聊用忘憂耳。」隱曰:「蓋古人遭時,則以功達其道;不遇,則以言達其才,故 否泰不窮也。當今晉未有書,天下大亂,舊事盪滅,非凡才所能立。君少長五都, 遊宦四方,華夷成敗皆在耳目,何不述而裁之!應仲遠作《風俗通》,崔子真作 《政論》,蔡伯喈作《勸學篇》,史游作《急就章》,猶行於世,便為沒而不朽。 當其同時,人豈少哉?而了無聞,皆由無所述作也。故君子疾沒世而無聞,《易》 稱自強不息,況國史明乎得失之跡,何必博弈而後忘憂哉」納喟然嘆曰:「非不悅 子道,力不足也。」乃上疏薦隱。元帝以草創務殷,未遑史官,遂寢不報。
太興初,典章稍備,乃召隱及郭璞俱為著作郎,令撰晉史。豫平王敦功,賜爵 平陵鄉侯。時著作郎虞預私撰《晉書》,而生長東南,不知中朝事,數訪於隱,並 借隱所著書竊寫之,所聞漸廣。是後更疾隱,形於言色。預既豪族,交結權貴,共 為朋黨,以斥隱,竟以謗免,黜歸於家。貧無資用,書遂不就,乃依征西將軍庾亮 於武昌。亮供其紙筆,書乃得成,詣闕上之。隱雖好著述,而文辭鄙拙,蕪舛不倫。 其書次第可觀者,皆其父所撰;文體混漫義不可解者,隱之作也。年七十餘,卒於 家。
隱兄瑚,字處仲。少重武節,成都王穎舉兵向洛,以為冠軍參軍,積功,累遷 游擊將軍,與司隸滿奮、河南尹周馥等俱屯大司馬門,以衛宮掖。時上官已縱暴, 瑚與奮等共謀除之,反為所害。
虞預,字叔寧,徵士喜之弟也,本名茂,犯明穆皇后母諱,故改焉。預十二而 孤,少好學,有文章。餘姚風俗,各有朋黨,宗人共薦預為縣功曹,欲使沙汰穢濁。 預書與其從叔父曰:「近或聞諸君以預入寺,便應委質,則當親事,不得徒已。然 預下愚,過有所懷。邪黨互瞻,異同蜂至,一旦差跌,眾鼓交鳴。毫釐之失,差以 千里,此古人之炯戒,而預所大恐也。」卒如預言,未半年,遂見斥退。
太守庾琛命為主簿,預上記陳時政所失,曰:「軍寇以來,賦役繁數,兼值年 荒,百姓失業,是輕徭薄斂,寬刑省役之時也。自頃長吏輕多去來,送故迎新,交 錯道路。受迎者惟恐船馬之不多,見送者惟恨吏卒之常少。窮奢竭費謂之忠義,省 煩從簡呼為薄俗,轉相放效,流而不反,雖有常防,莫肯遵修。加以王途未夷,所 在停滯,送者經年,永失播植。一夫不耕,十夫無食,況轉百數,所妨不訾。愚謂 宜勒屬縣,若令、尉先去官者,人船吏侍皆具條列,到當依法減省,使公私允當。 又今統務多端,動加重製,每有特急,輒立督郵。計今直兼三十餘人,人船吏侍皆 當出官,益不堪命,宜復減損,嚴為之防。」琛善之,即皆施行。太守紀瞻到,預 復為主簿,轉功曹史。察孝廉,不行。安東從事中郎諸葛恢、參軍庾亮等薦預,召 為丞相行參軍兼記室。遭母憂,服竟,除佐著作郎。
太興二年,大旱,詔求讜言直諫之士,預上書諫曰:
大晉受命,於今五十餘載。自元康以來,王德始闕,戎翟及於中國,宗廟焚為 灰燼,千里無煙爨之氣,華夏無冠帶之人,自天地開闢,書籍所載,大亂之極,未 有若茲者也。
陛下以聖德先覺,超然遠鑒,作鎮東南,聲教遐被,上天眷顧,人神贊謀,雖 雲中興,其實受命,少康、宣王誠未足喻。然《南風》之歌可著,而陵遲之俗未改 者,何也?臣愚謂為國之要在於得才,得才之術在於抽引。苟其可用,仇賤必舉。 高宗、文王思佐發夢,拔岩徒以為相,載釣老而師之。下至列國,亦有斯事,故燕 重郭隗而三士競至,魏式干木而秦兵退舍。今天下雖弊,人士雖寡,十室雖寡,十 室之邑,必有忠信,世不乏驥,求則可致。而束帛未賁於丘園,蒲輪頓轂而不駕, 所以大化不洽而用雍熙有闕者也。
