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五十一章
王遜,字邵伯,魏興人也。仕郡察孝廉,為吏部令史,轉殿中將軍。累遷上洛 太守。私牛馬在郡生駒犢者,秩滿悉以付官,雲是郡中所產也。轉魏興太守。惠帝 末,西南夷叛,寧州刺史李毅卒,城中百餘人奉毅女固守經年。永嘉四年,治中毛 孟詣京師求刺史,不見省。孟固陳曰:「君亡親喪,幽閉窮城,萬里訴哀,不垂愍 救。既慚包胥無哭秦之感,又愧梁妻無崩城之驗,存不若亡,乞賜臣死。」朝廷憐 之,乃以遜為南夷校尉、寧州刺史,使於郡便之鎮。與孟俱行,道遇寇賊,逾年乃 至。外逼李雄,內有夷寇,吏士散沒,城邑丘墟。遜披荒糾厲,收聚離散,專杖威 刑,鞭撻殊俗。遜未到州,遙舉董聯為秀才,建寧功曹周悅謂聯非才,不下版檄。 遜既到,收悅殺之。悅弟潛謀殺遜,以前建寧太守趙混子濤代為刺史。事覺,並誅 之。又誅豪右不奉法度者數十家。征伐諸夷,俘馘千計,獲馬及牛羊數萬餘,於是 莫不振服,威行寧土。又遣子澄奉表勸進於元帝,帝嘉之,累加散騎常侍、安南將 軍、假節,校尉、刺史如故,賜爵褒中縣公。遜以地勢形便,上分牂柯為平夷郡, 分硃提為南廣郡,分建寧為夜郎郡,分永昌為梁水郡,又改益州郡為晉寧郡,事皆 施行。
先是,越巂太守李釗為李雄所執,自蜀逃歸,遜復以釗為越巂太守。李雄遣李 驤、任回攻釗,釗自南秦與漢嘉太守王載共距之,戰於溫水,釗敗績,載遂以二郡 附雄。後驤等又渡瀘水寇寧州,遜使將軍姚崇、爨琛距之,戰於堂狼,大破驤等, 崇追至瀘水,透水死者千餘人。崇以道遠不敢渡水,遜以崇不窮追也,怒囚群帥, 執崇,鞭之,怒甚,髮上沖冠,冠為之裂,夜中卒。
遜在州十四年,州人復立遜中子堅行州府事。詔除堅為南夷校尉、寧州刺史、 假節,諡遜曰壯。陶侃懼堅不能抗對蜀人,太寧末,表以零陵太守尹奉為寧州,征 堅還京,病卒。兄澄襲爵,歷魏興太守、散騎常侍。
蔡豹,字士宣,陳留圉城人。高祖質,漢衛尉,左中郎將邕之叔父也。祖睦, 魏尚書。父宏,陰平太守。豹有氣干,歷河南丞,長樂、清河太守。避亂南渡,元 帝以為振武將軍、臨淮太守,遷建威將軍、徐州刺史。初,祖逖為徐州,豹為司馬, 素易豹。至是,逖為豫州,而豹為徐州,俱受征討之寄,逖甚愧之。
是時太山太守徐龕與彭城內史劉遐同討反賊周撫於寒山,龕將於藥斬撫。及論 功,而遐先之。龕怒,以太山叛,自號安北將軍、兗州刺史,攻破東莞太守侯史旄 而據其塢。石季龍伐之,龕懼,求降,元帝許焉。既而復叛歸石勒,勒遣其將王伏 都、張景等數百騎助龕。詔征虜將軍羊鑒、武威將軍侯禮、臨淮太守劉遐、鮮卑段 文鴦等與豹共討之。諸將畏懦,頓兵下邳,不敢前。豹欲進軍,鑒固不許。龕遣使 請救于勒,勒辭以外難,而多求於龕。又王伏都等淫其室。龕知勒不救,且患伏都 等縱暴,乃殺之,復求降。元帝惡其反覆不納,敕豹、鑒以時進討。鑒及劉遐等並 疑憚不相聽從,互有表聞,故豹久不得進。尚書令刁協奏曰:「臣等伏思淮北征軍 已失不速,今方盛暑,冒涉山險,山人便弓弩,習土俗,一人守厄,百夫不當。且 運漕至難,一朝糧乏,非復智力所能防禦也。《書》雲寧致人,不致於人。宜頓兵 所在,深壁固壘,至秋不了,乃進大軍。」詔曰:「知難而退,誠合兵家之言。然 小賊雖狡猾,故成擒耳。未戰而退,先自摧衄,亦古之所忌。且邵存已據賊壘,威 勢既振,不可退一步也。」於是遣治書御史郝嘏為行台,催攝令進討。豹欲徑進, 鑒執不聽。協又奏免鑒官,委豹為前鋒,以鑒兵配之,降號折衝將軍,以責後效。 豹進據卞城,欲以逼龕。時石季龍屯鉅平,將攻豹,豹夜遁。退守下邳。徐龕襲取 豹輜重於檀丘,將軍留寵、陸黨力戰,死之。
豹既敗,將歸謝罪,北中郎王舒止之,曰:「胡寇方至,使君且當攝職,為百 姓障捍。賊退謝罪,不晚也。」豹從之。元帝聞豹退,使收之。使者至,王舒夜以 兵圍豹,豹以為他難,率麾下擊之,聞有詔乃止。舒執豹,送至建康,斬之,屍於 市三日,時年五十二。
豹在徐土,內撫將士,外懷諸眾,甚得遠近情,聞其死,多悼惜之。無子,兄 子裔字元子,散騎常侍、兗州刺史、高陽鄉侯。殷浩北伐,使裔率眾出彭城,卒於 軍。
