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三十章
解系,字少連,濟南著人也。父修,魏琅邪太守、梁州刺史,考績為天下第一。 武帝受禪,封梁鄒侯。系及二弟結、育並清身潔己,甚得聲譽。時荀勖門宗強盛, 朝野畏憚之。勖諸子謂系等曰:「我與卿為友,應向我公拜。」勖又曰:「我與尊 先使君親厚。」系曰:「不奉先君遺教。公若與先君厚,往日哀頓,當垂書問。親 厚之誨,非所敢承。」勖父子大慚,當世壯之。後辟公府掾,歷中書黃門侍郎、散 騎常侍、豫州刺史,遷尚書,出為雍州刺史、揚烈將軍、西戎校尉、假節。會氐羌 叛,與征西將軍趙王倫討之。倫信用佞人孫秀,與系爭軍事,更相表奏。朝廷知系 守正不撓,而召倫還。系表殺秀以謝氐羌,不從。倫、秀譖之,系坐免官,以白衣 還第,闔門自守。及張華、裴頠之被誅也,倫、秀以宿憾收系兄弟。梁王肜救系等, 倫怒曰:「我於水中見蟹且惡之,況此人兄弟輕我邪!此而可忍,孰不可忍!」肜 苦爭之不得,遂害之,並戮其妻子。
後齊王冏起義時,以裴、解為冤首。倫、秀既誅,冏乃奏曰:「臣聞興微繼絕, 聖主之高政;貶惡嘉善,《春秋》之美談。是以武王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誠 幽明之故有以相通也。孫秀逆亂,滅佐命之國,誅骨鯁之臣,以斫喪王室,肆其虐 戾,功臣之後,多見泯滅。至如張華、裴頠,各以見憚取誅於時,系、結同以羔羊 被害,歐陽建等無罪而死,百姓憐之。陛下更日月之光照,布惟新之明命,然此等 未蒙恩理。昔欒郤降在皁隸,而《春秋》傳其人;幽王絕功臣之後,棄賢者子孫, 而詩人以為刺。臣備忝右職,思竭股肱,獻納愚誠。若合聖意,可群官通議。」八 坐議以「系等清公正直,為奸邪所疾,無罪橫戮,冤痛已甚。如大司馬所啟,彰明 枉直,顯宣當否,使冤魂無愧無恨,為恩大矣。」永寧二年,追贈光祿大夫,改葬, 加弔祭焉。
結字叔連,少與系齊名。辟公府掾,累遷黃門侍郎,歷散騎常恃、豫州刺史、 魏郡太守、御史中丞。時孫秀亂關中,結在都,坐議秀罪應誅,秀由是致憾。及系 被害,結亦同戮。女適裴氏,明日當嫁,而禍起,裴氏欲認活之,女曰:「家既若 此,我何活為!」亦坐死。朝廷遂議革舊制,女不從坐,由結女始也。後贈結光祿 大夫,改葬,加弔祭。
結弟育,字稚連,名亞二兄。歷公府掾、太子洗馬、尚書郎、衛軍長史、弘農 太守,與二兄俱被害,妻子徙邊。
孫旂,字伯旗,樂安人也。父歷,魏晉際為幽州刺史、右將軍。旂潔靜,少自 修立。察孝廉,累遷黃門侍郎,出為荊州刺史,名位與二解相亞。永熙中,征拜太 子詹事,轉衛尉,坐武庫火,免官。歲余,出為兗州刺史,遷平南將軍、假節。旂 子弼及弟子髦、輔、琰四人,並有吏材,稱於當世,遂與孫秀合族。及趙王倫起事, 夜從秀開神武門下觀閱器械。兄弟旬月相次為公府掾、尚書郎。弼又為中堅將軍, 領尚書左丞,轉為上將軍,領射聲校尉。髦為武衛將軍,領太子詹事。琰為武威將 軍,領太子左率。皆賜爵開國郡侯。推崇旂為車騎將軍、開府。初,旂以弼等受署 偽朝,遣小息回責讓弼等,以過差之事,必為家禍。弼等終不從,旂制之不可,但 慟哭而已。及齊王冏起義,四子皆伏誅。襄陽太守宗岱承冏檄斬旂,夷三族。
弟尹,字文旗,歷陳留、陽平太守,早卒。
