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 · 第六章
譯文
衛瓘字伯玉,河東安邑人。高祖衛暠,在漢明帝時,因為通儒學被朝廷從代郡徵召,走到河東安邑去世,便把他去世地方的土地賜給他下葬,子孫於是在那裹安了家。父親衛覬,是魏尚書。衛瓘十歲時父親去世,極度的孝心超過了一般人。性情文靜善於分辨是非道理,以有見識公允著稱。承襲父親閱鄉侯的爵位。二十歲為魏的尚書郎。當時魏法律嚴酷苛細,母親陳氏感到憂慮,衛瓘自己請求轉任通事郎,又轉任中書郎。當時朝臣專權,衛灌周旋在他們中間,對權臣們沒有親疏之別,很被傅嘏所器重,稱他為寧!迂。在官位十年,以稱職著稱,逐漸遷升為散騎常侍。陳留王即位,官拜侍中,持節去河北慰勞。因為有議定大事的功勞,增加封邑的戶數。幾年後轉任廷尉卿。衛瓘通曉法理,每次去判案,不論案子大小都依據情理。 鄧艾、鍾會討伐蜀國的時候,衛罐以原官持節監鄧艾、鍾會軍事,兼任鎮西軍司,配備一千士兵。蜀國平定後,鄧艾秉承皇帝旨意受封。鍾會暗地裹懷有反叛之心,因為鄧艾專權獨斷,暗中與衛瓘一同奏報情況。皇帝下詔派檻車拘捕鄧艾,鍾會派遣衛罐先行收捕鄧艾。鍾會認為鄧艾兵少,想讓鄧艾殺掉衛瓘,以此加重鄧艾的罪名。衛瓘知道鍾會想危害他,然而無法拒絕,於是在夜裹到了成都,發文給鄧艾所統率的將領們,聲稱詔書收捕鄧艾,其餘人一概不問。如果來投奔官軍,爵位賞賜依舊;如果膽敢不來投奔,誅殺三族。等到鶸鳴時分,都來投奔衛瓘,祇有鄧艾的隨從還在。天亮開門,衛瓘乘坐使者的車輛,直接到成都殿前。鄧艾睡著還未起床,父子都被捕獲。鄧艾手下幾個將領打算劫回鄧艾,拿著兵器直奔衛瓘的營地。衛瓘輕裝出營迎接他們,假裝寫了上表的草稿,將要申述鄧艾的事情,眾將相信了他而作罷。 一會見鍾會到了,便遍請眾將胡烈等人,趁機捕獲他們,囚禁在益州牢房,然後發兵反叛。於是士卒人心思歸,內外騷動不安,人們擔憂懼怕。鍾會留下衛瓘謀劃商議,在手版上寫「打算殺胡烈等人」,舉起手版讓衛瓘看,衛瓘不答應,於是互相猜疑有了二心。衛瓘去廁所,見到胡烈過去的隨從,讓他通報三軍,說鍾會反叛。鍾會逼迫衛瓘作出決定,一夜沒睡,各自把刀橫在膝上。在外邊的各軍隊已經暗地裹打算攻打鐘會,因為衛瓘沒有出來,所以未敢先動手。鍾會讓衛瓘去慰勞各軍。衛瓘心裹想離開,就設法讓鍾會不改變主意,說:「你是三軍主帥,應該親自去。」鍾會說:「你是監司,你先去,我將隨後去。」衛瓘就下了殿堂。鍾會後悔將衛瓘派出,讓人喚回衛瓘罐。衛瓘以眩暈的毛病發作為由推辭,假裝摔倒在地。等到出了門,幾十個信使追趕他。衛瓘到外面,服用了鹽湯,劇烈嘔吐。衛瓘子素體弱,於是顯得病得厲害。鍾會派遣親信及醫生去探視,都說他起不了床,鍾會因此無所忌憚。等到日落,城門關閉,衛璀作檄文通報各軍。各軍都響應義舉,天明一同攻打鐘會。鍾會率領左右抵抗,眾將打敗了他,僅帳下幾百人追隨鍾會繞著宮殿逃跑,都被殺。衛權便部署諸將,軍心整肅。 鄧艾本部將士又追上打破檻車救出鄧艾,返回成都。衛罐自認為與鍾會共同捉拿鄧艾,怕發生事變,又想獨攬誅殺鍾會的功勞,於是派遣護軍田續去綿竹,在三造亭夜襲鄧艾,斬殺鄧艾及他的兒子鄧忠。當初,鄧艾進入江由時,因為田續不進奉,將要殺他,後來又赦免了他。等到衛璀派遣田續時,對他說:「你可以報江由的恥辱了。」 事情平定,朝廷議論封賜衛瓘。衛瓘認為攻克蜀國的功勞,是眾帥之力,鍾會、鄧艾二將跋扈,是自取滅亡,自己雖然用了智謀,但沒有拔下敵旗的功勞,因而堅決辭讓不接受。授衛璀為使持節、都督關中諸軍事、鎮西將軍,不久改任都督徐州諸軍事、鎮東將軍,增封苗陽侯,把其餘的爵位給弟弟衛實為開陽亭侯。 泰始初年,轉任征束將軍,爵位升為公,都督青州諸軍事、青州刺史,加授征束大將軍、青州牧。所任職的地方都有政績。授征北大將軍、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護烏桓校尉。到了任所,上表請設置平州,其後兼管平州。那時幽州并州東面有務桓,西面有力微,都是邊境的禍害。衛瓘離間他們二人,於是使他們有了猜疑仇怨,務桓投降而力微因憂忿而死。朝廷嘉獎衛罐的功績,賜他一個兒子做亭侯。衛瓘請求封弟弟,還沒受封就死了,兒子衛密受封為亭侯。衛罐六個兒子沒有爵位,都讓給了兩個弟弟,遠近都稱道此事。屢次請求入朝,入朝後,武帝善待他,不久讓他返回鎮守。 咸寧初年,徵召他任尚書令,加侍中。生性嚴整,按法度管理下屬,把尚書看作是助手,把尚書郎看作是屬官。衛罐學問深厚廣博,熟悉文藝,和尚書郎敦煌索靖都善於草書,當時的人號稱「一個尚書省兩個高人」。漢末張芝也善於草書,評論者說衛權得到了伯英書法的筋,索靖得到了伯英書法的肉。 太康初年,升司空,侍中、尚書令的職位依舊。為政清廉簡明,很得朝廷內外的讚譽。武帝安排衛罐的第四個兒子衛宣娶繁昌公主。衛罐自認為是儒生弟子的後代,婚配不顯赫,上表直言拒絕,皇上不准許。又兼任太子少傅,加授千兵百騎鼓吹之府。因為日食,衛罐和太尉汝南王司馬亮、司徒魏舒都請求退讓官位,皇帝不答應。 衛瓘認為魏設九品中正制,是暫行的制度,不是長久之計,應該恢復古代鄉里的選擇舉薦。和太尉司馬亮等人上疏說:「過去聖明的君王崇敬賢人,推舉良才進行教育,以此使朝廷仁德謙讓,朝廷外沒有邪惡行徑。