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九章
自古帝王之臨天下也,皆欲廣樹蕃屏,崇固維城。唐、虞以前,憲章蓋闕,夏、 殷以後,遺蹟可知。然而玉帛會於塗山,雖雲萬國,至於分疆胙土,猶或未詳。泊 乎周室,粲焉可觀,封建親賢,並為列國。當其興也,周、召贊其昇平;及其衰也, 桓、文輔其危亂。故得卜世之祚克昌,卜年之基惟永。逮王赧即世,天祿已終,虛 位無主,三十餘載。爰及暴秦,併吞天下,戒衰周之削弱,忽帝業之遠圖,謂王室 之陵遲,由諸候之強大。於是罷侯置守,獨尊諸己,至乎子弟,並為匹夫,惟欲肆 虐陵威,莫顧謀孫翼子。枝葉微弱,宗祐孤危,內無社稷之臣,外闕籓維之助。陳、 項一呼,海內沸騰,隕身於望夷,系頸於軹道。事不師古,二世而滅。漢祖勃興, 爰革斯弊。於是分王子弟,列建功臣,錫之山川,誓以帶礪。然而矯枉過直,懲羹 吹齏,土地封疆,逾越往古。始則韓、彭菹醢,次乃吳、楚稱亂。然雖克滅權偪, 猶足維翰王畿。洎成、哀之後,戚籓陵替,君臣乘茲間隙,竊位偷安。光武雄略緯 天,慷慨下國,遂能除凶靜亂,復禹配天,休祉盛於兩京,鼎祚隆於四百,宗支繼 絕之力,可得而言。魏武忘經國之宏規,行忌刻之小數,功臣無立錐之地,子弟君 不使之人,徒分茅社,實傳虛爵,本根無所庇廕,遂乃三葉而亡。
有晉思改覆車,復隆盤石,或出擁旄節,{艹涖}岳牧之榮;入踐台階,居端揆 之重。然而付託失所,授任乖方,政令不恆,賞罰斯濫。或有材而不任,或無罪而 見誅,朝為伊、周,夕為莽、卓。機權失於上,禍亂作於下。楚、趙諸王,相仍構 釁,徒興晉陽之甲,竟匪勤王之師。始則為身擇利,利未加而害及;初乃無心憂國, 國非憂而奚拯!遂使昭陽興廢,有甚弈棋;乘輿幽縶,更同羑里。胡羯陵侮,宗廟 丘墟,良可悲也。
夫為國之有籓屏,猶濟川之有舟楫,安危成敗,義實相資。舟楫且完,波濤不 足稱其險;籓屏式固,禍亂何以成其階!向使八王之中,一籓繄賴,如梁王之御大 故,若硃虛之除大憝,則外寇焉敢憑陵,內難奚由竊發!縱令天子暗劣,鼎臣奢放, 雖或顛沛,未至土崩。何以言之?琅邪譬彼諸王,權輕眾寡,度長絜大,不可同年。 遂能匹馬濟江,奄有吳會,存重宗社,百有餘年。雖曰天時,抑亦人事。豈如趙倫、 齊冏之輩,河間、東海之徒,家國俱亡,身名並滅。善惡之數,此非其效歟!西晉 之政亂朝危,雖由時主, 然而煽其風,速其禍者,咎在八王,故序而論之,總為其 傳雲耳。
汝南文成王亮,字子翼,宣帝第四子也。少清警有才用,仕魏為散騎侍郎、萬 歲亭侯,拜東中郎將,進封廣陽鄉侯。討諸葛誕於壽春,失利,免官。頃之,拜左 將軍,加散騎常侍、假節,出監豫州諸軍事。五等建,改封祁陽伯,轉鎮西將軍。 武帝踐阼,封扶風郡王,邑萬戶,置騎司馬,增參軍掾屬,持節、都督關中雍、涼 諸軍事。會秦州刺史胡烈為羌虜所害,亮遣將軍劉旂、騎督敬琰赴救,不進,坐是 貶為平西將軍。旂當斬,亮與軍司曹冏上言,節度之咎由亮而出,乞丐旂死。詔曰: 「高平困急,計城中及旂足以相拔,就不能徑至,尚當深進。今奔突有投,而坐視 覆敗,故加旂大戮。今若罪不在旂,當有所在。」有司又奏免亮官,削爵土。詔惟 免官。頃之,拜撫軍將軍。是歲,吳將步闡來降,假亮節都督諸軍事以納之。尋加 侍中之服。
咸寧初,以扶風池陽四千一百戶為太妃伏氏湯沐邑,置家令丞仆,後改食南郡 枝江。太妃嘗有小疾,祓於洛水,亮兄弟三人侍從,並持節鼓吹,震耀洛濱。武帝 登陵雲台望見,曰:「伏妃可謂富貴矣。」其年進號衛將軍,加侍中。時宗室殷盛, 無相統攝,乃以亮為宗師,本官如故,使訓導觀察,有不遵禮法,小者正以義方, 大者隨事聞奏。
三年,徙封汝南,出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軍事,開府、假節,之國,給追 鋒車、皁輪犢車,錢五十萬。頃之,征亮為侍中、撫軍大將軍,領後軍將軍,統冠 軍、步兵、射聲、長水等營,給兵五百人,騎百匹。遷太尉、錄尚書事、領太子太 傅,侍中如故。
及武帝寢疾,為楊駿所排,乃以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 諸軍事,出鎮許昌,加軒懸之樂,六佾之舞。封子羕為西陽公。未發,帝大漸,詔 留亮委以後事。楊駿聞之,從中書監華暠索詔視,遂不還。帝崩,亮懼駿疑己,辭 疾不入,於大司馬門外敘哀而已,表求過葬。駿欲討亮,亮知之,問計於廷尉何勖。 勖曰:「今朝廷皆歸心於公,公何不討人而懼為人所討!」或說亮率所領入廢駿, 亮不能用,夜馳赴許昌,故得免。及駿誅,詔曰:「大司馬、汝南王亮體道沖粹, 通識政理,宣翼之績,顯於本朝,《二南》之風,流於方夏,將憑遠猷,以康王化。 其以亮為太宰、錄尚書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增掾屬十人,給千兵百騎,與太 保衛瓘對掌朝政。」亮論賞誅楊駿之功過差,欲以苟悅眾心,由是失望。
楚王瑋有勛而好立威,亮憚之,欲奪其兵權。瑋甚憾,乃承賈后旨,誣亮與瓘 有廢立之謀,矯詔遣其長史公孫宏與積弩將軍李肇夜以兵圍之。帳下督李龍白外有 變,請距之,亮不聽。俄然楚兵登牆而呼,亮驚曰:「吾無二心,何至於是!若有 詔書,其可見乎?」宏等不許,促兵攻之。長史劉准謂亮曰:「觀此必是奸謀,府 中俊乂如林,猶可盡力距戰。」又弗聽,遂為肇所執,而嘆曰:「我之忠心,可破 示天下也,如何無道,枉殺不辜!」是時大熱,兵人坐亮於車下,時人憐之,為之 交扇。將及日中,無敢害者。瑋出令曰:「能斬亮者,賞布千匹。」遂為亂兵所害, 投於北門之壁,鬢髮耳鼻皆悉毀焉。及瑋誅,追復亮爵位,給東園溫明秘器,朝服 一襲,錢三百萬,布絹三百匹,喪葬之禮如安平獻王孚故事,廟設軒懸之樂。有五 子:粹、矩、羕、宗、熙。
粹字茂弘。早卒。
矩字延明。拜世子,為屯騎校尉,與父亮同被害。追贈典軍將軍,諡懷王。子 祐立,是為威王。
祐字永猷。永安中,從惠帝北征。帝遷長安,祐反國。及帝還洛,以征南兵八 百人給之,特置四部牙門。永興初,率眾依東海王越,討劉喬有功,拜揚武將軍, 以江夏雲杜益封,並前二萬五千戶。越征汲桑,表留祐領兵三千守許昌,加鼓吹、 麾旗。越還,祐歸國。永嘉末,以寇賊充斥,遂南渡江,元帝命為軍諮祭酒。建武 初,為鎮軍將軍。太興末,領左軍將軍,太寧中,進號衛將軍,加散騎常侍。咸和 元年,薨,贈侍中、特進。
子恭王統立,以南頓王宗謀反,被廢。其後成帝哀亮一門殄絕,詔統復封,累 遷秘書監、侍中。薨,追贈光祿勛。子義立,官至散騎常侍。薨,子遵之立。義熙 初,梁州刺史劉稚謀反,推遵之為主,事泄,伏誅。弟楷之子蓮扶立。宋受禪,國 除。
