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只活得深情二字 · 附錄 余情能寄

梁實秋給韓菁清的情書 凡是真正的純潔的愛,絕大多數是一見傾心的 七 菁清: 凡是真正的純潔的愛,絕大多數是一見傾心的,請注意這個「見」字。誰說「愛情是盲目的」?一點也不盲。愛是由眼睛看,然後竄入心窩,然後愛苗滋長,然後茁壯,以至於不可收拾。否則怎能有「自投羅網」「自討苦吃」(編者註:韓菁清在給作者的信中,形容他們之間戀情說:「我『自投羅網』,你『自討苦吃』。」)的情勢發生?莎士比亞有一短歌,大意是說「愛從哪裡生長?從眼睛裡──」我起先不大以為然,如今懂了。 昨晚我很後悔,沒有送你回去,外面下著濛濛細雨,相當涼,又是一個淒清的夜,我怎麼那樣地糊塗放你一個人回去?你去後我輾轉不能入睡,唯盼今天早點能在電話里聯絡。 你給我的藥,我已遵照你的意思吃了,一部分是為了我自己,更大一部分是為了使你高興。 昨晚我們一起消夜,在我是生平第一次。你知道我的生活是拘謹樸素的,幾曾深更半夜地在外面吃清粥?為了你,我親自體驗一下你平常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實況,我打起精神喝了三碗粥。有你在我身畔,我愉快到了極點,可是我也感慨萬千,其中的甜酸不必細說,那一杯又酸又甜的梅子茶最足以代表我心頭的滋味。你看見我呆呆的一言不發,其實我心裡有千言萬語。你說那梅子茶可助消化,可是也勾起傷心人的無限傷心!你知道麼,親親? 你在社會上名氣太大,幾乎無人不知,難免不受盛名之累。我決定用我的筆寫出一個真實的韓菁清的本來面目,這事不簡單,要你和我徹底合作,寫成之後那將是我們兩個的第一個寧馨兒。你願意不? 梁實秋 一九七四.十二.九.晨六時 二〇 菁清: 我今天好像是有許多許多話要對你說,但又不知說些什麼好,又不知怎麼說,更不知應否寫在紙上。我剛沖了一杯苦苦的咖啡,吃了幾片餅乾,心神稍定,還是要寫幾個字給你,因為我知道你要看我的信。 西諺有云:「施者比受者有福。」但是我問你,在一對深深相戀的人之間,誰是施者,誰是受者?你能分辨出來嗎?我不能。親親,我要求你仔細思量的事,現在我要求你莫再思量。鏡子上寫的字,已成陳跡,你不肯揩掉它,也許你有你的理由,我當然不敢勉強你,雖然我不免胡思亂想。你說我想得太多,是很多,但不太多。難道你在爽朗的笑聲背後不常陷入於沉思麼? 我寫此信時,遙想你正在酣眠,像是一朵花在夜晚斂起它的花瓣,靜靜地散發它的縷縷的芳香。沒有一絲的風吹拂你,沒有一隻蜂蝶趨附你,有無數天使在呵護你,給你平安,甚至於我的靈魂也被擯斥,不准擅入你的夢中。 再過三小時我就又可以和你相晤,你要我午睡之後再去看你,我只能謝謝你的美意。 我永遠是你的梁實秋 一九七四.十二.廿三.晨十時半 二九 我的菁清: 我今天四點半就起來了,只睡了四小時。我答應你睡六小時,但事實上不可能。我習慣是一覺睡四小時,若心裡沒事則可再睡兩三小時,否則輾轉反側不能再眠,不如索性起來。 你昨天說,某某人在婚前給他所愛的人剝橘子,婚後就不剝了。我當時聽了一驚,只呵了一聲。婚前婚後一個人可以判若兩人,世俗的人確是如此,因為他的愛的出發點是自我中心的,自己得到滿足,當然不再有所追求,這是近情近理的事。若他的愛是使對方滿足,則他將永久地「若有憾焉」,永久地效忠,永久地不變。這樣的愛才是真愛。真愛的人希求的不是自我滿足,是心裡的幸福。幸福是比自我滿足更高的境界。你說對麼? 日子過得太快,好可怕。我們在暫別之前怎樣珍視我們的時間呢?無論如何加以珍視,時間還是毫不容情地逝去!時間是人類最大的敵人。但是有你單獨地和我在一起,我就忘了時間,一剎那無異於永恆。我們已經嘗過好多次的永恆,我們也可以無怨了。 你的梁實秋 一九七五.一.二.晨五時 四二 No.5 愛人: 昨夜我果然睡得很好,約六七小時,這是受你之賜。你的一封信和一張卡片驅走了我的不少的煩慮,使我安然地入眠。不知道我寫給你的信是否也有同樣的功用。愛,你寫的信實在是很好,比我寫得好。你的信不但真摯,而且有才氣閃爍於字裡行間。你的字我也喜歡,瀟灑嫵媚兼而有之。這不是盲目的稱讚,是我真實的感受。 菁清,我這裡好冷。雪後連下了三天的雨,雪已不見蹤影,到處濕漉漉的,天上是陰沉沉的,這樣的天氣要繼續很久。可是我的心裡是溫暖的,因為你占據著我的心。我一點兒都不誇張地說,我隨時隨刻地想著你,有時我情不自禁地對著我的女兒說「韓小姐……韓小姐……」,她就笑我。她一定是在笑我為什麼整天提到韓小姐。愛,我真想有一個人來和我談談你,胡姐也好,小胖子也好,謝媽媽、田媽媽也好,只要是認識你的人,我都會覺得親切。我愛的是你一個人,但是附帶著我對你周圍的人也有好感。老實說,凡與你有關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生疏,你的房子我喜歡,你那亂七八糟的梳妝檯、抽屜、衣櫃……都使我覺得稱心如意!有一樁事你也許沒注意,你給我的那把牙刷成了我的恩物,每次使用我都得到極大的滿足。我要永久使用它,除非你再給我一把。 愛,我的工作尚未繼續開始,心裡不安,打算臘八過後重拾舊業,我相信你會願意我努力工作。你鼓勵我,愛,沒有你的鼓勵我任何事也做不下去。 在我們這短暫離別期間,我也願你打起精神做一些你願做的事,要練習寫字就立刻開始,要寫東西也可以,我若知道你已開始專心做某一種事,我會高興的。愛,你有才,你聰明,你做什麼都能做得好。我願你集中精力做一兩件事,你必有成就,否則是我瞎了眼! 親親,你能接受我的請求麼?如果你不知道從何開始,我建議你先試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你會喜歡的,尤其是你想想那是我費心血譯出的。我真無限光榮能得有你這樣的一個忠實讀者,那真是我萬也想不到的殊榮!等我回去之後,我要每天陪你寫字,因為我也有此嗜好。 一九七五.一十五.晨五時 等你的第二封信,郵差老不來,故先將此信付郵,免勞你等候。 愛人,好好保重,冬天來到,春天還會遠麼? 你的秋 一九七五.一.十五.