羊鑒,字景期,太山人也。父濟,匈奴中郎將。兄煒,歷太僕、兗徐二州刺史。 鑒為東陽太守,累遷太子左衛率。時徐龕反叛,司徒王導以鑒是龕州里冠族,必能 制之,請遣北討。鑒深辭才非將帥。太尉郗鑒亦表謂鑒非才,不宜妄使。導不納, 強啟授以征討都督,果敗績。導以舉鑒非才,請自貶,帝不從。有司正鑒斬刑,元 帝詔以鑒太妃外屬,特免死,除名。久之,為少府。及王敦反,明帝以鑒敦舅,又 素相親黨,微被嫌責。及成帝即位,豫討蘇峻,以功封豐城縣侯,徙光祿勛,卒。
劉胤,字承胤,東萊掖人,漢齊悼惠王肥之後也,美姿容,善自任遇,交結時 豪,名著海岱間,士咸慕之。舉賢良,辟司空掾,並不就。且天下大亂,攜母欲避 地遼東,路經幽州,刺史王浚留胤,表為渤海太守。浚敗,轉依冀州刺史邵續。續 徒眾寡弱,謀降於石勒,胤言於續曰:「夫田單、包胥,齊楚之小吏耳,猶能存已 滅之邦,全喪敗之國。今將軍杖精銳之眾,居全勝之城,如何墜將登之功於一蕢, 委忠信之人於豺狼乎!且項羽、袁紹非不強也,高祖縞冠,人應如響;曹公奉帝, 而諸侯綏穆。何者?蓋逆順之理殊,自然之數定也。況夷戎醜類,屯結無賴,雖有 犬羊之盛,終有庖宰之患,而欲托根結援,無乃殆哉!」續曰:「若如君言,計將 安出?」胤曰:「琅邪王以聖德欽明,創基江左,中興之隆可企踵而待。今為將軍 計者,莫若抗大順以激義士之心,奉忠正以厲軍人之志。夫機事在密,時至難違, 存亡廢興,在此舉矣。」續從之,乃殺異議者數人,遣使江南,朝廷嘉之。胤仍求 自行,續厚遣之。
既至,元帝命為丞相參軍,累遷尚書吏部郎。胤聞石季龍攻厭次,言於元帝曰: 「北方鎮皆沒,惟余邵續而已。如使君為季龍所制,孤義士之心,阻歸本之路。愚 謂宜存救援。」元帝將遣救之,會續已沒而止。王敦素與胤交,甚欽貴之,請為右 司馬。胤知敦有不臣心,枕疾不視事,以是忤敦意,出為豫章太守,辭以腳疾,詔 就家授印綬。郡人莫鴻,南土豪族,因亂,殺本縣令,橫恣無道,百姓患之。胤至, 誅鴻及諸豪右,界內肅然。咸和初,為平南軍司,加散騎常侍。蘇峻作亂,溫嶠率 眾而下,留胤等守溢口。事平,以勛賜爵豐城子。俄而代嶠為平南將軍、都督江州 諸軍事、領江州刺史、假節。
胤位任轉高,矜豪日甚,縱酒耽樂,不恤政事,大殖財貨,商販百萬。初,胤 之代嶠也,遠近皆為謂非選。陶侃、郗鑒咸雲胤非方伯才,朝廷不從。或問王悅曰: 「今大難之後,綱紀弛頓,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里,流人萬計,布在江州。江州, 國之南籓,要害之地,而胤以侈忲之性,臥而對之,不有外變,必有內患。」悅曰: 「聞溫平南語家公雲,連得惡夢,思見代者。尋雲可用劉胤。此乃溫意,非家公也。」 是時朝廷空罄,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有司奏免胤 官。書始下,而胤為郭默所害,年四十九。
子赤松嗣,尚南平長公主,位至黃門郎、義興太守。
桓宣,譙國銍人也。祖詡,義陽太守。父弼,冠軍長史。宣開濟篤素,為元帝 丞相舍人。時塢主張平自稱豫州刺史,樊雅自號譙郡太守,各據一城,眾數千人。 帝以宣信厚,又與平、雅同州里,轉宣為參軍,使就平、雅。平、雅遣軍主簿隨宣 詣丞相府受節度,帝皆加四品將軍,即其所部,使捍禦北方。南中郎將王含請宣為 參軍。
頃之,豫州刺史祖逖出屯蘆洲,遣參軍殷乂詣平、雅。乂意輕平,視其屋,雲 當持作馬廄,見大鑊,欲鑄作鐵器。平曰:「此是帝王大鑊,天下定後方當用之, 奈何打破!」乂曰:「卿能保頭不?而惜大鑊邪!」平大怒,於坐斬乂,阻兵固守。 歲余,逖攻平殺之,而雅據譙城。逖以力弱,求助於含,含遣宣領兵五百助逖。逖 謂宣曰:「卿先已說平、雅,信義大著於彼。今復為我說雅。雅若降者,方相擢用, 不但免死而已。」宣復單馬從兩人詣雅,曰:「祖逖方欲平盪二寇,每何卿為援。 前殷乂輕薄,非豫州意。今若和解,則忠勛可立,富貴可保。若猶固執,東府赫然 更遣猛將,以卿烏合之眾,憑阻窮城,強賊伺其北,國家攻其南,萬無一全也。願 善量之。」雅與宣置酒結友,遣子隨宣詣逖。少日,雅便自詣逖,逖遣雅還撫其眾。 雅僉謂前數罵辱,懼罪不敢降。雅復閉城自守。逖往攻之,復遣宣入說雅。雅即斬 異己者,遂出降。未幾,石勒別將圍譙城,含又遣宣率眾救逖,未至而賊退。逖留 宣討諸未服,皆破之。遷譙國內史。
