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二十四章

房玄齡等 《晉書》
陸機,字士衡,吳郡人也。祖遜,吳丞相。父抗,吳大司馬。機身長七尺,其 聲如鍾。少有異才,文章冠世,伏膺儒術,非禮不動。抗卒,領父兵為牙門將。年 二十而吳滅,退居舊里,閉門勤學,積有十年。以孫氏在吳,而祖父世為將相,有 大勛於江表,深慨孫皓舉而棄之,乃論權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業, 遂作《辯亡論》二篇。其上篇曰: 昔漢氏失御,奸臣竊命,禍基京畿,毒遍宇內,皇綱弛頓,王室遂卑。於是群 雄蜂駭,義兵四合。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電發荊南,權略紛紜,忠勇伯世,威稜 則夷羿震盪,兵交則醜虜授馘,遂掃清宗祊,蒸禋皇祖。於時雲興之將帶州,猋起 之師跨邑,哮闞之群風驅,熊羆之族霧合。雖兵以義動,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禍心, 阻兵怙亂,或師無謀律,喪威稔寇。忠規武節,未有如此其著者也。 武烈既沒,長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髮,招攬遺老,與之述業。神兵東驅, 奮寡犯眾,攻無堅城之將,戰無交鋒之虜。誅叛柔服,而江外底定;飭法修師,則 威德翕赫。賓禮名賢,而張公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為之傑。彼二君子皆弘敏 而多奇,雅達而聰哲,故同方者以類附,等契者以氣集,江東蓋多士矣。將北伐諸 華,誅鉏干紀,旋皇輿於夷庚,反帝坐於紫闥,挾天子以令諸侯,清天步而歸舊物。 戎車既次,群凶側目,大業未就,中世而殞。 用集我大皇帝,以奇蹤襲逸軌,睿心因令圖,從政咨於故實,播憲稽乎遺風; 而加之以篤敬,申之以節儉,疇諮俊茂,好謀善斷,束帛旅於丘園,旌命交乎塗巷。 故豪彥尋聲而響臻,志士晞光而景騖,異人輻輳,猛士如林。於是張公為師傅;周 瑜、陸公、魯肅、呂蒙之儔,入為腹心,出為股肱;甘寧、凌統、程普、賀齊、硃 桓、硃然之徒奮其威,韓當、潘璋、黃蓋、蔣欽、周泰之屬宣其力;風雅則諸葛瑾、 張承、步騭以名聲光國,政事則顧雍、潘浚、呂范、呂岱以器任干職,奇偉則虞翻、 陸績、張惇以風義舉政,奉使則趙咨、沈珩以敏達延譽,術數則吳范、趙達以禨祥 協德;董襲、陳武殺身以衛主,駱統、劉基強諫以補過。謀無遺計,舉不失策。故 遂割據山川,跨制荊、吳,而與天下爭衡矣。魏氏嘗藉戰勝之威,率百萬之師,浮 鄧塞之舟,下漢陰之眾,羽楫萬計,龍躍順流,銳師千旅,武步原隰,謨臣盈室, 武將連衡,喟然有吞江滸之志,壹宇宙之氣。而周瑜驅我偏師,黜之赤壁,喪旗亂 轍,僅而獲免,收跡遠遁。漢王亦憑帝王之號,帥巴、漢之人,乘危騁變,結壘千 里,志報關羽之敗,圖收湘西之地。而我陸公亦挫之西陵,覆師敗績,困而後濟, 絕命永安。續以濡須之寇,臨川摧銳;蓬蘢之戰,孑輪不反。由是二邦之將,喪氣 挫鋒,勢財匱,而吳莞然坐乘其弊,故魏人請好,漢氏乞盟,遂躋天號,鼎峙而立。 西界庸、益之郊,北裂淮、漢之涘,東苞百越之地,南括群蠻之表。於是講八代之 禮,搜三王之樂,告類上帝,拱揖群後。武臣毅卒,循江而守;長棘勁鎩,望猋而 奮。庶尹盡規於上,黎元展業於下,化協殊裔,風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撫巡外 域,巨象逸駿,擾於外閒,明珠瑋寶,耀於內府,珍瑰重跡而至,奇玩應響而赴; 輶軒騁於南荒,沖輣息於朔野;黎庶免干戈之患,戎馬無晨服之虞,而帝業固矣。 大皇既沒,幼主蒞朝,奸回肆虐。景皇聿興,虔修遺憲,政無大闕,守文之良 主也。降及歸命之初,典刑未滅,故老猶存。大司馬陸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陸凱 以謇諤盡規,而施績、范慎以威重顯,丁奉、鍾離斐以武毅稱,孟宗、丁固之徒為 公卿,樓玄、賀邵之屬掌機事,元首雖病,股肱猶良。爰逮末葉,群公既喪,然後 黔首有瓦解之患,皇家有土崩之釁,曆命應化而微,王師躡運而發,卒散於陳,眾 奔於邑,城池無籓籬之固,山川無溝阜之勢,非有工輸雲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 楚子築室之圍,燕人濟西之隊,軍未浹辰而社稷夷矣。雖忠臣孤憤,烈士死節,將 奚救哉! 夫曹、劉之將非一世所選,向時之師無曩日之眾,戰守之道抑有前符,險阻之 利俄然未改,而成敗貿理,古今詭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異也。 其下篇曰: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據中夏,漢氏有岷、益,吳制荊、揚而掩有交、廣。曹氏 雖功濟諸華,虐亦深矣,其人怨。劉翁因險以飾智,功已薄矣,其俗陋。夫吳,桓 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聰明睿達,懿度弘遠矣。其求賢如弗及,血阝人如稚 子,接士盡盛德之容,親仁罄丹府之愛。拔呂蒙於戎行,試潘浚於系虜。推誠信士, 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權之我偪。執鞭鞠躬,以重陸公之威;悉委武衛, 以濟周瑜之師。卑宮菲食,豐功臣之賞;披懷虛己,納謨士之算。故魯肅一面而自 托,士燮蒙險而效命。高張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娛;賢諸葛之言,而割情慾之歡; 感陸公之規,而除刑法之煩;奇劉基之議,而作三爵之誓;屏氣跼蹐,以伺子明之 疾;分滋損甘,以育凌統之孤;登壇慷愾,歸魯子之功;削投怨言,信子瑜之節。 是以忠臣競盡其謨,志士鹹得肆力,洪規遠略,固不厭夫區區者也。故百官苟合, 庶務未遑。初都建鄴,群臣請備禮秩,天子辭而弗許,曰:「天下其謂朕何!」宮 室輿服,蓋慊如也。爰及中葉,天人之分既定,故百度之缺粗修,雖醲化懿綱,未 齒乎上代,抑其體國經邦之具,亦足以為政矣。地方幾萬里,帶甲將百萬,其野沃, 其兵練,其器利,其財豐;東負滄海,西阻險塞,長江制其區宇,峻山帶其封域, 國家之利未見有弘於茲者也。借使守之以道,御之以術,敦率遺典,勤人謹政,修 定策,守常險,則可以長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或曰:「吳、蜀脣齒之國也,夫蜀滅吳亡,理則然矣。」夫蜀,蓋籓援之與國, 而非吳人之存亡也。其郊境之接,重山積險,陸無長轂之徑;川厄流迅,水有驚波 之艱。雖有銳師百萬,啟行不過千夫;軸轤千里,前驅不過百艦。故劉氏之伐,陸 公喻之長蛇,其勢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異謀,或欲積石以險其流,或欲機械以 御其變。天子總群議以諮之大司馬陸公,公以四瀆天地之所以節宣其氣,固無可遏 之理,而機械則彼我所共,彼若棄長技以就所屈,即荊、楚而爭舟楫之用,是天贊 我也,將謹守峽口以待擒耳。