確實是因為鄉里民間的政治,足以互相監督,諮詢事情考核言論,必定能得到其間的賢人,人的名譽不能憑空得到,而應修養自身。因此崇敬賢人而風俗就更加肅穆,廢黜惡人人們的行為就更敦厚。因此鄉里的選擇舉薦,是先王美好的典章。從那以後,這個方法逐漸衰敗。魏繼承的是顛覆的國運,興起在喪亡戰亂之後,人們流離遷移,沒有固定的地方可供詳盡考核,因此設立九品的制度,姑且作為一時選用人才的依據。這個制度開始創建的時候,鄉邑評品,不拘泥於爵位,對人的褒貶,足以勸勉激勵,還有鄉里評論的遣風。中間逐漸染上污濁,於是以資歷確定品級,使天下人認為,祇有居高位才尊貴,人們拋棄德行忽視道義,為了針尖小利而爭奪,傷風敗俗,其弊病不小。如今天下一統,教化正開始,我們認為應該全部清除那些不好的法規,完全依據古代制度,按居住地論斷,規定從公卿以下,都以居住地的人為官,不再任用客居或異地的人。這樣,凡是同鄉鄰居,都是同邑人,郡縣的官吏,就任用鄉里長者,徹底廢除中正九品的制度,使得推舉人才,都由鄉里論定。這樣就下尊敬上,人民安於教化,風俗與政治都清明,教化與法規都成功。人們知道好與壞的教化,不在於交際,這樣浮華爭奪就自然止息,人們各自要求自己。假如廢除九品,就應該以古代制度為準,使朝臣互相推舉任用,造既可以廣開任用人才的路,又可以激勵舉薦賢才的公心,考核在位者的政績好壞,這的確是好制度。」武帝認為這奏議好,然而最終沒能改革。 惠帝為太子時,朝臣都說他純樸,不能親理政事。衛罐屢次想陳述奏請廢了他,而沒敢說出來。後來在陵雲台聚會宴飲,衛罐假裝醉了,跪在皇帝床前說:「我想上奏。」皇帝說:「你要說什麼?」衛罐三次想說又止住,於是用手撫摸著床說:「這個座位可惜了!」皇帝心裹明白,故意裝著不懂說:「你真大醉了嗎?」衛權從此不再提及。賈后因此怨恨衛罐。 衛宣娶公主,常有貪酒好色的過失。楊駿素來與街堆不和,楊駿又想獨攬大權,衛宣如果離婚,衛罐必定降職,就和黃門等官吏詆毀街宣,勸皇帝從衛宣那裹叫回公主。衛罐害怕,以年老為由請求退職。皇帝為此下詔書說:「司空衛罐未到辭官的年齡,而請求退職已有多年,希望在神志還沒衰退時,了結自己的心愿,這種極真誠的心情,實在感動了我。如今聽從他的意願,祿位進為太保,以公的身份回家。給親兵百人,設置長史、司馬、從事中郎掾屬;至於大車、官騎、麾蓋、鼓吹等儀仗,一概按舊典章辦。給廚田十頃、菜園五十畝、錢一百萬、絹五百匹;床帳席褥,主管的人務必辦好,以此滿足我崇敬賢人的心愿。」官吏又奏請收捕衛宣交付廷尉,免去衛璀的官位,下詔不准許。皇帝後來知道黃門虛構罪名,打算還給衛宣公主,而衛宣已病死。 惠帝即位,恢復衛瓘親兵千人。等到楊駿被誅殺,任命衛瓘為錄尚書事,加綠線綬,佩劍穿鞋上殿,入朝不急步行走,給騎司馬,與汝南王司馬亮共同輔佐朝政。司馬亮奏請派遣諸王回藩地,和朝臣在朝廷上議論,沒人敢響應,祇有衛罐贊同這件事,楚王司馬璋因此忌恨他。賈后向來怨恨衛瓘,而且忌妒他的方正率直,使自己不能任意荒淫暴虐;又聽說衛瓘與司馬璋有隔閡,於是造謠說衛瓘與司馬亮打算干伊尹霍光做過的事,讓皇帝作手詔,派司馬璋免去衛瓘等人的官職。黃門送詔書給司馬璋,司馬璋生陸輕薄陰險,想發泄自己的私怨,連夜派清河王司馬遐收捕衛瓘。衛罐手下人懷疑司馬遐偽造詔書,都勸諫衛瓘說:「根據禮製法律,對待台輔大臣,沒有像這樣的,請姑且拒絕服從。等自己上表得到回覆,再去受刑也不晚。」衛璀不聽,於是和兒子衛恆、衛岳、衛裔及孫子等九人一同被害,時年七十二歲。衛恆的兩個兒子衛躁、衛階,當時在醫家得以免難。 當初,杜預聽說衛瓘殺了鄧艾,對眾人說:「伯玉恐怕不能免於難!身為名士,位居總帥,既沒有好名聲,又不用正道治理下屬,這是小人利用了君子的大度,該如何承受別人的責備呢?」衛瓘聽說後,等不及駕車就去謝罪。最終如同杜預的預言。當初,衛瓘家人做飯,掉在地上都變成了田螺,一年多後就遇難了。太保主簿劉繇等人冒著危險為衛璀收屍下葬。 起初,衛瓘任司空,當時帳下督榮晦有罪,衛瓘斥責驅逐了他。等到災難發生時,跟隨著軍隊來征討衛瓘,因此子孫都被災禍殃及。 楚王司馬璋被誅殺以後,衛瓘的女兒給國臣書信說:「先公的名分謐號還沒有,和普通百姓沒有差別,我常怪一國的人沒人為他說話。《春秋》的過失,其罪責在哪裹呢?悲憤感慨,因此寫信示意。」於是劉繇等人手執黃旖,敲響登聞鼓,向皇帝訴說:「當初,詐稱詔書的人到來,公接到韶書應當免職,當即就奉送了印章綬帶,雖有兵器,不動一刀一槍,又敕令公出府第,單車去聽從發遣。根據詐稱的詔書衹是免去公的官職,右軍以下就是根據假詔書,還要違背原文,殺戮宰輔,不再上表,就蠻橫地收捕公的子孫都加以殺害,殘害了大臣父子九人。我們看到詔書說『被楚王誑騙貽誤,不是最初同謀的人都從寬發落』。根據詔書的旨意,說的是私宅中的人受驅使逼迫而執杖殺人的人。法律規定,受人指使殺人,不能免去死罪。何況親手殺害功臣,殘害忠良,雖說不是同謀,按理不能赦免。如今首惡雖然已被誅殺,但殺人者還在。我們怕有關官吏不清楚事實,或有放縱遺漏,除惡未盡,使公父子的仇人不除,冤魂長久懷恨,對蒼天訴說,極為痛苦的大臣,在清明的世上含悲。我們這些人身遭創傷,殯葬的事才辦完。鄭重地向皇上陳述,衛罐以前任司空時,帳下的隨從榮晦不誠實被罷黜,他知道衛罐家庭人數、子孫名字。榮晦後來轉到右軍當差,那天晚上榮晦在門外高聲大喊,宣布韶書罷免公回家為民。