孟觀,字叔時,渤海東光人也。少好讀書,解天文。惠帝即位,稍遷殿中中郎。 賈后悖婦姑之禮,陰欲誅楊駿而廢太后,因駿專權,數言之於帝,又使人諷觀。會 楚王瑋將討駿,觀受賈后旨宣詔,頗加誣其事。及駿誅,以觀為黃門侍郎,特給親 信四十人。遷積弩將軍,封上谷郡公。氐帥齊萬年反於關中,眾數十萬,諸將覆敗 相繼。中書令陳准、監張華,以趙、梁諸王在關中,雍容貴戚,進不貪功,退不懼 罪,士卒雖眾,不為之用,周處喪敗,職此之由,上下離心,難以勝敵。以觀沈毅, 有文武材用,乃啟觀討之。觀所領宿衛兵,皆趫捷勇悍,並統關中士卒,身當矢石, 大戰十數,皆破之,生擒萬年,威懾氐羌。轉東羌校尉,征拜右將軍。
趙王倫篡位,以觀所在著績,署為安南將軍、監河北諸軍事、假節,屯宛。觀 子平為淮南王允前鋒將軍,討倫,戰死。孫秀以觀杖兵在外,假言平為允兵所害, 贈積弩將軍以安觀。義軍既起,多勸觀應齊王冏,觀以紫宮帝坐無他變,謂倫應之, 遂不從眾議而為倫守。及帝反正,永饒冶令空桐機斬觀首,傳於洛陽,遂夷三族。
牽秀,字成叔,武邑觀津人也。祖招,魏雁門太守。秀博辯有文才,性豪俠, 弱冠得美名,為太保衛瓘、尚書崔洪所知。太康中,調補新安令,累遷司空從事中 郎。與帝舅王愷素相輕侮,愷諷司隸荀愷奏秀夜在道中載高平國守士田興妻。秀即 表訴被誣,論愷穢行,文辭亢厲,以譏抵外戚。於時朝臣雖多證明其行,而秀盛名 美譽由是而損,遂坐免官。後司空張華請為長史。
秀任氣,好為將帥。張昌作亂,長沙王乂遣秀討昌,秀出關,因奔成都王穎。 穎伐乂,以秀為冠軍將軍,與陸機、王粹等共為河橋之役。機戰敗,秀證成其罪, 又諂事黃門孟玖,故見親於穎。惠帝西幸長安,以秀為尚書。秀少在京輦,見司隸 劉毅奏事而扼腕慷慨,自謂居司直之任,當能激濁揚清;處鼓鞞之間,必建將帥之 勛。及在常伯納言,亦未曾有規獻弼違之奇也。
河間王顒甚親任之。關東諸軍奉迎大駕,以秀為平北將軍,鎮馮翊。秀與顒將 馬瞻等將輔顒以守關中,顒密遣使就東海王越求迎,越遣將麋晃等迎顒。時秀擁眾 在馮翊,晃不敢進。顒長史楊騰前不應越軍,懼越討之,欲取秀以自效,與馮翊大 姓諸嚴詐稱顒命,使秀罷兵,秀信之,騰遂殺秀於萬年。
繆播,字宣則,蘭陵人也。父悅,光祿大夫。播才思清辯,有意義。高密王泰 為司空,以播為祭酒,累遷太弟中庶子。
惠帝幸長安,河間王顒欲挾天子令諸侯。東海王越將起兵奉迎天子,以播父時 故吏,委以心膂。播從弟右衛率胤,顒前妃之弟也。越遣播、胤詣長安說顒,令奉 帝還洛,約與顒分陝為伯。播、胤素為顒所敬信,既相見,虛懷從之。顒將張方自 以罪重,懼為誅首,謂顒曰:「今據形勝之地,國富兵強,奉天子以號令,誰敢不 服!」顒惑方所謀,猶豫不決。方惡播、胤為越遊說,陰欲殺之。播等亦慮方為難, 不敢復言。時越兵鋒甚盛,顒深憂之,播、胤乃復說顒,急斬方以謝,可不勞而安。 顒從之,於是斬方以謝山東諸侯。顒後悔之,又以兵距越,屢為越所敗。帝反舊都, 播亦從太弟還洛,契闊艱難,深相親狎。
及帝崩,太弟即帝位,是為懷帝,以播為給事黃門侍郎。俄轉侍中,徙中書令, 任遇日隆,專管詔命。時越威權自己,帝力不能討,心甚惡之。以播、胤等有公輔 之量,又盡忠於國,故委以心膂。越懼為己害,因入朝,以兵入宮,執播等於帝側。 帝嘆曰:「奸臣賊子無世無之,不自我先,不自我後,哀哉!」起執播等手,涕泗 歔欷,不能自禁。越遂害之。朝野憤惋,咸曰:「善人,國之紀也,而加虐焉,其 能終乎!」及越薨,帝贈播衛尉,祠以少牢。