逮步闡之亂,憑寶城以延強寇,資重幣以誘群蠻。於 時大邦之眾,雲翔電發,懸旍江介,築壘遵渚,衿帶要害,以止吳人之西,巴、漢 舟師,沿江東下。陸公偏師三萬,北據東坑,深溝高壘,按甲養威。反虜宛跡待戮, 而不敢北窺生路,強寇敗績宵遁,喪師太半。分命銳師五千,西御水軍,東西同捷, 獻俘萬計。信哉賢人之謀,豈欺我哉!自是烽燧罕驚,封域寡虞。陸公沒而潛謀兆, 吳釁深而六師駭。夫太康之役,眾未盛乎曩日之師;廣州之亂,禍有愈乎向時之難, 而邦家顛覆,宗廟為墟。嗚呼!「人之雲亡,邦國殄瘁」,不其然歟! 《易》曰「湯、武革命順乎天」,或曰「亂不極則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時 也。古人有言曰「天時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設險以守其國」,言為國之恃 險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險」,言守險之在人也。吳之興也,參 而由焉,孫卿所謂合其參者也。及其亡也,恃險而已,又孫卿所謂舍其參者也。夫 四州之萌非無眾也,大江以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險易守也,勁利之器易用也,先政 之策易修也,功不興而禍遘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審存亡 之至數,謙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致人和,寬沖以誘俊乂之謀,慈和以結士庶之愛。 是以其安也,則黎元與之同慶,及其危也,則兆庶與之同患。安與眾同慶,則其危 不可得也;危與下同患,則其難不足血阝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 《麥秀》無悲殷之思,《黍離》無愍周之感也。 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太常張華。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曰:「伐吳 之役,利獲二俊。」又嘗詣侍中王濟,濟指羊酪謂機曰:「卿吳中何以敵此?」答 云:「千里蓴羹,未下鹽豉。」時人稱為名對。張華薦之諸公。後太傅楊駿闢為祭 酒。會駿誅,累遷太子洗馬、著作郎。范陽盧志於眾中問機曰:「陸遜、陸抗於君 近遠?」機曰:「如君於盧毓、盧廷。」志默然。既起,雲謂機曰:「殊邦遐遠, 容不相悉,何至於此!」機曰:「我父祖名播四海,寧不知邪!」議者以此定二陸 之優劣。 吳王晏出鎮淮南,以機為郎中令,遷尚書中兵郎,轉殿中郎。趙王倫輔政,引 為相國參軍。豫誅賈謐功,賜爵關中侯。倫將篡位,以為中書郎。倫之誅也,齊王 冏以機職在中書,九錫文及禪詔疑機與焉,遂收機等九人付廷尉。賴成都王穎、吳 王晏並救理之,得減死徙邊,遇赦而止。 初機有駿犬,名曰黃耳,甚愛之。既而羈寓京師,久無家問,笑語犬曰:「我 家絕無書信,汝能齎書取消息不?」犬搖尾作聲。機乃為書以竹筒盛之而系其頸, 犬尋路南走,遂至其家,得報還洛。其後因以為常。時中國多難,顧榮、戴若思等 咸勸機還吳,機負其才望,而志匡世難,故不從。 冏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讓,機惡之,作《豪士賦》以刺焉。其序曰: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則?修心以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務 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殺止乎其域;系乎彼者,豐約惟所遭遇。落葉俟微飆以隕, 而風之力蓋寡;孟嘗遭雍門以泣,而琴之感以末。何哉?欲隕之葉無所假烈風,將 墜之泣不足煩哀響也。是故苟時啟於天,理盡於人,庸夫可以濟聖賢之功,斗筲可 以定烈士之業。故曰「才不半古,功已倍之」,蓋得之於時世也。歷觀今古,徼一 時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 夫我之自我,智士猶嬰其累;物之相物,昆蟲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量而挾非 常之勛,神器暉其顧眄,萬物隨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飽從諛之說,豈識乎功 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且好榮惡辱,有生之所大期,忌盈害上,鬼神猶且不免, 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節,故曰天可仇乎。而時有玄服荷戟,立乎廟門之下, 援旗誓眾,奮於阡陌之上,況乎世主制命,自下裁物者乎!廣樹恩不足以敵怨,勤 興利不足以補害,故曰代大匠斫者必傷其手。且夫政由寧氏,忠臣所以慷慨;祭則 寡人,人主所不久堪。是以君奭怏怏,不悅公旦之舉;高平師師,側目博陸之勢。 而成王不遣嫌吝於懷,宣帝若負芒刺於背,非其然者歟? 嗟乎!光於四表,德莫富焉。王曰叔父,親莫昵焉。登帝天位,功莫厚焉。守 節沒齒,忠莫至焉。而傾側顛沛,僅而自全,則伊生抱明允以嬰戮,文子懷忠敬而 齒劍,固其所也。因斯以言,夫以篤聖穆親,如彼之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 不能取信於人主之懷,止謗於眾多之口,過此以往,惡睹其可!安危之理,斷可識 矣。又況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運短才而易聖哲所難者哉!身危由於勢過,而不 知去勢以求安;禍積起於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見百姓之謀己,則申宮警守, 以崇不畜之威;懼萬方之不服,則嚴刑峻制,以賈傷心之怨。然後威窮乎震主,而 怨行乎上下,眾心日陊,危機將發,而方偃仰瞪眄,謂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 忘己事之已拙,知曩勛之可矜,暗成敗之有會。是以事窮運盡,必有顛仆;風起塵 合,而禍至常酷也。聖人忌功名之過己,惡寵祿之逾量,蓋為此也。 夫惡欲之大端,賢愚所共有,而遊子殉高位於生前,志士思垂名於身後,受生 之分,惟此而已。夫蓋世之業,名莫盛焉;率意無違,欲莫順焉。借使伊人頗覽天 道,知盡不可益,盈難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退,則巍巍之盛,仰邈前賢,洋洋 之風,俯觀來籍,而大欲不止於身,至樂無愆乎舊,節彌效而德彌廣,身逾逸而名 逾劭。此之不為,而彼之必昧,然後河海之跡堙為窮流,一匱之釁積成山嶽,名編 凶頑之條,身厭荼毒之痛,豈不謬哉!故聊為賦焉,庶使百世少有悟雲。 冏不之悟,而竟以敗。 