等到門打開,榮晦進入到中門,再次宣讀所拿著的假詔書,接過公的官印綬帶冠飾,催公出家門。榮晦按順序登記衛罐家人口及子孫,都用兵器押送,到東亭道北圍成圈看守,一會兒功夫,就都把他們殺了。殘害公的子孫,實在是因為榮晦。至於指使人搶劫盜竊府庫,也都是榮晦乾的。考查榮喳逭一個人,所有的奸邪都出自他。請求核實真偽,對他施用族誅的刑罰。」詔書依從了奏議。 朝廷因為衛瓘全家無辜蒙受災禍,於是追記瓘伐蜀的功績,封他為菌建登公,增加封邑三千戶,謐號成,贈假黃鐵。 子恆字巨山,年少時被司空變王府徵用,轉太子舍人、尚書郎、秘書丞、太子庶子、黃門郎。 子恆善於草隸書,作《四體書勢》說: 過去在黃帝時代,創造制度博物。有叫沮誦、倉頡的人,開始發明了文字,來代替結繩,大概是看到了烏的足跡而引發了靈感。後來不斷改進,成為字,有六種造字方法。一是指事,比如上、下就是。二是象形,比如日、月就是。三是形聲,比如江、河就是。四是會意,比如武、信就是。五是轉注,比如考、老就是。六是假借,比如令、長就是。所謂指事,在上邊就是上,在下邊就是下。所謂象形,太陽圓月亮彎,仿效其形狀。所謂形聲,以事類為形,再配上聲。所謂會意,制止兵戈是武,人的言論是信。所謂轉注,指老和考義同。所謂假借,指幾個詞同一個字,聲音雖然不同,含義卻相同。從黃帝到三代,文字沒有改易。到了秦代用篆書,焚燒先朝典籍,因而古文字絕跡。漢武帝時,魯恭王拆孔子宅,得到《尚割、《春秋》、《論語》、《孝經》。當時的人已不再知道有古文字,把它們叫作科斗文。漢代秘藏,難得見到。魏初傳古文字的,出於邯鄲淳。衛恆的祖先敬侯抄寫邯鄲淳傳《尚書》,後來拿給邯鄲淳看,而邯鄲淳不能辨別。到了正始年間,立三字石經,轉而失去了邯鄲淳的書法,根據科斗文的名稱,於是效仿科斗的形狀。太康元年,汲縣人盜挖魏襄王墓,得到策書十餘萬字。考定敬侯的書法,仍能看出大概。古書也有幾種,其中一卷論楚事的最好。衛恆喜歡,因此竭盡思慮,來弘揚它書法的美妙,慚愧的是不足以與前代賢人之作相提並論,僅希望能以此保存古人的遣風。古代沒有別名,就叫作字勢。 「黃帝的史官,沮誦、倉頡,觀察烏的足跡,首先發明文字。治理萬事,制定法律制度,帝王典章得以宣揚,時代風尚留傳於世。到了暴虐的秦朝,作惡滔天,道義泯滅之後,古文也絕跡。魏文帝好古,世傳《九丘》、《三墳》,歷代無人闡發,真偽不分。大晉創始,弘揚道義,上天顯現天象,大地閃耀文采。文采閃耀,燦爛有章法,根據聲音會意,模仿事物有方:日主君則度數圓滿,月主臣則旁邊虧損;雲從容分布在上空,星辰閃爍發光;禾卉茂盛垂穗,山嶽巍峨連綿;昆蟲好像在爬行,烏好像要飛還沒飛起來。觀看古人運行筆墨,用心精審專一;筆勢和順字體均勻,落筆收筆沒有停頓。有的字遵循規矩法度,該方就方該圓就圓;有的字方圓沒有規則,因行文內容臨時決定。其曲如弓,其直如弦。起筆突出,好像龍在山川飛騰;收筆逐漸輕淡,好像雨水從天空落下。或運筆用力,像鴻雁高飛,飄渺翩翩;或奔放婀娜,像流蘇垂羽,細密連貫。因此從遠處看,像風吹水勁,清波漣漪;走近仔細看,就像自然。確信黃唐的遣跡,是六藝的典範。籀書篆文是其子孫,隸書草字是其曾孫玄孫。看著物象可以引發思緒,不是言辭能表達出來的。」 過去周宣王時代,史籀開始著《大篆》十五篇,有的字與古字同,有的字與古字不同,就是世人稱為籀書的文字。到了平王束遷,諸侯當權,國家之間有差異,而文字形體也不同。秦始皇開始兼併天下,丞相李斯奏請改進,廢除與秦國文字不合的文字。李毖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都採用史籀大篆,有的稍加省略簡化,造就是所謂的小篆。有人說,下土人程邈任衙獄吏,得罪了秦始皇,在雲陽被幽禁了十年,在獄中作大篆,筆畫少的增加,多的減少,方的使其圓,圓的使其方,奏報秦始皇。始皇認為好,讓他出來做御史,安排他制定文字。有人說,程邈所定的是隸字。自從秦朝廢了古文字,有八種字體,一是大篆,二是小篆,三是刻符,四是蟲書,五是摹印,六是署書,七是殳書,八是隸書。王莽時,派司空甄豐核定文字門類,改定古文字,又有了六書。一是古文,也就是孔子壁中藏書。二是奇字,就是古文字輿今文不同的字。三是篆書,就是秦的篆文。四是佐書。也就是隸書。五是繆篆,是用來摹印的。六是鳥書,是用來書寫幡信的。到了許慎撰寫《說文》,把篆書作為正體,形成體例,最容易見到而講論。秦朝時李斯號稱精於篆書,各山及銅人的銘文都是李斯書寫的。漢朝建初年間,扶風曹喜與李斯稍有差異,也被人稱道。邯鄲淳以曹喜馬師,大致探究到了其中的妙處,韋誕以邯鄲淳為師而不如邯鄲淳。太和年間,韋誕任武都太守,因為善於書法,留京補任侍中,魏氏的賣器的銘文器名都是韋誕書寫的。漢末又有蔡邕,採用李斯曹喜的書法,糅合古今字形,但是精密熟練不如邯鄲淳。 蔡邕作《篆勢》說:「烏留下足跡,皇頡遵循。聖人定規則,造了文字。字體有六種,以篆書為正宗。字形精妙,巧得神韻。有的如龜文細密,排列如龍鱗;字體舒緩字尾隨意,長翅短身;像黍稷下垂的穗,像蟲蛇遇火;揚波振擊,鷹屹立烏振翅;引頸斂翅,有凌雲的氣勢。有的落筆輕盈,收筆濃重,好像斷絕又好像相連;像露水落在絲上,凝聚在下端;直筆像垂懸,橫筆像編織;筆勢深遠斜行,不方不圓;像走又像飛,肢歧翱翱。在遠處看,像一群飛行的鴻鵠,絡繹不絕;走近看,看不到邊際,一筆一書無法探究。