祖約之棄譙城也,宣以箋諫,不從,由是石勒遂有陳留。及約與蘇峻同反,宣 謂祖智曰:「今強胡未滅,將戮力以討之,而與峻俱反,此安得久乎!使君若欲為 雄霸,何不助國討峻,威名自舉。」智等不能用。宣欲諫約,遣其子戎白約求入。 約知宣必諫,不聽。宣遂距約,不與之同。邵陵人陳光率部落數百家降宣,宣皆慰 撫之。約還歷陽,宣將數千家欲南投尋陽,營於馬頭山。值祖煥欲襲湓口,陶侃使 毛寶救之。煥遣眾攻宣,宣使戎求救於寶。寶擊煥,破之,宣因投溫嶠。嶠以戎為 參軍。賊平,宣居於武昌,戎復為劉胤參軍。郭默害胤,復以戎為參軍。
陶侃討默,默遣戎求救於宣,宣偽許之。西陽太守鄧岳、武昌太守劉詡皆疑宣 與默同。豫州西曹王隨曰:「宣尚背祖約,何緣同郭默邪!」岳、詡乃遣隨詣宣以 觀之。隨謂宣曰:「明府心雖不爾,無以自明,惟有以戎付隨耳。」宣乃遣戎與隨 俱迎陶侃。辟戎為掾,上宣為武昌太守。尋遷監沔中軍事、南中郎將、江夏相。
石勒荊州刺史郭敬戍襄陽。陶侃使其子平西參軍斌與宣俱攻樊城,拔之。竟陵 太守李陽又破新野。敬懼,遁走。宣與陽遂平襄陽,侃使宣鎮之,以其淮南部曲立 義成郡。宣招懷初附,勸課農桑,簡刑罰,略威儀,或載鋤耒於軺軒,或親芸獲於 隴畝。十餘年間,石季龍再遣騎攻之,宣能得眾心,每以寡弱距守,論者以為次於 祖逖、周訪。
侃方欲使宣北事中原,會侃薨。後庾亮為荊州,將謀北伐,以宣為都督沔北前 鋒征討軍事、平北將軍、司州刺史、假節,鎮襄陽。季龍使騎七千渡沔攻之,亮遣 司馬王愆期、輔國將軍毛寶救宣。賊三面為地窟攻城,宣募精勇,出其不意,殺傷 數百,多獲鎧馬,賊解圍退走。久之,宣遣步騎收南陽諸郡百姓沒賊者八千餘人以 歸。庾翼代亮,欲傾國北討,更以宣為都督司梁雍三州荊州之南陽襄陽新野南鄉四 郡軍事、梁州刺史、持節,將軍如故。以前後功,封竟陵縣男。
宣久在襄陽,綏撫僑舊,甚有稱績。庾翼遷鎮襄陽,令宣進伐石季龍將李羆, 軍次丹水,為賊所敗。翼怒,貶宣為建威將軍,使移戍峴山。宣望實俱喪,兼以老 疾,時南蠻校尉王愆期守江陵,以疾求代,翼以宣為鎮南將軍、南郡太守,代愆期。 宣不得志,未之官,發憤卒。追贈鎮南將軍。戎官至新野太守。
伊字叔夏,父景,有當世才幹,仕至侍中、丹陽尹、中領軍、護軍將軍、長社 侯,伊有武干,標悟簡率,為王濛、劉惔所知,頻參諸府軍事,累遷大司馬參軍。 時苻堅強盛,邊鄙多虞,朝議選能距捍疆場者,乃授伊淮南太守。以綏御有方,進 督豫州之十二郡揚州之江西五郡軍事、建威將軍、歷陽太守,淮南如故。與謝玄共 破賊別將王鑑、張蚝等,以功封宣城縣子,又進都督豫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豫州 刺史。及苻堅南寇,伊與冠軍將軍謝玄、輔國將軍謝琰俱破堅於肥水,以功封永修 縣侯,進號右軍將軍,賜錢百萬,袍表千端。
伊性謙素,雖有大功,而始終不替。善音樂,盡一時之妙,為江左第一。有蔡 邕柯亭笛,常自吹之。王徽之赴召京師,泊舟青溪側。素不與徽之相識。伊於岸上 過,船中客稱伊小字曰:「此桓野王也。」徽之便令人謂伊曰:「聞君善吹笛,試 為我一奏。」伊是時已貴顯,素聞徽之名,便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弄畢,便 上車去,客主不交一言。
時謝安女婿王國寶專利無檢行,安惡其為人,每抑制之。及孝武末年,嗜酒好 內,而會稽王道子昏JT尤甚,惟狎昵諂邪,於是國寶讒諛之計稍行於主相之間。 而好利險詖之徒,以安功名盛極,而構會之,嫌隙遂成。帝召伊飲宴,安侍坐。帝 命伊吹笛。伊神色無迕,即吹為一弄,乃放笛云:「臣於箏分乃不及笛,然自足以 韻合歌管,請以箏歌,並請一吹笛人。」帝善其調達,乃敕御妓奏笛。伊又云: 「御府人於臣必自不合,臣有一奴,善相便串。」帝彌賞其放率,乃許召之。奴既 吹笛,伊便撫箏而歌《怨詩》曰:「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 見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輔王政,二叔反流言。」聲節慷慨, 俯仰可觀。安泣下沾衿,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須曰:「使君於此不凡!」帝甚有愧 色。
