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五章
夏侯湛,字孝若,譙國譙人也。祖威,魏兗州刺史。父莊,淮南太守。湛幼有 盛才,文章宏富,善構新詞,而美容觀,與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輿接茵,京都謂之 「連璧」。
少為太尉掾。泰始中,舉賢良,對策中第,拜郎中,累年不調,乃作《抵疑》 以自廣。其辭曰:
當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謂之曰:「吾聞有其才而不遇者,時也;有其時而不遇 者,命也。吾子童幼而岐立,弱冠而著德,少而流聲,長而垂名。拔萃始立,而登 宰相之朝;揮翼初儀,而受卿尹之舉。盪典籍之華,談先王之言。入閶闔,躡丹墀, 染彤管,吐洪煇,幹當世之務,觸人主之威,有效矣。而官不過散郎,舉不過賢良。 鳳棲五期,龍蟠六年,英耀禿落,羽儀摧殘。而獨雍容藝文,盪駘儒林,志不轟著 述之業,口不釋《雅》《頌》之音,徒費情而耗力,勞神而苦心,此術亦以薄矣。 而終莫之辯,宜吾子之陸沈也。且以言乎才,則吾子優矣。以言乎時,則子之所與 二三公者,義則骨肉之固,交則明道之觀也。富於德,貴於官,其所發明,雖叩牛 操築之客,傭賃拘關之隸,負俗懷譏之士,猶將登為大夫,顯為卿尹。於何有寶咳 唾之音,愛錙銖之力?向若垂一鱗,回一翼,令吾子攀其飛騰之勢,掛其羽翼之末, 猶奮迅於雲霄之際,騰驤於四極之外。今乃金口玉音,漠然沈默。使吾子棲遲窮巷, 守此困極,心有窮志,貌有飢色。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畔;惜東壁之光,不 以寓貧婦之目。抑非二三公之蔽賢也,實吾子之拙惑也。」
夏侯子曰:「噫!湛也幸,有過,人必知之矣。吾子所以褒飾之太矣。斟酌之 喻,非小丑之所堪也。然過承古人之誨,抑因子大夫之忝在弊室也,敢布其腹心, 豈能隱几以覽其概乎!」
客曰:「敢祗以聽。」
夏侯子曰:「吾聞先大夫孔聖之言:『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 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四德具而名位不至者,非吾任也。是以君子求諸己,小人 求諸人。仆也承門戶之業,受過庭之訓,是以得接冠帶之末,充乎士大夫之列,頗 窺《六經》之文,覽百家之學。弱年而入公朝,蒙蔽而當顯舉,進不能拔群出萃, 卻不能抗排當世,志則乍顯乍昧,文則乍幽乍蔚。知之者則謂之欲逍遙以養生,不 知之者則謂之欲遑遑以求達,此皆未是仆之所匱也。
仆又聞,世有道,則士無所執其節;黜陟明,則下不在量其力。是以當舉而不 辭,入朝而酬問。仆,東野之鄙人,頑直之陋生也。不識當世之便,不達朝廷之情, 不能倚靡容悅,出入崎傾,逐巧點妍,嘔喁辯佞。隨群班之次,伏簡墨之後。當此 之時,若失水之魚,喪家之狗,行不勝衣,言不出口,安能幹當世之務,觸人主之 威,適足以露狂簡而增塵垢。縱使心有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誠,非朝廷之欲 也。
今天子以茂德臨天下,以八方六合為四境,海內無虞,萬國玄靜,九夷之從王 化,猶洪聲之收清響;黎苗之樂函夏,若游形之招惠景。鄉曲之徒,一介之士,曾 諷《急就》、習甲子者,皆奮筆揚文,議制論道。出草苗,起林藪,御青瑣,入金 墉者,無日不有。充三台之寺,盈中書之閣。有司不能竟其文,當年不能編其籍, 此執政之所厭聞也。若乃群公百辟,卿士常伯,被硃佩紫,耀金帶白,坐而論道者, 又充路盈寢,黃幄玉階之內,飽其尺牘矣。若仆之言,皆糞土之說,消磨灰爛,垢 辱招穢,適可充衛士之爨,盈掃除之器。譬猶投盈寸之膠,而欲使江海易色;燒一 羽之毛,而欲令大爐增勢。若燎原之煙,彌天之雲,噓之不益其熱,翕之不減其氣。 今子見仆入朝暫對,便欲坐望高位,吐言數百,謂陵曾一世,何吾子之失評也! 仆固脂車以須放,秣馬以待卻,反耕於枳落,歸志乎渦瀨,從容乎農夫,優遊乎卒 歲矣。
古者天子畫土以封群後,群後受國以臨其邦,懸大賞以樂其成,列九伐以討其 違,興衰相形,安危相傾。故在位者以求賢為務,受任者以進才為急。今也則九州 為一家,萬國為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恆訓,因循而禮樂自定,揖讓而天下大順。 夫道學之貴游,閭邑之搢紳,皆高門之子,世臣之胤,弘風長譽,推成而進,悠悠 者皆天下之彥也。諷詁訓,傳《詩》《書》,講儒墨,說玄虛,仆皆不如也。二三 公之簡仆於凡庸之肆,顯仆於細猥之中,則為功也重矣;時而清談,則為親也周矣。 且古之君子,不知士,則不明不安。是以居逸而思危,對食而餚乾。今也則否。居 位者以善身為靜,以寡交為慎,以弱斷為重,以怯言為信。不知士者無公誹,不得 士者不私愧。彼在位者皆稷、契、咎、益、伊、呂、周、召之倫,叔豹、仲熊之儔, 稽古則逾黃、唐,經緯則越虞、夏,蔑昆吾之功,嗤桓文之勛,抵管仲,蹉雹晏 嬰。其遠則欲升鼎湖,近則欲超太平。方將保保重嗇神,獨善其身,玄白沖虛,仡 爾養真。雖力挾太山,將不舉一羽;揚波萬里,將不濯一鱗。咳唾成珠玉,揮袂出 風雲。豈肯敝薜鄙事,取才進人,此又吾子之失言也。子獨不聞夫神人乎!噏 風飲露,不食五穀。登太清,游山嶽,靡芝草,弄白玉。不因而獨備,無假而自足。 不與人路同嗜欲,不與世務齊榮辱。故能入無窮之門,享不死之年。以此言之,何 待進賢!」
客曰:「聖人有言曰:『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今子值有道之世,當太 平之會,不攘袂奮氣,發謀出奇。使鳴鶴受和,好爵見縻。抑乃沈身郎署,約志勤 卑,不亦羸哉!且伊尹之干成湯,寧戚之迕桓公,或投己鼎俎,或庸身飯牛,明廢 興之機,歌《白水》之流,德入殷王,義感齊侯。故伊尹起庖廚而登阿衡,寧戚出 車下而階大夫。外無微介,內無請謁,矯身擢手,徑躡名位。吾子亦何不慕賢以自 厲,希古以慷慨乎!」