羕字延年。太康末,封西陽縣公,拜散騎常侍。亮之被害也,羕時年八歲,鎮 南將軍裴楷與之親姻,竊之以逃,一夜八遷,故得免。及瑋誅,進爵為王,歷步兵 校尉、左軍驍騎將軍。元康初,進封郡王。永興初,拜侍中。以長沙王乂黨,廢為 庶人。惠帝還洛,復羕封,為撫軍將軍,又以汝南期思、西陵益其國。永嘉初,拜 鎮軍將軍,加散騎常侍,領後軍將軍,復以邾、蘄春益之,並前三萬五千戶。隨東 海王越東出鄄城,遂南渡江。
元帝承制,更拜撫軍大將軍、開府,給千兵百騎,詔與南頓王宗統流人以實中 州,江西荒梗,復還。及元帝踐阼,進位侍中、太保。以羕屬尊,元會特為設床。 太興初,錄尚書事,尋領大宗師,加羽葆、斧鉞,班劍六十人,進位太宰。及王敦 平,領太尉。明帝即位,以羕宗室元老,特為之拜。羕放縱兵士劫鈔,所司奏免羕 官,詔不問。及帝寢疾,羕與王導同受顧命輔成帝。時帝幼沖,詔羕依安平獻王孚 故事,設床帳於殿上,帝親迎拜。咸和初,坐弟南頓王宗免官,降為弋陽縣王。及 蘇峻作亂,羕詣峻稱述其勛,峻大悅,矯詔復羕爵位。峻平,賜死。世子播、播弟 充及息崧並伏誅,國除。咸康初,復其屬籍,以羕孫珉為奉車都尉、奉朝請。
宗字延祚。元康中,封南頓縣侯,尋進爵為公。討劉喬有功,進封王,增邑五 千,並前萬戶,為征虜將軍。與兄羕俱過江。元帝承制,拜散騎常侍。愍帝之在西 都,以宗為平東將軍。元帝即位,拜撫軍將軍,領左將軍。明帝踐阼,加長水校尉, 轉左衛將軍。與虞胤俱為帝所昵,委以禁旅。
宗與王導、庾亮志趣不同,連結輕俠,以為腹心,導、亮並以為言。帝以宗戚 屬,每容之。及帝疾篤,宗、胤密謀為亂,亮排闥入,升御床,流涕言之,帝始悟。 轉為驃騎將軍。胤為大宗正。宗遂怨望形於辭色。咸和初,御史中丞鍾雅劾宗謀反, 庾亮使右衛將軍趙胤收之。宗以兵距戰,為胤所殺,貶其族為馬氏,徙妻子於晉安, 既而原之。三子:綽、超、演,廢為庶人。咸康中,復其屬籍。綽為奉車都尉、奉 朝請。
熙初封汝陽公,討劉喬有功,進爵為王。永嘉末,沒於石勒。
楚隱王瑋,字彥度,武帝第五子也。初封始平王,歷屯騎校尉。太康末,徙封 於楚,出之國,都督荊州諸軍事、平南將軍,轉鎮南將軍。武帝崩,入為衛將軍, 領北軍中候,加侍中、行太子少傅。
楊駿之誅也,瑋屯司馬門。瑋少年果銳,多立威刑,朝廷忌之。汝南王亮、太 保衛瓘以瑋性很戾,不可大任,建議使與諸王之國,瑋甚忿之。長史公孫宏、舍人 岐盛並薄於行,為瑋所昵。瓘等惡其為人,慮致禍亂,將收盛。盛知之,遂與宏謀, 因積弩將軍李肇矯稱瑋命,譖亮、瓘於賈后。而後不之察,使惠帝為詔曰:「太宰、 太保欲為伊、霍之事,王宜宣詔,令淮南、長沙、成都王屯宮諸門,廢二公。」夜 使黃門齎以授瑋。瑋欲覆奏,黃門曰:「事恐漏泄,非密詔本意也。」瑋乃止。遂 勒本軍,復矯詔召三十六軍,手令告諸軍曰:「天禍晉室,凶亂相仍。間者楊駿之 難,實賴諸君克平禍亂。而二公潛圖不軌,欲廢陛下以絕武帝之祀。今輒奉詔,免 二公官。吾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諸在直衛者皆嚴加警備,其在外營,便相率領, 徑詣行府。助順討逆,天所福也。懸賞開封,以待忠效。皇天后土,實聞此言。」 又矯詔使亮、瓘上太宰太保印綬、侍中貂蟬,之國,官屬皆罷遣之。又矯詔赦亮、 瓘官屬曰:「二公潛謀,欲危社稷,今免還第。官屬以下,一無所問。若不奉詔, 便軍法從事。能率所領先出降者,封侯受賞。朕不食言。」遂收亮、瓘,殺之。
岐盛說瑋,可因兵勢誅賈模、郭彰,匡正王室,以安天下。瑋猶豫未決。會天 明,帝用張華計,遣殿中將軍王宮齎騶虞幡麾眾曰:「楚王矯詔。」眾皆釋杖而走。 瑋左右無復一人,窘迫不知所為,惟一奴年十四,駕牛車將赴秦王柬。帝遣謁者詔 瑋還營,執之於武賁署,遂下廷尉。詔以瑋矯制害二公父子,又欲誅滅朝臣,謀圖 不軌,遂斬之,時年二十一。其日大風,雷雨霹靂。詔曰:「周公決二叔之誅,漢 武斷昭平之獄,所不得已者。廷尉奏瑋已伏法,情用悲痛,吾當發哀。」瑋臨死, 出其懷中青紙詔,流涕以示監刑尚書劉頌曰:「受詔而行,謂為社稷,今更為罪, 托體先帝,受枉如此,幸見申列。」頌亦歔欷不能仰視。公孫宏、岐盛並夷三族。
瑋性開濟好施,能得眾心,及此莫不隕淚,百姓為之立祠。賈后先惡瓘、亮, 又忌瑋,故以計相次誅之。永寧元年,追贈驃騎將軍,封其子范為襄陽王,拜散騎 常侍,後為石勒所害。
趙王倫,字子彝,宣帝第九子也,母曰柏夫人。魏嘉平初,封安樂亭侯。五等 建,改封東安子,拜諫議大夫。武帝受禪,封琅邪郡王。坐使散騎將劉緝買工所將 盜御裘,廷尉杜友正緝棄市,倫當與緝同罪。有司奏倫爵重屬親,不可坐。諫議大 夫劉毅駁曰:「王法賞罰,不阿貴賤,然後可以齊禮制而明典刑也。倫知裘非常, 蔽不語吏,與緝同罪。當以親貴議減,不得闕而不論。宜自於一時法中,如友所正。」 帝是毅駁,然以倫親親故,下詔赦之。及之國,行東中郎將、宣威將軍。咸寧中, 改封於趙,遷平北將軍、督鄴城守事,進安北將軍。元康初,遷征西將軍、開府儀 同三司,鎮關中。倫刑賞失中,氐、羌反叛,征還京師。尋拜車騎將軍、太子太傅。 深交賈、郭,諂事中宮,大為賈后所親信。求錄尚書,張華、裴頠固執不可。又求 尚書令,華、頠復不許。
愍懷太子廢,使倫領右軍將軍。時左衛司馬督司馬雅及常從督許超,並嘗給事 東宮,二人傷太子無罪,與殿中中郎士猗等謀廢賈后,復太子,以華、頠不可移, 難與圖權,倫執兵之要,性貪冒,可假以濟事,乃說倫嬖人孫秀曰:「中宮凶妒無 道,與賈謐等共廢太子。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宮, 與賈、郭親善,太子之廢,皆雲豫知,一朝事起,禍必相及。何不先謀之乎?」秀 許諾,言於倫,倫納焉。遂告通事令史張林及省事張衡、殿中侍御史殷渾、右衛司 馬督路始,使為內應。事將起,而秀知太子聰明,若還東宮,將與賢人圖政,量己 必不得志,乃更說倫曰:「太子為人剛猛,不可私請。明公素事賈后,時議皆以公 為賈氏之黨。今雖欲建大功於太子,太子含宿怒,必不加賞於明公矣。當謂逼百姓 之望,翻覆以免罪耳。此乃所以速禍也。今且緩其事,賈后必害太子,然後廢后, 為太子報仇,亦足以立功,豈徒免禍而已。」倫從之。秀乃微泄其謀,使謐黨頗聞 之。倫、秀因勸謐等早害太子,以絕眾望。