研桑數不清筆畫的曲折,離婁看不清筆畫的間隙,般棰為書法的精巧作揖辭讓,籀誦也拱手藏筆。處於篇籍的首要位置,粲然可觀。在素絹上舒展華美艷麗,是學藝首先要掌握的典範。為文德的弘美歡喜,為作者沒有刊刻慍怒。思考字體而俯仰,舉大略加以論說。」 秦朝使用篆書以後,奏事繁多,篆字難寫,就命令供賤役的人寫佐書,叫作隸字。漢朝因循了隸書,祇有符、印璽、幡信、題署用篆書。所謂隸書,是篆書的快捷寫法。上谷王次仲首先發明楷書。到了靈帝喜好書法,當時多有善於書法的人,而師宜官最有名,寫大字可以一字直徑一丈,寫小字可以在方寸之間寫上千字,對自己的才能很是得意。有時不帶錢去酒家飲酒,在牆壁上寫字,讓觀看的人出酒錢酬勞,錢要夠了就把字清除掉。每次寫字後都削掉並燒掉牆上的塗坩。梁鵠準備了牆板並請他喝酒,等到他醉了就拿走了板。梁鵠最終因為書法出任選部尚書。宜官後來為袁術的將領,如今鉅鹿宋子有《耿球碑》,是袁術立的,上面書法很精妙,說是宜官寫的。梁鵠投奔了劉表,魏武帝攻破荊州,募求梁鵠。梁鵠在選部任職時,魏武帝想為洛陽令,而以他為北部尉,梁鵠因恐懼而捆了自己送上門,暫為軍假司馬;在秘書監以勤於書寫效力,因此今天多有梁鵠的手跡。魏武帝把梁鵠的字懸在帳中,或釘在壁上玩賞,認為超過了宜官的字。如今宮殿的題署多是梁鵠的篆書。梁鵠適於寫大字,邯鄲淳適於寫小字。梁鵠認為邯鄲淳學得了次仲的書法,然而梁鵠用筆時用盡了筆勢。梁鵠的弟子毛弘在秘書監任教,如今的八分體都是毛弘的寫法。漠未有左子邑,輿邯鄲淳、梁鵠稍有不同,然而也有名。 魏初有鍾胡兩家寫行書,都是師從劉德升,而鍾氏小有差異,然而也各自有精巧之處,如今在世上很風行。作《隸勢》說:「模仿烏跡的篆書的變體,就是佐書或叫隸書。除去了那些繁文,推崇這種簡易。它的用途既廣泛,字體又有氣度。光耀如星辰當空,蘊結如濃雲密布。大字直徑可達一尋,小字之間容不下毫髮。根據適宜,沒有固定的規矩。有的穹隆闊大,有的排列細密,有的橫平豎直,有的蜿蜒曲折,有的長筆斜行折角疾趨,有的圓筆旋轉曲折。長短相配合,不同的字體同樣的氣勢。奮筆輕舉,游離而不斷絕。捆波濃點,錯落其間。好像鍾篪陳設,庭院的火燭飛煙。險峻嵯峨,高低相連。好像高大的樓台重疊的殿宇,加在雲層山巒之上。從遠處看,像天上的飛龍;在近處觀察,令人心亂目眩。神奇的形體,無法探究。計研和桑弘羊都數不清楚,宰予和端木賜也說不明白。為什麼草書篆書足以計數,而這種書體未能宣傳。難道因為字體大而難於觀察,將隱秘這奧妙不傳世?姑且俯仰仔細觀看,舉大概來評論。」 漢朝興建後有了草書,不知道寫作者的姓名。到了漢章帝時,齊相杜度號稱善於書法。後來又有崔瑗、崔寫,也都號稱工巧。杜氏收筆恰到好處,而書體微瘦。崔氏擅長筆勢,而在收筆上略差。弘農的張伯英,在此基礎上更為精巧。凡是家裹的衣帛,必定要寫上字再琢磨。在池前練字,池水都黑了。下筆必定規範,號稱漫不經心沒功夫寫草書。一寸大的小紙片也不遺漏,至今世人還把他的書法當寶貝,韋仲將稱他為草聖。伯英的弟弟文舒,不如伯英。又有姜孟穎、鏨壬躂、旦童塑及韋仲將這些人,都是值堇的弟子,在世上有名,然而遠不如文舒。羅叔景、趙元嗣,與伯英同時代,在西州有名望,而自以為是,眾人有些困惑。因而伯英自稱「上比崔杜不足,下比羅趙有餘」。河間張超也有名,然而雖與崔氏同州,不如伯英得到了書法真諦。 崔瑗作《草書勢》說:「文字的興起,是從頡皇開始的。摹寫鳥的足跡,來確定文字。到了後世,典籍更加繁多。時事乖邪,政權分散。政務荒廢,危及到文字。衹寫佐隸,刪除了古形體。草書的寫法,又進一步簡略。及時記錄講話,用在時間緊迫時。功效倍增,省時省力。這種純樸儉省的改變,何必一定要依據古代法式。觀看草書的筆法形象,高低錯落而很美。方不合直,圓不合規;抑左揚右,看上去像山勢崎嶇。像鳥引頸獨立,志在飛移;像猛獸受驚,將跑未跑。有的黝黜點鯆。形狀像連珠,斷絕而不分離;蘊結怒氣憤懣,放任而生奇。有的如同在深谷前惴慄,像憑藉枯草而面臨險境;旁點斜附,像蜩螗垂在枝頭。絕筆收勢,餘墨延長糾結,像蠍子在縫隙中舉起毒鉤,媵蛇赴穴,頭進洞內尾垂在外。因此從遠處看,高大得像崩塌的山崖;走近觀看,一筆也不能移動。極其微妙,臨時發揮適宜的寫法。粗略地舉出大概,仿佛是這個樣子。」 等到衛瓘被楚王瑋壁誣陷,子恆聽到了風聲,因為何劭是嫂子的父親,就從牆洞中到他那裹,去打探消息。何劭知道而不告訴他。衛恆回來經過廚房,抓人的人正在吃飯,因而遇害。後來追贈長水校尉,謐號蘭陵貞世子。有兩個兒子:衛璪、衛玠。 衛璪字仲寶,承襲了衛瓘的爵位。後來東海王司馬越把蘭陵用於擴充自己的封國,改封江夏郡公,食邑八千五百戶。懷帝即位,任散騎侍郎。永嘉五年,死於劉聰之手。元帝讓衛瓘的迭繼嗣。 王玠字叔寶。五歲時,神態異於常人。祖父衛瓘說:「這孩子與眾不同,祇是我年紀大了,看不到他長大成人了!」年少時乘羊車到街市去,看到他的人都以為是玉人,人們都去觀看他。驃騎將軍王濟,是衛階的舅舅,英俊豪爽有風度姿容,每次見到衛蚧,就嘆息說:「珠玉在身旁,就覺得自己形貌醜陋。」又曾對別人說:「與衛蚧一同出遊,就像有光亮的珠子在旁邊,光彩照人。」長大以後,好談玄理。以後多病體弱,母親常不讓他多說話。遇到有好日子,親友有時請他說幾句,沒有不讚嘆的,認為他說到了精微之處。琅邪王澄有名望,很少推崇別人,每當聽到衛蚧的言論,就嘆息傾倒。為此當時的人說:「衛蚧談道,平子傾倒。」