夏侯子曰:「嗚呼!是何言歟!富與貴是人之所欲,非仆之所惡也。夫干將之 劍,陸斷狗馬,水截蛟龍,而釒公刀不能入泥。騏驥驊騮之乘,一日而致千里,而 駑蹇不能邁畝。百鍊之監,別鬚眉之數,而壁土不見泰山。鴻鵠一舉,橫四海之區, 出青雲之外,而尺鷃不陵桑榆。此利鈍之覺,優劣之決也,夫欲進其身者,不過千 萬乘,而仆以上朝堂,答世問,不過顯所知。仆以竭心思,盡才學,意無雅正可准, 論無片言可采,是以頓於鄙劣而莫之能起也。以此言之,仆何為其不自衒哉!子不 嫌仆德之不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猶反鏡而索照,登木而下釣,仆未以此為不肖 也。
若乃伊尹負鼎以干湯,呂尚隱游以徼文,傅說操築以寤主,寧戚擊角以要君, 此非仆所能也。莊周駘蕩以放言,君平賣卜以自賢,接輿陽狂以蔽身,梅福棄家以 求仙,此又非仆之所安也。若乃季札抗節於延陵,楊雄覃思於《太玄》,伯玉和柔 於人懷,柳惠三絀於士官,仆雖不敏,竊頗仿佛其清塵。」
後選補太子舍人,轉尚書郎,出為野王令。以血阝隱為急,而緩於公調。政清 務閒,優遊多暇,乃作《昆弟誥》。其辭曰:
惟正月才生魄,湛若曰:「咨爾弟淳、琬、瑫、謨、總、瞻:古人有言,『孝 乎惟孝,友於兄弟。』『死喪之戚,兄弟孔懷。』又曰,『周之有至德也,莫如兄 弟。』於戲!古之載於訓籍,傳於《詩》《書》者,厥乃不思,不可不行。爾其專 乃心,一乃聽,砥礪乃性,以聽我之格言。」淳等拜手稽首。
湛若曰:「嗚呼!惟我皇乃祖滕公,肇厘厥德厥功,以左右漢祖,弘濟於嗣君, 用垂祚於後。世世增敷前軌,濟其好行美德。明允相繼,冠冕胥及。以逮於皇曾祖 愍侯,寅亮魏祖,用康乂厥世,遂啟土宇,以大綜厥勛於家。我皇祖穆侯,崇厥基 以允厘顯志,用恢闡我令業。維我後府君侯,祗服哲命,欽明文思,以熙柔我家道, 丕隆我先緒。欽若稽古訓,用敷訓典籍,乃綜其微言。嗚呼!自三墳、五典、八索、 九丘,圖緯六藝,及百家眾流,罔不探賾索隱,鉤深致遠。《洪範》九疇,彝倫攸 敘。乃命世立言,越用繼尼父之大業,斯文在茲。且九齡而我王母薛妃登遐,我後 孝思罔極,惟以奉於穆侯之繼室蔡姬,以致其子道。蔡姬登遐,隘於穆侯之命,厥 禮乃不得成,用不祔於祖姑。惟乃用騁其永慕,厥乃以疾辭位,用遜於厥家,布衣 席稿,以終於三載。厥乃古訓無文,我後丕孝其心,用假於厥制,以穆於世父使君 侯。惟伯後聰明睿智,奕世載德,用慈友於我後。我惟烝烝是虔,罔不克承厥誨, 用增茂我敦篤,以播休美於一世,厥乃可不遵。惟我用夙夜匪懈,日鑽其道,而仰 之彌高,鑽之彌堅,我用欲罷不敢。豈唯予躬是懼,實令跡是奉。厥乃晝分而食, 夜分而寢。豈唯令跡是畏,實爾猶是儀。嗚呼,予其敬哉!俞!予聞之,周之有至 德,有婦人焉。我母氏羊姬,宣慈愷悌,明粹篤誠,以撫訓群子。厥乃我齔齒,則 受厥教於書學,不遑惟寧。敦《詩》《書》禮樂,孳孳弗倦。我有識惟與汝服厥誨, 惟仁義惟孝友是尚,憂深思遠,祗以防於微。翳義形於色,厚愛平恕,以濟其寬裕。 用緝和我七子,訓諧我五妹。惟我兄弟姊妹束修慎行,用不辱於冠帶,實母氏是憑。 予其為政蕞爾,惟母氏仁之不行是戚,予其望色思寬。獄之不情,教之不泰是訓, 予其納戒思詳。嗚呼!惟母氏信著於不言,行感於神明。若夫恭事於蔡姬,敦穆於 九族,乃高於古之人。古之人厥乃千里承師,矧我惟父惟母世德之餘烈,服膺之弗 可及,景仰之弗可階。汝其念哉!俾群弟天祚於我家,俾爾咸休明是履。淳英哉文 明柔順,琬乃沈毅篤固,惟瑫厥清粹平理,謨茂哉亻雋哲寅亮,總其弘肅簡雅,瞻 乃純鑠惠和。惟我蒙蔽,極否於義訓。嗟爾六弟,汝其滋義洗心,以補予之尤。予 乃亦不敢忘汝之闕。嗚呼!小子瞻,汝其見予之長於仁,未見予之長於義也。」
瞻曰:「俞!以如何?」湛若曰:「我之肇於總角,以逮於弱冠,暨於今之二 毛,受學於先載,納誨於嚴父慈母。予其敬忌於厥身,而匡予之纖介,翼予之小疵, 使予有過未曾不知,予知之逌改,惟沖子是賴。予親於心,愛於中,敬於貌。厥乃 口無擇言,柔惠且直,廉而不劌,肅而不厲,厥其成予哉。用集我父母之訓,庶明 厲翼,邇可遠在茲。」瞻拜手稽首曰:「俞!」湛曰:「都!在修身,在愛人。」 瞻曰:「吁!惟聖其難之。」湛曰:「都!厥不行惟難,厥行惟易。」
淳曰:「俞!明而昧,崇而卑,沖而恆,顯而賢,同而疑,厲而柔,和而矜。」 湛曰:「俞!乃言厥有道。」淳曰:「俞!祗服訓。」湛曰:「來!琬,汝亦昌言。」 琬曰:「俞!身不及於人,不敢墮於勤,厥故維新。」湛曰:「俞!瑫亦昌言。」 瑫曰:「俞!滋敬於己,不滋敬於己,惟敬乃恃,無忘有恥。」湛曰:「俞!謨亦 昌言。」謨曰:「俞!無忘於不可不虞,形貌以心,訪心於虞。」湛曰:「俞!總 亦昌言。」總曰:「俞!若憂厥憂以休。」湛曰:「俞!瞻亦昌言。」瞻曰:「俞! 復外惟內,取諸內,不忘諸外。」湛曰:「俞!休哉」淳等拜手稽首,湛亦拜手稽 首。乃歌曰:「明德復哉,家道休哉,世祚悠哉,百祿周哉!」又作歌曰:「訊德 恭哉,訓翼從哉,內外康哉!」皆拜曰:「欽哉!」
居邑累年,朝野多嘆其屈。除中書侍郎,出補南陽相。遷太子仆,未就命,而 武帝崩。惠帝即位,以為散騎常侍。元康初,卒,年四十九。著論三十餘篇,別為 一家之言。
初,湛作《周詩》成,以示潘岳。岳曰:「此文非徒溫雅,乃別見孝弟之性。」 岳因此遂作《家風詩》。
湛族為盛門,性頗豪侈,侯服玉食,窮滋極珍。及將沒,遺命小棺薄斂,不修 封樹。論者謂湛雖生不砥礪名節,死則儉約令終,是深達存亡之理。
淳字孝沖。亦有文藻,與湛俱知名。官至弋陽太守。遭中原傾覆,子侄多沒胡 寇,唯息承渡江。
承字文子。參安東軍事,稍遷南平太守。太興末,王敦舉兵內向,承與梁州刺 史甘卓、巴東監軍柳純、宜都太守譚該等,並露檄遠近,列敦罪狀。會甘卓懷疑不 進,王師敗績,敦悉誅滅異己者,收承,欲殺之,承外兄王暠苦請得免。尋為散騎 常侍。
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也。祖瑾,安平太守。父芘,琅邪內史。岳少以才 穎見稱,鄉邑號為奇童,謂終賈之儔也。早辟司空太尉府,舉秀才。
泰始中,武帝躬耕藉田,岳作賦以美其事,曰:
伊晉之四年正月丁未,皇帝親率群後藉於千畝之甸,禮也。於是乃使甸師清畿, 野廬掃路,封人壝宮,掌舍設枑。青壇郁其岳立兮,翠幕黕以雲布。結崇基之靈阯 兮,啟四塗之廣阼。沃野墳腴,膏壤平砥。清洛濁渠,引流激水。遐阡繩直,邇陌 如矢。{艹}犗服於縹軛兮,紺轅綴於黛耜。儼儲駕於廛左兮,俟萬乘之躬履。百 僚先置,位以職分,自上下下,具惟命臣。襲春服之萋萋兮,接游車之轔轔。微風 生於輕幰兮,纖埃起乎硃輪。森奉璋以階列兮,望皇軒而肅震。若湛露之晞朝陽兮, 眾星之拱北辰也。
於是前驅魚麗,屬車鱗萃,閶闔洞啟,參途方駟,常伯陪乘,太僕執轡。后妃 獻穜[QXDV]之種,司農撰播殖之器,挈壺掌升降之節,宮正設門閭之蹕。天子乃御 玉輦,廕華蓋,沖牙錚鎗,綃紈綷糹蔡。金根照耀以烱晃兮,龍驥騰驤而沛艾。表 硃玄於離坎兮,飛青縞于震兌。中黃曄以發輝兮,方彩紛其繁會。五路嗚鑾,九旗 揚旆,瓊鈒入蘂,雲罕晻藹。簫管嘲哲以啾嘈兮,鼓鼙硡急以砰蓋,筍虡嶷以 軒翥兮,洪鐘越乎區外。震震填填,塵霧連天,以幸乎藉田。蟬冕熲以灼灼兮,碧 色肅其芊芊。似夜光之剖荊璞兮,若茂松之依山顛也。
於是我皇乃降靈壇,撫御耦,游場染屨,洪縻在手。三推而舍,庶人終畝。貴 賤以班,或五或九。於斯時也,居靡都鄙,人無華裔,長幼雜遝以交集,士女頒斌 而咸戾。被褐振裾,垂髫總髻,躡踵側肩,掎裳連襼。黃塵為之四合兮,陽光為之 潛翳。動容發音而觀者,莫不抃舞乎康衢,謳吟乎聖世。情欣樂乎昏作兮,慮盡力 乎樹藝。靡誰督而常勤兮,莫之課而自厲。躬先勞而悅使兮,豈嚴刑而猛制哉!
有邑老田父,或進而稱曰:「蓋損益隨時,理有常然。高以下為基,人以食為 天。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後者慎其先。夫九土之宜弗任,四業之務不壹,野有菜 蔬之色,朝乏代耕之秩。無儲蓄以虞災,徒望歲以自必。三代之衰,皆此物也。今 聖上昧旦丕顯,夕惕若栗,圖匱於豐,防儉於逸,欽哉欽哉,惟谷之恤。展三時之 弘務,致倉廩於盈溢,固堯、湯之用心,而存救之要術也。」若乃廟祧有事,祝宗 諏日,簠簋普淖,則此之自實,縮鬯蕭茅,又於是乎出。黍稷馨香,旨酒嘉栗。宜 其時和年登,而神降之吉也。古人有言曰:「聖人之德,無以加於孝乎!」夫孝者, 天之性、人之所由靈也。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其或繼之者,鮮哉希矣!逮我皇晉, 實光斯道,儀刑孚於萬國,愛敬盡於祖考。故躬稼以供粢盛,所以致孝也;勸穡以 足百姓,所以固本也。能本而孝,盛德大業至矣哉!此一役也,二美顯焉,不亦遠 乎,不亦重平!敢作頌曰:
「思樂甸畿,薄采其芳。大君戾止,言藉其農。其農三推,萬國以祗。耨我公 田,遂及我私。我簠斯盛,我簋斯齊。我倉如陵,我庾如坻。念茲在茲,永言孝思。 人力普存,祝史正辭。神只攸歆,逸豫無期。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岳才名冠世,為眾所疾,遂棲遲十年。出為河陽令,負其才而鬱郁不得志。時 尚書僕射山濤、領吏部王濟、裴楷等並為帝所親遇,岳內非之,乃題閣道為謠曰: 「閣道東,有大牛。王濟鞅,裴楷鞧,和嶠刺促不得休。」
轉懷令。時以逆旅逐末廢農,姦淫亡命,多所依湊,敗亂法度,敕當除之。十 里一官樆,使老小貧戶守之,又差吏掌主,依客舍收錢。岳議曰:
「謹案:逆旅,久矣其所由來也。行者賴以頓止,居者薄收其直,交易貿遷, 各得其所。官無役賦,因人成利,惠加百姓而公無末費。語曰:『許由辭帝堯之命, 而舍於逆旅。』《外傳》曰:『晉陽處父過寧,舍於逆旅。』魏武皇帝亦以為宜, 其詩曰:『逆旅整設,以通商賈。』然則自堯到今,未有不得客舍之法。唯商鞅尤 之,固非聖世之所言也。方今四海會同,九服納貢,八方翼翼,公私滿路。近畿輻 輳,客舍亦稠。冬有溫廬,夏有涼廕,芻秣成行,器用取給。疲牛必投,乘涼近進, 發槅寫鞍,皆有所憩。
又諸劫盜皆起於迥絕,止乎人眾。十里蕭條,則奸軌生心;連陌接館,則寇情 震懾。且聞聲有救,已發有追,不救有罪,不追有戮,禁暴捕亡,恆有司存。凡此 皆客舍之益,而官樆之所乏也。又行者貪路,告糴炊爨,皆以昏晨。盛夏晝熱,又 兼星夜,既限早閉,不及樆門。或避晚關,迸逐路隅,祇是慢藏誨盜之原。苟以客 舍多敗法教,官守棘樆,獨復何人?彼河橋、孟津,解券輸錢,高第督察,數入校 出,品郎兩岸相檢,猶懼或失之。故懸以祿利,許以功報。今賤吏疲人,獨專樆稅, 管開閉之權,藉不校之勢,此道路之蠹,奸利所殖也。率歷代之舊俗,獲行留之歡 心,使客舍灑掃,以待征旅擇家而息,豈非眾庶顒顒之望。」
請曹列上,朝廷從之。
岳頻宰二邑,勤於政績。調補尚書度支郎,遷廷尉評,以公事免。楊駿輔政, 高選吏佐,引岳為太傅主簿。駿誅,除名。初,譙人公孫宏少孤貧,客田於河陽, 善鼓琴,頗能屬文。岳之為河陽令,愛其才藝,待之甚厚。至是,宏為楚王瑋長史, 專殺生之政。時駿綱紀皆當從坐,同署主簿硃振已就戮。岳其夕取急在外,宏言之 瑋,謂之假吏,故得免。未幾,選為長安令,作《西征賦》,述所經人物山水,文 清旨詣,辭多不錄。征補博士,未召,以母疾輒去,官免。尋為著作郎,轉散騎侍 郎,遷給事黃門侍郎。
岳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構愍懷 之文,岳之辭也。謐二十四友,岳為其首。謐《晉書》限斷,亦岳之辭也。其母數 誚之曰:「爾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而岳終不能改。
既仕宦不達,乃作《閒居賦》曰:
岳讀《汲黯傳》至司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書之,題以巧宦之目,未曾不慨然 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巧誠有之,拙亦宜然。顧常以為士之生也,非至聖無軌微 妙玄通者,則必立功立事,效當年之用。是以資忠履信以進德,修辭立誠以居業。 僕少竊鄉曲之譽,忝司空太尉之命,所奉之主,即太宰魯武公其人也。舉秀才為郎。 逮事世祖武皇帝,為河陽、懷令,尚書郎,廷尉評。今天子諒暗之際,領太傅主簿。 府主誅,除名為民。俄而復官,除長安令。遷博士,未召拜,親疾輒去,官免。自 弱冠涉於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進階,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職,遷者三而已矣。 雖通塞有遇,抑亦拙之效也。昔通人和長輿之論余也,固曰「拙於用多」。稱多者, 吾豈敢;言拙,則信而有徵。方今俊乂在官,百工惟時,拙者可以絕意乎寵榮之事 矣。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尚何能違膝下色養,而屑屑從斗筲之役?於是覽止 足之分,庶浮雲之志,築室種樹,逍遙自得。池沼足以漁釣,舂稅足以代耕。灌園 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臘之費。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此亦拙者之為 政也。乃作《閒居賦》以歌事遂情焉。其辭曰:
遨墳素之長圃,步先哲之高衢。雖吾顏之雲厚,猶內愧於寧蘧。有道余不仕, 無道吾不愚。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艱之有餘也!於是退而閒居,於洛之涘。身齊逸 民,名綴下士。背京溯伊,面郊後市。浮梁黝以逕度,靈台傑其高峙。窺天文之秘 奧,睹人事之終始。其西則有元戎禁營,玄幕綠徽,溪子巨黍,異絭同歸,砲石雷 駭,激矢虻飛,以先啟行,耀我皇威。其東則有明堂辟雍,清穆敞閒,環林縈映, 圓海回泉,聿追孝以嚴父,宗文考以配天,祗聖敬以明順,養更老以崇年。若乃背 冬涉春,陰謝陽施,天子有事於柴燎,以郊祖而展義,張鈞天之廣樂,備千乘之萬 騎,服棖棖以齊玄,管啾啾而並吹,煌煌乎,隱隱乎,茲禮容之壯觀,而王制之巨 麗也。兩學齊列,雙宇如一,右延國胄,左納良逸。祁祁生徒,濟濟儒術,或升之 堂,或入之室。教無常師,道在則是。故髦士投紱,名王懷璽,訓若風行,應猶草 靡。此里仁所以為美,孟母所以三徙也。
爰定我居,築室穿池,長楊映沼,芳枳樹樆,游鱗瀺灂,菡萏敷披,竹木蓊藹, 靈果參差。張公大谷之梨,梁侯烏椑之柿,周文弱枝之棗,房陵硃仲之李,靡不畢 植。三桃表櫻胡之別,二奈耀丹白之色,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延乎其側。梅杏郁 棣之屬,繁榮藻麗之飾,華實照爛,言所不能極也。菜則蔥韭蒜芋,青筍紫薑,堇 薺甘旨,蓼荾芬芳,蘘荷依陰,時藿向陽,綠葵含露,白薤負霜。
於是凜秋暑退,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太夫人乃御版輿,升輕軒, 遠覽王畿,近周家園,體以行和,藥以勞宣,常膳載加,舊痾有痊。於是席長筵, 列孫子柳垂廕,車結軌,陸摘紫房,水掛赬鯉,或宴於林,或禊於汜。昆弟斑白, 兒童稚齒,稱萬壽以獻觴,咸一懼而一喜。壽觴舉,慈顏和,浮杯樂飲,絲竹駢羅, 頓足起舞,抗音高歌,人生安樂,孰知其他。退求已而自省,信用薄而才劣。奉周 任之格言,敢陳力而就列。幾陋身之不保,而奚擬乎明哲,仰眾妙而絕思,終優遊 以養拙。
初,芘為琅邪內史,孫秀為小史給岳,而狡黠自喜。岳惡其為人,數撻辱之, 秀常銜忿。及趙王倫輔政,秀為中書令。岳於省內謂秀曰:「孫令猶憶疇昔周旋不?」 答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於是自知不免。俄而秀遂誣岳及石崇、歐陽建 謀奉淮南王允、齊王冏為亂,誅之,夷三族。岳將詣市,與母別曰:「負阿母!」 初被收,俱不相知,石崇已送在市,岳後至,崇謂之曰:「安仁,卿亦復爾邪!」 岳曰:「可謂白首同所歸。」岳《金谷詩》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乃 成其讖。岳母及兄侍御史釋、弟燕令豹、司徒掾據、據弟詵,兄弟之子,己出之女, 無長幼一時被害,唯釋子伯武逃難得免。而豹女與其母相抱號呼不可解,會詔原之。
岳美姿儀,辭藻絕麗,尤善為哀誄之文。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 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車而歸。時張載甚丑,每行,小兒以瓦石擲之,委頓 而反。岳從子尼。
尼字正叔。祖勖,漢東海相。父滿,平原內史。並以學行稱。尼少有清才,與 岳俱以文章見知。性靜退不競,唯以勤學著述為事。著《安身論》以明所守,其辭 曰:
蓋崇德莫大乎安身,安身莫尚乎存正,存正莫重乎無私,無私莫深乎寡慾。是 以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篤其志而後行。然則動者, 吉凶之端也;語者,榮辱之主也;求者,利病之幾也;行者,安危之決也。故君子 不妄動也,動必適其道;不徒語也,語必經於理;不苟求也,求必造於義;不虛行 也,行必由於正。夫然,用能免或系之凶,享自天之祐。故身不安則殆,言不從則 悖,交不審則惑,行不篤則危。四者行乎中,則憂患接乎外矣。憂患之接,必生於 自私,而興於有欲。自私者不能成其私,有欲者不能濟其欲,理之至也。欲苟不濟, 能無爭乎?私苟不從,能無伐乎?人人自私,家家有欲,眾欲並爭,群私交伐。爭, 則亂之萌也;伐,則怨之府也。怨亂既構,危害及之,得不懼乎?
然棄本要末之徒,知進忘退之士,莫不飾才銳智,抽鋒擢穎,傾側乎勢利之交, 馳騁乎當塗之務。朝有彈冠之朋,野有結綬之友,黨與熾於前,榮名扇其後。握權, 則赴者鱗集;失寵,則散者瓦解;求利,則托刎頸之歡;爭路,則構刻骨之隙。於 是浮偽波騰,曲辯雲沸,寒暑殊聲,朝夕異價,駑蹇希奔放之跡,鉛刀競一割之用。 至於愛惡相攻,與奪交戰,誹謗噂沓,毀譽縱橫,君子務能,小人伐技,風穨於 上,俗弊於下。禍結而恨爭也不強,患至而悔伐之未辯,大者傾國喪家,次則覆身 滅祀。其故何邪?豈不始於私慾而終於爭伐哉?