太子既遇害,倫、秀之謀益甚,而超、雅懼後難,欲悔其謀,乃辭疾。秀復告 右衛佽飛督閭和,和從之,期四月三日丙夜一籌,以鼓聲為應。至期,乃矯詔敕三 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殺吾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汝等皆當從命,賜爵關 中侯。不從,誅三族。」於是眾皆從之。倫又矯詔開門夜入,陳兵道南,遣翊軍校 尉、齊王冏將三部司馬百人,排閣而入。華林令駱休為內應,迎帝幸東堂。遂廢賈 後為庶人,幽之於建始殿。收吳太妃、趙粲及韓壽妻賈午等,付暴室考竟。詔尚書 以廢后事,仍收捕賈謐等,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八坐,皆夜入殿,執張華、 裴頠、解結、杜斌等,於殿前殺之。尚書始疑詔有詐,郎師景露版奏請手詔。倫等 以為沮眾,斬之以徇。明日,倫坐端門,屯兵北向,遣尚書和郁持節送賈庶人於金 墉。誅趙粲叔父中護軍趙浚及散騎侍郎韓豫等,內外群官多所黜免。倫尋矯詔自為 使持節、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王如故,一依宣、文輔魏故事,置 左右長史、司馬、從事中郎四人、參軍十人,掾屬二十人、兵萬人。以其世子散騎 常侍荂領冗從僕射;子馥前將軍,封濟陽王;虔黃門郎,封汝陰王;羽散騎侍郎, 封霸城侯。孫秀等封皆大郡,並據兵權,文武官封侯者數千人,百官總己聽於倫。
倫素庸下,無智策,復受制於秀,秀之威權振於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 秀起自琅邪小史,累官於趙國,以諂媚自達。既執機衡,遂恣其奸謀,多殺忠良, 以逞私慾。司隸從事游顥與殷渾有隙,渾誘顥奴晉興,偽告顥有異志。秀不詳察, 即收顥及襄陽中正李邁,殺之,厚待晉興,以為己部曲督。前衛尉石崇、黃門郎潘 岳皆與秀有嫌,並見誅。於是京邑君子不樂其生矣。
淮南王允、齊王冏以倫、秀驕僭,內懷不平。秀等亦深忌焉,乃出冏鎮許,奪 允護軍。允發憤,起兵討倫。允既敗滅,倫加九錫,增封五萬戶。倫偽為飾讓,詔 遣百官詣府敦勸,侍中宣詔,然後受之。加荂撫軍將軍、領軍將軍,馥鎮軍將軍、 領護軍將軍,虔中軍將軍、領右衛將軍,詡為侍中。又以孫秀為侍中、輔國將軍、 相國司馬,右率如故。張林等並居顯要。增相府兵為二萬人,與宿衛同,又隱匿兵 士,眾過三萬。起東宮三門四角華櫓,斷宮東西道為外徼。或謂秀曰:「散騎常侍 楊准、黃門侍郎劉逵欲奉梁王肜以誅倫。」會有星變,乃徙肜為丞相,居司徒府, 轉准、逵為外官。
倫無學,不知書;秀亦以狡黠小才,貪淫昧利。所共立事者,皆邪佞之徒,惟 競榮利,無深謀遠略。荂淺薄鄙陋,馥、虔暗很強戾,詡愚嚚輕訬,而各乖異,互 相憎毀。秀子會,年二十,為射聲校尉,尚帝女河東公主。公主母喪未期,便納聘 禮。會形貌短陋,奴僕之下者,初與富室兒於城西販馬,百姓忽聞其尚主,莫不駭 愕。
倫、秀並惑巫鬼,聽妖邪之說。秀使牙門趙奉詐為宣帝神語,命倫早入西宮。 又言宣帝於北芒為趙王佐助,於是別立宣帝廟於芒山。謂逆謀可成。以太子詹事裴 劭、左軍將軍卞粹等二十人為從事中郎,掾屬又二十人。秀等部分諸軍,分布腹心, 使散騎常侍、義陽王威兼侍中,出納詔命,矯作禪讓之詔,使使持節、尚書令滿奮, 僕射崔隨為副,奉皇帝璽綬以禪位於倫。倫偽讓不受。於是宗室諸王、群公卿士咸 假稱符瑞天文以勸進,倫乃許之。左衛王輿與前軍司馬雅等率甲士入殿,譬喻三部 司馬,示以威賞,皆莫敢違。其夜,使張林等屯守諸門。義陽王威及駱休等逼奪天 子璽綬。夜漏未盡,內外百官以乘輿法駕迎倫。惠帝乘雲母車,鹵簿數百人,自華 林西門出居金墉城。尚書和郁,兼侍中、散騎常侍、琅邪王睿,中書侍郎陸機從, 到城下而反。使張衡衛帝,實幽之也。
倫從兵五千人,入自端門,登太極殿,滿奮、崔隨、樂廣進璽綬於倫,乃僭即 帝位,大赦,改元建始。是歲,賢良方正、直言、秀才、孝廉、良將皆不試;計吏 及四方使命之在京邑者,太學生年十六以上及在學二十年,皆署吏;郡縣二千石令 長赦日在職者,皆封侯;郡綱紀並為孝廉,縣綱紀為廉史。以世子荂為太子,馥為 侍中、大司農、領護軍、京兆王,虔為侍中、大將軍領軍、廣平王,詡為侍中、撫 軍將軍、霸城王,孫秀為侍中、中書監、驃騎將軍、儀同三司,張林等諸黨皆登卿 將,並列大封。其餘同謀者咸超階越次,不可勝紀,至於奴卒斯役亦加以爵位。每 朝會,貂蟬盈坐,時人為之顏曰:「貂不足,狗尾續。」而以苟且之惠取悅人情, 府庫之儲不充於賜,金銀冶鑄不給於印,故有白版之侯,君子恥服其章,百姓亦知 其不終矣。
倫親祠太廟,還,遇大風,飄折麾蓋。孫秀既立非常之事,倫敬重焉。秀住文 帝為相國時所居內府,事無巨細,必諮而後行。倫之詔令,秀輒改革,有所與奪, 自書青紙為詔,或朝行夕改者數四,百官轉易如流矣。時有雉入殿中,自太極東階 上殿,驅之,更飛西鐘下,有頃,飛去。又倫於殿上得異鳥,問皆不知名,累日向 夕,宮西有素衣小兒言是服劉鳥。倫使錄小兒並鳥閉置牢室,明旦開視,戶如故, 並失人鳥所在。倫目上有瘤,時以為妖焉。
時齊王冏、河間王顒、成都王穎並擁強兵,各據一方。秀知冏等必有異圖,乃 選親黨及倫故吏為三王參佐及郡守。
秀本與張林有隙,雖外相推崇,內實忌之。及林為衛將軍,深怨不得開府,潛 與荂箋,具說秀專權,動違眾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要一時誅之。荂以書 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誅林,倫從之。於是倫請宗室會於華林園,召林、秀及王 輿入,因收林,殺之,誅三族。
及三王起兵討倫檄至,倫、秀始大懼,遣其中堅孫輔為上軍將軍,積弩李嚴為 折衝將軍,率兵七千自延壽關出,征虜張泓、左軍蔡璜、前軍閭和等率九千人自堮 坂關出,鎮軍司馬雅、揚威莫原等率八千人自成皋關出。召東平王楙為使持節、衛 將軍,都督諸軍以距義師。使楊珍晝夜詣宣帝別廟祈請,輒言宣帝謝陛下,某日當 破賊。拜道士胡沃為太平將軍,以招福祐。秀家日為淫祀,作厭勝之文,使巫祝選 擇戰日。又令近親於嵩山著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神仙書,述倫祚長久以惑眾。 秀欲遣馥、虔領兵助諸軍戰,馥、虔不肯。虔素親愛劉輿,秀乃使輿說虔,虔然後 率眾八千為三軍繼援。而泓、雅等連戰雖勝,義軍散而輒合,雅等不得前。許超等 與成都王穎軍戰於黃橋,殺傷萬餘人。泓徑造陽翟,又於城南破齊王冏輜重,殺數 千人,遂據城保邸閣。而冏軍已在潁陰,去陽翟四十里。冏分軍渡潁,攻泓等不利。 泓乘勝至於潁上,夜臨潁而陣。冏縱輕兵擊之,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 徑歸洛自首。輔、建之走也,不知諸軍督尚存,乃云:「齊王兵盛,不可當,泓等 已沒。」倫大震,秘之,而召虔及超還。會泓敗冏露布至,倫大喜,及復遣超,而 虔還已至庾倉。超還濟河,將士疑阻,銳氣內挫。泓等悉其諸軍濟潁,進攻冏營, 冏出兵擊其別率孫髦、司馬譚、孫輔,皆破之,士卒散歸洛陽,泓等收眾還營。秀 等知三方日急,詐傳破冏營,執得冏,以誑惑其眾,令百官皆賀,而士猗、伏胤、 孫會皆杖節各不相從。倫復授太子詹事劉琨節,督河北將軍,率步騎千人催諸軍戰。 會等與義軍戰於激水,大敗,退保河上,劉琨燒斷河橋。