機又以聖王經國,義在封建,因采其遠指,著《五等論》曰: 夫體國經野,先王所慎,創製垂基,思隆後葉。然而經略不同,長世異術。五 等之制,始於黃、唐,郡縣之治,創於秦、漢,得失成敗,備在典謨,是以其詳可 得而言。 夫王者知帝業至重,天下至廣。廣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獨任。任重必於借力, 制廣終乎因人。故設官分職,所以輕其任也;並建伍長,所以弘其制也。於是乎立 其封疆之典,裁其親疏之宜,使萬國相維,以成盤石之固;宗庶雜居,而定維城之 業。又有以見綏世之長御,識人情之大方,知其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圖身;安上在於悅下,為己存乎利人。故《易》曰「悅以使人,人忘其勞」,孫卿曰「不利 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樂,則己得與之同憂;饗天下以 豐利,而己得與之共害。利博而恩篤,樂遠則憂深,故諸侯享食土之實,萬國受傳 世之祚。夫然,則南面之君各務其政,九服之內知有定主,上之子愛於是乎生,下 之禮信於是乎結,世平足以敦風,道衰足以御暴。故強毅之國不能擅一時之勢,雄 俊之人無所寄霸王之志。然後國安由萬邦之思化,主尊賴群後之圖身,譬猶眾目營 方,則天網自昶;四體辭難,而心膂獲乂。蓋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業也。 夫盛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廢興,系乎其人,原法期於必諒,明道有時而暗。 故世及之制弊於強御,厚下之典漏於末折,侵弱之釁遘自三委,陵夷之禍終乎七雄。 昔成湯親照夏後之鑑,公旦目涉商人之戒,文質相濟,損益有物。然五等之禮,不 革於時,封畛之制,有隆爾者,豈玩二王之禍而暗經世之算乎?固知百世非可懸御, 善制不能無弊,而侵弱之辱愈於殄祀,土崩之困痛於陵夷也。是以經始獲其多福, 慮終取其少禍,非謂侯伯無可亂之符,郡縣非興化之具。故國憂賴其釋位,主弱憑 於翼戴。及承微積弊,王室遂卑,猶保名位,祚垂後嗣,皇統幽而不輟,神器否而 必存者,豈非事勢使之然歟! 降及亡秦,棄道任術,懲周之失,自矜其得。尋斧始於所庇,制國昧於弱下, 國慶獨饗其利,主憂莫與共害。雖速亡趨亂,不必一道,顛沛之釁,實由孤立。是 蓋思五等之小怨,亡萬國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暗土崩之為痛也。周之不競,有 自來矣。國乏令主,十有餘世。然片言勤王,諸侯必應,一朝振矜,遠國先叛,故 強晉收其請隧之圖,暴楚頓其觀鼎之志,豈劉、項之能窺關,勝、廣之敢號澤哉! 借使秦人因循其制,雖則無道,有與共亡,覆滅之禍,豈在曩日! 漢矯秦枉,大啟王侯,境土逾溢,不遵舊典,故賈生憂其危,晁錯痛其亂。是 以諸侯岨其國家之富,憑其士庶之力,勢足者反疾,土狹者逆遲,六臣犯其弱綱, 七子沖其漏網,皇祖夷於黔徒,西京病於東帝。是蓋過正之災,而非建侯之累也。 然呂氏之難,朝士外顧;宋昌策漢,必稱諸侯。逮至中葉,忌其失節,割削宗子, 有名無實,天下曠然,復襲亡秦之軌矣。是以五侯作威,不忌萬國;新都襲漢,易 於拾遺也。光武中興,纂隆皇統,而由遵覆車之遺轍,養喪家之宿疾,僅及數世, 奸宄棄斥。卒有強臣專朝,則天下風靡,一夫從衡,而城池自夷,豈不危哉! 在周之衰,難興王室,放命者七臣,干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據其天 邑,鉦鼙震於閫宇,鋒鏑流於絳闕,然禍止畿甸,害不覃及,天下晏然,以安待危。 是以宣王興於共和,襄惠振於晉、鄭。豈若二漢階闥暫擾,而四海已沸,嬖臣朝入, 九服夕亂哉! 遠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覽董卓擅權之際,億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 漢以之亡,夫何故哉?豈世乏曩時之臣,士無匡合之志歟?蓋遠績屈於時異,雄心 挫於卑勢耳。故烈士扼腕,終委寇讎之手;中人變節,以助虐國之桀。雖復時有鳩 合同志以謀王室,然上非奧主,下皆市人,師旅無先定之班,君臣無相保之志,是 以義兵雲合,無救劫殺之禍,眾望未改,而已見大漢之滅矣。 或以「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時比跡,故五等所以多亂。今之牧 守,皆官方庸能,雖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縣易以為政」。夫德之休明,黜陟日 用,長率連屬,咸述其職,而淫昏之郡無所容過,何則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興矣。 苟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貨准財,則貪殘之萌皆群後也,安在其不亂哉! 故後王有以之廢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為己思政;郡縣之長,為吏圖物。何 以征之?蓋企及進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人,良士所希及。夫進取之情銳,而安 人之譽遲,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憚;損實事以養名者,官長所夙慕也。 君無卒歲之圖,臣挾一時之志。五等則不然。知國為己土,眾皆我民;民安,己受 其利;國傷,家嬰其病。故前人慾以垂後,後嗣思其堂構,為上無苟且之心,群下 知膠固之義。使其並賢居政,則功有厚薄;兩愚處亂,則過有深淺。然則八代之制, 幾可以一理貫;秦、漢之典,殆可以一言蔽也。 時成都王穎推功不居,勞謙下士。機既感全濟之恩,又見朝廷屢有變難,謂穎 必能康隆晉室,遂委身焉。穎以機參大將軍軍事,表為平原內史。太安初,穎與河 間王顒起兵討長沙王乂,假機後將軍、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牽秀等 諸軍二十餘萬人。機以三世為將,道家所忌,又羈旅入宦,屯居群士之右,而王粹、 牽秀等皆有怨心,固辭都督。穎不許。機鄉人孫惠亦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將 謂吾為首鼠避賊,適所以速禍也。」遂行。穎謂機曰:「若功成事定,當爵為郡公, 位以台司,將軍勉之矣!」機曰:「昔齊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樂毅以失 垂成之業,今日之事,在公不在機也。」穎左長史盧志心害機寵,言於穎曰:「陸 機自比管、樂,擬君暗主,自古命將遣師,未有臣陵其君而可以濟事者也。」穎默 然。機始臨戎,而牙旗折,意甚惡之。列軍自朝歌至於河橋,鼓聲聞數百里,漢、 魏以來,出師之盛,未嘗有也。長沙王乂奉天子與機戰於鹿苑,機軍大敗,赴七里 澗而死者如積焉,水為之不流,將軍賈棱皆死之。 初,宦人孟玖弟超並為穎所嬖寵。