胤字休祖,安平獻王外孫也,與播名譽略齊。初為尚書郎,後遷太弟左衛率, 轉魏郡太守。及王浚軍逼鄴,石超等大敗,胤奔東海王越於徐州,越使胤與播俱入 關,而所說得行,大駕東還。越以胤為冠軍將軍、南陽太守。胤從藍田出武關,之 南陽,前守衛展距胤不受,胤乃還洛。懷帝即位,拜胤左衛將軍,轉散騎常侍、太 仆卿。既而與播及帝舅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沖並參機密,為東海王越所害。
皇甫重,字倫叔,安定朝那人也。性沈果,有才用,為司空張華所知,稍遷新 平太守。元康中,華版為秦州刺史。齊王冏輔政,以重弟商為參軍。冏誅,長沙王 乂又以為參軍。時河間王顒鎮關中,其將李含先與商、重有隙,每銜之,及此,說 顒曰:「商為乂所任,重終不為人用,宜急除之,以去一方之患。可表遷重為內職, 因其經長安,乃執之。」重知其謀,乃露檄上尚書,以顒信任李含,將欲為亂,召 集隴上士眾,以討含為名。乂以兵革累興,今始寧息,表請遣使詔重罷兵,征含為 河南尹。含既就征,重不奉詔,顒遣金城太守游楷、隴西太守韓稚等四郡兵攻之。
頃之,成都王穎與顒起兵共攻乂,以討後父尚書僕射羊玄之及商為名。乂以商 為左將軍、河東太守,領萬餘人於關門距張方,為方所破,顒軍遂進。乂既屢敗, 乃使商間行齎帝手詔,使游楷盡罷兵,令重進軍討顒。商行過長安,至新平,遇其 從甥,從甥素憎商,以告顒,顒捕得商,殺之。乂既敗,重猶堅守,閉塞外門,城 內莫知,而四郡兵築土山攻城,重輒以連弩射之。所在為地窟以防外攻,權變百端, 外軍不得近城,將士為之死戰。顒知不可拔,乃上表求遣御史宣詔喻之令降。重知 非朝廷本意,不奉詔。獲御史騶人問曰:「我弟將兵來,欲至未?」騶云:「已為 河間王所害。」重失色,立殺騶。於是城內知無外救,遂共殺重。
先是,重被圍急,遣養子昌請救於東海王越,越以顒新廢成都王穎,與山東連 和,不肯出兵。昌乃與故殿中人楊篇詐稱越命,迎羊後於金墉城入宮,以後令發兵 討張方,奉迎大駕。事起倉卒,百官初皆從之,俄而又共誅昌。
張輔,字世偉,南陽西鄂人,漢河間相衡之後也。少有干局,與從母兄劉喬齊 名。初補藍田令,不為豪強所屈。時強弩將軍龐宗,西州大姓,護軍趙浚,宗婦族 也,故僮僕放縱,為百姓所患。輔繩之,殺其二奴,又奪宗田二百餘頃以給貧戶, 一縣稱之。轉山陽令,太尉陳准家僮亦暴橫,輔復擊殺之。累遷尚書郎,封宜昌亭 侯。
轉御史中丞。時積弩將軍孟觀與明威將軍郝彥不協,而觀因軍事害彥,又賈謐、 潘岳、石崇等共相引重,乃義陽王威有詐冒事,輔並糾劾之。梁州刺史楊欣有姊喪, 未經旬,車騎長史韓預強聘其女為妻。輔為中正,貶預以清風俗,論者稱之。用孫 秀執權,威構輔於秀,秀惑之,將繩輔以法。輔與秀箋曰:「輔徒知希慕古人,當 官而行,不復自知小為身計。今義陽王誠弘恕,不以介意。然輔母年七十六,常見 憂慮,恐輔將以怨疾獲罪。願明公留神省察輔前後行事,是國之愚臣而已。「秀雖 凶狡,知輔雅正,為威所誣,乃止。
後遷馮翊太守。是時長沙王乂以河間王顒專制關中,有不臣之跡,言於惠帝, 密詔雍州刺史劉沈、秦州刺史皇甫重使討顒。於是沈等與顒戰於長安,輔遂將兵救 顒,沈等敗績。顒德之,乃以輔代重為秦州刺史。當赴顒之難,金城太守游楷亦皆 有功,轉梁州刺史,不之官。楷聞輔之還,不時迎輔,陰圖之。又殺天水太守封尚, 欲揚威西土。召隴西太守韓稚會議,未決。稚子朴有武干,斬異議者,即收兵伐輔。 輔與稚戰於遮多谷口,輔軍敗績,為天水故帳下督富整所殺。