自義兵之起,百官將士咸欲誅倫、秀以謝天下。秀知眾怒難犯,不敢出省。及 聞河北軍悉敗,憂懣不知所為。義陽王威勸秀至尚書省與八坐議征戰之備,秀從之。 使京城四品以下子弟年十五以上,皆詣司隸,從倫出戰。內外諸軍悉欲劫殺秀,威 懼,自崇禮闥走還下舍。許超、士猗、孫會等軍既並還,乃與秀謀,或欲收余卒出 戰,或欲焚燒宮室,誅殺不附己者,挾倫南就孫旂、孟觀等,或欲乘船東走入海, 許未決。王輿反之,率營兵七百餘人自南掖門入,敕宮中兵各守衛諸門,三部司馬 為應於內。輿自往攻秀,秀閉中書南門。輿放兵登牆燒屋,秀及超、猗遽走出,左 衛將軍趙泉斬秀等以徇。收孫奇於右衛營,付廷尉誅之。執前將軍謝惔、黃門令駱 休、司馬督王潛,皆於殿中斬之。三部司馬兵於宣化闥中斬孫弼以徇,時司馬馥在 秀坐,輿使將士囚之於散騎省,以大戟守省閣。八坐皆入殿中,坐東除樹下。王輿 屯雲龍門,使倫為詔曰:「吾為孫秀等所誤,以怒三王。今已誅秀,其迎太上復位, 吾歸老於農畝。」傳詔以騶虞幡敕將士解兵。文武官皆奔走,莫敢有居者。黃門將 倫自華林東門出,及荂皆還汶陽里第。於是以甲士數千迎天子於金墉,百姓咸稱萬 歲。帝自端門入,升殿,御廣室,送倫及荂等付金墉城。
初,秀懼西軍至,復召虔還。是日宿九曲,詔遣使者免虔官,虔懼,棄軍將數 十人歸於汶陽里。
梁王肜表倫父子凶逆,宜伏誅。百官會議於朝堂,皆如肜表。遣尚書袁敞持節 賜倫死,飲以金屑苦酒。倫慚,以巾覆面,曰:「孫秀誤我!孫秀誤我!」於是收 荂、馥、虔、詡付廷尉獄,考竟。馥臨死謂虔曰:「坐爾破家也!」百官是倫所用 者,皆斥免之,台省府衛僅有存者,自兵興六十餘日,戰所殺害僅十萬人。
凡與倫為逆豫謀大事者:張林為秀所殺;許超、士猗、孫弼、謝惔、殷渾與秀 為王輿所誅;張衡、閭和、孫髦、高越自陽翟還,伏胤戰敗還洛陽,皆斬於東市; 蔡璜自陽翟降齊王冏,還洛自殺;王輿以功免誅,後與東萊王蕤謀殺冏,又伏法。
齊武閔王冏,字景治,獻王攸之子也。少稱仁惠,好振施,有父風。初,攸有 疾,武帝不信,遣太醫診候,皆言無病。及攸薨,帝往臨喪,冏號踴訴父病為醫所 誣,詔即誅醫。由是見稱,遂得為嗣。元康中,拜散騎常侍,領左軍將軍、翊軍校 尉。趙王倫密與相結,廢賈后,以功轉游擊將軍。冏以位不滿意,有恨色。孫秀微 覺之,且憚其在內,出為平東將軍、假節,鎮許昌。倫篡,遷鎮東大將軍、開府儀 同三司,欲以寵安之。
冏因眾心怨望,潛與離狐王盛、潁川王處穆謀起兵誅倫。倫遣腹心張烏覘之, 烏反,曰:「齊無異志。」冏既有成謀未發,恐或泄,乃與軍司管襲殺處穆,送首 於倫,以安其意。謀定,乃收襲殺之。遂與豫州刺史何勖、龍驤將軍董艾等起軍, 遣使告成都、河間、常山、新野四王,移檄天下征鎮、州郡縣國,咸使聞知。揚州 刺史郗隆承檄,猶豫未決,參軍王邃斬之,送首於冏。冏屯軍陽翟,倫遣其將閭和、 張泓、孫輔出堮坂,與冏交戰。冏軍失利,堅壘自守。會成都軍破倫眾於黃橋,冏 乃出軍攻和等,大破之。及王輿廢倫,惠帝反正,冏誅討賊黨既畢,率眾入洛,頓 軍通章署,甲士數十萬,旌旗器械之盛,震於京都。天子就拜大司馬,加九錫之命, 備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
冏於是輔政,居攸故宮,置掾屬四十人。大築第館,北取五穀市,南開諸署, 毀壞廬舍以百數,使大匠營制,與西宮等。鑿千秋門牆以通西閣,後房施鍾懸,前 庭舞八佾,沈於酒色,不入朝見。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選舉不均,惟寵親昵。以 車騎將軍何勖領中領軍。封葛為牟平公,路秀小黃公,衛毅陰平公,劉真安鄉公, 韓泰封丘公,號曰「五公」,委以心膂。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經冏府,即考竟 之。於是朝廷側目,海內失望矣。南陽處士鄭方露版極諫,主簿王豹屢有箴規,冏 並不能用,遂奏豹殺之。有白頭公入大司馬府大呼,言有兵起,不出甲子旬。即收 殺之。
冏驕恣日甚,終無悛志。前賊曹屬孫惠復上諫曰:
惠聞天下五難,四不可,而明公皆以居之矣。捐宗廟之主,忽千乘之重,躬貫 甲冑,犯冒鋒刃,此一難也。奮三百之卒,決全勝之策,集四方之眾,致英豪之士, 此二難也。舍殿堂之尊,居單幕之陋,安囂塵之慘,同將士之勞,此三難也。驅烏 合之眾,當凶強之敵,任神武之略,無疑阻之懼,此四難也。檄六合之內,著盟信 之誓,升幽宮之帝,復皇祚之業,此五難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權 不可久執,大威不可久居。未有行其五難而不以為難,遺其不可而謂之為可。惠竊 所不安也。
自永熙以來,十有一載,人不見德,惟戮是聞。公族構篡奪之禍,骨肉遭梟夷 之刑,群王被囚檻之困,妃主有離絕之哀。歷觀前代,國家之禍,至親之亂,未有 今日之甚者也。良史書過,後嗣何觀!天下所以不去於晉,符命長存於世者,主無 嚴虐之暴,朝無酷烈之政,武帝余恩,獻王遺愛,聖慈惠和,尚經人心。四海所系, 實在於茲。
今明公建不世之義,而未為不世之讓,天下惑之,思求所悟。長沙、成都,魯、 衛之密,國之親親,與明公計功受賞,尚不自先。今公宜放桓、文之勛,邁臧、札 之風,芻狗萬物,不仁其化,崇親推近,功遂身退,委萬機於二王,命方岳於群後, 燿義讓之旗,鳴思歸之鑾,宅大齊之墟,振泱泱之風,垂拱青、徐之域,高枕營丘 之籓。金石不足以銘高,八音不足以讚美,姬文不得專聖於前,太伯不得獨賢於後。 今明公忘亢極之悔,忽窮高之凶,棄五嶽之安,居累卵之危,外以權勢受疑,內以 百揆損神。雖處高台之上,逍遙重仞之墉,及其危亡之憂,過於潁、翟之慮。群下 竦戰,莫之敢言。
惠以衰亡之餘,遭陽九之運,甘矢石之禍,赴大王之義,脫褐冠胄,從戎於許。 契闊戰陣,功無可記,當隨風塵,待罪初服。屈原放斥,心存南郢;樂毅適趙,志 戀北燕。況惠受恩,偏蒙識養,雖復暫違,情隆二臣,是以披露血誠,冒昧干迕。 言入身戮,義讓功舉,退就鈇鑕,此惠之死賢於生也。
冏不納,亦不加罪。
翊軍校尉李含奔於長安,詐雲受密詔,使河間王顒誅冏,因導以利謀。顒從之, 上表曰:
王室多故,禍難罔已。大司馬冏雖唱義有興復皇位之功,而定都邑,克寧社稷, 實成都王勛力也。而冏不能固守臣節,實協異望。在許昌營有東西掖門,官置治書 侍御史,長史、司馬直立左右,如侍臣之儀。京城大清,篡逆誅夷,而率百萬之眾 來繞洛城。阻兵經年,不一朝覲,百官拜伏,晏然南面。壞樂官市署,用自增廣。 輒取武庫秘杖,嚴列不解。故東萊王蕤知其逆節,表陳事狀,而見誣陷,加罪黜徙。 以樹私黨,僭立官屬。幸妻嬖妾,名號比之中宮。沈湎酒色,不恤群黎。董艾放縱, 無所畏忌,中丞按奏,而取退免。張偉惚恫,擁停詔可,葛旟小豎,維持國命。操 弄王爵,貨賂公行。群奸聚黨,擅斷殺生。密署腹心,實為貨謀。斥罪忠良,伺窺 神器。
臣受重任,蕃衛方岳,見冏所行,實懷激憤。即日翊軍校尉李含乘驛密至,宣 騰詔旨。臣伏讀感切,五情若灼。《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冏擁強兵,樹置私黨, 權官要職,莫非腹心。雖復重責之誅,恐不義服。今輒勒兵,精卒十萬,與州征並 協忠義,共會洛陽。驃騎將軍長沙王乂,同奮忠誠,廢冏還第。有不順命,軍法從 事。成都王穎明德茂親,功高勛重,往歲去就,允合眾望,宜為宰輔,代冏阿衡之 任。
顒表既至,冏大懼,會百僚曰:「昔孫秀作逆,篡逼帝王,社稷傾覆,莫能御 難。孤糾合義眾,掃除元惡,臣子之節,信著神明。二王今日聽信讒言,造構大難, 當賴忠謀以和不協耳。」司徒王戎、司空東海王越說冏委權崇讓。冏從事中郎葛旟 怒曰:「趙庶人聽任孫秀,移天易日,當時喋喋,莫敢先唱。公蒙犯矢石,躬貫甲 胄,攻圍陷陣,得濟今日。計功行封,事殷未遍。三台納言,不恤王事,賞報稽緩, 責不在府。讒言僭逆,當共誅討,虛承偽書,令公就第。漢、魏以來,王侯就第寧 有得保妻子者乎!議者可斬。」於是百官震悚,無不失色。
長沙王乂徑入宮,發兵攻冏府。冏遣董艾陳兵宮西。乂又遣宋洪等放火燒諸觀 閣及千秋、神武門。冏令黃門令王湖悉盜騶虞幡,唱云:「長沙王矯詔。」乂又稱: 「大司馬謀反,助者誅五族。」是夕,城內大戰,飛矢雨集,火光屬天。帝幸上東 門,矢集御前。群臣救火,死者相枕。明日,冏敗,乂擒冏至殿前,帝惻然,欲活 之。乂叱左右促牽出,冏猶再顧,遂斬於閶闔門外,徇首六軍。諸黨屬皆夷三族。 幽其子淮陵王超、樂安王冰、濟陽王英於金墉。暴冏屍於西明亭,三日而莫敢收斂。 冏故掾屬荀闓等表乞殯葬,許之。
初,冏之盛也,有一婦人詣大司馬府求寄產。吏詰之,婦人曰:「我截齊便去 耳。」識者聞而惡之。時又謠曰:「著布袙腹,為齊持服。」俄而冏誅。
永興初,詔以冏輕陷重刑,前勛不宜堙沒,乃赦其三子超、冰、英還第,封超 為縣王,以繼冏祀,歷員外散騎常侍。光熙初,追冊冏曰:「咨故大司馬、齊王冏: 王昔以宗籓穆胤紹世,緒於東國,作翰許京,允鎮靜我王室。涎率義徒,同盟觸澤, 克成元勛,大濟潁東。朕用應嘉茂績,謂篤爾勞,俾式先典,以疇茲顯懿。廓士殊 分,跨兼吳楚,崇禮備物,寵侔蕭、霍,庶憑翼戴之重,永隆邦家之望。而恭德不 建,取侮二方,有司過舉,致王於戮。古人有言曰:『用其法,猶思其人。』況王 功濟朕身,勛存社稷,追惟既往,有悼於厥心哉!今復王本封,命嗣子還紹厥緒, 禮秩典度,一如舊制。使使持節、大鴻臚即墓賜策,祠以太牢。魂而有靈,祗服朕 命,肆寧爾心,嘉茲寵榮。」子超嗣爵。
永嘉中,懷帝下詔,重述冏唱義元勛,還贈大司馬,加侍中、假節,追諡。及 洛陽傾覆,超兄弟皆沒於劉聰,冏遂無後。太元中,詔以故南頓王宗子柔之襲封齊 王,紹攸、冏之祀,歷散騎常待。元興初,會稽王道子將討桓玄,詔柔之兼侍中, 以騶虞幡宣告江、荊二州,至姑孰,為玄前鋒所害。贈光祿勛。子建之立。宋受禪, 國除。
鄭方者,字子回,慷慨有志節,博涉史傳,卓犖不常,鄉閭有識者嘆其奇,而 未能薦達。及冏輔政專恣,方發憤步詣洛陽,自稱荊楚逸民,獻書於冏曰:「方聞 聖明輔世,夙夜祗懼,泰而不驕,所以長守貴也。今大王安不慮危,耽於酒色,燕 樂過度,其失一也。大王檄命,當使天下穆如清風,宗室骨肉永無纖介,今則不然, 其失二也。四夷交侵,邊境不靜,大王自以功業興隆,不以為念,其失三也。大王 興義,群庶競赴,天下雖寧,人勞窮苦,不聞大王振救之令,其失四也。又與義兵 歃血而盟,事定之後,賞不逾時,自清泰已來,論功未分,此則食言,其失五也。 大王建非常之功,居宰相之任,謗聲盈塗,人懷忿怨,方以狂愚,冒死陳誠。」冏 含忍答之云:「孤不能致五闕,若無子,則不聞其過矣。」未幾而敗焉。
長沙厲王乂,字士度,武帝第六子也。太康十年受封,拜員外散騎常侍。及武 帝崩,乂時年十五,孺慕過禮。會楚王瑋奔喪,諸王皆近路迎之,乂獨至陵所,號 慟以俟瑋。拜步兵校尉。及瑋之誅二公也,乂守東掖門。會騶虞幡出,乂投弓流涕 曰:「楚王被詔,是以從之,安知其非!」瑋既誅,乂以同母,貶為常山王,之國。
乂身長七尺五寸,開朗果斷,才力絕人,虛心下士,甚有名譽。三王之舉義也, 乂率國兵應之,過趙國,房子令距守,乂殺之,進軍為成都後系。常山內史程恢將 貳於乂,乂到鄴,斬恢及其五子。至洛,拜撫軍大將軍,領左軍將軍。頃之,遷驃 騎將軍、開府,複本國。
乂見齊王冏漸專權,嘗與成都王穎俱拜陵,因謂穎曰:「天下者,先帝之業也, 王宜維之。」時聞其言者皆憚之。及河間王顒將誅冏,傳檄以乂為內主。冏遣其將 董艾襲乂,乂將左右百餘人,手斫車幰,露乘馳赴宮,閉諸門,奉天子與冏相攻, 起火燒冏府,連戰三日,冏敗,斬之,並誅諸黨與二千餘人。
顒本以乂弱冏強,冀乂為冏所擒,然後以乂為辭,宣告四方共討之,因廢帝立 成都王,己為宰相,專制天下。即而乂殺冏,其計不果,乃潛使侍中馮蓀、河南尹 李含、中書令卞粹等襲乂。乂並誅之。顒遂與穎同伐京都。穎遣刺客圖乂,時長沙 國左常侍王矩侍直,見客色動,遂殺之。詔以乂為大都督以距顒。連戰自八月至十 月,朝議以乂、穎兄弟,可以辭說而釋,乃使中書令王衍行太尉,光祿勛石陋行司 徒,使說穎,令與乂分陝而居,穎不從。乂因致書於穎曰:「先帝應乾撫運,統攝 四海,勤身苦己,克成帝業,六合清泰,慶流子孫。孫秀作逆,反易天常,卿興義 眾,還復帝位。齊王恃功,肆行非法,上無宰相之心,下無忠臣之行,遂其讒惡, 離逖骨肉,主上怨傷,尋已盪除。吾之與卿,友於十人,同產皇室,受封外都,各 不能闡敷王教,經濟遠略。今卿復與太尉共起大眾,阻兵百萬,重圍宮城。群臣同 忿,聊即命將,示宣國威,未擬摧殄。自投溝澗,蕩平山谷,死者日萬,酷痛無罪。 豈國恩之不慈,則用刑之有常。卿所遣陸機不樂受卿節鉞,將其所領,私通國家。 想來逆者,當前行一尺,卻行一丈,卿宜還鎮,以寧四海,令宗族無羞,子孫之福 也。如其不然,念骨肉分裂之痛,故復遣書。」