超領萬人為小都督,未戰,縱兵大掠。機錄 其主者。超將鐵騎百餘人,直入機麾下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機司 馬孫拯勸機殺之,機不能用。超宣言於眾曰:「陸機將反。」又還書與玖言機持兩 端,軍不速決。及戰,超不受機節度,輕兵獨進而沒。玖疑機殺之,遂譖機於穎, 言其有異志。將軍王闡、郝昌、公師籓等皆玖所用,與牽秀等共證之。穎大怒,使 秀密收機。其夕,機夢黑幰繞車,手決不開,天明而秀兵至。機釋戎服,著白帢, 與秀相見,神色自若,謂秀曰:「自吳朝傾覆,吾兄弟宗族蒙國重恩,入侍帷幄, 出剖符竹。成都命吾以重任,辭不獲已。今日受誅,豈非命也!」因與穎箋,詞甚 悽惻。既而嘆曰:「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遂遇害於軍中,時年四十三。二子 蔚、夏亦同被害。機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流涕。是日昏霧晝合,大風折木, 平地尺雪,議者以為陸氏之冤。 機天才秀逸,辭藻宏麗,張華嘗謂之曰:「人之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 多。」弟雲嘗與書曰:「君苗見兄文,輒欲燒其筆硯。」後葛洪著書,稱「機文猶 玄圃之積玉,無非夜光焉,五河之吐流,泉源如一焉。其弘麗妍贍,英銳漂逸,亦 一代之絕乎!」其為人所推服如此。然好游權門,與賈謐親善,以進趣獲譏。所著 文章凡三百餘篇,並行於世。 孫拯者,字顯世,吳都富春人也。能屬文,仕吳為黃門郎。孫皓世,侍臣多得 罪,惟拯與顧榮以智全。吳平後,為涿令,有稱績。機既為孟玖等所誣收拯考掠, 兩踝骨見,終不變辭。門生費慈、宰意二人詣獄明拯,拯譬遣之曰:「吾義不可誣 枉知故,卿何宜復爾?」二人曰:「仆亦安得負君!」拯遂死獄中,而慈、意亦死。 雲字士龍,六歲能屬文,性清正,有才理。少與兄機齊名,雖文章不及機,而 持論過之,號曰「二陸」。幼時吳尚書廣陵閔鴻見而奇之,曰:「此兒若非龍駒, 當是鳳雛。」後舉雲賢良,時年十六。吳平,入洛。機初詣張華,華問云何在。機 曰:「雲有笑疾,未敢自見。」俄而雲至。華為人多姿制,又好帛繩纏須。雲見而 大笑,不能自已。先是,嘗著縗絰上船,於水中顧見其影,因大笑落水,人救獲免。 雲與荀隱素未相識,嘗會華坐,華曰:「今日相遇,可勿為常談。」雲因抗手曰: 「雲間陸士龍。」隱曰:「日下荀鳴鶴。」鳴鶴,隱字也。雲又曰:「既開青雲睹 白雉,何不張爾弓,挾爾矢?」隱曰:「本謂是雲龍騤騤,乃是山鹿野麋。獸微弩 強,是以發遲。」華撫手大笑。刺史周浚召為從事,謂人曰:「陸士龍當今之顏子 也。」 俄以公府掾為太子舍人,出補浚儀令。縣居都會之要,名為難理。雲到官肅然, 下不能欺,市無二價。人有見殺者,主名不立,雲錄其妻,而無所問。十許日遣出, 密令人隨後,謂曰:「其去不出十里,當有男子候之與語,便縛來。」既而果然。 問之具服,云:「與此妻通,共殺其夫,聞妻得出,欲與語,憚近縣,故遠相要候。」 於是一縣稱其神明。郡守害其能,屢譴責之,雲乃去官。百姓追思之,圖畫形象, 配食縣社。 尋拜吳王晏郎中令。晏於西園大營第室,雲上書曰:「臣竊見世祖武皇帝臨朝 拱默,訓世以儉,即位二十有六載,宮室台榭無所新營,屢發明詔,厚戒豐奢。國 家纂承,務在遵奉,而世俗陵遲,家競盈溢,漸漬波盪,遂已成風。雖嚴詔屢宣, 而侈俗滋廣。每觀詔書,眾庶嘆息。清河王昔起墓宅時,手詔追述先帝節儉之教, 懇切之旨,形於四海。清河王毀壞成宅以奉詔命,海內聽望,咸用欣然。臣愚以先 帝遺教日以陵替,今與國家協崇大化、追闡前蹤者,實在殿下。先敦素樸而後可以 訓正四方;凡在崇麗,一宜節之以制,然後上厭帝心,下允時望。臣以凡才,特蒙 拔擢,亦思竭忠效節以報所受之施,是以不慮犯迕,敢陳所懷。如愚臣言有可采, 乞垂三省。」 時晏信任部將,使覆察諸官錢帛,雲又陳曰:「伏見令書,以部曲將李咸、馮 南、司馬吳定、給使徐泰等覆校諸官市買錢帛簿。臣愚以聖德龍興,光有大國,選 眾官材,庶工肄業。中尉該、大農誕皆清廉淑慎,恪居所司,其下眾官,悉州閭一 介,疏暗之咎,雖可日聞,至於處義用情,庶無大戾。今咸、南軍旅小人,定、泰 士卒廝賤,非有清慎素著,忠公足稱。大臣所關,猶謂未詳,咸等督察,然後得信, 既非開國勿用之義,又傷殿下推誠曠盪之量。雖使咸等能盡節益國,而功利百倍, 至於光輔國美,猶未若開懷信士之無失。況所益不過姑息之利,而使小人用事,大 道陵替,此臣所以慷慨也。臣備位大臣,職在獻可,苟有管見,敢不盡規。愚以宜 發明令,罷此等覆察,眾事一付治書,則大信臨下,人思盡節矣。」 雲愛才好士,多所貢達。移書太常府薦同郡張贍曰:「蓋聞在昔聖王,承天御 世,殷薦明德,思和人神,莫不崇典謨以教思,興禮學以陶遠。是以帝堯昭煥而道 協人天,西伯質文而周隆二代。大晉建皇,崇配天地,區夏既混,禮樂將庸。君侯 應歷運之會,贊天人之期,博延俊茂,熙隆載典。伏見衛將軍舍人同郡張贍,茂德 清粹,器思深通。初慕聖門,棲心重仞,啟塗及階,遂升樞奧。抽靈匱於秘宮,披 金滕於玄夏,思樂百氏,博採其珍;辭邁翰林,言敷其藻。探微集逸,思心洞神; 論道屬書,篇章光覿。含奇宰府,婆娑公門。棲靜隱寶,淪虛藏器;褧裳襲錦,緇 衣被玉。曾泉改路,懸車將邁,考盤下位,歲聿屢遷。搢紳之士,具懷愾恨。方今 太清辟宇,四門啟籥,玄綱括地,天網廣羅;慶雲興以招龍,和風起而儀鳳,誠岩 穴耀穎之秋,河津托乘之日也。而贍沈淪下位,群望悼心。若得端委太學,錯綜先 典;垂纓玉階,論道紫宮,誠帝室之瑰寶,清廟之偉器。廣樂九奏,必登昊天之庭; 《韶》《夏》六變,必饗上帝之祀矣。」 入為尚書郎、侍御史、太子中舍人、中書侍郎。成都王穎表為清河內史。穎將 討齊王冏,以云為前鋒都督。會冏誅,轉大將軍右司馬。穎晚節政衰,雲屢以正言 忤旨。孟玖欲用其父為邯鄲令,左長史盧志等並阿意從之,而雲固執不許,曰: 「此縣皆公府掾資,豈有黃門父居之邪!」玖深忿怨。張昌為亂,穎上云為使持節、 大都督、前鋒將軍以討昌。會伐長沙王,乃止。 機之敗也,並收雲。穎官屬江統、蔡克、棗嵩等上疏曰:「統等聞人主聖明, 臣下盡規,苟有所懷,不敢不獻。昨聞教以陸機後失軍期,師徒敗績,以法加刑, 莫不謂當。誠足以肅齊三軍,威示遠近,所謂一人受戮,天下知誡者也。且聞重教, 以機圖為反逆,應加族誅,未知本末者,莫不疑惑。夫爵人於朝,與眾共之;刑人 於市,與眾棄之。惟刑之恤,古人所慎。今明公興舉義兵,以除國難,四海同心, 雲合響應,罪人之命,懸於漏刻,泰平之期,不旦則夕矣。機兄弟並蒙拔擢,俱受 重任,不當背罔極之恩,而向垂亡之寇;去泰山之安,而赴累卵之危也。直以機計 慮淺近,不能董攝群帥,致果殺敵,進退之間,事有疑似,故令聖鑒未察其實耳。 刑誅事大,言機有反逆之徵,宜令王粹、牽秀檢校其事。令事驗顯然,暴之萬姓, 然後加雲等之誅,未足為晚。今此舉措,實為太重,得則足令天下情服,失則必使 四方心離,不可不令審諦,不可不令詳慎。統等區區,非為陸雲請一身之命,實慮 此舉有得失之機,敢竭愚戇,以備誹謗。」穎不納。統等重請,穎遲回者三日。盧 志又曰:「昔趙王殺中護軍趙浚,赦其子驤,驤詣明公而擊趙,即前事也。」蔡克 入至穎前,叩頭流血,曰:「云為孟玖所怨,遠近莫不聞。今果見殺,罪無彰驗, 將令群心疑惑,竊為明公惜之。」