初,輔嘗著論云:「管仲不若鮑叔,鮑叔知所奉,知所投。管仲奉主而不能濟, 所奔又非濟事之國,三歸反坫,皆鮑不為。」又論班固、司馬遷云:「遷之著述, 辭約而事舉,敘三千年事唯五十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乃八十萬言,煩省不同,不 如遷一也。良史述事,善足以獎勸,惡足以監誡,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無取焉, 而班皆書之,不如二也。毀貶晁錯,傷忠臣之道,不如三也。遷既造創,固又因循, 難易益不同矣。又遷為蘇秦、張儀、范睢、蔡澤作傳,逞辭流離,亦足以明其大才。 故述辯士則辭藻華靡,敘實錄則隱核名檢,此所以遷稱良史也。」又論魏武帝不及 劉備,樂毅減於諸葛亮,詞多不載。
李含,字世容,隴西狄道人也。僑居始平。少有才幹,兩郡並舉孝廉。安定皇 甫商州里年少,少恃豪族,以含門寒微,欲與結交,含距而不納,商恨焉,遂諷州 以短檄召含為門亭長。會州刺史郭奕素聞其賢,下車擢含為別駕,遂處群僚之右。 尋舉秀才,薦之公府,自太保掾轉秦國郎中令。司徒遷含領始平中正。秦王柬薨, 含依台儀,葬訖除喪。尚書趙浚有內寵,疾含不事己,遂奏含不應除喪。本州大中 正傅祗以名義貶含。中丞傅咸上表理含曰:
臣州秦國郎中令始平李含,忠公清正,才經世務,實有史魚秉直之風。雖以此 不能協和流俗,然其名行峻厲,不可得掩,二郡並舉孝廉異行。尚書郭奕臨州,含 寒門少年,而奕超為別駕。太保衛瓘辟含為掾,每語臣曰:「李世容當為晉匪躬之 臣。」
秦王之薨,悲慟感人,百僚會喪,皆所目見。而今以含俯就王制,謂之背戚居 榮,奪其中正。天王之朝,既葬不除,籓國之喪,既葬而除。籓國欲同不除,乃當 責引尊准卑,非所宜言耳。今天朝告於上,欲令籓國服於下,此為籓國之義隆,而 天朝之禮薄也。又雲諸王公皆終喪,禮寧盡乃敘,明以喪制宜隆,務在敦重也。夫 寧盡乃敘,明以哀其病耳。異於天朝,制使終喪,未見斯文。國制既葬而除,既除 而祔。爰自漢魏迄於聖晉,文皇升遐,武帝崩殂,世祖過哀,陛下毀頓,銜疚諒闇, 以終三年,率土臣妾豈無攀慕遂服之心,實以國制不可而逾,故於既葬不敢不除。 天王之喪,釋除於上,籓國之臣,獨遂於下,此不可安。復以秦王無後,含應為喪 主,而王喪既除而附,則應吉祭。因曰王未有廟,主不應除服。秦王始封,無所連 祔,靈主所居,即便為廟。不問國制云何,而以無廟為貶。以含今日之所行,移博 士使案禮文,必也放勛之殂,遏密三載,世祖之崩,數旬即吉,引古繩今,闔世有 貶,何但李含不應除服。今也無貶,王制故也。聖上諒闇,哀聲不輟,股肱近侍, 猶宜心喪,不宜便行婚娶歡樂之事,而莫雲者,豈不以大制不可而曲邪?且前以含 有王喪,上為差代。尚書敕王葬日在近,葬訖,含應攝職,不聽差代。葬訖,含猶 躊躇,司徒屢罰訪問,踧含攝職,而隨擊之,此為台敕府符陷含於惡。若謂台府為 傷教義,則當據正,不正符敕,唯含是貶,含之困躓尚足惜乎!國制不可偏耳。
又含自以隴西人,雖戶屬始平,非所綜悉。自初見使為中正,反覆言辭,說非 始平國人,不宜為中正。後為郎中令,又自以選官引台府為比,以讓常山太守蘇韶, 辭意懇切,形於文墨。含之固讓,乃在王未薨之前,葬後躊躇,窮於對罰而攝職耳。 臣從弟祗為州都,意在欲隆風教,議含已過,不良之人遂相扇動,冀挾名義,法外 致案,足有所邀,中正龐騰便割含品。臣雖無祁大夫之德,見含為騰所侮,謹表以 聞,乞朝廷以時博議,無令騰得妄弄刀尺。