穎復書曰:「文、景受圖,武皇乘運,庶幾堯、舜,共康政道,恩隆洪業,本 枝百世。豈期骨肉豫禍,後族專權,楊、賈縱毒,齊、趙內篡。幸以誅夷,而未靜 息。每憂王室,心悸肝爛。羊玄之、皇甫商等恃寵作禍,能不興慨!於是征西羽檄, 四海雲應。本謂仁兄同其所懷,便當內擒商等,收級遠送。如何迷惑,自為戎首! 上矯君詔,下離愛弟,推移輦轂,妄動兵威,還任豺狼,棄戮親善。行惡求福,如 何自勉!前遣陸機董督節鉞,雖黃橋之退,而溫南收勝,一彼一此,未足增慶也。 今武士百萬,良將銳猛,要當與兄整頓海內。若能從太尉之命,斬商等首,投戈退 讓,自求多福,穎亦自歸鄴都,與兄同之。奉覽來告,緬然慷慨。慎哉大兄,深思 進退也!」
乂前後破穎軍,斬獲六七萬人。戰久糧乏,城中大飢,雖曰疲弊,將士同心, 皆願效死。而乂奉上之禮未有虧失,張方以為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 不濟,潛與殿中將收乂送金墉城。乂表曰:「陛下篤睦,委臣朝事。臣小心忠孝, 神祇所鑒。諸王承謬,率眾見責,朝臣無正,各慮私困,收臣別省,送臣幽宮。臣 不惜軀命,但念大晉衰微,枝黨欲盡,陛下孤危。若臣死國寧,亦家之利。但恐快 凶人之志:無益於陛下耳。」
殿中左右恨乂功垂成而敗,謀劫出之,更以距穎。越懼難作,欲遂誅乂。黃門 郎潘滔勸越密告張方,方遣部將郅輔勒兵三千,就金墉收乂,至營,炙而殺之。乂 冤痛之聲達於左右,三軍莫不為之垂涕。時年二十八。
乂將殯於城東,官屬莫敢往,故掾劉佑獨送之,步持喪車,悲號斷絕,哀感路 人。張方以其義士,不之問也。初,乂執權之始,洛下謠曰:「草木萌牙殺長沙。」 乂以正月二十五日廢,二十七日死,如謠言焉。永嘉中,懷帝以乂子碩嗣,拜散騎 常侍,後沒於劉聰。
成都王穎,字章度,武帝第十六子也。太康末受封,邑十萬戶。後拜越騎校尉, 加散騎常侍、車騎將軍。賈謐嘗與皇太子博,爭道。穎在坐,厲聲呵謐曰:「皇太 子國之儲君,賈謐何得無禮!」謐懼,由此出穎為平北將軍,鎮鄴。轉鎮北大將軍。
趙王倫之篡也,進征北大將軍,加開府儀同三司。及齊王冏舉義,穎發兵應冏, 以鄴令盧志為左長史,頓丘太守鄭琰為右長史,黃門郎程牧為左司馬,陽平太守和 演為右司馬。使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羽檄所 及,莫不響應。至朝歌,眾二十餘萬。趙驤至黃橋,為倫將士猗、許超所敗,死者 八千餘人,士眾震駭。穎欲退保朝歌,用盧志、王彥策,又使趙驤率眾八萬,與王 彥俱進。倫復遣孫會、劉琨等率三萬人,與猗、超合兵距驤等,精甲耀日,鐵騎前 驅。猗既戰勝,有輕驤之心。未及溫十餘里,復大戰,猗等奔潰。穎遂過河,乘勝 長驅。左將軍王輿殺孫秀,幽趙王倫,迎天子反正。及穎入京都,誅倫。使趙驤、 石超等助齊王冏攻張泓於陽翟,泓等遂降。冏始率眾入洛,自以首建大謀,遂擅威 權。穎營於太學,及入朝,天子親勞焉。穎拜謝曰:「此大司馬臣冏之勛,臣無豫 焉。」見訖,即辭出,不復還營,便謁太廟,出自東陽城門,遂歸鄴。遣信與冏別, 冏大驚,馳出送穎,至七里澗及之。穎住車言別,流涕,不及時事,惟以太妃疾苦 形於顏色,百姓觀者莫不傾心。
至鄴,詔遣兼太尉王粹加九錫殊禮,進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節、加 黃鉞、錄尚書事,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穎拜受徽號,讓殊禮九錫,表論興義功臣 盧志、和演、董洪、王彥、趙驤等五人,皆封開國公侯。又表稱:「大司馬前在陽 翟,與強賊相持既久,百姓創痍,飢餓凍餒,宜急振救。乞差發郡縣車,一時運河 北邸閣米十五萬斛,以振陽翟飢人。」盧志言於穎曰:「黃橋戰亡者有八千餘人, 既經夏暑,露骨中野,可為傷惻。昔周王葬枯骨,故《詩》雲『行有死人,尚或墐 之』。況此等致死王事乎!」穎乃造棺八千餘枚,以成都國秩為衣服,斂祭,葬於 黃橋北,樹枳籬為之塋域。又立都祭堂,刊石立碑,紀其赴義之功,使亡者之家四 時祭祀有所。仍表其門閭,加常戰亡二等。又命河內溫縣埋藏趙倫戰死士卒萬四千 餘人。穎形美而神昏,不知書,然器性敦厚,委事於志,故得成其美焉。
及齊王冏驕侈無禮,於是眾望歸之。詔遣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喻穎入輔政, 並使受九錫。穎猶讓不拜。尋加太子太保。穎嬖人孟玖不欲還洛,又程太妃愛戀鄴 都,以此議久不決。留義募將士既久,咸怨曠思歸,或有輒去者,乃題鄴城門云: 「大事解散蠶欲遽。請且歸,赴時務。昔以義來,今以義去。若復有急更相語。」 穎知不可留,因遣之,百姓乃安。及冏敗,穎懸執朝政,事無巨細,皆就鄴諮之。 後張昌擾亂荊土,穎拜表南征,所在響赴。既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於冏時。
穎方恣其欲,而憚長沙王乂在內,遂與河間王顒表請誅後父羊玄之、左將軍皇 甫商等,檄乂使就第。乃與顒將張方伐京都,以平原內史陸機為前鋒都督、前將軍、 假節。穎次朝歌,每夜矛戟有光若火,其壘井中皆有龍象。進軍屯河南,阻清水為 壘,造浮橋以通河北,以大木函盛石,沈之以系橋,名曰石鱉。陸機戰敗,死者甚 眾,機又為孟玖所譖,穎收機斬之,夷其三族,語在《機傳》。於是進攻京城。時 常山人王輿合眾萬餘,欲襲穎,會乂被執,其黨斬輿降。穎既入京師,復旋鎮於鄴, 增封二十郡,拜丞相。河間王顒表穎宜為儲副,遂廢太子覃,立穎為皇太弟,丞相 如故,制度一依魏武故事,乘輿服御皆遷於鄴。表罷宿衛兵屬相府,更以王官宿衛。 僭侈日甚,有無君之心,委任孟玖等,大失眾望。
永興初,左衛將軍陳,殿中中郎褾苞、成輔及長沙故將上官巳等,奉大駕 討穎,馳檄四方,赴者雲集。軍次安陽,眾十餘萬,鄴中震懼。穎欲走,其掾步熊 有道術,曰:「勿動!南軍必敗。」穎會其眾問計,東安王繇乃曰:「天子親征, 宜罷甲,縞素出迎請罪。」司馬王混、參軍崔曠勸穎距戰,穎從之,乃遣奮武將軍 石超率眾五萬,次於盪陰。二弟匡、規自鄴赴王師,云:「鄴中皆已離散。」 由是不甚設備。超眾奄至,王師敗績,矢及乘輿,侍中嵇紹死於帝側,左右皆奔散, 乃棄天子於藁中。超遂奉帝幸鄴。穎改元建武,害東安王繇,署置百官,殺生自己, 立郊於鄴南。