預以寇賊未平,當須良將,又上疏曰:
臣聞承平之世,其教先文,撥亂之運,非武不克;故牧野之戰,呂望杖鉞;淮 夷作難,召伯專征;玁狁為暴,衛霍長驅。故陰陽不和,擢士為相;三軍不勝,拔 卒為將。漢帝既定天下,猶思猛士以守四方;孝文志存鉅鹿,馮唐進說,魏尚復守。 《詩》稱「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折衝之佐,豈可忽哉!況今中州荒弊,百無一 存,牧守官長非戎貊之族類,即寇竊之幸脫。陛下登阼,威暢四遠,故令此等反善 向化。然狼子獸心,輕薄易動,羯虜未殄,益使難安。周撫、陳川相系背叛;徐龕 驕黠,無所拘忌,放兵侵掠,罪已彰灼。
昔葛伯違道,湯獻之牛;吳濞失禮,錫以几杖,惡成罪著,方復加戮。龕之小 丑,可不足滅。然豫備不虞,古之善教,矧乃有虞,可不為防!為防之術,宜得良 將。將不素簡,難以應敵。壽春無鎮,祖逖孤立,前有勁虜,後無系援,雖有智力, 非可持久。願陛下諮之群公,博舉於眾。若當局之才,必允其任,則宜獎厲,使不 顧命。旁料冗猥。或有可者,厚加寵待,足令忘身。昔英布見慢,恚欲自裁,出觀 供置,然後致力。禮遇之恩,可不隆哉!
誠知山河之量非塵露可益,神鑒之慮非愚淺所測;然匹夫嫠婦猶有憂國之言, 況臣得廁朝堂之末,蒙冠帶之榮者乎!
轉琅邪國常侍,遷秘書丞、著作郎。
咸和初,夏旱,詔眾官各陳致雨之意。預議曰:
臣聞天道貴信,地道貴誠。誠信者,蓋二儀所以生植萬物,人君所以保乂黎蒸。 是以殺伐擬于震電,推恩象於雲雨。刑罰在於必信,慶賞貴於平均。臣聞間者以來, 刑獄轉繁,多力者則廣牽連逮,以稽年月;無援者則嚴其檟楚,期於入重。是以百 姓嗷然,感傷和氣。臣愚以為輕刑耐罪,宜速決遣,殊死重囚,重加以請。寬徭息 役,務遵節儉,砥礪朝臣,使各知禁。
蓋老牛不犧,禮有常制,而自頃眾官拜授祖贈,轉相夸尚,屠殺牛犢,動有十 數,醉酒流湎,無復限度,傷財敗俗,所虧不少。
昔殷宗修德以消桑谷之異,宋景善言以退熒惑之變,楚國無災,莊王是懼。盛 德之君,未嘗無眚,應以信順,天佑乃隆。臣學見淺暗,言不足采。
從平王含,賜爵西鄉侯。蘇峻作亂,預先假歸家,太守王舒請為諮議參軍。峻 平,進爵平康縣侯,遷散騎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騎常侍,仍領著作。以年老歸, 卒於家。
預雅好經史,憎疾玄虛,其論阮籍裸袒,比之伊川被發,所以胡虜遍於中國, 以為過衰周之時。著《晉書》四十餘卷、《會稽典錄》二十篇、《諸虞傳》十二篇, 皆行於世。所著詩賦碑誄論難數十篇。
孫盛,字安國,太原中都人。祖楚,馮翊太守。父恂,潁川太守。恂在郡遇賊, 被害。盛年十歲,避難渡江。及長,博學,善言名理。於時殷浩擅名一時,與抗論 者,惟盛而已。盛嘗詣浩談論,對食,奮擲麈尾,毛悉落飯中,食冷而復暖者數四, 至暮忘餐,理竟不定。盛又著醫卜及《易象妙於見形論》,浩等竟無以難之,由是 遂知名。