僚屬隨克入者數十人,流涕固請,穎惻然有宥雲 色。孟玖扶穎入,催令殺雲。時年四十二。有二女,無男。門生故吏迎喪葬清河, 修墓立碑,四時祠祭。所著文章三百四十九篇,又撰《新書》十篇,並行於世。 初,雲嘗行,逗宿故人家,夜暗迷路,莫知所從。忽望草中有火光,於是趣之。 至一家,便寄宿,見一年少,美風姿,共談老子,辭致深遠。向曉辭去,行十許里, 至故人家,雲此數十里中無人居,雲意始悟。卻尋昨宿處,乃王弼冢。雲本無玄學, 自此談老殊進。 雲弟耽為平東祭酒,亦有清譽,與雲同遇害。大將軍參軍孫惠與淮南內史硃誕 書曰:「不意三陸相攜暗朝,一旦湮滅,道業淪喪,痛酷之深,荼毒難言。國喪俊 望,悲豈一人!」其為州里所痛悼如此。後東海王越討穎,移檄天下,亦以機、雲 兄弟枉害罪狀穎雲。 喜字恭仲。父瑁,吳吏部尚書。喜仕吳,累遷吏部尚書。少有聲名,好學有才 思。嘗為自敘,其略曰:「劉向省《新語》而作《新序》,桓譚詠《新序》而作 《新論》。余不自量,感子云之《法言》而作《言道》,睹賈子之美才而作《訪論》, 觀子政《洪範》而作《古今歷》,鑒蔣子通《萬機》而作《審機》,讀《幽通》、 《思玄》、《四愁》而作《娛賓》、《九思》,真所謂忍愧者也。」其書近百篇。 吳平,又作《西州清論》傳於世,借稱諸葛孔明以行其書也。有《較論格品篇》 曰:「或問予,薛瑩最是國士之第一者乎?答曰:『以理推之,在乎四五之間,問 者愕然請問。答曰:『夫孫皓無道,肆其暴虐,若龍蛇其身,沈默其體,潛而勿用, 趣不可測,此第一人也。避尊居卑,祿代耕養,玄靜守約,沖退澹然,此第二人也。 侃然體國思治,心不辭貴,以方見憚,執政不懼,此第三人也。斟酌時宜,在亂猶 顯,意不忘忠,時獻微益,此第四人也。溫恭修慎,不為諂首,無所云補,從容保 寵,此第五人也。過此已往,不足複數。故第二已上,多淪沒而遠悔吝,第三已下, 有聲位而近咎累。是以深識君子,晦其明而履柔順也。』問者曰:『始聞高論,終 年啟寤矣。』」 太康中,下詔曰:「偽尚書陸喜等十五人,南士歸稱,並以貞潔不容皓朝,或 忠而獲罪,或退身修志,放在草野。主者可皆隨本位就下拜除,敕所在以禮發遣, 須到隨才授用。」乃以喜為散騎常侍,尋卒。子育,為尚書郎、弋陽太守。 贊曰:古人云:「雖楚有才,晉實用之。」觀夫陸機、陸雲,實荊、衡之杞梓, 挺圭璋於秀實,馳英華於早年,風鑒澄爽,神情俊邁。文藻宏麗,獨步當時;言論 慷慨,冠乎終古。高詞迥映,如朗月之懸光;疊意回舒,若重岩之積秀。千條析理, 則電坼霜開;一緒連文,則珠流璧合。其詞深而雅,其義博而顯,故足遠超枚、馬, 高躡王、劉,百代文宗,一人而已。然其祖考重光,羽楫吳運,文武奕葉,將相連 華。而機以廊廟蘊才,瑚璉標器,宜其承俊乂之慶,奉佐時之業,申能展用,保譽 流功。屬吳祚傾基,金陵畢氣,君移國滅,家喪臣遷。矯翮南辭,翻棲火樹;飛鱗 北逝,卒委湯池。遂使穴碎雙龍,巢傾兩鳳。激浪之心未騁,遽骨修鱗;陵雲之意 將騰,先灰勁翮。望其翔躍,焉可得哉!夫賢之立身,以功名為本;士之居世,以 富貴為先。然則榮利人之所貪,禍辱人之所惡,故居安保名,則君子處焉;冒危履 貴,則哲士去焉。是知蘭植中塗,必無經時之翠;桂生幽壑,終保彌年之丹。非蘭 怨而桂親,豈塗害而壑利?而生滅有殊者,隱顯之勢異也。故曰,衒美非所,罕有 常安;韜奇擇居,故能全性。觀機、雲之行己也,智不逮言矣。睹其文章之誡,何 知易而行難?自以智足安時,才堪佐命,庶保名位,無忝前基。不知世屬未通,運 鍾方否,進不能辟昏匡亂,退不能屏跡全身,而奮力危邦,竭心庸主,忠抱實而不 諒,謗緣虛而見疑,生在己而難長,死因人而易促。上蔡之犬,不誡於前,華亭之 鶴,方悔於後。卒令覆宗絕祀,良可悲夫!然則三世為將,釁鐘來葉;誅降不祥, 殃及後昆。是知西陵結其凶端,河橋收其禍末,其天意也,豈人事乎!

譯文

傅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祖父傅燮,是漢代的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是魏國的扶風太守。傅玄少時孤苦貧寒,博學,很會寫文章,懂得樂律。性格剛強正直,不能容忍別人的短處。郡里任為計吏,兩次推舉為孝廉,太尉徵召,都不就任。參加州考中了秀才,任郎中,與東海繆施都因當時的美名而被選為著作郎,撰集魏書。後來參知安東、衛軍軍事。轉任溫縣縣令,又升遷為弘農太守。掌管典農校尉之職。居官稱職,多次上書陳奏,輔正很多。五等制建立後,封為鶉觚男爵。武帝司馬炎當晉王時,曾委任他為散騎常侍。等到武帝受禪繼位,晉級為子爵,加官駙馬都尉。 武帝剛即位,廣泛採納直言,開通不忌諱的言路,傅玄跟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諫官之職。傅玄上疏說:「我聽說先王君臨天下,申明弘大教化,增加禮義風節;教化在朝廷興盛,公議就在下面流行,上下共同奉行,人人懷有仁義之心。滅亡了的秦朝盪滅先王典制,用苛法統治,仁義之心就衰亡了。近代魏武帝曹操喜歡法術,於是天下看重刑名;魏文帝曹丕仰慕通曉事理,於是天下輕視守節。從此以後朝綱不能統理,因而空虛無用放誕不羈的議論充斥朝野,致使天下不再有公正的議論,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復發。陛下的道德至高無上,王朝興起,承繼帝位,弘揚堯舜的教化,廣開正言直諫的道路,體驗夏禹的節約儉樸,綜合商周的典章雜文,我只有感嘆而已,還打算說什麼呢!只是沒有推薦志操高遠彬彬有禮的臣子,來敦厚風節;沒有罷黜虛偽卑鄙的小人,以懲戒不恭敬的臣子,我因此還敢有話說。」詔書答覆說:「推薦志操高遠有禮義之臣,這是當今尤其重要的事。」於是讓傅玄草擬詔書獻上。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舜舉薦五臣,無為而治,這是因為用人得到了要領。因為天下各種官職雜亂,不可不審察得到合適的人。不得到合適的人,一天就浪費不少資財,何況累積時日呢?《尚書·皋陶謨》上說:「不要空置百官」,是說職位不能長久廢棄。那些病了一百天還不痊癒的人,應當讓他離職,給他優厚的禮遇俸秩供奉他,病癒之後再用。臣下在朝不會廢棄職位,國家,沒有閒官的拖累,這是王政的當務之急。 我聽說前代帝王按士農工商分工來治理國事,各有一業而事情不同。士人以上的子弟,為他們建立太學教育他們,選擇聖明的老師教導他們,按他們各自的才能優劣授職任用。農業要使糧食豐收,工業要使器具充足,商賈要使貨物流通。所以天下很大,百姓很多,沒有一個人會空著手。分工的辦法是如此的周密完備。而漢代魏代沒有固定的分工,百官的子弟不學習五經六藝而從事交遊,還不懂得做事就坐享朝廷俸祿;農業工業多有廢棄,有的追逐暴利而離開他的正事;白白在太學掛名,卻沒聽到過先王的教化。現在聖明的政治開始,可漢朝魏朝的失誤沒有改變,散官多而沒設學校,不務正業的人多而從事農業的人少,工業製作的器物不盡合適用。我認為趕快制定製度,統一規劃天下若干人為士人,使他們足以充當各種官吏;若干人是農民,使他們勞動三年足有一年的儲備糧;若干人當工人,使得各種器具充足;若干人經商,足以使貨物流通而已。尊崇儒道崇尚學術,以農業為貴,以商業為賤,這都是國家事務中的重要事務。 先前皇甫陶上奏,要求任命散官的事都經過考核,讓他們親自耕種,讓天下享受糧食充足的好處。