君子則不然。知自私之害公也,然後外其身;知有欲之傷德也,故遠絕榮利; 知爭競之遘災也,故犯而不校;知好伐之招怨也,故有功而不德。安身而不為私, 故身正而私全;慎言而不適欲,故言濟而欲從;定交而不求益,故交立而益厚;謹 行而不求名,故行成而名美。止則立乎無私之域,行則由乎不爭之塗,必將通天下 之理,而濟萬物之性。天下猶我,故與天下同其欲;己猶萬物,故與萬物同其利。
夫能保其安者,非謂崇生生之厚而耽逸豫之樂也,不忘危而已。有期進者,非 謂窮貴寵之榮而藉名位之重也,不忘退而已。存其治者,非謂嚴刑政之威而明司察 之禁也,不忘亂而已。故寢蓬室,隱陋巷,披短褐,茹藜藿,環堵而居,易衣而出, 苟存乎道,非不安也。雖坐華殿,載文軒,服黼繡,御方丈,重門而處,成列而行, 不得與之齊榮。用天時,分地利,甘布衣,安藪澤,沾體塗足,耕而後食,苟崇乎 德,非不進也。雖居高位,饗重祿,執權衡,握機秘,功蓋當時,勢侔人主,不得 與之比逸。遺意慮,沒才智,忘肝膽,棄形器,貌若無能,志若不及,苟正乎心, 非不治也。雖繁計策,廣術藝,審刑名,峻法制,文辯流離,論議絕世,不得與之 爭功。故安也者,安乎道者也。進也者,進乎德者也。治也者,治乎心者也。未有 安身而不能保國家,進德而不能處富貴,治心而不能治萬物者也。
然思危所以求安,慮退所以能進,懼亂所以保治,戒亡所以獲存也。若乃弱志 虛心,曠神遠致,徙倚乎不拔之根,浮游乎無垠之外,不自貴於物而物宗焉,不自重於人而人敬焉。可親而不可慢也,可尊而不可遠也。親之如不足,天下莫之能狎 也;舉之如易勝,而當世莫之能困也。達則濟其道而不榮也,窮則善其身而不悶也, 用則立於上而非爭也,舍則藏於下而非讓也。夫榮之所不能動者,則辱之所不能加 也;利之所不能勸者,則害之所不能嬰也。譽之所不能益者,則毀之所不能損也。
今之學者誠能釋自私之心,塞有欲之求,杜交爭之原,去矜伐之態,動則行乎 至通之路,靜則入乎大順之門,泰則翔乎寥廓之宇,否則淪乎渾冥之泉,邪氣不能 干其度,外物不能擾其神,哀樂不能盪其守,死生不能易其真,而以造化為工匠, 天地為陶鈞,名位為糟粕,勢利為埃塵,治其內而不飾其外,求諸己而不假諸人, 忠肅以奉上,愛敬以事親,可以御一體,可以牧萬民,可以處富貴,可以安賤貧, 經盛衰而不改,則庶幾乎能安身矣。
初應州辟,後以父老,辭位致養。太康中,舉秀才,為太常博士。歷高陸令、 淮南王允鎮東參軍。元康初,拜太子舍人,上《釋奠頌》。其辭曰:
元康元年冬十二月,上以皇太子富於春秋,而人道之始莫先於孝悌,初命講 《孝經》於崇正殿。實應天縱生知之量,微言奧義,發自聖問,業終而體達。三年 春閏月,將有事於上庠,釋奠於先師,禮也。越二十四日丙申,侍祠者既齊,輿駕 次於太學。太傅在前,少傅在後,恂恂乎弘保訓之道;宮臣畢從,三率備衛,濟濟 乎肅翼贊之敬。乃掃壇為殿,懸幕為宮。夫子位於西序,顏回侍於北墉。宗伯掌禮, 司儀辯位。二學儒官,搢紳先生之徒,垂纓佩玉,規行矩步者,皆端委而陪於堂下, 以待執事之命。設樽篚於兩楹之間,陳罍洗於阼階之左。几筵既布,鍾懸既列,我 後乃躬拜俯之勤,資在三之義。謙光之美彌劭,闕里之教克崇,穆穆焉,邕邕焉, 真先王之徽典,不刊之美業,允不可替已。於是牲饋之事既終,享獻之禮已畢,釋 玄衣,御春服,馳齋禁,反故式。天子乃命內外群司,百辟卿士,蕃王三事,至於 學徒國子,咸來觀禮,我後皆延而與之燕。金石簫管之音,八佾六代之舞,鏗鏘闛 閤,般辟俯仰,可以澄神滌欲,移風易俗者,罔不畢奏。抑淫哇,屏《鄭》《衛》, 遠佞邪,釋巧辯。是日也,人無愚智,路無遠邇,離鄉越國,扶老攜幼,不期而俱 萃。皆延頸以視,傾耳以聽,希道慕業,洗心革志,想洙、泗之風,歌來蘇之惠。 然後知居室之善,著應乎千里之外;不言之化,洋溢於九有之內。於熙乎若典,固 皇代之壯觀,萬載之一會也。尼昔忝禮官,嘗聞俎豆。今廁末列,親睹盛美,瀸漬 徽猷,沐浴芳潤,不知手舞口詠,竊作頌一篇。義近辭陋,不足測盛德之形容,光 聖明之遐度。其辭曰:
三元迭運,五德代微。黃精既亢,素靈乃暉。有皇承天,造我晉畿。祚以大寶, 登以龍飛。宣基誕命,景熙遐緒,三分自文,受終惟武。席捲要蠻,盪定荒阻;道 濟群生,化流率土。後帝承哉,丕隆曾構。奄有萬方,光宅宇宙。
篤生上嗣,繼期挺秀。聖敬日躋,浚哲閎茂。留精儒術,敦閱古訓。遵道讓齒, 降心下問。鋪以金聲,光以玉潤。如日之升,如乾之運。乃延台保,乃命學臣。聖 容穆穆,侍講誾誾。抽演微言,啟發道真。探幽窮賾,溫故知新。講業既終,精義 既研。崇聖重師,卜日告奠。陳其三牢,引其四縣。既戒既式,乃盥乃薦。
恂恂孔聖,百王攸希。亹亹顏生,好學無違。曰皇儲後,體神合幾。兆吉先見, 知來洞微。濟濟二宮,藹藹庶僚。俊乂鱗萃,髦士盈朝。如彼和肆,莫匪瓊瑤;如 彼儀鳳,樂我《雲》《韶》。瓊瑤誰剖?四門洞開;《雲》《韶》奚樂?神人允諧。 蟬冕耀庭。細珮振階。德以謙光,仁以恩懷。我酒惟清,我餚惟馨。舞以六代,歌 以九成。
莘莘胄子,祁祁學生。洗心自百,觀國之榮。學猶蒔苗,化若偃草。博我以文, 弘我以道。萬邦蟬蛻,矧乃俊造。鑽蚌瑩珠,剖石摛藻。絲匪玄黃,水罔方圓。引 之斯流,染之斯鮮。若金受范,若埴在甄。上好如雲,下效如川。
昔在周興,王化之始。曰文曰武,時惟世子。今我皇儲,齊聖通理。緝熙重光, 於穆不已。於穆伊何?思文哲後。媚茲一人,實副元首。孝洽家邦,光照九有。純 嘏自晉,永世昌阜。微微下臣,過充近侍。猥躡風雲,鸞龍是廁。身澡芳流,目玩 盛事。竭誠作頌,祗詠聖志。
出為宛令,在任寬而不縱,恤隱勤政,厲公平而遺人事。入補尚書郎,俄轉著 作郎。為《乘輿箴》,其辭曰:
《易》稱「有天地然後有人倫,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傳曰:「大者天地,其 次君臣。」然君臣父子之道,天地人倫之本,未有以先之者也。故天生蒸人而樹之 君,使司牧之,將以導群生之性,而理萬物之情。豈以寵一人之身,極無量之欲, 如斯而已哉!夫古之為君者,無欲而至公,故有茅茨土階之儉;而後之為君,有欲 而自利,故有瑤台瓊室之侈。無欲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天下共爭之。推之之 極,雖禪代猶脫屣;爭之之極,雖劫殺而不避。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 之天下」,安可求而得,辭而已者乎!