起家佐著作郎,以家貧親老,求為小邑,出補瀏陽令。太守陶侃請為參軍。庾 亮代侃,引為征西主簿,轉參軍。時丞相王導執政,亮以元舅居外,南蠻校尉陶稱 讒構其間,導、亮頗懷疑貳。盛密諫亮曰:「王公神情朗達,常有世外之懷,豈肯 為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間內外耳。」亮納之。庾翼代亮,以盛為安西諮議參 軍,尋遷廷尉正。會桓溫代翼,留盛為參軍,與俱伐蜀,軍次彭模,溫自以輕兵入 蜀,盛領贏老輜重在後,賊數千忽至,眾皆遑遽。盛部分諸將,並力距之,應時敗 走。蜀平,賜爵安懷縣侯,累遷溫從事中郎。從入關平洛,以功進封吳昌縣侯,出 補長沙太守。以家貧,頗營資貨,部從事至郡察知之,服其高名而不劾之。盛與溫 箋,而辭旨放蕩,稱州遣從事觀採風聲,進無威鳳來儀之美,退無鷹鸇搏擊之用, 徘徊湘川,將為怪鳥。溫得盛箋,復遣從事重案之,髒私鋃籍,檻車收盛到州,舍 而不罪。累遷秘書監,加給事中。年七十二卒。
盛篤學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釋卷。著《魏氏春秋》、《晉陽秋》,並造詩賦 論難複數十篇。《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焉。既而桓溫見之,怒謂盛子曰: 「枋頭誠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說!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其子遽拜 謝,謂請刪改之。時盛年老還家,性方嚴有軌憲,雖子孫白,而庭訓愈峻。至此, 諸子乃共號泣稽顙,請為百口切計。盛大怒。諸子遂爾改之。盛寫兩定本,寄於慕 容俊。太元中,孝武帝博求異聞,始於遼東得之,以相考校,多有不同,書遂兩存。 子潛、放。
潛字齊由,為豫章太守。殷仲堪之討王國寶也,潛時在郡,仲堪逼以為諮議參 軍,固辭不就,以憂卒。
放字齊莊,幼稱令慧。年七八歲,在荊州,與父俱從庾亮獵,亮謂曰:「君亦 來邪?」應聲答曰:「無小無大,從公於邁。」亮又問:「欲齊何莊邪?」放曰: 「欲齊莊周。」亮曰:「不慕仲尼邪?」答曰:「仲尼生而知之,非希企所及。」 亮大奇之,曰:「王輔嗣弗過也。」庾翼子爰客嘗候盛,見放而問曰:「安國何在?」 放答曰:「庾稚恭家。」爰客大笑曰:「諸孫太盛,有兒如此也!」放又曰:「未 若諸庾翼翼。」既而語人曰:「我故得重呼奴父也。」終於長沙相。
干寶,字令升,新蔡人也。祖統,吳奮武將軍、都亭侯。父瑩,丹陽丞。寶少 勤學,博覽書記,以才器召為著作郎。平杜弢有功,賜爵關內侯。
中興草創,未置史官,中書監王導上疏曰:「夫帝王之跡,莫不必書,著為令 典,垂之無窮。宣皇帝廓定四海,武皇帝受禪於魏,至德大勛,等蹤上聖,而紀傳 不存於王府,德音未被乎管弦。陛下聖明,當中興之盛,宜建立國史,撰集帝紀, 上敷祖宗之烈,下紀佐命之勛,務以實錄,為後代之准,厭率土之望,悅人神之心, 斯誠雍熙之至美,王者之弘基也。宜備史官,敕佐著作郎干寶等漸就撰集。」元帝 納焉。寶於是始領國史。以家貧,求補山陰令,遷始安太守。王導請為司徒右長史, 遷散騎常侍,著《晉紀》,自宣帝迄於愍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奏之。其書簡略, 直而能婉,咸稱良史。