夏禹后稷,親自務農,福祚流傳後世,因此《禮記》中的《明堂》《月令》篇記載了天子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在有莘耕作;晏嬰是齊國的大夫,躲避齊莊公的災禍,也到海濱耕種。從前的聖明帝王,賢能俊傑之士,都曾經從事過農業生產。天子授人官職,對那些多餘閒散沒有事做的官員,不督促他們學習,就應當讓他們耕作,沒有理由放縱他們坐吃百姓的糧食。現在文武百官已經很多,而拜官不在其職的還多,加上服役當兵,不能種莊稼,又是農民的一半,這樣面朝南坐食俸祿的人是前朝的三倍。讓閒散多餘的官員務農,收納他們的租稅,私人也得到實利,而天下的糧食就可以不缺乏了。家家的糧食充足,當兒子的就孝順,做父親的就慈愛,當兄長的就友愛,當弟弟的就孝悌。天下豐衣足食,那麼仁義教化不用命令就已實行。為政的關鍵,按照總人數來設置官員,分工到人授以職事,士農工商的分工是時刻都不能廢棄的。如果不能精確制定相應的制度,就應考核天下的文武官員,能為長官輔佐的人讓他們學習,其餘的都讓他們務農。至於百工商賈中有多餘的人,也都讓他們從事農業。像這樣務農,有什麼不充足呢?《尚書·舜典》中說:「三年考核一次政績,三次考核後罷黜低劣升遷優異的人。」可見九年之後才有升遷的次第。所以居官時間久,才會想到建立良好的教化;居官時間短,就會爭著干一些有政績的事。六年期限,時間不長,貶黜或升遷都不夠周密。皇甫陶所上奏之事,合乎古代禮制。 儒家學術,是王政的首事。遵從儒道,看重儒業,重視儒士選拔,尚且還擔心教化不能推崇;現在竟然又不以儒學為當務之急,我怕一天天衰落卻還沒察覺。孔子說過:「人能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如此說來,那麼尊重儒道的人,不只是尊重儒家的書而已,而要尊重儒家的人。所謂看重儒業,是不胡亂教育那些不合儒道的人;所謂重視儒士選拔,是不要胡亂任用不從儒道的人。像這樣,學校教育大綱就確立了。 書上奏後,皇帝下詔說:「兩位常侍所論很誠懇,可以說你們是想補益時事。可是主管的人大抵以常制來裁決,怎能不使你們抒發憤懣呢?兩位常侍所論,有的列舉了大綱而條目不詳備,也可讓他們裁製,然後讓五曹尚書、二僕射、宗令等八座官員共同研究以求縝密。大凡關係到人君的言論,是臣子最難辦的。而國君如果不能虛心採納,就只會使自古以來的忠心之臣和直諫之人萬分感慨,以至於閉口不語。每每想到這些,沒有不嘆息的。所以上次詔書要求臣下敢於直言,不要有所中止,差不多可以啟發昏昧補正過失,永保帝位。如果言論有些可取,心情合乎忠誠,即使文辭有錯誤,言語有得失,都應當寬宥饒恕。古人尚且不拒絕別人背後議論批評,何況都是值得採納的意思呢?近來孔..、綦毋騄都判為輕慢之罪,我之所以都寬恕了他們,正是要使天下人知道我大晉朝不必忌諱言論。」不久將傅玄升遷為侍中。 當初,傅玄推薦皇甫陶,等到入朝後兩人就有牴觸,傅玄因政事與皇甫陶爭執,爭吵聲喧譁,被有司陳奏,兩人都獲罪免官。 泰始四年(268),任命為御史中丞。當時多有水澇旱災,傅玄又上疏說: 我聽說聖明帝王承繼天命,天時不一定沒有災害,因此堯有九年水災,商湯有七年旱災,只不過能用人事賑濟它罷了。所以洪水滔天都能避免淹沒,地不長草卻不睏乏。我想陛下您道德操行聖明,現時小小的水旱災害,百姓沒有大的饑荒,下發敬天命的詔書,尋求符合天意的言論,像夏禹商湯一樣嚴格要求自己,同周文王一樣謹慎小心,不敢怠慢。我很高興,上疏陳述應該做的五件事: 第一件事是:現在耕種的人務求多種卻因乾旱不能成熟,白白浪費勞力沒有收成。另外從前士兵用官府的牛,官府得收成的十分之六,士兵得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施行已久,眾心安定。現在一旦減少用官府牛的分成比例,官府得十分之八,士卒得十分之二;用私牛以及沒有牛的,官府得十分之七,士兵得十分之三,人人失其所得,一定都不高興。我以為僱傭士兵用官府的牛給他十分之四,用私人的牛與官府平分,那麼天下士兵都歡欣鼓舞,愛惜糧食,就沒有損農棄業的憂患了。 第二件事是:由於二千石俸祿的官吏雖然承奉致力農業的詔書,但還是不盡心盡責以獲地利。從前漢代因開墾農田不務實,驗證後誅殺二千石俸祿的官吏用十計算。我認為應該重申漢代的舊典,以警戒天下郡縣,都用死刑督促他們。 第三件事是:魏代以來,沒有留意興修水利,先帝統領百官,把執掌河堤的分為四部,連同本部共有五位河堤謁者,因為水利事關重大,跟農事一併興起不是一個人所能考慮周全的。現在河堤謁者只有一個人,管理天下各地水利,無法考慮周全。我看河堤謁者車誼也不懂水利形勢,可轉任別的職務,再選了解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為五部,使他們各自精通分掌的職事。 第四件事是:古代以一百方步為一畝,現在以二百四十方步為一畝,所差超過一倍。近代魏朝開始抽田稅,不求多收田畝,但求休整勞力,所以白田收到十多斛,水田收幾十斛。近來,一天天增加田畝的賦稅,而種田的士兵更厲害,勞力不能休整,甚至一畝幾斛以上,有的還不夠償還成本。並不是跟從前的天地不同,橫遭災禍,其弊病正是由於務求田畝增多而不休整勞力。我私下看到河堤謁者石恢很精於水利和農田,知道利弊,請求中書召見石恢,仔細尋問農業水利的得失,一定會有所補益。 第五件事是:我認為胡夷之族是人面獸心,不與華夏相同,鮮卑族最厲害。當初鄧艾只想取得一時利益,沒有考慮到後患,使鮮卑族幾萬人散居在民間,這必然會有災禍。秦州刺史胡烈一向對西方有恩,現在胡烈前往,各種胡人雖然已沒有作亂,必將消除,但獸心難保不發,不一定能長治久安。如果以後有動亂的跡兆,胡烈的計謀能制伏他們。只是擔心胡虜剛剛被征討所困,就會向東逃到安定,向西逃到武威,表面上降服,能夠騷動時還是騷動。這兩郡不受胡烈控制,那麼兇惡的胡人東西都有窟穴緩衝漫遊,所以以後再生禍患,是沒有辦法禁止的。應該在高平川再設一郡,讓安定西州的都尉徵募樂意遷徙的百姓,大量免除徭役之數來補充,打通北行道路,漸漸充實邊境。最好考慮這兩郡和所置的郡都統一屬於秦州,使胡烈能夠統管邊境事宜。 詔書說:「得到所陳奏的應辦之事,談到農事的得失和水利官員的興廢,以及安定邊境抗禦胡夷政事寬嚴的事、陳述周詳完備,一應俱全,這的確是治國的根本大事,當今的迫切任務。論述都正確,深知你忠心王室,你要更廣泛地思考應做之事,並把情況告訴我。」 泰始五年(269),任太僕。當時連年五穀不登,西羌胡人騷擾邊境,皇帝下詔讓公卿討論。傅玄應答皇帝所問,陳述事理懇切率直,雖沒有全部施行,但時常被寬容。轉任司隸校尉。 獻皇后在弘訓宮駕崩,設立祭喪的位置。按舊制,司隸應在端門外面就坐,在眾卿之上,獨坐一席。進入宮殿,按本品的官秩在眾卿之下,按次序坐,與人同坐一席。而謁者認為弘訓宮是在殿內,把傅玄的位置設在卿位之下。傅玄大怒,大聲呵叱謁者。謁者假稱是尚書安排的,傅玄面對百官大罵尚書並下了席。御史中丞庾純上奏傅玄大不敬,傅玄自己上表又不符事實,坐罪免官。然而傅玄天性嚴峻急躁,遇事不能有所寬容;每次有奏疏檢舉,或遇天晚,便手捧奏章,整飭冠帶,焦躁不安地不睡覺,坐著等天亮。於是那些無官職的王公貴族畏懼屈服,尚書頓生威風。不久死在家中,享年六十二歲,諡號叫剛。 傅玄年少時在河內避難,專心讀書,其後雖然顯達富貴,但著述沒有荒廢。