王澄及王玄、王濟都有盛名,都在衛蚧之下,世人說「王家三子,不如衛家一兒」。衛階岳父樂廣,全國聞名,評論的人認為「岳父像冰一般清明,女婿像玉一樣光潤」。 徵召的命令多次到來,都不赴任。很久以後,任太傅西合祭酒,為太子洗馬。衛垛任散騎侍郎,在宮內侍奉懷帝。衛蚧因為天下大亂,打算搬家到南方。母親說:「我不能舍下仲寶離開。」衛階把道理講得深透,為了門戶大計,母親流著淚答應了他。臨別,衛蚧對兄長說:「恭敬父、師、君的道義,是人們所看重的。如今可以說是獻身事君,哥哥自勉。」於是護送母親搬到江夏。 衛蚧的妻子先去世。征南將軍山簡見到衛驗,很是器重欽佩。山簡說:「過去戴叔鸞嫁女,祇嫁給賢人,不問地位貴賤,何況衛氏是權貴門戶有名的人呢!」於是把女兒嫁給他。接著進入豫章。那時大將軍王敦鎮守豫章,長史謝餛先前就一直尊重衛蚧,相見很高興,交談了一整天。王敦對謝餛說:「過去王輔嗣在中朝的談吐像金聲,此人在江表的言論如玉振,精微言論,斷絕了又續接。沒想到永嘉末年,又聽到正始的聲音,何平叔如果還在,一定傾倒。」衛階經常認為人無完人,可以寬恕;不是故意冒犯,可以按情理處理,因而終身看不到他喜怒的容顏。 因為王敦豪爽不合群,好居人上,恐怕不是國家的忠臣,銜砼謀求去建鄴。京師的人聽說籃蚧的姿容,看他的人擠成了人牆。衛蚧因勞累成疾而加重,永嘉六年去世,時年二十七歲,當時的人說衛階是被看死的。葬在南昌。謝餛哭他很悲痛,有人間他說:「你為什麼如此悲哀?」回答說:「棟樑折斷了,因而悲哀。」咸和中,改葬江寧。丞相王導告論說:「衛洗馬確實該改葬。此人是風流名士,海內仰望,可以準備薄祭,來勉勵舊日好友。」後來劉恢、謝尚共同議論中朝人士,有人問:「杜義可以和衛洗馬相比嗎?」謝尚說:「怎麼能相比,他們之間的差距容得下幾個人。」劉恢又說:「杜又是貌清,叔賁是神清。」衛蚧就是這樣受到有識之士的器重。那時中興名士,王承和衛階是當時第一。 衛恆的族弟衛展字道舒,歷任尚書郎、南陽太守。永嘉年間,任江州刺史,逐漸升任晉王大理。韶書中有拷問兒子證明父罪,或鞭打父母問兒子在什麼地方的規定,衛展認為這樣恐怕有傷政教,一併奏請廢除。中興時,任廷尉,上疏說應該恢復肉刑,事情記載在本書《刑法志》。死後,追贈光祿大夫。 張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人。父親張平,是魏漁陽郡守。張華年少時孤獨貧寒,自己放羊,同郡盧欽發現而器重他。同鄉人劉放也看重他的才能,把女兒嫁給他。張華學業深厚廣博,辭藻華麗,聰明博學,圓緯方伎一類書籍沒有他不仔細閱讀的。年少時修養謹篤,舉措必定依禮。勇於義舉,救濟急難。器度見識深遠,當時的人很少能測度他。 起初沒有名望,著《鵝鶉賦》來寄託自己的心志。文辭這樣說: 為什麼上天造化多種多樣,把世間生命分成上萬類。鷦鶉這種微小的飛禽,也要生存呼吸,長著輕巧單薄的身體,沒有讓自己感到高貴的色彩;毛在器物中用不上,肉上不了祭祀的禮器。鷹鷓飛過尚且收攏翅膀,還怕什麼捕鳥的綱!林木草樹之間,是出沒的地方。飛不瀟灑,翔不協調。住的地方容易滿足,要求容易供給;築巢衹不過一根樹枝,每餐不過幾粒米。棲息沒有能滯留的地方,遊玩沒有樂而忘返的去處;不以荊棘為陋,不以香草為榮。一舉一動都覺得安逸。聽任命運支配,與世無爭。這種烏看上去無知,而處身之道又像很有智慧。不懷藏寶物招致禍害,不修飾外表招來麻煩。清靜地自守本性而不自以為是,舉動守舊而簡易。聽任自然的賜輿,不被世間的虛偽所誘惑。雕鷗因有利嘴和利爪而孤傲為人所養,天鵝白鷺也從雲際消失,鵾鶸在幽險中逃竄,孔雀在遙遠的地方生存,那些清晨的野鴨與回歸的大雁,靠振翅高飛避難,都因為羽毛美麗肌肉豐滿,於是無故被害;徒勞地銜著蘆草來避箭,最終還是在逭世上被殺。蒼鷹兇猛而被束縛,鸚鵡聰慧而進了鳥籠,委屈猛志來服從飼養,把孤獨幽思留在九重天上;改變聲音來順從命令,感嘆折斷了羽翅成了奴僕。留戀鍾岱二山的森林原野,思慕隴坻的高松。雖然在今天受到寵幸,不如往昔那樣從容。海鳥遷居,因避風而飛來;條支的大鳥,飛越山嶺自己來到;扶搖萬里,飄飄高飛被畏懼所逼。身體大就有妨礙,而形狀珍奇也足以讓人稱讚。陰陽陶冶,萬物在同一空間。大小雜錯,種類繁多。鯧螟以極小的處所為巢,大鵬充滿天際,將與上比不足而與下比有餘。遍及天地而遠看,我又怎麼能知道大小究竟是什麼樣。 陳留阮籍看了這篇賦,嘆道:「他有輔佐君王的才幹!」從此名聲開始顯著。郡守鮮于嗣推薦張華為太常博士。盧欽向文帝進言,轉任河南尹丞,未上任,又為佐著作郎。不久,升任長史,兼中書郎。在朝廷上的議論表章奏摺,多被採用,於是轉為正式任命。晉接受禪讓,官拜黃門侍郎,封為關內侯。 張華博聞強記,四海之內,了如指掌。武帝曾經問漢代宮室制度及建章千門萬戶,張華應對如流,聽的人忘了疲倦,地圖畫成,左右之人矚目。皇帝對他深感詫異,當時的人把他比作子產。幾年後,官拜中書令,後來加任散騎常侍。母親去世,悲哀超過禮儀,皇帝下手韶勉勵,強令他處理政務。 當初,皇帝暗地裹與羊祜謀劃伐吳,而群臣多認為不行,惟有張華贊成這個計謀。這以後,羊祜病重,皇帝派張華到羊祜那裹,問他伐吳的計謀,事情記載在本書《羊祜傳》。等到將要大規模行動,以張華為度支尚書,安排輜重運輸,決定計謀。大軍出動後,沒有克敵獲勝,賈充等人奏請殺張華以謝罪百姓。