性好陰陽術數,留思京房、夏侯勝等傳。寶父先有所寵侍婢,母甚妒忌,及父 亡,母乃生推婢於墓中。寶兄弟年小,不之審也。後十餘年,母喪,開墓,而婢伏 棺如生,載還,經日乃蘇。言其父常取飲食與之,恩情如生,在家中吉凶輒語之, 考校悉驗,地中亦不覺為惡。既而嫁之,生子。又寶兄嘗病氣絕,積日不冷,後遂 悟,雲見天地間鬼神事,如夢覺,不自知死。寶以此遂撰集古今神祇靈異人物變化。 名為《搜神記》,凡三十卷。以示劉惔,惔曰:「卿可謂鬼之董狐。」寶既博採異 同,遂混虛實,因作序以陳其志曰:
雖考先志於載籍,收遺逸於當時,蓋非一耳一目之所親聞睹也,亦安敢謂無失 實者哉!衛朔失國,二傳互其所聞;呂望事周,子長存其兩說,若此比類,往往有 焉。從此觀之,聞見之難一,由來尚矣。夫書赴告之定辭,據國史之方策,猶尚若 茲,況仰述千載之前,記殊俗之表,綴片言於殘闕,訪行事於故老,將使事不二跡, 言無異途,然後為信者,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國家不廢註記之官,學士不絕誦覽 之業,豈不以其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今之所集,設有承於前載者,則非余之罪 也。若使採訪近世之事,苟有虛錯,願與先賢前儒分其譏謗。及其著述,亦足以明 神道之不誣也。
群言百家不可勝覽,耳目所受不可勝載,今粗取足以演八略之旨,成其微說而 已。幸將來好事之士錄其根體,有以游心寓目而無尤焉。
寶又為《春秋左氏義外傳》,注《周易》、《周官》凡數十篇,及雜文集皆行 於世。
鄧粲,長沙人。少以高潔著名,與南陽劉驎之、南郡劉尚公同志友善,並不應 州郡辟命。荊州刺史桓沖卑辭厚禮請粲為別駕,粲嘉其好賢,乃起應召。驎之、尚 公謂之曰:「卿道廣學深,眾所推懷,忽然改節,誠失所望。」粲笑答曰:「足下 可謂有志於隱而未知隱。夫隱之為道,朝亦可隱,市亦可隱。隱初在我,不在於物。」 尚公等無以難之,然粲亦於此名譽減半矣,後患足疾,不能朝拜,求去職,不聽, 令臥視事。後以病篤,乞骸骨,許之。粲以父騫有忠信言而世無知者,著《元明紀》 十篇,注《老子》,並行於世。
謝沈,字行思,會稽山陰人也。曾祖斐,吳豫章太守。父秀,吳翼正都尉。沈 少孤,事母至孝,博學多識,明練經史。郡命為主簿、功曹,察孝廉,太尉郗鑒辟, 並不就。會稽內史何充引為參軍,以母老去職。平西將軍庾亮命為功曹,征北將軍 蔡謨版為參軍,皆不就。閒居養母,不交人事,耕耘之暇,研精墳籍。康帝即位, 朝議疑七廟迭毀,乃以太學博士征,以質疑滯。以母憂去職。服闋,除尚書度支郎。 何充、庾冰並稱沉有史才,遷著作郎,撰《晉書》三十餘卷。會卒,時年五十二。 沉先著《後漢書》百卷及《毛詩》、《漢書外傳》,所著述及詩賦文論皆行於世。 其才學在虞預之右雲。
習鑿齒,字彥威,襄陽人也。宗族富盛,世為鄉豪。鑿齒少有志氣,博學洽聞, 以文筆著稱。荊州刺史桓溫闢為從事,江夏相袁喬深器之,數稱其才於溫,轉西曹 主簿,親遇隆密。