安北將軍王浚、寧北將軍東嬴公騰殺穎所置幽州刺史和演,穎征浚,浚屯冀州 不進,與騰及烏丸、羯硃襲穎。候騎至鄴,穎遣幽州刺史王斌及石超、李毅等距浚, 為羯硃等所敗。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穎懼,將帳下數十騎,擁天子, 與中書監慮志單車而走,五日至洛。羯硃追至朝歌,不及而還。河間王顒遣張方率 甲卒二萬救穎,至洛,方乃挾帝,擁穎及豫章王並高光、慮志等歸於長安。顒廢穎 歸籓,以豫章王為皇太弟。
穎既廢,河北思之。鄴中故將公師籓、汲桑等起兵以迎穎,眾情翕然。顒復拜 穎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給兵千人,鎮鄴。穎至洛,而東海王越率眾迎大 駕,所在鋒起。穎以北方盛強,懼不可進,自洛陽奔關中。值大駕還洛,穎自華陰 趨武關,出新野。帝詔鎮南將軍劉弘、南中郎將劉陶收捕穎,於是棄母妻,單車與 二子廬江王普、中都王廓渡河赴朝歌,收合故將士數百人,欲就公師籓。頓丘太守 馮嵩執穎及普、廓送鄴,范陽王虓幽之,而無他意。屬虓暴薨,虓長史劉輿見穎為 鄴都所服,慮為後患,秘不發喪,偽令人為台使,稱詔夜賜穎死。穎謂守者田徽曰: 「范陽王亡乎?」徽曰:「不知。」穎曰:「卿年幾?』徽曰:「五十。」穎曰: 「知天命不?」徽曰:「不知。」穎曰:「我死之後,天下安乎不安乎?我自放逐, 於今三年,身體手足不見洗沐,取數斗湯來!」其二子號泣,穎敕人將去。乃散發 東首臥,命徽縊之,時年二十八。二子亦死。鄴中哀之。
穎之敗也,官屬並奔散,惟盧志隨從不怠,論者稱之。其後汲桑害東贏公騰, 稱為穎報仇,遂出穎棺,載之於軍中,每事啟靈,以行軍令。桑敗,度棺於故井中。 穎故臣收之,改葬於洛陽,懷帝加以縣王禮。
穎死後數年,開封間有傳穎子年十餘歲,流離百姓家,東海王越遣人殺之。永 嘉中,立東萊王蕤子遵為穎嗣,封華容縣王。後沒於賊,國除。
河間王顒,字文載,安平獻王孚孫,太原烈王瑰之子也。初襲父爵,咸寧二年 就國。三年,改封河間。少有清名,輕財愛士。與諸王俱來朝,武帝嘆顒可以為諸 國儀表。元康初,為北中郎將,監鄴城。九年,代梁王肜為平西將軍,鎮關中。石 函之制,非親親不得都督關中,顒於諸王為疏,特以賢舉。
及趙王倫篡位,齊王冏謀討之。前安西參軍夏侯奭自稱侍御史,在始平合眾, 得數千人,以應冏,遣信要顒。顒遣主簿房陽、河間國人張方討擒奭,及其黨十數 人,於長安市腰斬之。及冏檄至,顒執冏使,送之於倫。倫徵兵於顒,顒遣方率關 右健將赴之。方至華陰,顒聞二王兵盛,乃加長史李含龍驤將軍,領督護席薳等追 方軍回,以應二王。義兵至潼關,而倫、秀已誅,天子反正,含、方各率眾還。及 冏論功,雖怒顒初不同,而終能濟義,進位侍中、太尉,加三賜之禮。
後含為翊軍校尉,與冏參軍皇甫商、司馬趙驤等有憾,遂奔顒,詭稱受密詔伐 冏,因說利害。顒納之,便發兵,遣使邀成都王穎。以含為都督,率諸軍屯陰盤, 前鋒次於新安,去洛百二十里。檄長沙王乂討冏。及冏敗,顒以含為河南尹,使與 馮蓀、卞粹等潛圖害乂。商知含前矯妄及與顒陰謀,具以告乂。乂乃誅含等。顒聞 含死,即起兵以討商為名,使張方為都督,領精卒七萬向洛。方攻商,商距戰而潰, 方遂進攻西明門。乂率中軍左右衛擊之,方眾大敗,死者五千餘人。方初於駃水橋 西為營,於是築壘數重,外引廩谷,以足軍資。乂復從天子出攻方,戰輒不利。及 乂死,方還長安。詔以顒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顒廢皇太子覃,立成都王穎為 太弟,改年,大赦。
左衛將軍陳奉天子伐穎,顒又遣方率兵二萬救鄴。天子已幸鄴。方屯兵洛 陽。及王浚等伐穎,穎挾天子歸洛陽。方將兵入殿中,逼帝幸其壘,掠府庫,將焚 宮廟以絕眾心。盧志諫,乃止。方又逼天子幸長安。顒及選置百官,改秦州為定州。 及東海王越起兵徐州,西迎大駕,關中大懼,方謂顒曰:「方所領猶有十餘萬眾, 奉送大駕還洛宮,使成都王反鄴,公自留鎮關中,方北討博陵。如此,天下可小安, 無復舉手者。」顒慮事大難濟,不許。乃假劉喬節,進位鎮東大將軍,遣成都王穎 總統樓褒、王闡等諸軍,據河橋以距越。王浚遣督護劉根,將三百騎至河上。闡出 戰,為根所殺。穎頓軍張方故壘,范陽王虓遣鮮卑騎與平昌、博陵眾襲河橋,樓褒 西走,追騎至新安,道路死者不可勝數。
初,越以張方劫遷車駕,天下怨憤,唱義與山東諸侯剋期奉迎,先遣說顒,令 送帝還都,與顒分陝而居。顒欲從之,而方不同。及東軍大捷,成都等敗,顒乃令 方親信將郅輔夜斬方,送首以示東軍。尋變計,更遣刁默守潼關,乃咎輔殺方,又 斬輔。顒先遣將呂朗等據滎陽,范陽王虓司馬劉琨以方首示朗,於是朗降。時東軍 既盛,破刁默以入關,顒懼,又遣馬瞻、郭傳於霸水御之,瞻等戰敗散走。顒乘單 馬,逃於太白山。東軍入長安,大駕旋,以太弟太保梁柳為鎮西將軍,守關中。馬 瞻等出詣柳,因共殺柳於城內。瞻等與始平太守梁邁合從,迎顒於南山。顒初不肯 入府,長安令蘇眾、記室督硃永勸顒表稱柳病卒,輒知方事。弘農太守裴暠、秦國 內史賈龕、安定太守賈疋等起義討顒,斬馬瞻、梁邁等。東海王越遣督護麋晃率國 兵伐顒。至鄭,顒將牽秀距晃,晃斬秀,並其二子。義軍據有關中,顒保城而已。
永嘉祖,詔書以顒為司徒,乃就征。南陽王模遣將梁臣於新安雍谷車上扼殺之, 並其三子。詔以彭城元王植子融為顒嗣,改封樂成縣王。薨,無子。建興中,元帝 又以彭城康王釋子欽為融嗣。
東海孝獻王越,字元超,高密王泰之次子也。少有令名,謙虛持布衣之操,為 中外所宗。初以世子為騎都尉,與駙馬都尉楊邈及琅邪王伷子繇俱侍講東宮,拜散 騎侍郎,歷左衛將軍,加侍中。討楊駿有功,封五千戶侯。遷散騎常侍、輔國將軍、 尚書右僕射,領游擊將軍。復為侍中,加奉車都尉,給溫信五十人,別封東海王, 食六縣。永康初,為中書令,徙侍中,遷司空,領中書監。
成都王穎攻長沙王乂,乂固守洛陽,殿中諸將及三部司馬疲於戰守,密與左衛 將軍硃默夜收乂別省,逼越為主,啟惠帝免乂官。事定,越稱疾遜位。帝不許,加 守尚書令。太安初,帝北征鄴,以越為大都督。六軍敗,越奔下邳,徐州都督、東 平王楙不納,越徑還東海。成都王穎以越兄弟宗室之美,下寬令招之,越不應命。 帝西幸,以越為太傅,與太宰顒夾輔朝政,讓不受。東海中尉劉洽勸越發兵以備穎, 越以洽為左司馬,尚書曹馥為軍司。既起兵,楙懼,乃以州與越。越以司空領徐州 都督,以楙領兗州刺史。越三弟並據方任征伐,輒選刺史守相,朝士多赴越。而河 間王顒挾天子,發詔罷越等,皆令就國。越唱義奉迎大駕,還復舊都,率甲卒三萬, 西次蕭縣。豫州刺史劉喬不受越命,遣子祐距之,越軍敗。范陽王虓遣督護田徽以 突騎八百迎越,遇祐於譙,祐眾潰,越進屯陽武。山東兵盛,關中大懼,顒斬送張 方首求和,尋變計距越。越率諸侯及鮮卑許扶歷、駒次宿歸等步騎迎惠帝反洛陽。 詔越以太傅錄尚書,以下邳、濟陽二郡增封。