晨十時半 六八 No.31 清清,我最愛的小娃: 送30號信到郵局去,路上遇到信差,得到你的27號信。好奇怪,你忘記了加封,信封口上的那一條膠水顯然是沒有舐過的樣子。看信的內容,好像你這兩天很慌的樣子,你自己也說「精神恍惚」。喂,你怎麼了,我的乖?我好擔心你,我怕你有什麼不適。你如果有什麼不愉快,一定是直接地或間接地與我有關,你想我心裡該是如何地難過!有一次你來信說「心情開朗」,我喜歡得心花怒放,如今你說「精神恍惚」,我又一下子墜入了陰霆。一封信來回約十天,與當面對談的滋味不同。你說是不是? 昨夜醒來,開燈看宋詞,女詩人李清照給她丈夫寫的一首《一剪梅》: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 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我低吟之下深受感動。情人送別,千古同慨。清清,佛家所謂八苦,其中有兩項:一是「愛別離」,一是「怨憎會」,意為自己愛的人,偏偏不得見,自己憎惡的人,偏偏要會面。我們如今就是在嘗這兩種人生的苦!如此人生,怨誰? 愛,我今天與文薔深談,我把你的身世和為人都詳細地說了,她大受感動,落下了淚,當然我也是泣不可抑。最後她說:「爸,你寫信告訴韓小姐,這世界上至少是有兩個人愛護她,支持她,一個是你,一個是我。」她又說,「如果胡姐是她的知己,她也應該支持她。」我和薔都一致感嘆,這社會是太殘酷了。文薔是站在婦女解放運動的立場,她根本不承認女人應該進廚房,根本否認女人應該伺候男人。清清,你來信說:「除了給你溫暖甜蜜快樂和善良的愛心之外,可說我一無所長,一無可取。」我告訴你,我要的就是這個,我要的就是你的愛心。你愛我,我滿足了。我這個人,和你一樣,只有感情,除了這一份情之外,也是一無所有,一無所長呀!社會上一般人捧我,說我這個,說我那個,其實瞎扯淡。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有一腔的情愛,除此以外我根本等於零。如今我把所有的愛奉獻給你,你接受了,而且回贈給我同樣深摯的愛──人生到此,復有何求? 此信到時應該是陰曆年除夕,我猜想你家裡一定有幾個孤苦無告的人陪著你度此良宵,也許又是謝媽媽把你拖了去。如果是到謝府去,盼你千萬不可喝酒,一滴也不喝,我深信你會聽我的話。有人說你很有經驗,我說你很天真。我沒有見過一個人的心有你這樣直爽而純潔!因此我就格外地不放心。 遺憾的是我不能陪你過年。其實我根本不喜歡什麼年和節的。我最忌跟著別人走,我要獨立,我想哪一天過年過節就在哪一天過年過節。在任何方面我都是願意特立獨行。所以,你看,我幾十年來,在社會上我總是獨來獨往,落落寡合。什麼會,什麼團體,我都不參加。有時因此得罪人。愛,你在影歌界周旋了好多年,至今沒有一個圈子裡的人是朋友,這一點是極難能可貴的。你喜歡交往的,一個是胡姐,一個就是我。可算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話說回來,你陰曆年是怎樣過的,告訴我。按舊習慣,過年是不到別人家去的,一定要關起門來自家享受。當然,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另當別論,可以附在別人的家裡去暫時一樂。我自己麼,在文薔家裡根本沒有舊曆,孩子們都已變成了「洋鬼子」,陰曆年免談。我獨自在房裡,卻不免在這節日回憶以往,懸想你在台灣的情況,長嘆而已。 二月六日上午十一時 下午二時半專差送來二月二日寫的26號快信。26號碼重複了,而且27號上午到,26號下午到,郵局一塌糊塗,大概是我們的信太多,郵差也沖昏了頭。剛剛讓你歡喜一陣子,說是三月一日回去,如今又展期半個月,真對你不起,你要罵我罷?我也是實逼如此,有好多為難的事,否則我早一天飛回去也是好的。 你告訴我在「飛機場上的情緒要先控制一下」,好,我現在就開始控制,你要我怎樣我就怎樣,「相敬如賓」總可以罷?你要知道,這本是我們梁家的典故。梁鴻娶孟光,相敬如賓,傳為美談。我們至少在飛機場上可以做到這個地步。以後另議。 知道你血壓平復,我很高興。但是你說這是「小毛病」,是不對的,不可忽視這小毛病,因為血壓若是常常高上去就有不良影響,盼注意及之。俟我回去,我會陪你去就醫,非去不可。我要你維持最好的健康。 今天到附近店鋪看保溫咖啡杯,沒有像樣的,改日到大的商店訪求,我一定要買一個好的給你,因為那是你的必需品,每天捧出捧進。我要帶幾瓶沒有咖啡鹼的咖啡,味道一樣,但不傷胃,名為Decaf,在台灣沒見過。嚴格講,有血壓高毛病的人不應該喝咖啡,茶、酒、辣椒、芥末等刺激物,均不宜。你喝慣了,我也不要你一下子戒。 下午四時半 Bobby有信給你了,我很高興。但是為何在電話里他自承沒給你信?難道此信是在接我電話之後寫的?不可能那樣快。你雖未把信轉給我看,其內容我可以猜到一些。他對我們結婚的消息的反應大概不會只是「高興」二字?好了,他總算有信來了,你可以放心。瞧你急得那個樣子,要我打長途電話,人家也是在籌備喜事呀! 你說九號才可以送新沙發來。咦,你已經去買了沙發?是小胖陪你去的?還是我們看過的那一套?你的事情做得太多了,可累麼?我心疼你,愛。 你說照片已找出幾張你所喜歡的,但是不寄給我了,怕增加行李負擔。想來你那幾張照片重量一定不輕,至少總有幾公斤。我的行李箱,是以噸計的。不寄來也罷,等我回去慢慢地一個人關起門來欣賞。 這兩天我屋裡也亂七八糟不成樣了,因為整理東西真不簡單。我不願一切東西丟下就走,我要弄得清清楚楚交代給文薔。 二月六日六時 喂,我的那間屋裡,請懸掛幾張你的照片,用許多張蓋滿了牆最好。我喜歡在我屋裡到處都有你的照片,書桌上、床頭,到處都是。希望我一回去就能看到你為我做如此的布置。可以麼,人? 你的愛人秋秋 一九七五.二.七.晨五時半郵 等到了上午十點,大批信到,就是沒有你的,好失望,失望! 上午十一時冒雨付郵 八二 No.44 我最親愛的小娃: 今天收到你的34號信,比35號信遲到一天,怪事。你說拜年不良習俗能免除最好,我完全與你同意。你希望明年內我們一起到處旅行,尤獲我心。我的可愛的人兒,我們兩個真是情投意合。