時溫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至,夜執手問國家祚運修短。答曰:「世祀方永。」 疑其難言,乃飾辭云:「如君言,豈獨吾福,乃蒼生之幸。然今日之語自可令盡, 必有小小厄運,亦宜說之。」星人曰:「太微、紫微、文昌三宮氣候如此,決無憂 虞。至五十年外不論耳。」溫不悅,乃止。異日,送絹一匹、錢五千文以與之。星 人乃馳詣鑿齒曰:「家在益州,被命遠下,今受旨自裁,無由致其骸骨。緣君仁厚, 乞為標碣棺木耳。」鑿齒問其故,星人曰:「賜絹一匹,令仆自裁,惠錢五千,以 買棺耳。」鑿齒曰:「君幾誤死!君嘗聞前知星宿有不覆之義乎?此以絹戲君,以 錢供道中資,是聽君去耳。」星人大喜,明便詣溫別。溫問去意,以鑿齒言答。溫 笑曰:「鑿齒憂君誤死,君定是誤活。然徒三十年看儒書,不如一詣習主簿。」
累遷別駕。溫出征伐,鑿齒或從或守,所在任職,每處機要,蒞事有績,善尺 牘論議,溫甚器遇之。時清談文章之士韓伯、伏滔等並相友善,後使至京師。簡文 亦雅重焉。既還,溫問:「相王何似?」答曰:「生平所未見。」以此大忤溫旨, 左遷戶曹參軍。時有桑門釋道安,俊辯有高才,自北至荊州,與鑿齒初相見。道安 曰:「彌天釋道安。」鑿齒曰:「四海習鑿齒。」時人以為佳對。
初,鑿齒與其二舅羅崇、羅友俱為州從事。及遷別駕,以坐越舅右,屢經陳請。 溫後激怒既盛,乃超拔其二舅,相繼為襄陽都督,出鑿齒為滎陽太守。溫弟秘亦有 才氣,素與鑿齒相親善。鑿齒既罷郡歸,與秘書曰:
吾以去五三日來達襄陽,觸目悲感,略無歡情,痛惻之事,故非書言之所能具 也。每定省家舅,從北門入,西望隆中,想臥龍之吟;東眺白沙,思鳳雛之聲;北 臨樊墟,存鄧老之高;南眷城邑,懷羊公之風;縱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魚梁, 追二德之遠,未嘗不徘徊移日,惆悵極多,撫乘躊躇,慨爾而泣。曰若乃魏武之所 置酒,孫堅之所隕斃,裴杜之故居,繁王之舊宅,遺事猶存,星列滿目。瑣瑣常流, 碌碌凡士,焉足以感其方寸哉!
夫芬芳起於椒蘭,清響生乎琳琅。命世而作佐者,必垂可大之餘風;高尚而邁 德者,必有明勝之遺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載猶使義想其為人,況相去不遠乎!彼 一時也,此一時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疇辰,百年之後,吾與足下不並為景升乎!
其風期俊邁如此。
是時溫覬覦非望,鑿齒在郡,著《漢晉春秋》以裁正之。起漢光武,終於晉愍 帝。於三國之時,蜀以宗室為正,魏武雖受漢禪晉,尚為篡逆,至文帝平蜀,乃為 漢亡而晉始興焉。引世祖諱炎興而為禪受,明天心不可以勢力強也。凡五十四卷。 後以腳疾,遂廢於里巷。
及襄陽陷於苻堅,堅素聞其名,與道安俱輿而致焉。既見,與語,大悅之,賜 遺甚厚。又以其蹇疾,與諸鎮書:「昔晉氏平吳,利在二陸;今破漢南,獲士裁一 人有半耳。」俄以疾歸襄陽。尋而襄鄧反正,朝廷欲征鑿齒,使典國史,會卒,不 果。臨終上疏曰:
臣每謂皇晉宜越魏繼漢,不應以魏後為三恪。而身微官卑,無由上達,懷抱愚 情,三十餘年。今沈淪重疾,性命難保,遂嘗懷此,當與之朽爛,區區之情,切所 悼惜,謹力疾著論一篇,寫上如左。願陛下考尋古義,求經常之表,超然遠覽,不 以臣微賤廢其所言。論曰:
或問:「魏武帝功蓋中夏,文帝受禪於漢,而吾子謂漢終有晉,豈實理乎?且 魏之見廢,晉道亦病,晉之臣子寧可以同此言哉!」
答曰:「此乃所以尊晉也,但絕節赴曲,非常耳所悲,見殊心異,雖奇莫察, 請為子言焉。