及懷帝即位,委政于越。吏部郎周穆,清河王覃舅,越之姑子也,與其妹夫諸 葛玫共說越曰:「主上之為太弟,張方意也。清河王本太子,為群凶所廢。先帝暴 崩,多疑東宮。公盍思伊、霍之舉,以寧社稷乎?」言未卒,越曰:「此豈宜言邪!」 遂叱左右斬之。以玫、穆世家,罪止其身,因此表除三族之法。帝始親萬機,留心 庶事,越不悅,求出籓,帝不許。越遂出鎮許昌。
永嘉初,自許昌率苟晞及冀州刺史丁劭討汲桑,破之。越還於許,長史潘滔說 之曰:「兗州天下樞要,公宜自牧。」及轉苟晞為青州刺史,由是與晞有隙。
尋詔越為丞相,領兗州牧,督兗、豫、司、冀、幽、並六州。越辭丞相不受, 自許遷於鄄城。越恐清河王覃終為儲副,矯詔收付金墉城,尋害之。
王彌入許,越遣左司馬王斌率甲士五千人入衛京都。鄄城自壞,越惡之,移屯 濮陽,又遷於滎陽。召田甄等六率,甄不受命,越遣監軍劉望討甄。初,東嬴公騰 之鎮鄴也,攜并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部眾萬餘人至鄴, 遣就谷冀州,號為乞活。及騰敗,甄等邀破汲桑於赤橋,越以甄為汲郡,蘭為鉅鹿 大守。甄求魏郡,越不許,甄怒,故召不至。望既渡河,甄退。李惲、薄盛斬田蘭, 率其眾降,甄、祉、濟棄軍奔上黨。
越自滎陽還洛陽,以太學為府。疑朝臣貳己,乃誣帝舅王延等為亂,遣王景率 甲士三千人入宮收延等,付廷尉殺之。越解兗州牧,領司徒。越既與苟晞構怨,又 以頃興事多由殿省,乃奏宿衛有侯爵者皆罷之。時殿中武官並封侯,由是出者略盡, 皆泣涕而去。乃以東海國上軍將軍何倫為右衛將軍,王景為左衛將軍,領國兵數百 人宿衛。
越自誅王延等,大失眾望,而多有猜嫌。散騎侍郎高韜有憂國之言,越誣以訕 謗時政害之,而不自安。乃戎服入見,請討石勒,且鎮集兗、豫以援京師。帝曰: 「今逆虜侵逼郊畿,王室蠢蠢,莫有固心。朝廷社稷,倚賴於公,豈可遠出以孤根 本!」對曰:「臣今率眾邀賊,勢必滅之。賊滅則不逞消殄,已東諸州職貢流通。 此所以宣暢國威,籓屏之宜也。若端坐京輦以失機會,則釁弊日滋,所憂逾重。」 遂行。留妃裴氏,世子、鎮軍將軍毗,及龍驤將軍李惲並何倫等守衛京都。表以行 台隨軍,率甲士四萬東屯於項,王公卿士隨從者甚眾。詔加九錫。越乃羽檄四方曰: 「皇綱失御,社稷多難,孤以弱才,備當大任。自頃胡寇內逼,偏裨失利,帝鄉便 為戎州,冠帶奄成殊域,朝廷上下,以為憂懼。皆由諸侯蹉跎,遂及此難。投袂忘 履,討之已晚。人情奉本,莫不義奮。當須合會之眾,以俟戰守之備。宗廟主上, 相賴匡救。檄至之日,便望風奮發,忠臣戰士效誠之秋也。」所征皆不至。而苟晞 又表討越,語在《晞傳》。越以豫州刺史馮嵩為左司馬,自領豫州牧。
越專擅威權,圖為霸業,朝賢素望,選為佐吏,名將勁卒,充於己府,不臣之 跡,四海所知。而公私罄乏,所在寇亂,州郡攜貳,上下崩離,禍結釁深,遂憂懼 成疾。永嘉五年,薨於項。秘不發喪。以襄陽王范為大將軍,統其眾。還葬東海。 石勒追及於苦縣寧平城,將軍錢端出兵距勒,戰死,軍潰。勒命焚越柩曰:「此人 亂天下,吾為天下報之,故燒其骨以告天地。」於是數十萬眾,勒以騎圍而射之, 相踐如山。王公士庶死者十餘萬。王彌弟璋焚其餘眾,並食之。天下歸罪于越。帝 發詔貶越為縣王。
何倫、李惲聞越之死,秘不發喪,奉妃裴氏及毗出自京邑,從者傾城,所經暴 掠。至洧倉,又為勒所敗,毗及宗室三十六王俱沒於賊。李惲殺妻子奔廣宗,何倫 走下邳。裴妃為人所略,賣於吳氏,太興中,得渡江,欲招魂葬越。元帝詔有司詳 議,博士傅純曰:「聖人制禮,以事緣情,設冢槨以藏形,而事之以凶;立廟祧以 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還。此墓廟之大分,形神之異制也。至於室 廟寢廟祊祭非一處,所以廣求神之道,而獨不祭於墓,明非神之所處也。今亂形神 之別,錯廟墓之宜,違禮制義,莫大於此。」於是下詔不許。裴妃不奉詔,遂葬越 於廣陵。太興末,墓毀,改葬丹徒。
初,元帝鎮建鄴,裴妃之意也,帝深德之,數幸其第,以第三子沖奉越後。薨, 無子,成帝以少子奕繼之。哀帝徙奕為琅邪王,而東海無嗣。隆安初,安帝更以會 稽忠王次子彥璋為東海王,繼沖為曾孫。為桓玄所害,國除。
史臣曰:昔高辛撫運,釁起參商;宗周嗣歷,禍纏管、蔡。祥觀曩冊,逖聽前 古,亂臣賊子,昭鑒在焉。有晉郁興,載崇籓翰,分茅錫瑞,道光恆典;儀台飾袞, 禮備彝章。汝南以純和之姿,失於無斷;楚隱習果銳之性,遂成凶很。或位居朝右, 或職參近禁,俱為女子所詐,相次受誅,雖曰自貽,良可哀也!倫實庸瑣,見欺孫 秀,潛構異圖,煽成奸慝。乃使元良遘怨酷,上宰陷誅夷,乾耀以之暫傾,皇綱於 焉中圮。遂裂冠毀冕,幸百六之會;綰璽揚纛,窺九五之尊。夫神器焉可偷安,鴻 名豈容妄假!而欲托茲淫祀,享彼天年,凶暗之極,未之有也。冏名父之子,唱義 勤王,摧偽業於既成,拯皇輿於已墜,策勛考績,良足可稱。然而臨禍忘憂,逞心 縱慾,曾不知樂不可極,盈難久持,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向若采王豹之 奇策,納孫惠之嘉謀,高謝袞章,永表東海,雖古之伊、霍,何以加焉!長沙材力 絕人,忠概邁俗,投弓掖門,落落標壯夫之氣;馳車魏闕,懍懍懷烈士之風。雖復 陽九數屯,在三之情無奪。撫其遺節,終始可觀。穎既入總大權,出居重鎮,中台 藉以成務,東夏資其宅心,乃協契河間,共圖進取。而顒任李含之狙詐,杖張方之 陵虐,遂使武閔喪元,長沙授首,逞其無君之志,矜其不義之強。鑾駕北巡,異乎 有徵無戰;乘輿西幸,非由望秩觀風。若火燎原,猶可撲滅,矧茲安忍,能無及乎! 東海糾合同盟,創為義舉,匡復之功未立,陵暴之釁已彰,罄彼車徒,固求出鎮。 既而帝京寡弱,狡寇憑陵,遂令神器劫遷,宗社顛覆,數十萬眾並垂餌於豺狼,三 十六王咸隕身於鋒刃。禍難之極,振古未聞。雖及焚如,猶為幸也。自惠皇失政, 難起蕭牆,骨肉相殘,黎元塗炭,胡塵驚而天地閉,戎兵接而宮廟隳,支屬肇其禍 端,戎羯乘其間隙,悲夫!《詩》所謂「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其八王之謂矣。
贊曰:亮總朝政,瑋懷職競。讒巧乘間,艷妻過聽。構怨連禍,遞遭非命。倫 實下愚,敢竊龍圖,亂常奸位,遄及嚴誅。偉哉武閔!首創宏謨。德之不建,良可 悲夫!長沙奉國,始終靡慝;功虧一簣,奄罹殘賊。章度勤王,效立名揚;合從關 右,犯順爭強,事窮勢蹙,俱為亂亡。元超作輔,出征入撫,敗國喪師,無君震主。 焚如之變,抑惟自取。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