帝不從,含遂被貶,退割為五品。歸長安,歲余,光祿差含為壽城邸閣督。司 徒王戎表含曾為大臣,雖見割削,不應降為此職。詔停。後為始平令。
及趙王倫篡位,或謂孫秀曰:「李含有文武大才,無以資人。」秀以為東武陽 令。河間王顒表請含為征西司馬,甚見信任。頃之,轉為長史。顒誅夏侯奭,送齊 王冏使與趙王倫,遣張方率眾赴倫,皆含謀也。後顒聞三王兵盛,乃加含龍驤將軍, 統席薳等鐵騎,回遣張方軍以應義師。天子反正,含至潼關而還。
初,梁州刺史皇甫商為趙王倫所任,倫敗,去職詣顒,顒慰撫之甚厚。含諫顒 曰:「商,倫之信臣,懼罪至此,不宜數與相見。」商知而恨之。及商當還都,顒 置酒餞行,商因與含忿爭,顒和釋之。後含被征為翊軍校尉。時商參齊王冏軍事, 而夏侯奭兄在冏府,稱奭立義,被西籓枉害。含心不自安。冏右司馬趙驤又與含有 隙,冏將閱武,含懼驤因兵討之,乃單馬出奔於顒,矯稱受密詔。顒即夜見之,乃 說顒曰:「成都王至親,有大功,還籓,甚得眾心。齊王越親而專執威權,朝廷側 目。今檄長沙王令討齊,使先聞於齊,齊必誅長沙,因傳檄以加齊罪,則冏可擒也。 既去齊,立成都,除逼建親,以安社稷,大勛也。」顒從之,遂表請討冏,拜含為 都督,統張方等率諸軍以向洛陽。含屯陰盤,而長沙王乂誅冏,含等旋師。
初,含之本謀欲並去乂、冏,使權歸於顒,含因得肆其宿志。既長沙勝齊,顒、 穎猶各守籓,志望未允。顒表含為河南尹。時商復被乂任遇,商兄重時為秦州刺史, 含疾商滋甚,復與重構隙。顒自含奔還之後,委以心膂,復慮重襲己,乃使兵圍之, 更相表罪。侍中馮蓀黨顒,請召重還。商說乂曰:「河間之奏,皆李含所交構也。 若不早圖,禍將至矣。且河間前舉,由含之謀。」乂乃殺含。
張方,河間人也。世貧賤,以材勇得幸於河間王顒,累遷兼振武將軍。永寧中, 顒表討齊王冏,遣方領兵二萬為前鋒。及冏被長沙王乂所殺,顒及成都王穎復表討 乂,遣方率眾自函穀人屯河南。惠帝遣左將軍皇甫商距之,方以潛軍破商之眾,遂 入城。乂奉帝討方於城內,方軍望見乘輿,於是小退,方止之不得,眾遂大敗,殺 傷滿於衢巷。方退壁於十三里橋,人情挫衄,無復固志,多勸方夜遁。方曰:「兵 之利鈍是常,貴因敗以為成耳。我更前作壘,出其不意,此用兵之奇也。」乃夜潛 進逼洛城七里。乂既新捷,不以為意,忽聞方壘成,乃出戰,敗績。東海王越等執 乂,送於金墉城。方使郅輔取乂還營,炙殺之。於是大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餘人,而 西還長安。顒加方右將軍、馮翊太守。
盪陰之役,顒又遣方鎮洛陽,上官已、苗願等距之,大敗而退。清河王覃夜襲 已、願,已、願出奔,方乃入洛陽。覃於廣陽門迎方而拜,方馳下車扶止之。於是 復廢皇后羊氏。及帝自鄴還洛,方遣息羆以三千騎奉迎。將渡河橋,方又以所乘陽 燧車、青蓋素升三百人為小鹵簿,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帥萬餘騎奉雲母輿及旌旗之 飾,衛帝而進。初,方見帝將拜,帝下車自止之。
方在洛既久,兵士暴掠,發哀獻皇女墓。軍人喧喧,無復留意,議欲西遷,尚 匿其跡,欲須天子出,因劫移都。乃請帝謁廟,帝不許。方遂悉引兵入殿迎帝,帝 見兵至,避之於竹林中,軍人引帝出,方於馬上稽首曰:「胡賊縱逸,宿衛單少, 陛下今日幸臣壘,臣當捍禦寇難,致死無二。」於是軍人便亂入宮閣,爭割流蘇武 帳而為馬帴。方奉帝至弘農,顒遣司馬周弼報方,欲廢太弟,方以為不可。