我最不喜拜年,若是我們兩個一起出去玩,有多好?情人們最不喜歡有第三者夾在中間,除非是我們談得來的人偶然聚在一起。好,我們說話算數,一言為定,下一次過年我們外出旅行。你還記得麼,《秋室雜文》里有一篇《拜年》,完全是紀實。 橘黃色沙發實在很好,價錢又不太高,虧你一眼就看準了它。大關夫婦陪你去買,我應感謝他們。 橘黃沙發放在飯廳里一定很好看。你會調配顏色,你會布置。 你說精神恍惚習以為常,我就是不准你習以為常。親愛的,你叫我不必擔心,我不擔心誰擔心?你說! 我那間小屋,小雖小,但不「可憐」。如果我占用那一小間,我會引以為榮,因為那是你為我布置的。幾曾聽說過一位小姐親自為她的未婚夫布置房間?我的福氣太大了,我應該受人的嫉妒,我具備為人嫉妒的條件。你的照片蓋滿我的牆,那有什麼滑稽?我才不怕人笑話。老實講,如果有人能窺見我的心,我的腦,他會發現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韓菁清的大大小小的倩影。好,你不好意思現在就懸掛照片,也可以。我要求你:在你確知我要回到台北的那一天,你先掛上一張。讓我回到你家,第一眼就看到我那小房間裡已經有了你的照片在牆上,行麼?(如果實在有困難,也就罷了,不必為難。我的請求雖很誠懇,實則也很孩子氣!) 機場相見,不可灑淚。我一定可以辦到,你放心。熱絡鏡頭我也不預備供給記者。我只是在別離時實在忍不住要流淚。所以我上次離開,不要你到機場,因為我有把握,如果你去送我,我會哭成淚人兒。你來機場接我,情形不同。我會高興得說不出一句話,不會流淚,更不會發抖。喜極而哭也是常見的事,可是我不。你說我「好哭」,我是在你面前哭過好多次,倒在你懷裡也哭過好多次,你也陪著我哭過好多次,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哭麼?那是兩情相悅到難解難分的程度,遇到困難的或興奮的情況,不期然而然地滾下的熱淚!我的感情不能碰,一碰就顫動,重重的觸動就要流出眼淚。我看你也是一樣。有一次你哭,我問你為什麼,你始終不肯說。我只是默默地用我的嘴唇搵幹了你的淚,咸漬漬的。你記得麼? 你屢次來信告我:「放心,我對你的愛心不變!」我看了好受感動,好舒服,好開心。菁清,我知道你愛我,我深信你的愛心永不改變。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說出我更高興。 有一樁事我不高興,你又把手指甲咬了個光!我得趕快回去,日夜地監視你。如果你再咬,我也不打你的手,我把我自己的手伸過去請你咬,你咬我好了,咬指甲不夠,咬我的肉,咬出了血我也不叫喚一聲!我相信,我一回去,你也許就不咬了。可憐的孩子,一定是你心裡悶,所以養成了這樣的怪毛病。 記住,我的愛人,每頓飯要吃青菜、水果。光是肉類穀類是不行的。你肯吃冰激凌,或牛奶,最好。少吃糖,少吃鹽,少吃油,少吃辣椒、胡椒、芥末,少吃茶,少吃咖啡!你看到此地一定大叫:「什麼都不許吃,還活個什麼勁?」不是不讓你吃,請少吃,可以麼? 敦化南路的房客是不是三月初一定搬走?如果是五號搬走,我十五號才能去,中間十天怎麼辦?誰去看房?我在幻想,假定我十五號回去,你到機場接我,我想還是先到忠孝東路為宜,因為我的箱子裡比較重要的東西如稿件之類以存在你處為宜,敦化南路的房子我不會整天守在那裡。等到快要睡的時候,你再趕我出門,我乖乖地走到敦化南路去睡。 我寫過一篇短文《路過東京》,投給《聯合報》副刊,不知你看見沒有?今接陳祖文來函,說看到了,但沒說在哪一天。大概是一月底二月初,如可能,請代查一下並請剪寄。還有《中國時報》副刊在歲末或大年初也許登出了我的一文《難忘的年夜飯》,亦不知你見到否?你若是無法找就算了,以後他們也許會寄了來。報館的人索稿,急如星火,登出來之後並不忙著寄給寫稿的人。這就是「人情」。 我收到朱良箴(我的學生)信,他說希望能參加我們的婚禮。陳祖文夫婦也有信說要吃喜酒,並且說:「樂哉吾師!」凡是表示要吃喜酒的,將來都少不得要請他們一下。紐約的徐宗涑太太來信說:「你有新生了!恭喜你。年齡沒有關係,但必須真心相愛,興趣相合,信仰相同。」我們也合格了,是不是? 胡姐有消息沒有?她是個可憐人。我走之後你們見過沒有?我想我們的婚事一定會給她帶來一些刺激,因為相形之下她太孤寂了。 二月十九日午後二時 你有一次接到我的一封四頁的信,你很開心。這一次又是四頁,親愛的人,你快活不?我最大的快樂就是使你快樂。我不能使你快樂,那便是我最大的苦痛。我和你一樣,在情感上已到了「忘我」的境界,處處以你為第一,我的心裡只有一個你,把自己放在第二位。我對你的愛已接近了宗教熱狂的地步!我說「接近」,因為我們兩個究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菁清,我們這樣愛下去,結果是怎樣,我不敢想。 一夜之間下了一場雪,雪又變成了冰,走上去咯吱咯吱響。小娃,你若是在此,你一定喜歡去踏雪,我拉著你,一同去玩,那有多好!我離開你已差不多一個半月了,在此期間,凡是陪伴你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丑的、俏的,以至於你床上的兩個兔寶寶,我一概嫉妒。因為我離你這樣遠,不能和你做伴,下次見面,你想我還肯再離開你一步麼?我會日日夜夜地纏著你,纏得你喊「煩吶,煩吶!」 你的最忠誠的秋秋 一九七五.二.二十.晨六時 八七 No.49 我最愛的人: 昨天收到的三幀玉照給了我極大的快樂。一共七張,並排地列在我的書桌上,到睡前便放在床頭小几的抽屜里,預備夜間不寐的時候取出觀賞。喂,同一天攝的,怎麼有幾張額前有劉海,有幾張又沒有?這是文薔發現的。她問我,我回答不出。她又問:七張照片換七件衣服,照相的人一定要等候良久罷?我說也許是。你在七張里表現的神情,每張不同,但是有一共同點:活潑、有生力、淘氣、熱情,而且高傲。你有令人無法抵拒的力量,那便是人格,那便是去年十一月廿七日使我像觸了電流似的心頭一震的根由。我如今靜靜地回想,我和你的姻緣在那一瞬間已經決定,所以,以後一些人要我「考慮」,都是廢話。