伊在州十年,綏撫荒雜,甚得物情。桓沖卒,遷都督江州荊州十郡豫州四郡軍 事、江州刺史,將軍如故,假節。伊到鎮,以邊境無虞,宜以寬恤為務,乃上疏以 江州虛秏,加連歲不登,今余戶有五萬六千,宜併合小縣,除諸郡逋米,移州還鎮 豫章。詔令移州尋陽,其餘皆聽之。伊隨宜拯撫,百姓賴焉。在任累年,征拜護軍 將軍。以右軍府千人自隨,配護軍府。卒官。贈右將軍,加散騎常侍,諡曰烈。
初,伊有馬步鎧六百領,豫為表,令死乃上之。表曰:「臣過蒙殊寵,受任西 籓。淮南之捷,逆兵奔北,人馬器鎧,隨處放散。於時收拾敗破,不足貫連。比年 營繕,並已修整。今六合雖一,餘燼未滅,臣不以朽邁,猶欲輸效力命,仰報皇恩。 此志永絕,銜恨泉壤。謹奉輸馬具裝百具、步鎧五百領,並在尋陽,請勒所屬領受。」 詔曰:「伊忠誠不遂,益以傷懷,仍受其所上之鎧。」
子肅之嗣。卒,子陵嗣。宋受禪,國除。伊弟不才,亦有將略。討孫恩,至冠 軍將軍。
硃伺,字仲文,安陸人。少為吳牙門將陶丹給使。吳平,內徙江夏。伺有武勇, 而訥口,不知書,為郡將督,見鄉里士大夫,揖稱名而已。及為將,遂以謙恭稱。 張昌之逆,太守弓欽走灄口,伺與同輩郴寶、布興合眾討之,不克,乃與欽奔武昌。 後更率部黨攻滅之。轉騎部曲督,加綏夷都尉。伺部曲等以諸縣附昌,惟本部唱義 討逆,逆順有嫌,求別立縣,因此遂割安陸東界為灄陽縣而貫焉。
其後陳敏作亂,陶侃時鎮江夏,以伺能水戰,曉作舟艦,乃遣作大艦,署為左 甄,據江口,摧破敏前鋒。敏弟恢稱荊州刺史,在武昌,侃率伺及諸軍進討,破之。 敏、恢既平,伺以功封亭侯,領騎督。時西陽夷賊抄掠江夏,太守楊珉每請督將議 距賊之計,伺獨不言。珉曰:「硃將軍何以不言?」伺答曰:「諸人以舌擊賊,伺 惟以力耳。」珉又問:「將軍前後擊賊,何以每得勝邪?」伺曰:「兩敵共對,惟 當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是以勝耳。」珉大笑。
永嘉中,石勒破江夏,伺與楊珉走夏口。及陶侃來戍夏口,伺依之,加明威將 軍。隨侃討杜弢,有殊功,語在侃傳。夏口之戰,伺用鐵面自衛,以弩的射賊大帥 數人,皆殺之。賊挽船上岸,於水邊作陣。伺逐水上下以邀之,箭中其脛,氣色不 變。諸軍尋至,賊潰,追擊之,皆棄船投水,死者太半。賊夜還長沙,伺追蒲圻, 不及而反。加威遠將軍,赤幢曲蓋。
建興中,陳聲率諸無賴二千餘家斷江抄掠,侃遣伺為督護討聲。聲眾雖少,伺 容之不擊,求遣弟詣侃降,伺外許之。及聲去,伺乃遣勁勇要聲弟斬之,潛軍襲聲。 聲正旦並出祭祀飲食,伺軍入其門方覺。聲將閻晉、鄭進皆死戰,伺軍人多傷,乃 還營。聲東走,保董城。伺又率諸軍圍守之,遂重柴繞城,作高櫓,以勁弩下射之, 又斷其水道。城中無水,殺牛飲血。閻晉,聲婦弟也,乃斬聲首出降。又以平蜀賊 襲高之功,加伺廣威將軍,領竟陵內史。
時王敦欲用從弟暠代侃為荊州,侃故將鄭攀、馬俊等乞侃於敦,敦不許。攀等 以侃始滅大賊,人皆樂附,又以暠忌戾難事,謀共距之。遂屯結溳口,遣使告伺。 伺外許之,而稱疾不赴。攀等遂進距暠。既而士眾疑阻,復散還橫桑口,欲入杜曾。 時硃軌、趙誘、李桓率眾將擊之,攀等懼誅,以司馬孫景造謀距暠,因斬之,降軌 等。
廙將西出,遣長史劉浚留鎮揚口壘。時杜曾會請討第五猗於襄陽,伺謂廙曰: 「曾是猾賊,外示西還,以疑眾心,欲誘引官軍使西,然後兼道襲揚口耳。宜大部 分,未可便西。」廙性矜厲自用,兼以伺老怯難信,遂西行。曾等果馳還。廙乃遣 伺歸,裁至壘,即為曾等所圍。劉浚以壘北門危,欲令伺守之。或說浚云:「伺與 鄭攀同者。」乃轉守南門。賊知之,攻其北門。時鄭攀黨馬俊等亦來攻壘,俊妻子 先在壘內,或請皮其面以示之。伺曰:「殺其妻子,未能解圍,但益其怒耳。」乃 止。伺常所調弩忽噤不發,伺甚惡之。及賊攻陷北門,伺被傷退入船。初,浚開諸 船底,以木掩之,名為船械。伺既入,賊舉鋋摘伺,伺逆接得鋋,反以摘賊。賊走 上船屋,大喚云:「賊帥在此!」伺從船底沈行五十步,乃免。遇醫療,創小差。 杜曾遣說伺云:「馬俊等感卿恩,妻孥得活。盡以卿家外內百口付俊,俊已盡心收 視,卿可來也。」伺答曰:「賊無白首者,今吾年六十餘,不能復與卿作賊。吾死, 當歸南,妻子付汝。」乃還甑山。時王暠與李桓、杜曾相持,累戰甑山下。軍士數 驚喚云:「賊欲至!」伺驚創而卒。因葬甑山。