撰述著作評論治國的三教九流以及三史舊事,評斷得失,各為條例,書名叫《傅子》,分為內、外、中三篇,共有四部、六錄,合共一百四十首,幾十萬字,連同文集一百餘卷流行於世。傅玄當初寫成內篇,兒子傅咸交給司空王沈看。王沈給傅玄的信中說:「看到您所著的書,言辭宏富道理齊備,籌劃治理國家大事,重視儒家教化道義,足以堵塞楊朱、墨翟學說的放浪形跡,可以跟往古的荀況、孟軻相比並。每次開卷,沒有不感慨嘆息的。『不見賈誼,自己認為超過他,現在才知道比不上』。真是這樣啊!」 後來追封為清泉侯,兒子傅咸繼承爵位。 傅咸字長虞,剛正簡直有大節。風度品行嚴整,見多識廣聰慧明達,疾惡如仇,推舉賢能,樂善好施,經常仰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喜歡寫文論,雖然文采不夠絢麗,但言論可為鑑戒。潁川的庾純常常感嘆說:「傅長虞的文章與詩人的創作接近了。」 咸寧初年(275),繼承父親的爵位,拜為太子洗馬,累遷為尚書右丞,出朝任冀州刺史,後母杜氏不肯隨傅咸前往,於是傅咸上表請求免職。三旬之後,改任為司徒左長史。當時武帝注意政事,下詔向朝臣訪求政事好壞。傅咸上書說:「陛下身處最顯貴的地位,卻干布衣所做的事,親自日理萬機,辛苦操勞到太陽偏西。從前的帝王,親自干微薄的事,以利天下,也不會超過陛下。但是自泰始初(265)創基到如今,十五年了,而軍隊國家不夠充實,百姓不夠富裕,一個年成不好,便有饑荒出現,的確是因為官職太多事務冗雜,免除徭役的人又多又濫,蠶食的人多而務農的人少。我因愚昧粗疏,愧居本職,每每見到詔書思慮百姓年成的饑饉,沒法補益,萬分慚愧,豈敢不竭盡愚慮,回答皇上的詢問呢?從前有四位都督,現在加上監軍,就超過十人。夏禹劃分土地,分為九州,現在的刺史,幾乎是原來的一倍,住戶人口只比得上漢代的十分之一,設置的郡縣就更多。空空的校尉牙門,無益於宮中警衛,卻憑空設置軍府,動輒有幾百個。五等諸侯,又設置官屬。各種寵幸的給養,都從百姓中拿出。一人不種田,就有人受飢餓,現在不種田的,不計其數。縱使五穀豐收,也僅僅能滿足青黃相接;突然有災患,便供養不上。我認為當務之急,要先合併官職,簡省瑣事,寧息差事,停止徭役,上下齊心,致力農業生產。」 傅咸在任多能主持公道。豫州大中正夏侯駿上書說:魯國小中正、司空司馬孔毓,四次轉移養病處所,不能接待賓客,請求讓尚書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多天後又上疏讓孔毓繼續當中正。司徒三次推辭不受理,夏侯駿仍堅持己見。傅咸認為夏侯駿褒貶隨心所欲,便上奏罷免他的大中正之職。司徒魏舒與夏侯駿有姻親關係,屢次推託不簽署,傅咸據理力爭費盡口舌。魏舒最終不同意,傅咸於是獨自上書。魏舒上奏說傅咸毀謗過激,不夠正直,下詔讓他轉任車騎司馬。 傅咸見世俗奢侈,又上書說:「我認為衣食難以生產,如果不節約使用,沒緣由不缺乏。所以先王風化天下,吃肉穿帛,都有定製。我私下認為奢侈浪費,比天災還厲害。古時候帝堯只有茅草屋,現在的平民百姓卻競相建寬大的房屋;古時候大臣沒有精美的食物,現在的商人豎子都能飽餐美味佳肴;古時候后妃才有特殊的服飾,而今奴婢妻妾都穿戴綾羅綢緞;古時候大夫才有車騎,現在低賤的奴隸也駕輕車騎肥馬。古時候人口稠密地域狹小卻有儲蓄,是因為節儉;現在土地寬廣人口稀少卻憂慮不足,是因為奢侈。想時俗節儉,應當禁止奢侈;奢侈不禁止,便會競相比高。以前毛王介任吏部尚書,沒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美味食物。魏武帝感嘆到:『我的法令不如毛尚書。』假使各部的用心,都像毛王介一樣,風俗的改變,確實不是困難的事情。」又議論把縣裡的監獄移到郡,以及應當建立兩社,朝廷都同意了。遷任尚書左丞。 惠帝司馬衷繼位,楊駿輔佐朝政。傅咸對楊駿說:「事情隨時而變,禮義隨時而宜,天子不實行居喪之制已很久了。因為世風更加衰落,政事不可代為治理,所以雖然處在哀痛的服喪期間,還要親自日理萬機。到漢文帝劉恆時,他認為天下龐大,服喪太重難以持久,於是制定了下葬後就除服。武皇帝司馬炎大孝敦厚,也隨時除服,制定守心喪三年,至於日理萬機的大事,則忙得沒有空閒的時候。現在聖上想把政事交給你,讓他守喪自居,這雖然是謙讓的態度,可天下的人並不認為很合適。其不很合適的原因,是因為萬民仰慕敬戴天子,如果聽命太宰,恐怕遮蔽了天光。人心既然如此,那麼你處在攝政地位也不會容易。我私下認為治喪已經完畢,你應當想到興廢的時宜。周公是聖人,且不能避免毀謗。由此推斷,周公任職已經不容易處理,何況現在聖上的年齡不是周成王的年齡呢?我得意忘言,話語不容易說透。如果你能覺察到我的誠意,話語又哪在乎多呢?」當時司隸荀愷的堂兄死了,自己上表赴喪,詔書同意還沒下達,荀愷便拜訪楊駿。傅咸因此上奏說:「死喪是令人哀戚的,兄弟之喪更令人傷懷,荀愷同堂去世,也才幾天,天子憐憫,同意他臨喪。詔書還沒下就去辭行,拜訪要人,急於表現諂媚的恭敬,並無友愛兄弟的真情。應當從重貶黜,以崇尚風俗教化。」天子以為楊駿管理朝政,有詔下問,楊駿很害怕。傅咸又給楊駿寫信,諷諫切直,楊駿稍稍收斂,逐漸產生不滿。便想讓傅咸出任京兆、弘農太守,楊駿的外甥李斌勸說楊駿,不應該貶斥正直的人出任外官,才得以中止。 楊駿的弟弟楊濟一向跟傅咸友好,他給傅咸寫信說:「江海的流水波濤滾滾,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廣。天下是個大器物,不可能很明白,而我看你是每件事都想弄明白。你生性痴呆,卻想明了官事,而官事也是不容易明白的。明了官事正該痴呆,又是痛快的事。左丞總領朝廷,輔正八座公卿百官,此位不容易居。以你的任性直言而又處在不易居的職位,就更不容易了。想得頭疼,所以陳述如上。」傅咸答覆說:「衛公說,用酒色殺人,這比作正直之人更厲害。因貪酒色而死,個人不後悔。事先害怕因正直招致災禍,這是由於心地不正直,想把苟且偷生當作聰明聖哲罷了!自古以來因正直招致禍患的人,應是自己矯枉過正,或者不夠忠誠允當,要用極度的嚴酷樹立聲譽,所以遭致忿恨。哪有誠懇盡忠而被嫉妒憎恨的呢!」過了不久,楊駿被誅,傅咸轉任太子中庶子,升為御史中丞。 當時是太宰、汝南王司馬亮輔佐朝政。傅咸致書說:「我認為商朝的太甲、周朝的成王時值年幼,所以才會有伊尹、周公輔政的事情。前代聖賢尚且免不了被懷疑,何況現在的臣屬本非聖人,君王也非孺子,怎麼可以仿效伊尹周公的舊事呢!君主居喪,聽命於太宰,楊駿無禮,卻想當伊尹周公,自以為可以輔佐朝政,安定天下,所以致死。他的罪行已不可勝數,這是殿下你目睹了的。楊駿遭討伐,出自天子的聖明,孟觀、李肇只是參與知道密旨罷了。至於評論功勞,應當歸於皇上。孟觀等人已經是幾千戶的大縣侯爵,聖上因為誅殺楊駿莫大歡欣,所以論功行賞寧可優厚,以表達他的喜悅心情。這是群臣下屬應當權衡的實情。可是現在卻由此鼓動慫恿,東安公封為王,孟觀、李肇都封為郡公,其餘封為侯、伯、子、男,虛妄加封之後,又使三等破格升遷。這種顯赫的氣勢,震動大地,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的封賞。沒有功勞卻厚加封賞,就沒有誰不高興國家有災禍,因為災禍興起又會有大功了。人們以禍亂為樂,哪還有個極限呢!這種作法,都出自東安公。殿下就任後,自當有辦法糾正它。用大道使之正,眾人還有什麼憤怒呢?眾人所憤怒的,只在於不公平罷了。如今都在背地議論,沒有誰不大失所望。