皇帝說:「這是我的意見,張華不過與我相同罷了。」當時大臣都認為不能輕易進兵,惟獨張華堅持己見,認為必定取勝。等到吳國被滅,詔書說:「尚書、關內侯張華,先前與已故太傅羊祜共同制定大計,掌管軍事,部署各方兵力,制定謀略,決戰決勝,有首倡謀劃的功勳。晉封為廣武縣侯,增加封邑萬戶,封一個兒子為亭侯,一千五百戶,賜絹萬匹。」 張華在當時名望很大,被眾人所推崇信服,晉史及儀禮憲章都交付給張華主管,多有增減改進,當時的詔書文告都由他起草定稿,聲譽更盛,有台輔的名望。而荀勖自認為出身大族,仗著深受皇帝恩寵,憎惡妒忌張華,經常在等候時機,打算把張華貶出京城去做地方官。適逢皇帝問張華:「誰可以作我身後的繼承人?」回答說:「明德至親,沒人比得上齊王司馬攸。」這不是皇帝本意,有些違背旨意,離間的話於是流行。派張華外任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領護烏桓校尉、安北將軍。張華安撫接納新舊居民,戎夏歸順。束夷馬韓、新彌幾國靠山挨海,離州四千多里,歷代沒有依附的有二十多國,現在都派遣使者朝拜進獻。於是遠夷臣服,四境沒有憂患,連年豐收,兵馬強盛。 朝廷的議論打算徵召張華入京任宰相,又打算進封為儀同三司。當初,張華在皇帝前詆毀過不赴朝任職的馮恢,馮魷是馮恢的弟弟,深受皇帝寵信。馮魷曾侍奉皇帝,從容地談論魏晉的政事,於是說:「我認為鍾會引起的爭端,都因為太祖。」皇帝變了臉色說:「你說的是什麼呀!』』馮魷脫帽謝罪說:「我愚昧地瞎說,罪該萬死。然而我隱微的用意,還有可以申述之處。」皇帝說:「你根據什麼那樣說呢?」馮魷說:「我認為善於駕車的人必定要懂得六根韁繩伸縮的規律,善於從政的人必定要掌握精審官員的分寸,因此仲由因為勝過別人而被壓抑,冉求因為退讓文弱而被進用,漢高祖八王因為過分受寵而被夷減,光武帝諸將因為謙讓而能善終。不是皇上有仁義暴虐的區別,臣下有愚笨聰慧的差異,而是由褒貶賜予消奪造成的。鍾會才能見識有限,而太祖過分誇獎他,嘉獎他的謀略,加封他的名器,讓他享有大權,交給他重兵,因而使得鍾會自以為謀劃不會失策,功勞大得無法賞賜,飛揚跋扈,便造成叛逆。假如太祖錄用他的那一點才能,用禮法節制他,用權勢壓制他,把他納入法規,那麼就沒有理由產生作亂的心思,也就不會形成叛亂的事。」皇帝說:「是這樣。」馮魷叩首說:「陛下既然同意了小臣的話,就應該想到堅冰是逐漸凍成的,不要使鍾會那樣的人重蹈覆滅喪亡的路。」皇帝說:「現在難道有像鍾會那樣的人嗎?」馮魷說:「東方朔說過『談何容易』,《易》說『臣不保密就會喪失性命,。」皇帝於是屏退左右的人說:「你把話說透。」馮魷說:「陛下的大謀臣,在天下大功顯著,海內沒人不知道,占據一方邊鎮總管兵馬重任的人,都在陛下的考慮之列。」皇帝沉默不語。不久,徵召張華為太常。由於太廟房梁折斷,免官。到武帝這一代,都以列侯身份朝見。 惠帝即位,任命張華為太子少傅,與王戎、裴楷、和嶠都因為有名望而被楊駿忌恨,他們都不參與朝政。等到楊駿被殺後,將要廢皇太后,在朝堂上會集群臣,議論的人都迎合旨意,認為「《春秋》中記載棄絕文姜,如今太后自絕於宗廟,也應被廢黜」。惟有張華的議論認為「夫婦之道,父親不能在兒子那裹得到,兒子也不能在父親那裹得到,皇太后沒有得罪先帝。如果把太后列入楊駿的同黨,那是在聖明的當代做了不恭順母親的事,應該按照漢朝廢趙太后為孝成後的先例,貶太后的封號,仍舊稱武皇后。另居別處,以此成全她終生顯貴之恩」。不被採納,便把太后廢為平民。 楚王司馬璋接受密詔殺太宰汝南王司馬亮、太保衛罐等,內外軍隊戰亂,朝廷十分恐慌,無計可施。張華對皇帝說:「司馬璋偽造詔書擅自殺害二公,將士們在倉猝間,認為是國家的意思,因此追隨了他。現在可以派遣人執騮虞幡使外圍軍隊解除戒備,按理必定順風而從。」皇帝依從了他,楚王司馬璋的兵變果然失敗。等到司馬璋被殺,強莖因為首先出謀有功,授右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侍中、中書監,金印紫綬。堅決推辭開府。 賈謐與皇后共同謀議,認為張華出身庶族,儒雅有謀略,進沒有威逼皇上的嫌疑,退則被眾望所歸,打算倚仗他治理朝廷綱紀,諮詢政事。猶豫未決,去問裴憔,裴願素來敬重張華,完全贊成這件事。張華於是盡心匡正輔佐,糾正錯誤,雖然在昏庸的皇帝暴虐的皇后之時,而國內安定,這是張華的功勞。張華怕皇后家族勢大,作《女史箴》來諷喻。賈后雖然兇狠忌妒,卻知道敬重垂壟。一段時間後,議論呈躂的前後功勳,進封壯武郡公。張華十餘次謙讓,皇帝下手詔敦促開導,這才接受。幾年後,代替下邳王司馬晃任司空,兼任著作郎。 等到賈后謀劃廢太子,左衛率劉卞很被太子信任知遇,每次聚會宴飲,劉卞必定參加。屢次見到買進驕傲,太子怨恨他,從言語臉色上都顯露出來,買謐也不服氣。劉卞把賈后謀劃的事詢問張革,強壟說:「沒聽說。」塑莊說:「塑莊出身貧寒,從須昌的小吏受公的成全提拔,到了今天的地位。士感激知己,因此把話全說出來,而公卻對我有疑慮啊!」張華說:「假如有你說的事,你想怎麼辦?」劉卞說:「東宮俊傑敷不清,四率有精兵萬人。公居主持國政的要位,如果得到公的命令,皇太子入朝任錄尚書事,在金墉城廢買後,兩個黃門的力量就夠用了。」張華說:「如今天子登位,太子,是皇帝的兒子,我又沒有接受命令,忽然參與幹這種事,是目中沒有國君父親,把不孝展示天下。