毛寶,字碩真,滎陽陽武人也。王敦以為臨湘令。敦卒,為溫嶠平南參軍。蘇 峻作逆,嶠將赴難,而征西將軍陶侃懷疑不從。嶠屢說不能回,更遣使順侃意曰: 「仁公且守,仆宜先下。」遣信已二日,會寶別使還,聞之,說嶠曰:「凡舉大事, 當與天下共同,眾克在和,不聞有異。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作疑耶!便 宜急追信,改舊書,說必應俱征。若不及前信,宜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信改書, 侃果共征峻。寶領千人為嶠前鋒,俱次茄子浦。
初,嶠以南軍習水,峻軍便步,欲以所長制之,宜令三軍,有上岸者死。時蘇 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寶告其眾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 豈可不上岸邪!」乃設變力戰,悉獲其米,虜殺萬計,約用大飢。嶠嘉其勛,上為 廬江太守。
約遣祖煥、桓撫等欲襲湓口,陶侃將自擊之,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 寶請討之。」侃顧謂坐客曰:「此年少言可用也。」乃使寶行。先是,桓宣背約, 南屯馬頭山,為煥、撫所攻,求救於寶。寶眾以宣本是約黨,疑之。宣遣子戎重請, 寶即隨戎赴之。未至,而賊已與宣戰。寶軍懸兵少,器杖濫惡,大為煥、撫所破。 寶中箭,貫髀徹鞍,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靴,夜奔船所百餘里,望星而行。到, 先哭戰亡將士,洗瘡訖,夜還救宣。寶至宣營,而煥、撫亦退。寶進攻祖約,軍次 東關,破合肥,尋召歸石頭。陶侃、溫嶠未能破賊,侃欲率眾南還。寶謂嶠曰: 「下官能留之。」乃往說侃曰:「公本應領蕪湖,為南北勢援,前既已下,勢不可 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眾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 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竟滅之,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 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出其不意,使賊困蹙。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 不恨。」侃然之,加寶督護。寶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峻頗乏食,侃遂留不去。
峻既死,匡術以苑城降。侃使寶守南城,鄧岳守西城。賊遣韓晃攻之,寶登城 射殺數十人。晃問寶曰:「君是毛廬江邪?」寶曰:「是。」晃曰:「君名壯勇, 何不出斗!」寶曰:「君若健將,何不入斗!」晃笑而退。賊平,封州陵縣開國侯, 千六百戶。
庾亮西鎮,請為輔國將軍、江夏相、督隨義陽二郡,鎮上明。又進南中郎。隨 亮討郭默。默平,與亮司馬王愆期救桓宣於章山,擊賊將石遇,破之,進征虜將軍。 亮謀北伐,上疏解豫州,請以授寶。於是詔以寶監揚州之江西諸軍事、豫州刺史, 將軍如故,與西陽太守樊峻以萬人守邾城。石季龍惡之,乃遣其子鑒與其將夔安、 李菟等五萬人來寇,張狢渡二萬騎攻邾城。寶求救於亮,亮以城固,不時遣軍,城 遂陷。寶、峻等率左右突圍出,赴江死者六千人,寶亦溺死。亮哭之慟,因發疾, 遂薨。