夫修諸己而化諸人,出乎邇而見乎遠者,言行之謂也。故人主所患,莫甚於不 知其過;而所美,莫美於好聞其過。若有君於此,而曰予必無過,唯其言而莫之違, 斯孔子所謂其庶幾乎一言而喪國者也。蓋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過也,人皆見之, 更也,人皆仰之。雖以堯、舜、湯、武之盛,必有誹謗之木,敢諫之鼓,盤杅之銘, 無諱之史,所以閒其邪僻而納諸正道,其自維持如此之備。故箴規之興,將以救過 補闕,然猶依違諷喻,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先儒既援古義,舉內外之 殊,而高祖亦序六官,論成敗之要,義正辭約,又盡善矣。自《虞人箴》以至於 《百官》,非唯規其所司,誠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春秋傳》曰「命百官箴王闕」, 則亦天子之事也。
尼以為王者膺受命之期,當神器之運,總萬機而撫四海,簡群才而審所授,孜 孜於得人,汲汲於聞過,雖廷爭面折,猶將祈請而求焉。至於箴規,諫之順者,曷 為獨闕之哉?是以不量其學陋思淺,因負擔之餘,嘗試撰而述之。不敢斥至尊之號, 故以「乘輿」目篇。蓋帝王之事至大,而古今之變至眾,文繁而義詭,意局而辭野, 將欲希企前賢,仿佛崇軌,譬猶丘坻之望華岱,恆星之系日月也,其不逮明矣。頌 曰:
元元遂初,芒芒太始。清濁同流,玄黃錯歭。上下弗形,尊卑靡紀。赫胥悠哉, 大庭尚矣。皇極啟建,兩儀既分。彝倫需永序,萬邦已紛。國事明王,家奉嚴君。 各有攸尊,德用不勤。羲、農已降,暨於夏、殷。或禪或傳,乃質乃文。
太上無名,下知有之。仁義不存,而人歸孝慈。無為無執,何欲何思。忠信之 薄,禮刑實滋。既譽既畏,以侮以欺。作誓作盟,而人始叛疑。煌煌四海,藹藹萬 乘,菲誓焉憑?左輔右弼,前疑後丞。一日萬機,業業兢兢。夫出其言善,則千里 是應;而莫余違,亦喪邦有徵。樞機之動,式以廢興。殷監不遠,若之何勿懲!
且厚味腊毒,豐屋生災。辛作FM室,而夏興瑤台。糟丘酒池,象箸玉杯。厥 餚伊何?龍肝豹胎。惟此哲婦,職為亂階。殷用喪師,夏亦不恢。是以帝堯在位, 茅茨不翦。周文日昃,昧旦丕顯。夫德輶如毛,而或舉之者鮮。故《濩》有慚德, 《武》未盡善。下世道衰,末俗化淺。耽樂逸游,荒淫沈湎。不式古訓,而好是佞 辯;不遵王路,而覆車是踐。成敗之效,載在先典。匪唯陵夷,厥世用殄。故曰樹 君如之何?將人是司牧。視之猶傷,而知其寒奧。故能撫之斯柔,而敦之斯睦; 無遠不懷,靡思不服。夫豈厭縱一人,而玩其耳目;內迷聲色,外荒弛逐;不修政 事,而終於顛覆?
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受終納祖,丕承天序。放桀惟湯,克殷伊武。故禪代 非一姓,社稷無常主。四岳三塗,九州之阻。彭蠡、洞庭,殷商之旅。虞夏之隆, 非由尺土。而紂之百克,卒於絕緒。故王者無親,唯在擇人。傾蓋惟舊,白首乃新。 望由釣夫,伊起有莘。負鼎鼓刀,而謀合聖神。夫豈借官左右,而取介近臣。蓋有 國有家者,莫雲我聰,或此面從;莫謂我智,聽受未易。甘言美疾,鮮不為累。由 夷逃寵,遠於脫屣。奈何人主,位極則侈?
知人則哲,惟帝所難。唐朝既泰,四族作奸。周室既隆,而管、蔡不虔。匪我 二聖,孰弭斯患?若九德咸受,俊乂在官,君非臣莫治,臣非君莫安。故《書》美 康哉,而《易》貴金蘭。有皇司國,敢告納言。
及趙王倫篡位,孫秀專政,忠良之士皆罹禍酷。尼遂疾篤,取假拜掃墳墓。聞 齊王冏起義,乃赴許昌。冏引為參軍,與謀時務,兼管書記。事平,封安昌公。歷 黃門侍郎、散騎常侍、侍中、秘書監。永興末,為中書令。時三王戰爭,皇家多故, 尼職居顯要,從容而已。雖憂虞不及,而備嘗艱難。永嘉中,遷太常卿。洛陽將沒, 攜家屬東出成皋,欲還鄉里。道遇賊,不得前,病卒於塢壁,年六十餘。
張載,字孟陽,安平人也。父收,蜀郡太守。載性閒雅,博學有文章。太康初, 至蜀省父,道經劍閣。載以蜀人恃險好亂,因著銘以作誡曰:
岩岩梁山,積石峨峨。遠屬荊、衡,近綴岷、嶓。南通邛、僰,北達褒斜。狹 過彭、碣,高逾嵩、華。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 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斯順。閉由往漢,開自有晉。秦得百二,併吞諸侯。齊 得十二,田生獻籌。矧茲狹隘,土之外區。一人荷戟,萬夫趄。形勝之地,非親勿 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河山之固,見屈吳起。洞庭孟門,二國不祀。興實由德, 險亦難恃。自古及今,天命不易。憑阻作昏,鮮不敗績。公孫既沒,劉氏銜壁。覆 車之軌,無或重跡。勒銘山阿,敢告梁益。
益州刺史張敏見而奇之,乃表上其文,武帝遣使鐫之於劍閣山焉。
載又為《榷論》曰:
夫賢人君子將立天下之功,成天下之名,非遇其時,曷由致之哉!故嘗試論之: 殷湯無鳴條之事,則伊尹,有莘之匹夫也;周武無牧野之陣,則呂牙,渭濱之釣翁 也。若茲之類,不可勝紀。蓋聲發響應,形動影從,時平則才伏,世亂則奇用,豈 不信歟!設使秦、莽修三王之法,時致隆平,則漢祖,泗上之健吏;光武,舂陵之 俠客耳,況乎附麗者哉!故當其有事也,則足非千里,不入於輿;刃非斬鴻,不韜 於鞘。是以駑蹇望風而退,頑鈍未試而廢。及其無事也,則牛驥共牢,利鈍齊列, 而無長塗犀革以決之,此離硃與瞽者同眼之說也。處守平之世,而欲建殊常之勛, 居太平之際,而吐違俗之謀,此猶卻步而登山,鬻章甫于越也。漢文帝見李廣而嘆 曰:「惜子不遇,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故智無所運其籌,勇無所奮其氣, 則勇怯一也;才無所騁其能,辯無所展其說,則頑慧均也。是以吳榜越船,不能無 水而浮;青虬赤螭,不能無雲而飛。故和璧之在荊山,隋珠之潛重川,非遇其人, 焉有連城之價,照車之名乎!青骹繁霜,縶於籠中,何以效其撮東郭於韝下也?白 猨玄豹,藏於欞檻,何以知其接垂條於千仞也?孱夫與烏獲訟力,非龍文赤鼎,無 以明之;蓋聶政與荊卿爭勇,非強秦之威,孰能辨之?故餓夫庸隸,抱關屠釣之倫, 一旦而都卿相之位,建金石之號者,或有懷顏、孟之術,抱伊、管之略,沒世而不 齒者,此言有事之世易為功,無為之時難為名也。若斯湮滅而不稱,曾不足以多說。
況夫庸庸之徒,少有不得意者,則自以為枉伏。莫不飾小辯、立小善以偶時, 結朋黨、聚虛譽以驅俗。進之無補於時,退之無損於化。而世主相與雷同齊口,吹 而煦之,豈不哀哉!今士循常習故,規行矩步,積階級,累閥閱,碌碌然以取世資。 若夫魁梧俊傑,卓躒俶儻之徒,直將伏死嶔岑之下,安能與步驟共爭道里乎!至如 軒冕黻班之士,苟不能匡化輔政,佐時益世,而徒俯仰取容,要榮求利,厚自封之 資,豐私家之積,此沐猴而冠耳,尚焉足道哉!