雖能成功,還是不能免去罪名,何況權臣貴戚滿朝,權威不在一方,這樣能安定嗎!」等到皇帝在式干殿會聚群臣,出示太子手書,展示群臣,沒有敢說話的人。衹有張華勸諫說:「這是國家的大禍。自漢武帝以來,每次廢黜嫡長子,常招致喪亂。再說國家擁有天下的日子不長,願陛下慎重對待此事。」尚書左僕射裴憔認為應該先檢查核對傳書的人,又請求對照太子手書,不這樣,恐怕有欺詐。賈后便從宮內拿出太子平素寫的十餘張紙,眾人對比,也沒有敢說不是的。議論到太陽偏西未能決定,皇后知道張華等人態度堅決,於是上表乞求把太子免為平民,皇帝同意了她的建議。 當初,趙王司馬倫任鎮西將軍,撓亂關中,壓差反叛,於是用!延璽旦墅代替他。有人對亟莖說:「童迗貪婪愚昧,信用遜晝,在那裹作亂,而孫秀狡詐多變,是奸人中的首惡。如今可以派梁王殺掉孫秀,割除趙王的一半封地,謝罪闈右,不也是可行的嗎!」張華聽從了他,梁王司馬肜也答應了。孫秀的友人辛冉從西邊來,對攀王司馬肜說:「氐羌是自己反叛的,不是孫秀造成的。」孫秀因而免於一死。司馬倫回朝後,諂媚地對待賈后,於是求綠尚書事,後來又求尚書令。退莖與裴憔都堅決不同意,因而招致怨恨,趟王司馬倫、孫秀恨張華如同仇人。武器庫起火,張華懼怕因此發生事變,列士兵固守。然後再救火,因而歷代的寶物及漠高祖斬蛇劍、王莽的頭、孔子的木屐等都燒掉了。當時張華看到劍穿破屋子飛出,不知飛到了哪裹。 當初,張壟受封的壯武郡有桑樹變成了柏樹,看到的人認為不吉利。此外張華的住宅及官署屢次有妖怪。小兒子張韙因為中台星分裂,勸張華退職。張華不聽從,說:「天道妙遠,應修養德行去應順。不如靜待,等待天命。」等到趙王司馬倫、遜壺將廢置丘,遝重派司馬雅在夜裹告訴垂莖說:「如今國家將有危難,趙王想與公一起匡救朝廷,做霸王的事業。」張華知道孫壺等人必定要篡奪,就拒絕他。司馬雅發怒說:「刀將要落到脖子上,還這麼說話!」不回頭就出去了。張華在白天剛躺下,忽然夢見房屋塌壤,醒來後厭惡這個夢。這天晚上災難就發生了,詐稱詔書召張華,於是與裴顏都被收捕。張華在死前,對張林說:「你想害忠臣嗎?」張林用詔書來辯解說:「你是宰相,擔負天下大事,太子被廢時,你不能為節操而死,為什麼呢?」張華說:「式干殿的議論,我進諫的言論都保存著,我不是不勸諫。」張林說:「勸諫不被依從,為什麼不辭去官位?」張華不能回答。一會兒,使者來了說:「詔書命令斬公。」張華說:「我是先帝的老臣,一片赤誠。我不惜去死,怕的是王室的災難,禍害是無法測度的。」於是在前殿馬道南被害,減三族,朝廷內外沒有不悲痛的。時年六十九歲。 張華生性喜好人才,不知疲倦地誘導勸進,以至於家門貧賤而有某一方面長處的人,張華就感嘆稱頌,為他增加聲譽。愛好書籍,遇難時,家中沒有多餘財產,惟有文史書籍充滿案頭書箱。曾搬家,書裝了三十車。秘書監摯虞編撰修定官書,都靠張華的書來作為正本。天下秘本。世上稀有之書,都在張華家。他因此博學多聞,世上無人能比。 惠帝年間,有人得到長三丈的鳥毛,拿給張華看。張華見到了,神情慘然地說:「這叫作海鳧毛,一出現天下就亂了。」陸機曾請張華吃蚱魚,當時賓客滿座,張華一動餐具,就說:「這是龍肉。」眾人不信,張華說:「試用苦酒澆它,必有異常現象。」澆酒後泛起五色光。陸機回去問賣蚱魚者,果然說:「在園中茅堆下得到一條白魚,形狀異常,用來作蚱魚,味極美,因此用來奉獻。」武庫封閉很嚴密,裹面忽然有了雉雊。張華說:「這一定是蛇變成了雉。」開庫視察,雉的旁邊果然有蛇脫的皮。吳郡臨平河岸崩裂,出了一個石鼓,敲擊它而沒有聲音。皇帝以此事問張華,張華說:「可以用蜀地的桐木,刻成魚形,敲鼓就響了。」按他說的做,果然聲音傳出幾里。 當初,吳國還沒被減時,鬥牛兩星宿之間常有紫氣,道術之人都認為是吳方強盛,不能圃謀,惟有張華認為不是這樣。等到吳被平定後,紫氣更顯明。張華聽說豫章人雷煥精於緯書,就邀雷煥同宿,屏退旁人說:「可以一起探討天文,知道將來的吉凶。」於是登樓仰望。雷煥說:「我觀察很久了,衹有斗宿牛宿之間很有些異常氣象。」張華說:「是什麼吉祥事呢?」雷煥說:「是寶劍的精氣,向上通到天際。」張華說:「你說對了。我年少時有相面的人說,我年遇六十,官位至三公,當會得到寶劍佩帶。逭話豈不是應驗了!」於是問:「在哪一郡?」雷煥說:「在豫章豐城。」張華說:「我打算委屈你做地方官,一同秘密尋找寶劍,可以嗎?」雷煥答應了。張華很高興,當即讓雷煥補任豐城令。雷煥至豐城,挖掘牢獄的房基,深四丈多,得到一個石函,光氣異常,裹面有兩把劍,都刻了字,一把叫龍泉,一把叫太阿。這天晚上,鬥牛兩宿間的紫氣不再出現。雷煥用南昌西山北崖下的土擦拭劍,發出光。用大盆盛水,把劍放在盆上,看劍的人感到光芒耀眼。雷煥派人把一把劍和土送給張華,留一把劍自己佩帶。有人對雷煥說:「得兩把送一把,張公難道可以欺騙嗎?」雷煥說:「本朝將亂,張公將受到禍害。這把劍當系在徐君墓前的樹上。神靈奇異的器物,最終將變化消失,不會永遠被人用。」張華得到劍,珍愛它,常放在座位旁。張華認為南昌土不如華陰赤土,給雷煥書信說:「仔細看劍上文字,這是干將,莫邪為什麼不再有了呢?雖然這樣,天生神物,最終將合在一起。」於是把一斤華陰土送給雷煥,雷煥再用土擦劍,更是成倍的精亮。張華被殺,劍不知在何處。雷煥死,他兒子雷華任州從事,帶著劍路過延平津,劍忽然從腰間跳出來掉入水中。