詔曰:「寶之傾敗,宜在貶裁。然蘇峻之難,致力王室。今咎其過,故不加贈, 祭之可也。」其後公卿言寶有重勛,加死王事,不宜奪爵。昇平三年,乃下詔複本 封。
初,寶在武昌,軍人有於市買得一白龜,長四五寸,養之漸大,放諸江中。邾 城之敗,養龜人被鎧持刀,自投於水中,如覺墮一石上,視之,乃先所養白龜,長 五六尺,送至東岸,遂得免焉。
寶二子:穆之、安之。
穆之字憲祖,小字武生,名犯王靖後諱,故行字,後又以桓溫母名憲,乃更稱 小字。穆之果毅有父風,安西將軍庾翼以為參軍。襲爵州陵侯,翼等專威陝西,以 子方之為建武將軍,守襄陽。方之年少,翼選武將可信杖者為輔弼,乃以穆之為建 武司馬。俄而翼薨,大將干瓚、戴羲等作亂,穆之與安西長史江[A170]、司馬硃燾 等共平之。
桓溫代翼,復取為參軍。從溫平蜀,以功賜次子都鄉侯。尋除揚威將軍、潁川 太守,隨溫平洛,入關。溫將旋師,以謝尚未至,留穆之以二千人衛山陵。昇平初, 遷督寧州諸軍事、揚威將軍、寧州刺史。以桓溫封南郡,徙穆之為建安侯,復為溫 太尉參軍。加冠軍將軍,以所募兵配之。溫伐慕容,使穆之監鑿鉅野百餘里,引 汶會於濟川。及溫焚舟步歸,使穆之督東燕四郡軍事。領東燕太守,本官如故。袁 真以壽陽叛,溫將征之。穆之以冠軍領淮南太守,守歷陽。真平,餘黨分散,乃以 穆之督揚州之江西軍事,復領陳郡太守。俄而徙督揚州之義成荊州五郡雍州之兆軍 事、襄陽義成河南三郡太守,將軍如故。尋進領梁州刺史。頃之,以疾解職,詔以 冠軍征還。
苻堅別將寇彭城,復以將軍假節、監江北軍事。鎮廣陵。遷右將軍、宣城內史、 假節,鎮姑孰。穆之以為戍在近畿,無復軍警,不宜加節,上疏辭讓,許之。苻堅 別將圍襄陽,詔穆之就上明受桓沖節度。沖使穆之游軍沔中。穆之始至,而硃序陷 沒,引軍還郡。堅眾又寇蜀漢,梁州刺史楊亮、益州刺史周仲孫奔退,沖使穆之督 梁州之三郡軍事、右將軍、西蠻校尉、益州刺史、領建平太守、假節,戍巴郡。以 子球為梓潼太守。穆之與球伐堅,至於巴西郡,以糧運乏少,退屯巴東,病卒。追 贈中軍將軍,諡曰烈。子珍嗣,位至天門太守。珍弟璩、球、璠、瑾、瑗,璩最知 名。
璩字叔璉。弱冠,右將軍桓豁以為參軍。尋遭父憂,服闕,為謝安衛將軍參軍, 除尚書郎。安復請為參軍,轉安子琰征虜司馬。淮肥之役,苻堅迸走,璩與田次之 共躡堅,至中陽,不及而歸。遷寧朔將軍、淮南太守。尋補鎮北將軍、譙王恬司馬。 海陵縣界地名青蒲,四面湖澤,皆是菰葑,逃亡所聚,威令不能及。璩建議率千討 人。時大旱,璩因放火,菰葑盡然,亡戶窘迫,悉出詣璩自首,近有萬戶,皆以補 兵,朝廷嘉之。轉西中郎司馬、龍驤將軍、譙梁二郡內史。尋代郭銓為建威將軍、 益州刺史。
安帝初,進征虜將軍。及桓玄篡位,遣使加璩散騎常侍、左將軍。璩執留玄使, 不受命。玄以桓希為梁州刺史,王異據涪,郭法戍宕渠,師寂戍巴郡,周道子戍白 帝以防之。璩傳檄遠近,列玄罪狀,遣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 甄季之擊破希等,仍率眾次於白帝。武陵王令曰:「益州刺史毛璩忠誠愨亮,自桓 玄萌禍,常思躡其後。今若平殄凶逆,肅清荊郢者,便當即授上流之任。」
初,璩弟寧州刺史璠卒官,璩兄球孫祐之及參軍費恬以數百人送喪,葬江陵。 會玄敗,謀奔梁州。璩弟瑾子修之時為玄屯騎校尉,誘玄使入蜀,既而修之與祐之、 費恬及漢嘉人馮遷共殺玄。約之等聞玄死,進軍到枝復攻沒江陵。劉毅等還尋陽, 約之亦退。俄而季子、述皆病,約子詣振偽降,因欲襲振而桓振。事泄,被害。約 之司馬時延祖、涪陵太守文處茂等撫其餘眾,保涪陵。振遣桓放之為益州,屯西陵。 處茂距擊,破之。振死,安帝反正,詔曰:「夫貞松標於歲寒,忠臣亮於國危。益 州刺史璩體識弘正,誠契義旗,受命偏師,次於近畿,匡翼之勛,實感朕心。可進 征西將軍,加散騎常侍,都督益梁秦涼寧五州軍事,行宜都、寧蜀太守。文處茂宣 贊蕃牧,蒙險夷難,可輔國將軍、西夷校尉、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又詔西夷校尉 瑾為持節、監梁秦二州軍事、征虜將軍、梁秦二州刺史、略陽武都太守。瑾弟蜀郡 太守瑗為輔國將軍、寧州刺史。