帝至長安,以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時豫州刺史劉喬檄稱潁川 太守劉輿迫脅范陽王虓距逆詔命,及東海王越等起兵于山東,乃遣方率步騎十萬往 討之。方屯兵霸上,而劉喬為虓等所破。顒聞喬敗,大懼,將罷兵,恐方不從,遲 疑未決。
初,方從山東來,甚微賤,長安富人郅輔厚相供給。及貴,以輔為帳下督,甚 昵之。顒參軍畢垣,河間冠族,為方所侮,忿而說顒曰:「張方久屯霸上,聞山東 賊盛,盤桓不進,宜防其未萌。其親信郅輔具知其謀矣。」而繆播等先亦構之,顒 因使召輔,垣迎說輔曰:「張方欲反,人謂卿知之。王若問卿,何辭以對?」輔驚 曰:「實不聞方反,為之若何?」垣曰:「王若問卿,但言爾爾。不然,必不免禍。」 輔既入,顒問之曰:「張方反,卿知之乎?」輔曰:「爾。」顒曰:「遣卿取之可 乎?」又曰:「爾。」顒於是使輔送書於方,因令殺之。輔既昵於方,持刀而入, 守閣者不疑,因火下發函,便斬方頭。顒以輔為安定太守。初繆播等議斬方,送首 與越,冀東軍可罷。及聞方死,更爭入關,顒頗恨之,又使人殺輔。
史臣曰:晉氏之禍難荐臻,實始籓翰。解系等以干時之用,處危亂之辰,並托 跡府朝,參謀王室。或抗忠盡節,或飾詐懷奸。雖邪正殊途,而咸至誅戮,豈非時 艱政紊,利深禍速者乎!古人所以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戒懼於此也。
閻鼎,字台臣,天水人也。初為太傅東海王越參軍,轉卷令,行豫州刺史事, 屯許昌。遭母喪,乃於密縣間鳩聚西州流人數千,欲還鄉里。值京師失守,秦王出 奔密中,司空荀籓、籓弟司隸校尉組,及中領軍華恆、河南尹華薈,在密縣建立行 台,以密近賊,南趣許潁。司徒左長史劉疇在密為塢主,中書令李恆、太傅參軍 騶捷劉蔚、鎮軍長史周顗、司馬李述皆來赴疇。僉以鼎有才用,且手握強兵,勸籓 假鼎冠軍將軍、豫州刺史,蔚等為參佐。
鼎少有大志,因西土人思歸,欲立功鄉里,乃與撫軍長史王毗、司馬傳遜懷翼 戴秦王之計,謂疇、捷等曰:「山東非霸王處,不如關中。」河陽令傅暢遺鼎書, 勸奉秦王過洛陽,謁拜山陵,徑據長安,綏合夷晉,興起義眾,克復宗廟,雪社稷 之恥。鼎得書,便欲詣洛,流人謂北道近河,懼有抄截,欲南自武關向長安。疇等 皆山東人,咸不願西入,荀籓及疇、捷等並逃散。鼎追籓不及,恆等見殺,唯顗、 述走得免。遂奉秦王行,止上洛,為山賊所襲,殺百餘人,率餘眾西至藍田。時劉 聰向長安,為雍州刺史賈疋所逐,走還平陽。疋遣人奉迎秦王,遂至長安,而與大 司馬南陽王保、衛將軍梁芬、京兆尹梁綜等並同心推戴,立王為皇太子,登壇告天, 立社稷宗廟,以鼎為太子詹事,總攝百揆。
梁綜與鼎爭權,鼎殺綜,以王毗為京兆尹。鼎首建大謀,立功天下。始平太守 曲允、撫夷護軍索綝並害其功,且欲專權,馮翊太守梁緯、北地太守梁肅,並綜母 弟,綝之姻也,謀欲除鼎,乃證其有無君之心,專戮大臣,請討之,遂攻鼎。鼎出 奔雍,為氐竇首所殺,傳首長安。
索靖,字幼安,敦煌人也。累世官族,父湛,北地太守。靖少有逸群之量,與 鄉人泛衷、張甝、索糹、索永俱詣太學,馳名海內,號稱「敦煌五龍」。四人並 早亡,唯靖該博經史,兼通內緯。州辟別駕,郡舉賢良方正,對策高第。傅玄、張 華與靖一面,皆厚與之相結。拜駙馬都尉,出為西域戊己校尉長史。太子仆同郡張 勃特表,以靖才藝絕人,宜在台閣,不宜遠出邊塞。武帝納之,擢為尚書郎。與襄 陽羅尚、河南潘岳、吳郡顧榮同官,咸器服焉。靖與尚書令衛瓘俱以善草書知名, 帝愛之。瓘筆勝靖,然有楷法,遠不能及靖。