載又為《濛汜賦》,司隸校尉傅玄見而嗟嘆,以車迎之,言談盡日,為之延譽, 遂知名。起家佐著作郎,出補肥鄉令。復為著作郎,轉太子中舍人,遷樂安相、弘 農太守。長沙王乂請為記室督。拜中書侍郎,復領著作。載見世方亂,無復進仕意, 遂稱疾篤告歸,卒於家。
協字景陽,少有俊才,與載齊名。辟公府掾,轉秘書郎,補華陰令、征北大將 軍從事中郎,遷中書侍郎。轉河間內史,在郡清簡寡慾。
於時天下已亂,所在寇盜,協遂棄絕人事,屏居草澤,守道不競,以屬詠自娛。 擬諸文士作《七命》。其辭曰:
沖漠公子,含華隱曜,嘉遯龍蟠,超世高蹈,游心於浩然,玩志乎眾妙,絕景 乎大荒之遐阻,吞響乎幽山之窮奧。於是徇華大夫聞而造焉。乃整雲輅,驂飛黃, 越奔沙,輾流霜,陵扶搖之風,躡堅冰之津,旌拂霄崿,軌出蒼垠,天清泠而無霞, 野曠朗而無塵,臨重岫而攬轡,顧石室而回輪。遂適沖漠公子之所居。其居也,崢 嶸幽藹,蕭瑟虛玄,溟海渾濩涌其後,嶰谷嶆張其前,尋竹竦莖廕其壑,百籟群 鳴籠其山,沖飆發而回日,飛礫起而灑天。於是登絕巘,逆長風,陳辨惑之辭,命 公子於岩中。曰:「蓋聞聖人不捲道而背時,智士不遺身而匿跡,生必耀華名於玉 牒,沒則勒鴻伐於金冊。今公子違世陸沈,避地獨竄,有生之歡滅,資父之義廢。 愁洽百年,苦溢千載,何異促鱗之游汀濘,短羽之棲翳薈!今將榮子以天人之大寶, 悅子以縱性之至娛,窮地而游,中天而居,傾四海之歡,殫九州之腴,鑽屈谷之瓠, 解疏屬之拘,子欲之乎?」公子曰:大夫不遺,來萃荒外,雖在不敏,敬聽嘉話。」
大夫曰:「寒山之桐,出自太冥,含黃鐘以吐干,據蒼岑而孤生。既乃瓊巘層 崚,金岸崥崹,右當風谷,左臨雲溪,上無陵虛之巢,下無跖實之蹊,搖刖峻挺, 茗邈嶕嶢,晞三春之溢露,溯九秋之鳴飆,零雪寫其根,霏霜封其條,木既繁而後 綠,草未素而先凋。於是構雲梯,陟崢嶸,翦蕤賓之陽柯,剖大呂之陰莖。營匠斫 其朴,伶倫均其聲。器舉樂奏,促調高張,音朗號鍾,韻清繞樑。追逸響於八風, 采奇律于歸昌,啟中黃之妙宮,發蓐收之變商。若乃龍火西頹,暄氣初收,飛霜迎 節,高風送秋,羈旅懷土之徒,流宕百罹之儔,撫促柱則酸鼻,揮危弦則涕流。若 乃追清哇,赴嚴節,奏《淥水》,吐《白雪》,激楚回,流風結,悲蓂莢之朝落, 悼望舒之夕缺。煢嫠為之擗摽,孀老為之嗚咽,王子拂纓而傾耳,六馬噓天而仰秣。 此蓋音曲之至妙,子豈能從我而聽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蘭宮秘宇,雕堂綺櫳,雲屏爛旰,瓊壁青蔥,應門八襲,FM台九 重,表以百常之闕,圜以萬雉之墉。爾乃嶢榭迎風,秀出中天,翠觀岑青,彤閣霞 連,長翼臨雲,飛陛陵山,望玉繩而結極,承倒景而開軒。赬素煥爛,枌栱嵯峨, 陰虬負檐,陽馬承阿。錯以瑤英,鏤以金華,方疏含秀,圓井吐葩。重殿疊起,交 綺對榥。幽堂晝密,明室夜朗。焦冥飛而風生,尺蠖動而成響。若乃目厭常玩,體 倦帷幄,攜公子而雙游,時娛觀於林麓。登翠阜,臨丹谷,華草錦繁,飛采星燭, 陽葉春青,陰條秋綠,華實代新,承意恣觀。仰折神[B241],俯采朝蘭,訴惠風於 蘅薄,眷椒塗於瑤壇。爾乃浮三翼,戲中沚,潛鰓駭,驚翰起,沈絲結,飛矰理, 掛歸翮於赤霄之表,出華鱗於紫潭之里。然後縱棹隨風,弭楫乘波,吹孤竹,撫雲 和,川客唱淮南之曲,榜人奏《采菱》之歌。歌曰:『乘鷁舟兮為水嬉,臨芳洲兮 拔靈芝。』樂以忘戚,游以卒時,窮夜為日,畢歲為期。此蓋宴居之浩麗,子豈能 從我而處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若乃白商素節,月既授衣,天凝地閉,風厲霜飛,柔條夕勁,密葉 晨稀,將因氣以效殺,臨金郊而講師。爾乃列輕武,整戎剛,建雲髦,啟雄芒。駕 紅陽之飛燕,驂唐公之驌驦,屯羽隊於外林,縱輕翼於中荒。爾乃張修罠,布飛羅, 陵黃岑,掛青巒,畫長壑以為限,帶流溪以為關。既乃內無疏蹊,外無漏跡,叩鉦 散校,舉麾贊獲,彀金機,馳鳴鏑,翦剛豪,落勁翮,連騎競騖,駢武齊轍,翕忽 揮霍,雲迴風烈,聲動響飛,形移影發,舉戈林聳,揮鋒電滅,仰傾雲巢,俯殫地 穴。乃有圓文之豜,斑題之豵,彭鬣風生,怒目電瞛,口咬霜刃,足撥飛鋒,齀林 蹶石,扣跋幽叢。於是飛、黃奮銳,賁、育逞伎。戚封犭希,扌費馮豕,拉甝, 挫解,鉤爪摧,踞牙擺。瀾漫狼藉,傾榛倒壑,隕胔掛山,僵踣掩澤,藪為毛林, 隰為丹薄。於是徹圍頓網,卷旆收鳶,虞人數獸,林衡計鮮;論最犒勤,息馬韜弦; 餚駟連麃,酒駕方軒,千鍾電釂,萬燧星繁,陵阜沾流膏,溪谷厭芳煙。歡極樂 殫,回節而旋。此亦畋游之壯觀,子豈能從我而為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楚之陽劍,歐冶所營,邪溪之鋌,赤山之精,銷逾羊頭,鍱越鍛成。 乃煉乃鑠,萬辟千灌。豐隆奮椎,飛廉扇炭,神器化成,陽文陰漫。