你最近要我「三思而後行」,還三思什麼,八百思也是一樣,戀愛的事都是乾坤一擲,沒有顧慮,沒有條件,也沒有理由。這些話我已對你說了好多遍,你也許聽得煩了罷?可是我一遍遍重複地對你說,我不但不煩,我還覺得無法說得更透徹,更讓你體會到我的心。菁清,你為我開闢了新的天地,你帶給我以無比的幸福──這情況外人不了解,有一天我要普天下的人知道你對我有多麼大的影響力!我從你身上獲得了新生。 菁清,今天是二月廿五日,如果順利,還有十八天我們即可見面。你頂多再寫十三四封信。我想,到了三月八日,你就可以停止給我寫信了,如果還要寫,也要注意,因為普通一封信要走上四五天,甚至六七天也說不定,所以可能落在別人手裡。我給你寫信,沒有關係,可以寫到十日或十一日。我們彼此寫的信,都要好好收藏起,這是我們將來回憶的好資料。 遙見郵差車來,跑出去迎接,不料撲了個空,沒有你的信,大失所望!懸想明天可能有兩封,只好忍耐了。菁清,想念之情與日俱增,恐怕見了面兩人面面相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李清照的詞「未語淚先流」,你要我控制情緒,我連淚也不敢流,只好瞪著眼發獃了! 愛,你這些天生活奚似,我好惦記。你是否還是在陳姐快來的時候起床?是不是起來第一樁事打開電視,然後吃咖啡餅乾?是不是隨後就有電話來約會外出應酬?是不是晚上還是十二點以後才睡?我的心是一個個鐘頭跟著你活動,想像著你做什麼,擔心著你是否有什麼不痛快。我相信你也在懷念著我。就因為我確信你是在懷念著我,所以我才能活得下去。否則,你說,我在目前這個環境之下如何能活得下去!? 我出去散步,順便發信。祝我的小娃身心愉快! 你的人秋秋 一九七五.二.廿五.上午十時 一〇二 No.65 我的小娃: 你要我鬆弛下來,我應該聽你的話,但是你不知道我的處境,我這些日子好苦好苦。我衣食無缺,飽暖無虞,可是精神上空虛而緊張,情感上抑鬱而興奮。不要緊,只要我能看見你,一切都沒有問題了。我知道沒有多少天我們即可相晤,我今天還是要附寄一張照片給你,能比我早幾天到達你的手裡,也是好的。這張照片也是在我書桌前照的,手裡捧著的是一本《聖經》,桌子邊上犬齒形的東西是我的稿子(夾在卷宗里),身後百葉門是儲藏室改造成為我的藏書室。那雙紅拖鞋你應該還認識,你說是女人穿的。 我希望廿二日能返台,萬一事前來不及寫信通知,我會打電報,電文將是「Arriving Saturday上午或下午幾時flight號碼」。我搭的是西北航機,flight號碼即是航行班次,你打電話給西北航空公司或旅行社一問即知第幾號班機是否準時抵達。抵達後我要受檢查,入口及海關兩道手續,等行李也頗費時間,所以我從下飛機到達機場出口要半小時至一小時的樣子。如果你接我,請勿著急。如果不來接,我也了解你,絕不怪你。愛人,請自己斟酌。只有一事請你注意:如不接我,則必請在家等我。I am expecting a big kiss,dearest!在飛機上坐十幾小時,是很累,但是我歸心似箭,再累也能忍受。 萬一廿二日還不能成行,則只好等廿九日,那將是我最苦惱的事,但願不如此地倒霉。你不明白我在此住著是多麼苦惱。我住的地方是單人監獄,整天不能說一句話。我看見的人沒有一張笑臉,好像我犯了什麼罪一樣。愛人,我犯了什麼罪了呢?我反省,我沒有犯罪。我愛一個我所認為最可愛的女人,難道是犯罪的麼?好,不說這個,我越說越氣! 三月十日晚七時半 一清早郵差送快信來,倒履以迎,原來是遠東公司的信,大失所望。愛,你一定笑我,戀愛中如此顛倒。我確是一心一意在你身上! 信寫到三月十五日即可暫停。 收到了兩封信,快活極了。一是49號,三月五日寄;一是51號,三月七日航快。你在兩處收拾房屋,和工人打交道,與灰塵為伍,都是為了我。你這一生哪曾受過這樣的苦?我好心疼你。愛,盼你不要過勞。 誰說你是「孤寒的寒」?我只覺得炙手可熱。你的情感不露在表面上,只有有福的人才能接觸到你的內心,我很幸運我有這一份福氣。我們很快地就到了心心相印的境界,如有神助!「波斯貓」也只是貌似,白、胖、乖、嫩、懶,都有一點兒相似,不過就性格論就差太多了。你的性格像獅子,猛烈、高傲、倔強、獨來獨往、豪氣干雲,根本不像貓。菁清,我愛貓,我更愛獅。 51號信只有剪報及有關當局便條。那剪報,寫得不壞!並沒有什麼太失敬的地方。「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是說我在你眼裡是西施。語雖挖苦,但實際也近似,你總是說我一點兒也不算老,這不是「情人眼裡出西施」是什麼?西施也好,東施也好,我們相愛是真的。清清,我心裡有準備,我要讓普天下的男男女女知道什麼叫作戀愛,什麼才是幸福。親親,我的小娃,我們兩個要做世上最被人艷羨的一對夫妻。目前受些委屈、揶揄、誤會,都算不得什麼! 虧你保存那張有關當局的便條!菁清,我們是有夙緣。自從去年十一月廿七日我們相識,我們兩個人好像是完全失去了自主,任由命運安排一樣。這就是戀愛。 我出去發信,暫停筆,午後再談。 祝我的小乖乖安好! 你的最最心愛的人秋秋 一九七五.三.十一.上午十時心情愉快中寫 我的父親梁實秋 梁文茜 我講的雖然是梁家的一些家庭瑣事,但也反映一個時代的過程。很多人就說你們家的這些悲歡離合,風風雨雨,反映的就是中國五十年時代變遷,有很多知識分子都大同小異,有類似的遭遇。 梁家家事 梁實秋故居在北京東城內務部街20號,現在門牌是39號、40號、41號。我曾祖父是滿族,在清朝是四品官兒,八旗,生下來就有皇糧。四品官兒也不算小,收入比較多,此外還在北京和南方經商,他就買了內務部街這套房子。這處故居起碼有二百年以上的歷史。 我曾祖父叫梁之山,他不能生育,後來就抱了一個孩子,我爺爺實際上是一個漢族,好像是從沙河那兒一個農民家裡抱來的,剛出生就抱我們家了,我爺爺的親生父親、母親不是滿族,是漢人。 我爺爺和我奶奶一共生了十三個孩子,除一個夭折外,其他都長大了,六個男的,六個女的,我父親排行第二,那時候叫梁治華。我大爺去世早,死於肺病,他兒子也死了。在清朝的時候都講究婦女殉節,如果丈夫和兒子都死了,女子就要殉節。我大媽殉節以後,後來慈禧太后知道了認為這是貞節烈女,所以就賜了一個牌坊「貞烈可封」,大石頭牌坊,樹立在雙榆樹。