靖在台積年,除雁門太守,遷魯相,又拜酒泉太守。惠帝即位,賜爵關內侯。
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元康中,西戎反叛,拜靖大將軍梁王肜左司馬,加蕩寇將軍,屯兵粟邑,擊賊, 敗之。遷始平內史。及趙王倫篡位,靖應三王義舉,以左衛將軍討孫秀有功,加散 騎常侍,遷後將軍。太安末,河間王顒舉兵向洛陽,拜靖使持節、監洛城諸軍事、 游擊將軍,領雍、秦、涼義兵,與賊戰,大破之,靖亦被傷而卒,追贈太常,時年 六十五。後又贈司空,進封安樂亭侯,諡曰莊。
靖著《五行三統正驗論》,辯理陰陽氣運。又撰《索子》、《晉詩》各二十卷。 又作《草書狀》,其辭曰:
聖皇御世,隨時之宜。倉頡既生,書契是為。科斗烏篆,類物象形。睿哲變通, 意巧茲生。損之隸草,以崇簡易。百官畢修,事業並麗。蓋草書之為狀也,婉若銀 鉤,漂若驚鸞。舒翼未發,若舉復安;蟲蛇虬蟉,或往或還。類阿那以羸形,欻奮 釁而桓桓。及其逸游肸向,乍正乍邪。騏驥暴怒逼其轡,海水窊隆揚其波。芝草蒲 陶還相繼,棠棣融融載其華。玄熊對踞于山岳,飛燕相追而差池。舉而察之,又似 乎和風吹林,偃草扇樹。枝條順氣,轉相比附,窈嬈廉苫,隨體散布。紛擾擾以猗 靡,中持疑而猶豫。玄螭狡獸嬉其間,騰猿飛猿相奔趣。凌魚奮尾,蛟龍反據。投 空自竄,張設牙距。或若登高望其類,或若既往而中顧,或若俶儻而不群,或若自 檢於常度。於是多才之英,篤藝之彥,役心精微,耽此文憲。守道兼權,觸類生變。 離析八體,靡形不判。去繁存微,大象未亂。上理開元,下周謹案。騁辭放手,雨 行冰散。高音翰厲,溢越流漫。忽班班而成章,信奇妙之煥爛。體磥落而壯麗,姿 光潤以粲粲。命杜度運其指,使伯英回其腕。著絕勢於紈素,垂百世之殊觀。
先時,靖行見姑臧城南石地,曰:「此後當起宮殿。」至張駿,於其地立南城, 起宗廟,建宮殿焉。
靖有五子:鯁、綣、璆、聿、綝,皆舉秀才。聿,安昌鄉侯,卒。少子綝最知 名。
綝字巨秀,少有逸群之量,靖每曰;「綝廊廟之才,非簡札之用,州郡吏不足 汗吾兒也。」舉秀才,除郎中。嘗報兄仇,手殺三十七人,時人壯之。俄轉太宰參 軍,除好畤令,人為黃門侍郎,出參征西軍事,轉長安令,在官有稱。
及成都王穎劫遷惠帝幸鄴,穎為王浚所破,帝遂播越。河間王顒使張方及綝東 迎乘輿,以功拜鷹楊將軍,轉南陽王模從事中郎。劉聰侵掠關東,以綝為奮威將軍 以御之,斬聰將呂逸,又破聰黨劉豐,遷新平太守。聰將蘇鐵、劉五斗等劫掠三輔, 除綝安西將軍、馮翊太守。綝有威恩,華夷向服,賊不敢犯。
及懷帝蒙塵,長安又陷,模被害,綝泣曰:「與其俱死,寧為伍子胥。」乃赴 安定,與雍州刺史賈疋、扶風太守梁綜、安夷護軍麴允等糾合義眾,頻破賊黨,修 復舊館,遷定宗廟。進救新平,小大百戰,綝手擒賊帥李羌,與閻鼎立秦王為皇太 子,及即尊位,是為愍帝。綝遷侍中、太僕,以首迎大駕、升壇授璽之功,封弋居 伯。又遷前將軍、尚書右僕射、領吏部、京兆尹,加平東將軍,進號征東。尋又詔 曰:「朕昔遇厄運,遭家不造,播越宛楚,爰失舊京。幸宗廟寵靈,百辟宣力,得 從籓衛,托乎群公之上。社稷之不隕,實公是賴,宜贊百揆,傅弼朕躬。其授衛將 軍,領太尉,位特進,軍國之事悉以委之。」