初,璩聞振陷江陵,率眾赴難,使瑾、瑗順外江而下,使參軍譙縱領巴西、梓 潼二郡軍下涪水,當與璩軍會於巴郡。蜀人不樂東征,縱因人情思歸,於五城水口 反,還襲涪,害瑾,瑾留府長史鄭純之自成都馳使告璩。璩時在略城,去成都四百 里,遣參軍王瓊討反者,相距於廣漢。僰道令何林聚黨助縱,而璩下人受縱誘說, 遂共害璩及瑗,並子侄之在蜀者,一時殄沒。璩子弘之嗣。
義熙中,時延祖為始康太守,上疏訟璩兄弟,於是詔曰:「故益州刺史璩、西 夷校尉瑾、蜀郡太守瑗勤王忠烈,事乖慮外。葬送日近,益懷惻愴,可皆贈先所授 官,給錢三十萬、布三百匹。」論璩討桓玄功,追封歸鄉公,千五百戶。又以祐之 斬玄功,封夷道縣侯。
自寶至璩三葉,擁旄開國者四人,將帥之家,與尋陽周氏為輩,而人物不及也。
瑾子修之,頻歷清顯,至右衛將軍,從劉裕平姚泓。後為安西司馬,沒於魏。
安之字仲祖,亦有武干,累遷撫軍參軍、魏郡太守。簡文輔政,委以爪牙。及 登阼,安之領兵從駕,使止宿宮中。尋拜游擊將軍。時庾希入京口,朝廷震動,命 安之督城門諸軍事。孝武即位,妖賊盧悚突入殿廷。安之聞難,率眾直入雲龍門, 手自奮擊。既而左衛將軍殷康、領軍將軍桓秘等至,與安之併力,悚因剿滅。遷右 衛將軍。定後崩,領將作大匠。卒官。追贈光祿勛。
四子:潭、泰、邃、遁。潭嗣爵,官至江夏相。泰歷太傅從事中郎、後軍諮議 參軍,與邃俱為會稽王父子所昵,乃追論安之討盧悚勛,賜爵平都子,命潭襲爵。 元顯嘗宴泰家,既而欲去,泰苦留之曰:「公若遂去,當取公腳。」元顯大怒,奮 衣而出,遂與元顯有隙。及元顯敗,泰時為冠軍將軍、堂邑太山二郡太守。邃為游 擊將軍,遁為太傅主簿,桓玄得志,使泰收元顯,遂於新亭,泰因宿恨,手加毆辱。 俄並為玄所殺,惟遁被徙廣州。義熙初,得還,至宜都太守。
德祖,璩宗人也。父祖並沒於賊中。德祖兄弟五人,相攜南渡,皆有武干,荊 州刺史劉道規以德祖為建武將軍、始平太守,又徙涪陵太守。盧循之役,道規又以 為參軍,伐徐道覆於始興。尋遭母憂。劉裕伐司馬休之,版補太尉參軍、義陽太守, 賜爵遷陵縣侯,轉南陽太守,從劉裕伐姚泓,頻攻滎陽、扶風、南安、馮詡數郡, 所在克捷。裕嘉之,以為龍驤將軍、秦州刺史。裕留第二子義真為安西將軍、雍州 刺史。以德祖為中兵參軍,領天水太守,從義真還。裕以德祖督河東平陽二郡軍事、 輔國將軍、河東太守,代劉遵考守蒲坂。及河北覆敗,德祖全軍而歸。裕方欲蕩平 關洛,先以德祖督九郡軍事、冠軍將軍、滎陽京兆太守,以前後功,賜爵灌陽縣男, 尋遷督司雍並三州諸軍事、冠軍將軍、司州刺史,戍武牢,為魏所沒。
德祖次弟嶷,嶷弟辯,並有志節。嶷死於盧循之難,辯沒於魯宗之役,並奮不 顧命,為世所嘆。
劉遐,字正長,廣平易陽人也。性果毅,便弓馬,開豁勇壯。值天下大亂,遐 為塢主,每擊賊,率壯士陷堅摧鋒,冀方比之張飛、關羽。鄉人冀州刺史邵續深器 之,以女妻焉,遂壁於河濟之間,賊不敢逼。遐間道遣使受元帝節度,朝廷嘉之, 璽書慰勉,以為龍驤將軍、平原內史。建武初,元帝令曰:「遐忠勇果毅,義誠可 嘉。以遐為下邳內史,將軍如故。」
初,沛人周堅,一名撫,與同郡周默因天下亂,各為塢主,以寇抄為事。默降 祖逖,撫怒,遂襲殺默,以彭城叛,石勒遣騎援之。詔遐領彭城內史,與徐州刺史 蔡豹、太山太守徐龕共討撫,戰於寒山,撫敗走。詔徙遐為臨淮太守。徐龕復反, 事平,以遐為北中郎將、兗州刺史。
太寧初,自彭城移屯泗口。王含反,遐與蘇峻俱赴京都。含敗,隨丹陽尹溫嶠 追含至於淮南,遐頗放兵虜掠。嶠曰:「天道助順,故王含剿絕,不可因亂為亂也。」 遐深自陳而拜謝。事平,以功封泉陵公,遷散騎常侍、監淮北軍事、北中郎將、徐 州刺史、假節,代王邃鎮淮陰。咸和元年卒,追贈安北將軍。
子肇年幼,成帝以徐州授郗鑒,以郭默為北中郎將,領遐部曲。遐妹夫田防及 遐故將史迭、卞咸、李龍等不樂他屬,共立肇,襲遐故位以叛。成帝遣郭默等率諸 郡討之。默等始上道,而臨淮太守劉矯率將士數百掩襲遐營,迭等迸走,斬田防及 督護卞咸等,追斬迭、龍於下邳,傳首詣闕。遐母妻子參佐將士悉還建康。
遐妻驍果有父風。遐嘗為石季龍所圍,妻單將數騎,拔遐出於萬眾之中。及田 防等欲為亂,遐妻止之,不從,乃密起火燒甲杖都盡。