當時那個地方有個雙榆樹村,給了十三畝地立了一個祠堂,表彰這些在丈夫七天沒有出殯時自殺,跟丈夫一起出殯的貞節烈女。後來那個地方拆遷了,變成雙榆樹商場。 我母親的娘家在安徽會館附近。他們是一個大家庭,有小叔子、姑姑、婆婆都在一起住,後來我媽媽為什麼也沒上大學,因為經濟比較困難,她父親死了,我外婆是一個小腳婦女,連文化都沒有,也不能掙錢。所以後來我媽媽很早就上香山慈幼院那兒工作了,日後學習畫畫。她跟我姑姑是同學,這樣介紹就和我父親認識了。以後他們在四宜軒約好,我爸爸上美國留學,我媽媽等他三年。我爸爸本來應該念四年回來,可是三年就回來了,因為說好了三年,不回來怕我媽媽跟別人結婚。那時候婦女只要家庭一給說好了,包辦了,你願意也得願意,不願意也得願意。所以他三年以後就回來了,回來以後就跟我媽結婚。 我媽媽做飯,他在小屋裡寫莎士比亞,我媽媽就給他做點小吃送去。他喜歡吃蝦,有點糖味的烤蝦,我媽媽給他做好一小盤,給他送屋去,他也不出來,在屋裡拿手捏著就吃了。我媽媽也不是學做飯的,但是她自己可以鑽研,所以她做飯我們大家都愛吃。我們吃打滷面,我媽做得特別好。我媽包的餃子,我也覺得特別好吃。我父親經常外面吃飯,有時候回來告訴我媽今天做了什麼好吃,我媽就模仿給他做。反正他的衣食住行離不開我媽。關於他跟我媽的歷史,有一本書叫《槐園夢憶》,他寫得很動情,就是一輩子跟我媽在一起生活的瑣事。我媽去世了以後,他簡直覺得痛不欲生了。現在我媽埋在美國了,為什麼叫《槐園夢憶》,我媽埋的美國墓地叫「槐園」,我妹妹把我父親的那些紙筆也和我媽埋在一塊兒。 一生翻譯莎士比亞 我父親一生所從事的,如果說最多的話就是教育。他從二十幾歲就當大學教授,一直到六十五歲退休,沒幹過別的事兒,別的都是副業,寫作都是副業,正經的職業就是教書,他說「我是個教書匠」。他的學生真的是桃李滿天下,到處都是他的學生。因為他教了一輩子書,他寫的那些教科書的講稿現在都在台灣,大學的、中學的、小學的都有。 如果說他業餘的就是寫作了。他一生比較大的事業就是翻譯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怎麼開始翻譯的呢?因為他在學校教西洋文學,當然莎士比亞在西洋文學裡是有代表性的,他講課就講這些東西。當時胡適當校長,胡適就委託梁實秋、聞一多等四個人翻譯莎士比亞,可是後來,因為這個部頭太大了,莎士比亞有四十個劇本還有《十四行詩》,如果說都翻譯了,這個工作量不用畢生的精力都是翻譯不完的,而且莎士比亞的文字有很多都是一些古英語,很難翻,不是有很深英語造詣的就很難理解,不能把它的原意翻出來。另外還要中文文字上的秀美,要有這個修養,沒有這個也弄不了,所以那三個人就干別的去了,不幹這個事兒了,結果把這個任務就都放在梁實秋一個人身上了。梁實秋接了這個以後,他就決定這一輩子一定要把這個事情完成。所以,從那時候開始,他就翻譯莎士比亞,一直翻譯了好幾十年。到他七十歲的時候,在台灣開了一個盛大的慶祝會,慶祝完成了全部的莎士比亞。但是這個中間是歷經了很多風風雨雨了。二十歲開始翻,翻到七十歲,一年翻一本的話,不能間斷,而且要找很多參考資料。我記得他那個牛津大字典都特別厚,都是從英國買來的,英國書店跟他長期都有聯繫,有什麼新書和參考書都給他送;他一看目錄要什麼書,英國劍橋大學、牛津大學都給他送書,這樣他就整天在書房裡。除了教書、翻莎士比亞以外,那時候他還編一些雜誌什麼的,整天就蹲在書房裡。他為什麼感激我媽媽,他家事不管的,都是我媽媽管,他成天就在那裡面,就是書呆子。家務事、帶孩子都是我媽媽管。他說,沒有我媽媽的話,翻譯莎士比亞全集都完不成。他有痔瘡,痔瘡有時候流血他也不知道,他就一直寫,後來我媽發現他椅子上有一大攤血。當他專心致志寫作的時候,一切疼痛、其他的事情全忘了。後來我媽媽又給做了一個大棉墊,他以後就坐在上面工作。 另外他編了一套字典──《遠東英漢大辭典》,屬於工具書,收錄了八萬多條字彙,當時中國字典只有三萬多條字彙,這個他是用了三年的時間,發動了兩百多人,全世界各圖書館都跑遍了,收集資料,編了一套英漢詞典,然後分類出版,有醫學的、科學的、歷史的、文化的,等等,有三十多個版本。當初聯合國用的英文詞典就是梁實秋主編的這本詞典,我原來也不知道。為了去美國探親,我到美國領事館簽證。辦事員問我:「你是梁實秋的女兒?梁實秋是我老師。」我說:「怎麼會是你的老師呢?」他就從他抽屜里拿出一個黃本的英漢詞典,他說:「我天天都在看他的詞典,所以他是我的老師。我給你辦移民到美國去吧。」我說:「不行,我在中國當律師,我這兒有工作,我去探親一個禮拜就要回來的。」他說:「那好。」趕快就給我辦了手續。另外,他還翻譯了十多種其他英語文學名著,比如現在熱銷的《隨想錄》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翻譯之外,住在重慶北碚的雅舍期間,他寫作了大量隨筆散文,後來結集為《雅舍小品》《雅舍散文》等,出了三十多個版本,被譯成多國文字,風靡全世界。 當然他也有一些嗜好了,那會兒在北京他喜歡放風箏。好像老北京人都愛放風箏,我父親放風箏可是挺講究的,現在的風箏可能不那麼普及了。那時候我們家放風箏,各種大沙燕,有瘦長的叫瘦沙燕,一般的叫普通沙燕,黑色的叫黑鍋底,還有龍頂魚,那個眼睛能翻的,還有孫悟空。我們風箏上面都帶著那個小鼓,還有上面帶琴,一拉風一兜,琴就響,放上去以後就跟有樂器的聲音似的。我們使用的線都不是普通的棉線,那個線不結實,放遠了就會斷了,使用的都是老弦,就跟拉胡琴的弦一樣,特別地結實。有一個放風箏的線車,拿手一撥就轉。那個軸都是硬木的軸。放遠了以後,要是風平浪靜的時候,把它拴在我們前院的柱子上一夜,第二天早上還在上頭。可是這裡面有時候也會有麻煩,因為好多人家都放,天上風箏多了,會打架的,有時候線纏在一起了,一看線纏在一起趕快往回倒,你不往回倒,人家把風箏拉人家去。我父親喜歡玩這些東西。 平常他是逛書攤,上琉璃廠、榮寶齋、海王村這些地方逛書攤,人家那兒老闆都認得他。每到逢年過節的時候,逛廠甸。在北京過年好像習慣 都去逛廠甸,就是一種廟會的性質,在新華街上搭上棚。