「昔漢氏失御,九州殘隔,三國乘間,鼎歭數世,干戈日尋,流血百載,雖各 有偏平,而其實亂也,宣皇帝勢逼當年,力制魏氏,蠖屈從時,遂羈戎役,晦明掩 耀,龍潛下位,俯首重足,鞠躬屏息,道有不容之難,躬蹈履霜之險,可謂危矣! 魏武既亡,大難獲免,始南擒孟達,東盪海隅,西抑勁蜀,旋撫諸夏,摧吳人入侵 之鋒,掃曹爽見忌之黨,植靈根以跨中嶽,樹群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既恢,非常 之業亦固。景文繼之,靈武冠世,克伐貳違,以定厥庸,席捲梁益,奄征西極,功 格皇天,勛侔古烈,豐規顯祚,故以灼如也。至於武皇,遂並強吳,混一宇宙,乂 清四海,同軌二漢。除三國之大害,靜漢末之交爭,開九域之蒙晦,定千載之盛功 者,皆司馬氏也。而推魏繼漢,以晉承魏,比義唐虞,自托純臣,豈不惜哉!
「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則其道不足;有靜亂之功,則孫劉鼎立。道不足則不 可謂制當年,當年不制於魏,則魏未曾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於曹,則曹未始為一 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區夏,鞭撻華戎,專總六合,猶不見序於帝 王,淪沒於戰國,何況暫制數州之人,威行境內而已,便可推為一代者乎!
「若以晉嘗事魏,懼傷皇德,拘惜禪名,謂不可割,則惑之甚者也。何者?隗 囂據隴,公孫帝蜀,蜀隴之人雖服其役,取之大義,於彼何有!且吳楚僭號,周室 未亡,子文、延陵不見貶絕。宜皇帝官魏,逼於性命,舉非擇木,何虧德美,禪代 之義,不同堯舜,校實定名,必彰於後,人各有心,事胡可掩!定空虛之魏以屈於 己,孰若杖義而以貶魏哉!夫命世之人正情遇物,假之際會,必兼義勇。宣皇祖考 立功於漢,世篤爾勞,思報亦深。魏武超越,志在傾主,德不素積,義險冰薄,宣 帝與之,情將何重!雖形屈當年,意申百世,降心全己,憤慨於下,非道服北面, 有純臣之節,畢命曹氏,忘濟世之功者也。
「夫成業者繫於所為,不系所藉;立功者言其所濟,不言所起。是故漢高稟命 於懷王,劉氏乘斃於亡秦,超二偽以遠嗣,不論近而計功,考五德於帝典,不疑道 於力政,季無承楚之號,漢有繼周之業,取之既美,而己德亦重故也。凡天下事有 可借喻於古以曉於今,定之往昔而足為來證者。當陽秋之時,吳楚二國皆僭號之王 也,若使楚莊推鄢郢以尊有德,闔閭舉三江以奉命世,命世之君、有德之主或藉之 以應天,或撫之而光宅,彼必自繫於周室,不推吳楚以為代明矣。況積勛累功,靜 亂寧眾,數之所錄,眾之所與,不資於燕噲之授,不賴於因藉之力,長轡廟堂,吳 蜀兩斃,運奇二紀而平定天下,服魏武之所不能臣,盪累葉之所不能除者哉!
「自漢末鼎沸五六十年,吳魏犯順而強,蜀人杖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萬姓 曠而無主。夫有定天下之大功,為天下之所推,孰如見推於暗人,受尊於微弱?配 天而為帝,方駕於三代,豈比俯首於曹氏,側足於不正?即情而恆實,取之而無慚, 何與詭事而托偽,開亂於將來者乎?是故故舊之恩可封魏後,三恪之數不宜見列。 以晉承漢,功實顯然,正名當事,情體亦厭,又何為虛尊不正之魏而虧我道於大通 哉!