肇襲爵,官至散騎侍郎。肇卒,子舉嗣。卒,子遵之嗣。卒,子伯齡嗣。宋受 禪,國除。
鄧岳,字伯山,陳郡人也。本名岳,以犯康帝諱,改為岳,後竟改名為岱焉。 少有將帥才略,為王敦參軍。轉從事中郎、西陽太守。王含構產逆,岳領兵隨含向 京都。及含敗,岳與周撫俱奔蠻王向蠶。後遇赦,與撫俱出。久之,司徒王導命為 從事中郎,後復為西陽太守。
及蘇峻反,平南將軍溫嶠遣岳與督護王愆期、鄱陽太守紀睦等率舟軍赴難。峻 平,還郡。郭默之殺劉胤也,大司馬陶侃使岳率西陽之眾討之。默平,遷督交廣二 州軍事、建武將軍、領平越中郎將、廣州刺史、假節,錄前後勛,封宜城縣伯。咸 康三年,岳遣軍伐夜郎,破之,加督寧州,進征虜將軍,遷平南將軍。卒,子遐嗣。
遐字應遠。勇力絕人,氣蓋當時,時人方之樊噲。桓溫以為參軍,數從溫征伐, 歷冠軍將軍,數郡太守,號為名將。襄陽城北沔水中有蛟,常為人害,遐遂拔劍入 水,蛟繞其足,遐揮劍截蛟數段而出。枋頭之役,溫既懷恥忿,且忌憚遐之勇果, 因免遐官,尋卒。寧康中,追贈廬陵太守。
岳弟逸,字茂山,亦有武干。岳卒後,以逸監交廣州、建威將軍、平越中郎將、 廣州刺史、假節。
硃序,字次倫,義陽人也。父燾,以才幹歷西蠻校尉、益州刺史。序世為名將, 累遷鷹揚將軍、江夏相。興寧末,梁州刺史司馬勛反,桓溫表序為征討都護往討之, 以功拜征虜將軍,封襄平子。太和中,遷兗州刺史。時長城人錢弘聚黨百餘人,藏 匿原鄉山。以序為中軍司馬、吳興太守。序至郡,討擒之。事訖,還兗州。
寧康初,拜使持節、監沔中諸軍事、南中郎將、梁州刺史,鎮襄陽。是歲,苻 堅遣其將苻不等率眾圍序,序固守,賊糧將盡,率眾苦攻之。初,苻丕之來攻也, 序母韓自登城履行,謖西北角當先受弊,遂領百餘婢並城中女子於其角斜築城二十 余丈。賊攻西北角,果潰,眾便固新築城。丕遂引退。襄陽人謂此城為夫人城。序 累戰破賊,人情勞懈,又以賊退稍遠,疑未能來,守備不謹,督護李伯護密與賊相 應,襄陽遂沒,序陷於苻堅。堅殺伯護徇之,以其不忠也。序欲逃歸,潛至宜陽, 藏夏揆家。堅疑揆,收之,序乃詣苻暉自首,堅嘉而不問,以為尚書。
太元中,苻堅南侵,謝石率眾距之。時堅大兵尚在項,苻融以三十萬眾先至。 堅遣序說謝石,稱己兵威。序反謂石曰:「若堅百萬之眾悉到,莫可與敵,及其未 會,擊之,可以得志。」於是石遣謝琰選勇士八千人涉肥水挑戰。堅眾小卻,序時 在其軍後,唱云:「堅敗!」眾遂大奔,序乃得歸。拜龍驤將軍、琅邪內史,轉揚 州豫州五郡軍事、豫州刺史,屯洛陽。
後丁零翟遼反,序遣將軍秦膺、童斌與淮泗諸郡共討之。又監兗青二州諸軍事、 二州刺史,將軍如故,進鎮彭城。序求鎮淮陰,帝許焉。翟遼又使其子釗寇陳潁, 序還遣秦膺討釗,走之,拜征虜將軍。表求運江州米十萬斛,布五千匹以資軍費, 詔聽之。加都督司、雍、梁、秦四州軍事。帝遣廣威將軍、河南太守楊佺期,南陽 太守趙睦,各領兵千人隸序。序又表求故荊州刺史桓石生府田百頃,並谷八萬斛, 給之。仍戍洛陽,衛山陵也。
其後慕容永率眾向洛陽,序自河陰北濟,與永偽將王次等相遇,乃戰於沁水, 次改走,斬其支將勿支首。參軍趙睦、江夏相桓不才追永,破之於太行。永歸上黨。 時楊楷聚眾數千,在湖陝,聞永敗,遣任子詣序乞降。序追永至上黨之白水,與永 相持二旬。聞翟遼欲向金墉,乃還,遂攻翟釗於石門,遣參軍趙蕃破翟遼於懷縣, 遼宵遁。序退次洛陽,留鷹揚將軍硃黨戍石門。序仍使子略督護洛城,趙蕃為助。 序還襄陽。會稽王道子以序勝負相補,不加褒貶。
其後東羌校尉竇沖欲入漢川,安定人皇甫釗、京兆人周勛等謀納之。梁州刺史 周瓊失巴西三郡,眾寡力弱,告急於序,序遣將軍皇甫貞率眾赴之。沖據長安東, 釗、勛散走。
序以老病,累表解職,不許。詔斷表,遂輒去任。數旬,歸罪廷尉,詔原不問。 太元十八年卒,贈左將軍、散騎常侍。
史臣曰:晉氏淪喪,播遷江表,內難荐臻,外虞不息,經略之道,是所未弘, 將帥之功,無聞焉爾。遜、豹、宣、胤服勤於太興之間,毛、鄧、劉、硃馳騖乎咸 和之後。雖人不逮古,亦足列於當世焉。
贊曰:氣分淮海,災流瀍澗。覆類玄蚖,興微《鴻雁》。鼓鞞在聽,《兔罝》 有作。赳赳群英,勤茲王略。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