很多攤販都集中到那兒去,吃的東西、用的東西,甚至金銀珠寶翡翠,現在都差很多了,那會兒賣羊頭肉、奶酪、炸糕,反正都是北京的這些東西。我小時候特別喜歡上廠甸,又吃又喝,又買玩意兒。他帶著我們去,那會兒廠甸,喝豆汁兒,吃灌腸、驢打滾、艾窩窩,大糖葫蘆特別長,有好幾尺長。他喜歡玩兒什麼呢?愛抖空竹。有的是兩頭都有圓的,中間像個葫蘆似的。還有一種是單頭的,這邊有圓的,那邊沒有,這樣的不好抖。大空竹、小空竹,家裡有很多。他認為那個是一種運動,一到廠甸就買空竹。 老友 聞一多和我父親曾同在青島大學教書,他們兩人關係非常好。在青島的時候我還小,但是我記得聞一多差不多每個禮拜都上我們家(今青島市魚山路33號),他常抱著我玩。後來聞一多到昆明了,我父親在重慶,兩個人就不在一起了。但是那個時代,文人只有一支筆,他沒有槍,別人要迫害他的時候,他只能用筆來反抗。那時候我父親就說聞一多受抗戰的影響很激進的。當時就有很多特務都跟蹤他們,我爸爸也是被跟蹤的對象,有一個小黑汽車老跟著他,他特別害怕。因為我爸爸說話嘴上沒有遮攔,看什麼不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說,得罪很多人。他就對聞說:「聞一多,你自己留個心眼,你不要在公共場合這樣,會受到迫害。」可是當時聞一多熱血沸騰,所以最終遭到人家的迫害。後來我父親知道以後特別傷心,因為他們倆是很好的朋友。他喜歡下圍棋,當時擺的有圍棋盤,有圍棋子。他一拍桌子,說:「一多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呢。」那棋子都滾到地上去了。因為北碚的房子是木板地,很粗糙的木板地,有很多縫,他一拍那個棋子順縫都掉下去了,摳不出來了。後來到台灣去,聞一多給他的信一直帶在身邊。還有聞一多當時受害的報紙,都黃了,跟手紙似的,他一直帶在箱子裡。 他和冰心感情也很好。因為他們都到美國留學,是在船上認識的,聊天時冰心問他:「你是學什麼的。」他問冰心:「你學什麼。」她說:「我學文學的。」他說:「我學文學批評的。」他和吳文藻(冰心的丈夫)都是清華的同學。在美國我父親和冰心他們都一塊兒演戲,有很多活動。後來他到台灣去以後,不知道誰傳說,說冰心死了,他非常傷心,寫了一篇《憶冰心》的文章在台灣報紙上發表了。後來得知冰心沒有死,他覺得很不好意思,就表示很道歉,說:「我聽說你死了,沒有死我就這樣寫你,很不應該。」冰心說:「不對,我非常高興,因為一個人很難知道他死了以後,別人是怎麼樣紀念他。」她說,「我現在知道,我死了實秋會寫文章紀念我,我很高興。」 在北碚的時候,梁實秋和老舍都在編譯館,老舍就住在我們家東邊。現在都開闢成立梁實秋紀念館和老舍紀念館。我爸爸擔任翻譯英文的編輯委員會的主任,老舍晚上經常上我們家去,閒著沒事兒有時候打麻將、聊天。後來開文藝晚會的時候,他們倆說相聲,兩人都一口北京話。說相聲有一個習慣,一人拿一把扇子,作為一個道具,有時候說到哪兒,敲一下,引得大家都笑。我爸說:「咱倆拿這個扇子可以當道具,你不要敲我腦袋,你不要打我。」老舍說:「我不打你。」但是說到興高采烈的時候,老舍可能忘了就敲他,一敲他,他就躲,我爸爸戴一個大眼鏡,正好扇子就把眼鏡給打下來。我爸爸穿著長袍馬褂說相聲,趕緊拿衣裳一兜,就把眼鏡兜住了,眼鏡沒有掉地上,省得摔碎。但是底下就哄堂大笑,人家以為就是導演給他們做的滑稽的動作呢,實際上不是,實際上臨時發生了這麼一件事兒,所以很多記者都拿這個作為一個趣聞。 後來台灣推薦諾貝爾獎獲得者,人家推薦梁實秋,梁實秋說我不行,說這是中國代表就給一個名額,說台灣這麼一個小地方代表不了中國,人家說那你推薦一個,誰行呢?他說我看就老舍行。可是那時候老舍已經死了,他還不知道呢。後來一問,老舍死了,人家說你推薦別人吧。他想了半天,那推薦不出來了。所以後來就沒有了。據說把這個名額給了日本。老舍死了以後,我上美國探親,老舍的夫人胡絜青給我寫了「健康是福」四個大字。胡絜青是書法家也是畫家,我給父親拿過去,父親心裡特別感觸。 我父親年輕的時候,與徐志摩、青島大學的校長、《新月》雜誌社的那些人都是很熟悉的。後來我父親到台灣去了,跟這些人聯繫少了。像季羨林就和我父親關係特別好。那時候季羨林在猶豫學什麼好呢,學東方語文學系是少數,全中國人沒有幾個人學。我父親說你就學這個吧,學這個好,越少數越好,全中國就你一個人會。季羨林就在東方語文學系學少數語種,後來他當然推廣了,他學了很多國的文字,所以季羨林對我父親是很尊重的。在學術上我父親也非常器重(季羨林),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他將來特別有出息。 中國人 我是學法律的,不太懂得文學,所以有時候人家採訪我的時候,我就不怎麼談文學的事情,因為不懂,胡說八道讓人笑話,但是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我父親對於文學,他不希望有什麼束縛,他說我想到什麼就可以寫什麼,不希望別人給他定一個條條框框,中國的文學上有很多流派,過去八股文就是條條框框,就得起承轉合,做詩平平仄仄,就得押韻,寫散文的可以超脫一些。這樣就跟有些流派認識不一致,那也是可能的,但是這些事情不要去指責什麼,將來從歷史上自有定論,因為每一種科學也好、藝術也好、文學也好都有流派,你說張大千的畫好還是徐悲鴻的畫好,那就不好比。文學上也有各種流派,當然也受各種政治思想的影響,那是不可避免的。因為生在這個時代里,不能脫離這個時代,當然那都是歷史上的事情了。談到魯迅的事情,我知道魯迅的後代在台灣跟我父親關係很好的,經常上我們家吃飯去,照了相片給我。現在台灣和大陸和平相處親如一家了,求同存異了,就別再揪住歷史的問題,歷史的問題就是歷史。再過五百年或者五千年以後,你再回過頭來看現在的事情那就更客觀了。 人不管流浪到多遠,對於故鄉的感情永遠是割不斷的。我父親死的時候,穿著一身中式的長袍馬褂,不要穿西裝。他上美國去,人家讓他入美國籍,他說我不入美國籍,我是中國人,我以是中國人為自豪。他說如果說中國和美國要發生衝突的話,我必然要站在中國這邊,因為我是中國人。 