我愚鈍,不只是失望而已,還私下感到憂慮。另外,聲討楊駿的時候,殿下你還在朝廷之外,委實不曾參與。現在要委以重任,所以讓殿下論功。論功的事,實在不容易處置,不如坐觀其利弊得失,就有居位正直的事實了。」 傅咸又因司馬亮輔政專權,便上諫言:「楊駿有讓國君震動的威勢,委任親戚,這是天下喧譁的原因。現在你居職輔政,應糾正這種過失。我覺得應該靜心養神,有大的得失,便維持處理,除了大事,一律抑制遣散。四次拜訪貴府以及平時經過您的門前,總見官宦車馬,充塞街道,這種夙習,也應止息。另外夏侯長容奉使為先帝請命,祈禱沒有感動上蒼,先帝駕崩,夏侯長容應該引咎自責,可是現在卻自求請命的功勞,你竟任命他為少府。我私下認為,夏侯長容是你的姻親,所以才至如此。『一犬吠形,群犬吠聲』。因害怕群犬的叫聲,於是就不可依從了。我的為人,就是不能當面阿諛順從,背後又有誹謗之言。原來曾經觸犯楊駿,幾乎身遭禍害,何況對殿下,自當有所珍惜。先前隨駕,你對我說:『你難道不知道韓非子所說的觸犯人君如同觸摸龍倒生的鱗片的話嗎?而你竟然在觸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我自知所陳述的,的確是在不停止地觸摸猛獸的鬍鬚。而我之所以敢言,是希望殿下你會了解我區區之心。先前摸天子倒生的鱗片,想要盡忠;現在觸摸猛獸的鬍鬚,也不是要作惡,因而必將被寬恕。」司馬亮沒有採納。夏侯長容就是夏侯駿。 五月二十八日,下詔讓百官推薦各郡縣的官員補充朝官。傅咸又上書說:「我認為國家興隆教化的關鍵,在於選取人才給予恰當的官職。才能不只一類,職務各有不同。例如林木,粗細曲直,各有用途。所以明察並舉薦出身微賤之人,謀劃諮詢不論內外,內外任職,只求合宜,現在選拔任用,只推重內官;地方官舉薦既已偏廢,又多生枝節,人們爭當朝官輕視地方任職。便成風俗。這種弊病真應該馬上改正,使內官外職選拔渠道暢通而且無所偏重。使渠道暢通無所偏頗之後,如果選用不公平,就有辦法重責;責罰加重,就不用擔心不公平了。再說,粘住弦就不能調瑟,何況選拔人才任職又怎麼可以限制呢?我想之所以限制,是為了防止選用不能超出眾人,若不能超出眾人,應按事情制裁,不用限制選用辦法。選拔辦法有限制,要想實行久遠,恐怕也太拘泥了吧!有人認為不制定選拔辦法,憑什麼選拔,我聽說用刑罰懲治小人,用道義要求君子,對君子的要求在內心而不在限制。正始年間(240~248),委任何晏選舉,朝廷內外的各種職官都得到了合適的人才,傑出的人才於此可觀。所以這樣,不是用限制統御,也不是憑措施招致,而是委任的原因,受委任者的擔心,比限定方法更厲害。這是因為辦法失誤,不是自己的過失,既然過錯不在自己,責備他也不用擔憂,正所謂『用刑律使人們行動統一,人們雖免於犯法,卻沒有廉恥之心』。如果用委任之法,一是考慮罪責連及自己,二是害怕遭到怨恨誹謗。自己快意則朝廷內外稱頌,自己不善則各種罪惡加身,這種使人膽顫心驚,與依靠限定法律倖免哪種更有效呢?」 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時值繼母去世離職。不久起用為議郎,併兼任司隸校尉。傅咸前後推辭多次,都未獲准。朝廷讓使者到家中授職,傅咸又送還印綬。公車不為他通報,催促他就職理事。傅咸由於沒有兄弟,喪祭無人主持,又再次請求,於是讓他在官舍設靈位。傅咸又上表說:「我既然駑鈍懦弱,不能擔當重任。又加上哀喪,請假休息時日,陛下過分厚意,授予我難以勝任之職。我表白赤誠之心,冒死上報,既已違詔,最終不會改變。我雖然不能以死保全禮教,但按道義也不能回心轉意,空受恩寵。以前接受嚴詔,任職之時,私下發誓,以死為報。因為賄賂之風流行,應該深深杜絕,務必敕令都官,以此事為首。可是經年累月,未有所獲。這是因為陛下有獎勵的辦法,考慮到愚昧不明之人,必定死亡或系罪,所以自然掩飾檢點過失以避免鋒芒。在職已有時日,既沒有顯赫的舉止,又不能應弦落鳥,誰人還會害怕?所以光祿大夫劉毅當司隸,聲威震動朝廷內外,遠近清正肅敬。不單是劉毅有輔助王室、盡忠君王的節操,也是由於他所陳奏的都依從,所以威風才能施展。」詔書說:「你只應想到一切都符合繩墨法度,讓威風日益伸展,又哪只是一個劉毅呢?」 當時朝廷政治寬鬆,豪強大族放縱恣事,交私友訁乇人情,朝野混亂。傅咸上奏罷免河南尹澹、左將軍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肅敬,貴戚懾威伏服。傅咸認為「聖人治理大道長久,天下才成教化。因此堯舜三年考核政績,九年討論升降職務。《周禮》也實行三年大比。孔子也說過:『三年有成。』可到了近來,長吏到官署任職,不久就改任。百姓為沒有固定的官員而困擾,吏卒為送舊迎新而疲勞」。當時的僕射王戎兼管吏部,傅咸上奏說:「王戎位在台輔,兼管選舉,卻沒有使風俗寧靜,聚集功績,致使人心傾側不安,大開浮競之風。中郎李重、李義也不加以匡正。我請求免除王戎等人的職務。」詔書說:「政道的根本,確實應當任職長久,傅咸上奏的正確。王戎的職責在於評議事理,是我所推崇委任的,禁止免職。」御史中丞解結認為傅咸彈劾王戎是違背典制,越位侵權,干涉了非他職權之內的事,於是上奏罷免傅鹹的官職,詔書也不同意。 傅咸上疏認為:「按照法令,御中中丞督察百官。皇太子以下諸事,在檢校御史掌管行馬的範圍內,有違犯法令的人都要彈劾糾正,即使在行馬範圍以外,如果監司不糾查,也可彈劾。按照法令條文,行馬之內違背憲法,認為是禁止防範的事,宮廷內禁止防範,外官不能執行,所以讓中丞專任。現在道路橋樑沒有修建,鬥毆訴訟的屠夫酤客接連不斷,像這類事情,中丞推卸責任於州郡長官,就是現在所謂行馬之內施行禁止防範。既然說中丞督察百官,又何必再說行馬之內呢?既然說百官,就不能再說行馬之內,內外的各種官員都叫百官,本來內外勾通了。司隸之所以不再說行馬內外,也正是禁止防範的事已對中丞說過的緣故。中丞、司隸都糾察皇太子以下諸事,實際上是共同掌管內外,不是說中丞專管內廷百官,司隸專管外廷百官,自從有司隸、中丞以來,更互奏內外百官,只是所糾察的恐怕不會有內外的限制。而解結卻突然對我橫加指責,我先前之所以不辯解,是希望解結的奏疏能遂我心愿。現在既然不能如願,而敕書說只是過失罷了,而不是言所不及,因此原諒。我掌管直諫之任,應當端正自身品德來為人表率,如果有過錯,我就不敢接收原諒,因此陳述一下自己的愚見。司隸和中丞共同糾責皇太子以下諸事,那麼從皇太子以下就沒有誰不能糾查。如果能糾查皇太子卻不能糾查尚書,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皇太子算不算是行馬之內呢?如果皇太子在行馬之內就能糾查他,而尚書在行馬之內卻不能糾查,沒有這個道理。道理本來很明白,而解結卻以此指責我。我可以不怨恨,而旁觀者難道也不奇怪嗎?我記得石公在殿上脫衣服,被司隸荀愷所奏,先帝沒認為不對,當時無人說是侵位越權,現在我糾查尚書,就合當有罪嗎?」傅咸累次上書都稱引過去的事實,條理清晰明了,朝廷無法改動。 吳郡的顧榮時常給他的親戚寫信說:「傅咸當司隸,剛直忠勇果敢,彈劾的奏章讓人吃驚。雖不是完美的人才,而在正直方面卻很可貴。」元康四年(294)死在官署,享年五十六歲。詔書贈他為司隸校尉,一套朝服,一領襲衣,二十萬錢,諡號叫貞。傅咸有三個兒子:傅敷、傅日希和傅纂。大兒子傅敷繼承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