既乃流綺星連, 浮采艷發,光如散電,質如耀雪,霜鍔水凝,冰刃露潔,形冠豪曹,名珍巨闕,指 鄭則三軍白首,麾晉則千里流血。豈徒水截蛟鴻,陸灑奔駟,斷浮翮以為工,絕重 甲而稱利云爾而已哉!若其靈寶,則舒辟無方,奇鋒異模,形震薛燭,光駭風胡, 價兼三鄉,聲貴二都,或馳名傾秦,或夜飛去吳。是以功冠萬載,威曜無窮,揮之 者無前,擁之者身雄,可以從服九國,橫制八戎,爪牙景附,函夏承風。此蓋希世 之神兵,子豈能從我而服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天驥之駿,逸態超越,稟氣靈川,受精皎月,眸瞷黑照,玄采紺發, 沫如揮紅,汗如振血,秦青不能識其眾尺,方堙不能睹其若滅。爾乃巾雲軒,踐朝 霧,赴春衢,整秋御,虬踴螭騰,麟超龍翥,望山載奔,視林載赴。氣盛怒發,星 飛電駭,志陵九州,勢越四海。影不及形,塵不暇起,浮箭未移,再踐千里。爾乃 逾天根,越地隔,過汗漫之所下游,躡章、亥之所未跡,陽烏為之頓羽,夸父為之 投策。斯蓋天下之俊乘,子豈能從我而御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大梁之黍,瓊山之禾,唐、稷播其根,農帝嘗其華。爾乃六禽殊珍, 四膳異餚,窮海之錯,極陸之毛,伊公爨鼎,庖丁揮刀。味重九沸,和兼勺藥,晨 鳧露鵠,霜黃雀,圓案星亂,方丈華錯。封熊之蹯,翰音之跖,燕髀猩脣,髦殘象 白,靈川之龜,萊黃之鮐,丹穴之鷚,玄豹之胎,燀以秋橙,酤以春梅,接以商王 之箸,承以帝辛之懷。范公之鱗,出自九溪,赬尾丹腮,紫翼青鬐。爾乃命支離, 飛霜鍔,紅肌綺散,素膚雪落,婁子之豪不能廁其細,秋蟬之翼不足擬其薄。繁餚 既闋,亦有嘉羞。商山之果,漢皋之楱,析龍眼之房,剖椰子之殼。芳旨萬選,承 意代奏。乃有荊南烏程、豫北竹葉,浮蟣星沸,飛華萍接,玄石嘗其味,儀氏進其 法,傾罍一朝,可以流湎千日,單醪投川,可使三軍告捷。斯人神之所歆羨,觀聽 之所煒曄也,子豈能強起而御之乎?」公子曰:「耽爽口之饌,甘腊毒之味,服腐 腸之藥,御亡國之器,雖子大夫之所榮,顧亦吾人之所畏,余病未能也。」
大夫曰:「蓋有晉之融皇風也,金華啟征,大人有作,繼明代照,配天光宅。 其基德也,隆於姬公之處岐;其垂仁也,富乎有殷之在亳。南箕之風不能暢其化, 離畢之雲無以豐其澤。皇道昭煥,帝載緝熙。導氣以樂,宣德以詩,教清乎雲官之 世,政穆乎鳥紀之時。玉猷四塞,函夏謐靜,丹冥投鋒,青徼釋警,卻馬於糞車之 轅,銘德於昆吾之鼎。群萌反素,時文載郁,耕父推畔,漁豎讓陸,樵夫恥危冠之 飾,輿台笑短後之服。六合時雍,巍巍蕩蕩,玄髫巷歌,黃髮擊壤,解羲皇之繩, 錯陶唐之象。若乃華裔之夷,流荒之貊,語不傳於輶軒,地未被乎正朔,莫不駿奔 稽顙,委質重譯。於時昆蚑感惠,無思不擾。苑戲九尾之禽,囿棲三足之鳥,鳴鳳 在林,夥於黃帝之園;有龍游川,盈於孔甲之沼。萬物煙熅,天地交泰,義懷靡內, 化感無外,林無被褐,山無韋帶。皆象刻於百工,兆發乎靈蔡,搢紳濟濟,軒冕藹 藹,功與造化爭流,德與二儀比大。」言未終,公子蹶然而興曰:「鄙夫固陋,守 茲狂狷。蓋理有毀之,而爭寶之訟解;言有怒之,而齊王之疾痊。向子誘我以聾耳 之樂,棲我以蔀家之屋,田游馳盪,利刃駿足,既老氏之攸戒,非吾人之所欲,故 靡得而應子。至聞皇風載韙,時聖道醇,舉實為秋,摛藻為春,下有可封之人,上 有大哉之君,余雖不敏,請從後塵。」
世以為工。
永嘉初,復征為黃門侍郎,託疾不就,終於家。
亢字季陽。才藻不逮二昆,亦有屬綴,又解音樂伎術。時人謂載、協、亢、陸 機、雲曰:「二陸」「三張」。中興初過江,拜散騎侍郎。秘書監荀崧舉亢領佐著 作郎,出補烏程令,入為散騎常侍,復領佐著作。述《歷贊》一篇,見《律曆志》。
史臣曰:孝若掞蔚春華,時標麗藻。睹其《抵疑》詮理,本窮通於自天;作誥 敷文,流英聲於孝悌,旨深致遠,殊有大雅之風烈焉。安仁思緒雲騫,詞鋒景煥, 前史儔於賈誼,先達方之士衡。賈論政范,源王化之幽賾;潘著哀詞,貫人靈之情 性。機文喻海,韞蓬山而育蕪;岳藻如江,濯美錦而增絢。混三家以通校,為二賢 之亞匹矣。然其挾彈盈果,拜塵趨貴,蔑棄倚門之訓,乾沒不逞之間,斯才也而有 斯行也,天之所賦,何其駁歟!正叔含咀藝文,履危居正,安其身而後動,契其心 而後言,著論究人道之綱,裁箴懸乘輿之鑑,可謂玉質而金相者矣。孟陽鏤石之文, 見奇於張敏;《濛汜》之詠,取重於傅玄,為名流之所挹,亦當代之文宗矣。景陽 摛光王府,棣萼相輝。洎乎二陸入洛,三張減價。考核遺文,非徒語也。
贊曰:湛稱弄翰,縟彩雕煥。才高位卑,往哲攸嘆。岳實含章,藻思抑揚。趨 權冒勢,終亦罹殃。尼標雅性,夙聞詞令。載協飛芳,棣華增映。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