梁實秋雖然是搞文學的,但是愛國的思想貫穿在他思想裡頭。從我們家裡來說,一直也都是教育子女都要愛國。那時候抗日戰爭,後院有一個井,我奶奶常年老設一個祭台,擺上水果,就是紀念抗日戰爭犧牲的這些陣亡將士,我們都去磕頭。那時候行禮,不是鞠躬就是磕頭。我父親他對於中國,以自己是一個中國人而自豪。我父親是老知識分子,所以對於說吃也好,北京一些玩的東西也好,過年的風俗習慣也好,都好些體現在他的文章裡頭,其實這麼大歲數了,還想吃這口東西也不見得,一種感情上的寄託罷了。 我的父親梁實秋 梁文薔 作為梁實秋的幼女,現定居於美國西雅圖的梁文薔也已是七旬老人。營養學博士梁文薔並沒有「子承父業」,但來自父親生前的鼓勵,一直成為她勇敢地拿起筆的動力和緣由。雖然父親離去已近二十年,但提起往事,那樣一位真性情的父親還時時讓她沉浸於快樂、憂傷和懷念交織的複雜情感中。 少年梁實秋 多少年來,我始終忘不了那個場景:一九八二年夏,父親最後一次到西雅圖來探望我,有一天,父親坐在書桌前,我斜倚在床頭,夕陽從白紗窗簾中照進來,屋子裡顯得很安靜,但也不知為什麼,我總感覺又有那麼一點點淒涼的味道。我當時正處於博士論文的最後階段。 「我發誓,寫完這篇論文,一輩子再也不寫文章了。」我有些發泄地抱怨。 「不行,你至少還得再寫一篇。」父親很平靜地回答我,好像在凝視很遠的一個地方,片刻,他說,「題目已經給你出好了。」 「什麼題目?」 「梁實秋。」父親直視著我,慢慢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我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一時無法控制自己,失聲痛哭起來,而父親也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默默與我一起掉淚。 我明白這是父親對我的最後期待。我明白,他是希望我這個小女兒來寫一個生活中真實的父親,不是大翻譯家,不是大學者,而就是一個普通的「爸爸」。 父親祖籍浙江餘杭,一九〇三年生於北京。祖父梁咸熙是前清秀才,同文館英文班第一班學生。家境還算優越,所以可以不仕不商讀書為樂。 梁家是一個傳統的中式大家庭,父親很小的時候,祖父便請來一位老先生,在家裡教幾個孩子,後來又將父親送到私立貴族學校,這些都為父親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功底。很多讀者都喜歡他的《雅舍小品》,我想原因之一就在他把文言和白話結合在一起,既清新雅致,又有幽幽古意,用典多而不生澀。 父親十四歲,祖父的一位朋友勸告他投考清華。雖然同在北京城,但在那時是一個重大決定,因為這個學校遠在郊外,而且在這個學校經過八年之後便要漂洋過海背井離鄉到新大陸去求學。 我想清華八年對父親一生的影響是持久而深遠的。清華那時叫「清華學堂」,這所留美預備學校,完全是由美國人進行的西式教育,所以在課程安排上也特別重視英文,上午的課,如英文、作文、生物、化學、政治學、社會學等一律用美國出版的教科書,一律用英語講授——林語堂先生還曾教過父親英文;國文、歷史、修辭等都放在下午,畢業時上午的課必須要及格,而下午的成績則根本不在考慮之列,所以大部分學生都輕視中文課程,但因為父親一直很喜歡中國古典文學,所以下午的課他也從不掉以輕心。 在清華上學時,父親與梁啓超的兒子梁思成是同班同學,梁思永、梁思忠也都在清華。畢業前一年,他們幾個商議請梁啓超來演講。當天梁啓超上講台時,開場白只有兩句,頭一句是:「啟超沒有什麼學問──」眼睛向上一翻,又輕輕點一下頭,「可是也有一點嘍!」演講的題目是《中國韻文里表現的情感》,父親回憶說,梁先生情感豐富,記憶力強,「用手一敲禿頭便能背誦出一大段詩詞」;講到動情處,悲從中來,竟痛哭流涕不能自已。父親晚年回憶,他對中國文學的興趣,就是被這一篇演講鼓動起來的。 清華對體育特別重視,畢業前照例要考體育,跑步、跳高、跳遠、標槍之類的父親還可勉強應付及格,對他來說,最難過的一關是游泳。考試那一天,父親約好了兩位同學各持竹竿站在泳池兩邊,以備萬一。他一口氣跳進水裡馬上就沉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水之後,人又浮到水面,還沒來得及喊救命,又沉了下去……兩位同學用竹竿把他挑了起來,成績當然是不及格,一個月後補考。雖然苦練了一個月,補考那天他又開始一個勁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池底,摸到了滑膩膩的大理石池底,好在這次稍微鎮靜些,在池底連著爬了幾步,喝了幾口水之後又露出水面,在接近終點時,從從容容地來了幾下子蛙泳,把一旁的馬約翰先生笑彎了腰,給了他一個及格。父親後來回憶,這是他畢業時「極不光榮」的一個插曲。 負笈美國 一九二三年八月,清華這一級畢業生有六十多人從上海浦東登上「傑克遜總統號」遠赴美國。 其實父親對去美國並不是那麼熱衷,一是因為那時他已經與母親偷偷戀愛;二來對完全陌生的異域生活多多少少會有些恐懼心理。聞一多是父親在清華時結識的好友兼詩友,未出國時兩人還商量,像他們這樣的人,到美國那樣的汽車王國去,會不會被汽車撞死?結果比父親早一年去美國的聞一多先生,來信第一句話便是:「我尚未被汽車撞死!」隨後勸他出國開開眼界。 我從小就知道聞一多是父親的好朋友。因為他老提聞一多,還喜歡說些和聞一多在美國時的趣事。一九四六年夏,父親在四川北碚的雅舍獲悉聞一多遇刺,他當時的悲慟讓我終生難忘。 在那艘開往美國的輪船上,除了清華這批學生外,還有來自燕京大學的許地山和謝婉瑩(冰心)。冰心當時因為《繁星》與《春水》兩部詩集,在全國已經很有名,而父親此前在《創造周報》上發表評論,認為那些小詩理智多於情感,作者不是一位熱情奔放的詩人,只是泰戈爾小詩影響下的一個冷峻的說理者。 結果文章發表後沒幾天,他們就在甲板上相遇。經許地山介紹,兩人寒暄一陣,父親問冰心:「您修習什麼?」「文學。你呢?」父親回答:「文學批評。」然後就沒話說了。 