派人下水取劍,沒看到劍,僅看到兩條龍各長几丈,盤曲有花紋,潛水的人害怕,從水中回來。一會兒光彩照水,波浪滾動,於是丟了劍。賈華嘆息說:「父親生前說的變化消失的話,張公的最終將合在一起之言,造不就應驗了嗎!」張華的博識多知大多如此,無法詳細記載在這裹。 後來趙王司馬倫、孫秀被殺,齊王司馬岡輔佐朝政,摯虞給司馬同寫信說:「我得在張華死後進入中書省,得到張華在先帝時應答詔書的草稿。先帝問張華什麼人可以輔佐朝政主持重任託付後事,張華回答說:『明德至親,沒人比得上先王,應該留著他作為安定國家的人。』遣忠良的謀略,真誠的言論,在幽冥中得以伸張,在去世後才見顯赫,和那些得過且過隨波逐流的人不能同Et而語。評議的人有的責備張華在愍懷太子的事上不堅持節操當廷抗爭。在那個時候,勸諫的人一定會因違抗命令而死。先代聖人的教誨,死而沒有好處的話,不用死去要求別人。因此晏嬰,齊國的正卿,不因為崔杼的災難而去死;季札,吳國的宗室大臣,不去爭逆順的道理。道理講透了而不被施行的話,聖人的教化肯定是不去責求的。」司馬同於是奏報說:「我聽說振興延續國家宗廟,是聖王高政;貶損邪惡嘉獎善行,是《春秋》中美好的義理。因此武王封比乾的墓,掛匾於商容的家門,實在是因為陰間人世是可以相通的。孫秀叛逆作亂,毀滅輔佐的國家,誅殺正直的大臣,傷耗王室;任意施行暴虐乖戾,功臣的後代,多被滅絕。張華、裴頒各自因為能使人恐懼而在那時被殺,解系、解結都因為品德高潔而被他們殺害,歐陽建等人無罪而死,百姓憐惜他們。如今陛下再現El月的光芒,頒布維新的命令,然而那些受害家族沒有蒙受到恩典理義。過去樂郁地位降到皂隸,而《春秋》把造作為違背道義的事記載下來;幽王滅絕功臣的後代,棄絕賢人的子孫,而詩人把造作為譏刺的對象。我在高位上充數,想著奉上我愚笨的誠心。如果符合聖上的意旨,可以讓群臣一同議論。」議論的人各有自己的看法,而多數人認為張華等人是冤枉的。壯武國臣竺道又去見長沙王,請求恢復張華的爵位,根據反對的意見事情被攔置下來。 太安二年,詔書說:「好惡相互攻擊,討好奸邪嫉害正直,自古就有。已故司空、壯武公張華竭儘自己的忠貞,考慮著輔佐朝政,有出謀劃策的功勳,常依賴他。以前因為張華佐助的功績,應該封土,而張華堅決推讓達八九次之多,深切陳述自己不能接受的理由,始終有顛覆失敗危難恥辱的憂慮,言辭懇切至誠,足以勸勉遠近之人。張華的至誠之心,可以在神明前立誓。張莖憑著討伐呈魚的功勳,在先帝那裹受封爵位。以後的封賞既不符合國體,又不該因為小功勞而超過以前大的封賞。張華的被害,都因為奸臣逆賊企圖作亂,無辜地被冤枉殺害。恢復張華侍中、中書監、司空、公、廣武侯以及所沒收的財物輿印綬符策,派遣使者去弔祭。」 當初,陸機兄弟志氣高遠,自認為是吳的名家,初入盜盪,不推崇中原人士,遇到亟摹一見如故,欽佩呈睦的德行風範,對張壟如同對老師。退張華被殺後,作諫文,又作《詠德賦》來悼念他。 張華著《博物志》十篇,與其他文章都流行於世。有兩個兒子:張禕、張韙。 張禕字彥仲,好學,謙遜恭敬有父親的遣風,歷任散騎常侍。退壁儒雅博學,懂天文,任散騎侍郎。同時遇害。張禕的兒子張輿,字公安,繼承了張禕的爵位。避難過江,為丞相掾、太子舍人。 劉卞字叔龍,東平須昌人。本是軍人子弟,生性正直不愛多說話。年輕時為縣裹的小吏.功曹夜晚喝醉酒去廁所,讓劉卞舉著火燭,劉卞不服從,功曹怨恨他,藉其他事情讓他補亭子。有個叫擔:攰的人,在亭中給刺史寫信,長時間寫不成,劉卞教了他幾句,便超然出眾。秀才對縣令說:「型主,是公府屬員中的精幹者,你怎麼讓他去做亭子?」縣令就召他為門下史,辦各種事都疏略,不能周密。縣令問劉卞:「能學習嗎?」回答說:「願意學。」就讓他去學習。沒多久,劉土的兄長任太子長兵,死了以後,按兵例必須有人替代,功曹請求讓劉卞代兄服役。縣令說:「祖秀才有話。」於是不聽。劉卞後來跟著縣令到盜屋,得以進入太學,通過《經》的考試任台四品官。訪問讓他寫一鹿車黃紙,劉卞說:「劉卞不是給人家寫黃紙的人。」訪問知道後發怒,對中正說,降為尚書令史。有人對劉卞說:「你的才能簡略,適合於大任而不適合小事,不如做守舍人。」劉卞聽從丫他的話。 後來任吏部令史,改任齊王司馬攸司空主簿,轉任太常丞、司徒左西曹掾、尚書郎,在所任的位置上都稱職。逐漸升任散騎侍郎,做并州刺史。入朝任左衛率,知道賈后廢太子的陰謀,很憂慮。為張華出計謀而不被採用,更覺不平。買後的親信黨羽暗中監視外界,對劉卞的言論有所耳聞,於是改任劉卞為輕車將軍、雍州刺史。劉卞知道言辭泄露,怕被賈后殺害,便喝藥而死。當初,劉卞去并州,過去同時在須昌做小官的十多人為他餞行,其中一人輕視劉卞,劉卞派人把他扶出屋外,人們因此輕視劉卞。 史臣曰:忠誠為美德,才學是國之精華,譬如眾星有禮義,人倫有冠冕。衛瓘撫摸武帝的床,張華抗拒趙王司馬倫的命令,進諫則伯玉較多,臨危不懼則茂先做得好。在危險的路途上,有這樣的道理:昏亂形成,則要看事情的發展趨向;固執不改,則死比活著強,堅持去赴湯蹈火,是不避顛覆者。都落入淫綱,同遭殺害,國家困危,不也令人傷感嗎! 贊曰:賢人獻身,陵墓的寒氣映到道上。空受俸祿者觀望失敗,我心中不安。街因為夏被滅絕,強因為趙被殘殺。忠於亂世,自古以來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