及劉曜侵逼王城,以綝為都督征東大將軍,持節討之。破曜呼日逐王呼延莫, 以功封上洛郡公,食邑萬戶,拜夫人荀氏為新豐君,子石元為世子,賜子弟二人鄉 亭侯。劉曜入關芟麥苗,綝又擊破之。自長安伐劉聰,聰將趙染杖其累捷,有自矜 之色,帥精騎數百與綝戰,大敗之,染單馬而走。轉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 尚書,承制行事。
劉曜復率眾人馮翊,帝累徵兵於南陽王保,保左右議曰;「蝮蛇在手,壯士解 其腕。且斷隴道,以觀其變。」從事中郎裴詵曰:「蛇已螫頭,頭可截不?」保以 胡崧行前鋒都督,須諸軍集,乃當發。麴允欲挾天子趣保,綝以保必逞私慾,乃止。 自長安以西,不復奉朝廷。百官飢乏,采穭自存。時三秦人尹桓、解武等數千家, 盜發漢霸、杜二陵,多獲珍寶。帝問綝曰:「漢陵中物何乃多邪?」綝對曰:「漢 天子即位一年而為陵,天下貢賦三分之,一供宗廟,一供賓客,一充山陵。漢武帝 饗年久長,比崩而茂陵不復容物,其樹皆已可拱。赤眉取陵中物不能減半,於今猶 有朽帛委積,珠玉未盡。此二陵是儉者耳,亦百世之誡也。」
後劉曜又率眾圍京城、綝與麴允固守長安小城。胡崧承檄奔命,破曜於靈台。 崧慮國家威舉,則麴、索功盛,乃案兵渭北,遂還槐里。城中飢窘,人相食,死亡 逃奔不可制,唯涼州義眾千人守死不移。帝使侍中宋敞送箋降於曜。綝潛留敞,使 其子說曜曰:「今城中食猶足支一歲,未易可克也。若許綝以車騎、儀同、萬戶郡 公者,請以城降。」曜斬而送之曰:「帝王之師,以義行也。孤將軍十五年,未嘗 以譎詭敗人,必窮兵極勢,然後取之。今索綝所說如是,天下之惡一也,輒相為戮 之。若審兵食未盡者,便可勉強固守。如其糧竭兵微,亦宜早悟天命。孤恐霜威一 震,玉石俱摧。」及帝出降,綝隨帝至平陽,劉聰以其不忠於本朝,戮之於東市。
賈疋,字彥度,武威人,魏太尉詡之曾孫也。少有志略,器望甚偉,見之者莫 不悅附,特為武夫之所瞻仰,願為致命。初辟公府,遂歷顯職,遷安定太守。雍州 刺史丁綽,貪橫失百姓心,乃譖疋於南陽王模,模以軍司謝班伐之。疋奔瀘水,與 胡彭盪仲及氐竇首結為兄弟,聚眾攻班。綽奔武都,疋復入安定,殺班。愍帝以疋 為驃騎將軍、雍州刺史,封酒泉公。時諸郡百姓饑饉,白骨蔽野,百無一存。疋帥 戎晉二萬餘人,將伐長安,西平太守竺恢亦固守,劉粲聞之,使劉曜、劉雅及趙染 距疋,先攻恢,不克,疋邀擊,大敗之,曜中流矢,退走。疋追之,至於甘泉。旋 自渭橋襲盪仲,殺之。遂迎秦王,奉為皇太子。後盪仲子夫保持帥群胡攻之,疋敗 走,夜墮於澗,為夫護所害。疋勇略有志節,以匡復晉室為己任,不幸顛墮,時人 咸痛惜之。
史臣曰:自永嘉盪覆,宇內橫流,億兆靡依,人神乏主。於時武皇之胤,惟有 建興,眾望攸歸,曾無與二。閻鼎等忠存社稷,志在經綸,乃契闊艱難,扶持幼孺, 遂得纂堯承緒,祀夏配天,校績論功,有足稱矣。然而抗滔天之巨寇,接凋弊之餘 基,威略未申,尋至傾覆。昔宗周遭犬戎而東徙,有晉違獷狄而西遷,彼既靈慶悠 長,此則禍難遄及,豈愍皇地非奧主,將綝允材謝輔臣,何修短之殊途,而成敗之 異數者也?
贊曰:懷惠不競,戚籓力爭。狙詐參謀,憑凶亂政。為惡不已,並羅非命。解 繆忠肅,無聞餘慶。愍皇纂戎,實賴群公。鼎圖福始,綝遂凶終。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