「昔周人詠祖宗之德,追述翦商之功;仲尼明大孝之道,高稱配天之義。然後 稷勤於所職,聿來未以翦商,異於司馬氏仕乎曹族,三祖之寓於魏世矣。且夫魏自 君之道不正,則三祖臣魏之義未盡。義未盡,故假塗以運高略;道不正,故君臣之 節有殊。然則弘道不以輔魏而無逆取之嫌,高拱不勞汗馬而有靜亂之功者,蓋勛足 以王四海,義可以登天位,雖我德慚於有周,而彼道異於殷商故也。
「今子不疑共工之不得列於帝王,不嫌漢之系周而不系秦,何至於一魏猶疑滯 而不化哉!夫欲尊其君而不知推之於堯舜之道,欲重其國而反厝之於不勝之地,豈 君子之高義!若猶未悟,請於是止矣。」
子辟強,才學有父風,位至驃騎從事中郎。
徐廣,字野民,東莞姑幕人,侍中邈之弟也。世好學,至廣尤為精純,百家數 術無不研覽。謝玄為兗州,辟從事。譙王恬為鎮北,補參軍。孝武世,除秘書郎, 典校秘書省。增置省職,轉員外散騎侍郎,仍領校書。尚書令王珣深相欽重,舉為 祠部郎,會稽世子元顯時錄尚書,欲使百僚致敬,內外順之,使廣為議,廣常以為 愧焉。元顯引為中軍參軍,遷領軍長史。桓玄輔政,以為大將軍文學祭酒,義熙初, 奉詔撰車服儀注,除鎮軍諮議,領記室,封樂成侯,轉員外散騎常侍,領著作。尚 書奏:「左史述言,右官書事,《乘》《志》顯於晉鄭,《春秋》著乎魯史。自聖 代有造《中興記》者,道風帝典,煥乎史策。而太和以降,世歷三朝,玄風聖跡, 倏為疇古。臣等參詳,宜敕著作郎徐廣撰成國史。」於是敕廣撰集焉。遷驍騎將軍, 領徐州大中正,轉正員常侍、大司家、仍領著作如故。十二年,勒成《晉紀》,凡 四十六卷,表上之。因乞解史任,不許。遷秘書監。
初,桓玄篡位,帝出宮,廣陪列,悲動左右。及劉裕受禪,恭帝遜位,廣獨哀 感,涕泗交流。謝晦見之,謂曰:「徐公將無小過也。」廣收淚而言曰:「君為宋 朝佐命,吾乃晉室遺老,憂喜之事固不同時。」乃更歔欷。因辭衰老,乞歸桑梓。 性好讀書,老猶不倦。年七十四,卒於家。廣《答禮問》行於世。
史臣曰:古之王者咸建史臣,昭法立訓,莫近於此。若夫原始要終,紀情括性, 其言微而顯,其義皎而明,然後可以茵藹緹油,作程遐世者也。丘明即沒,班馬迭 興,奮鴻筆於西京,騁直詞於東觀。自斯已降,分明競爽,可以繼明先典者,陳壽 得之乎!江漢英靈,信有之矣。允源將率之子,篤志典墳;紹統戚籓之胤,研機載 籍。咸能綜緝文,垂諸不朽,豈必克傳門業,方擅箕裘者哉!處叔區區,勵精著述, 混淆蕪舛,良不足觀。叔寧寡聞,穿窬王氏,雖勒成一家,未足多尚。令升、安國 有良史之才,而所著之書惜非正典。悠悠晉室,斯文將墜。鄧粲、謝沉祖述前史, 葺宇重軒之下,施床連榻之上,奇詞異義,罕見稱焉。習氏、徐公俱雲筆削,彰善 癉惡,以為懲勸。夫蹈忠履正,貞士之心;背義圖榮,君子不敢。而彥威跡淪寇壤, 逡巡於偽國;野民運遭革命,流漣於舊朝。行不違言,廣得之矣。
贊曰:陳壽含章,岩岩孤峙。彪溥勵節,摛辭綜理。王恧雅才,虞慚惇史。干 孫撫翰,前良可擬。鄧謝懷鉛,異聞無紀。習亦研思,徐非絢美,咸被簡冊,共傳 遙祀。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