因為旅途漫長,不暈船的幾個人,父親、冰心、許地山等人興致勃勃辦了一份壁報,張貼在客廳入口處,三天一換,報名定為《海嘯》。冰心的那幾首著名的《鄉愁》《惆悵》《紙船》就在這時候寫的。冰心當初給父親的印象是「一個不容易親近的人,冷冷的好像要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但接觸多了,父親逐漸知道,冰心不過是對人有幾分矜持而已。冰心後來寫首小詩戲稱父親為「秋郎」,父親很喜歡這個名字,還以此為筆名發表過不少作品。 後來成為冰心丈夫的社會學家吳文藻是父親在清華時的同學,他與冰心、吳文藻的友誼也維持一生。「文革」中,父親在台灣聽說「冰心與吳文藻雙雙服毒自殺」,非常悲痛,寫了一篇《憶冰心》。文章見報後,女作家凌叔華給父親寫信,告知這一消息是誤傳,父親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總算由悲轉喜。 一九八一年,我第一次回大陸。臨行前,父親囑咐我替他找三位朋友──冰心、季羨林和李長之。我如願地找到了前兩位,最後一位一直下落不明。是一直留在北京的大姐梁文茜帶我見的冰心,當時她正在住院,雖然一直躺在那兒,仍能感覺到她的風度和優雅。我送給她父親的一本書,我說:「爸爸讓我帶句話,『他沒變』。」冰心開心地笑了說:「我也沒變。」我並不清楚他們之間傳達的是什麼意思,但我相信,他們彼此都明白那份友誼的力量,是足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 在科羅拉多大學獲得學士學位後,一九二四年秋,父親進哈佛大學研究院學習。那時候在哈佛和麻省理工有許多中國留學生,經常走動。父親性格溫和,朋友很多,他的公寓也成了中國學生活動的中心之一。有一次父親正在廚房做炸醬麵,鍋里的醬正撲哧撲哧地冒泡,潘光旦帶著三個人闖了進來,他一進門就聞到炸醬的香味,非要討頓面吃,父親慷慨應允,暗地裡卻往小碗炸醬里加了四勺鹽,吃得大家皺眉瞪眼的,然後拚命找水喝。父親敢這樣惡作劇,也是因為他和潘光旦在清華時就是互相熟識的好朋友。 一九二五年,中國學生會要演一出英語的中國戲,招待外國師友,籌劃的責任落到父親和顧一樵身上。父親平時就喜歡話劇,他經常和顧一樵省吃儉用跑到波士頓市內的一個戲院裡看演出。顧一樵選了明朝高則誠寫的《琵琶記》編成話劇,劇本則由父親譯成英文,他還親自演戲中男主角蔡伯喈,冰心演丞相之女。 上演前,父親他們還特地請來波士頓音樂學院專任導演的一位教授前來指導。這位教授很是認真,演到父親扮演的蔡伯喈和趙五娘團圓時,這位導演大叫:「走過去,親吻她,親吻她!」但父親無論如何鼓不起勇氣,只好告訴那位盡職的導演,中國自古以來沒有這樣的習慣,導演只好搖頭嘆息。 動盪歲月 父親在美國待了三年,獎學金還沒有用完就回國了。他急著回國,是因為我母親。母親自幼喪父,和她的叔叔們住在一起,在那個時代,不經媒妁而自由戀愛可是件驚世駭俗之事。眼看年紀一天天大了,家裡的叔父張羅要給她定親,父親在美國著了急,學習一結束趕緊就回國了。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父親與母親在北京南河沿的歐美同學會舉行了婚禮。 結婚後,父親與母親在上海生活了三年,父親教書為生。在上海時,他們與羅隆基、張舜琴夫婦為鄰,這對夫婦時常在午夜爆發「戰爭」,張舜琴經常哭著跑到我家訴苦,每次都是母親將她勸回去。 那一段時間,父親與胡適、徐志摩等人過從甚密,都是「新月派」的人,父親與徐志摩管胡適叫「大哥」。後來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來往不多。父親也是在那段時間,與魯迅先生爆發了著名的「論戰」。 父親生前不大提他與魯迅的是非,那時我們在台灣,魯迅的書與毛澤東的書一樣,都屬禁書,所以年輕時我並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過節」。直到後來到了美國,我才陸續讀到他們當年的文章。有一次我問父親:「你當年和魯迅都吵些什麼?」父親回答很平靜,他說,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仇恨,只不過對一個問題的看法不同,其實他還是很欣賞魯迅的。魯迅認為文學是有階級性的,而父親更強調文學的人性,比如母愛,窮人有,富人也有,不論階級,不管窮富,母愛不是政治的工具,它是永恆的人性,這就是父親的信念。 一九三〇年,父親又帶著我們全家來到青島教書。我就是一九三三年在青島出生的,但不到一歲時,因為父親被胡適先生邀到北大教書,我們一家又回到了北京。其實我對青島沒有任何印象,但一九九九年我特地到青島,回到我的出生地、當年我們生活過的地方,一看石碑上刻著的「梁實秋故居」幾個字,我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 北京的生活沒安定多久,一九三七年七月抗戰爆發,聞聽自己上了日本人的「黑名單」,父親當即寫下遺囑,孤身逃離北京。父親也是第一批從北京逃出來的學者之一。在天津的羅隆基家借住幾天後,父親又輾轉到了南京、重慶,自此與我們分離了六年之久。 一九四四年,母親隻身一人,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十一件行李,從北京南下,藉助各種交通工具,一路跋涉到了重慶北碚,與父親團聚。我還能記起到達的那一天,母親帶著我們站在屋子裡,有人去辦公室喊父親,父親進門後跟母親說了句什麼,然後父親緊盯著我們三個孩子,激動地說:「這就是我的孩子,這也是我的孩子!」 在很多人眼裡,父親是個「洋派十足」的人,這可能歸根於父親在美國留學時養成的一些習慣。但骨子裡,父親絕對是一個有很深中國文化情懷的人。他從美國回來立即拋開鋼筆用起了毛筆,直到抗戰結束後,才不得不又用起鋼筆。很多人問我:「你父親英文那麼好,是不是在家裡整天和你說英文?」恰恰相反,父親在家從來不跟我說一句英文,他只說北京話,穿那種手納的千層底布鞋。從美國回來教書時,他口操英語,卻總是長袍馬褂,千層底布鞋,疊襠褲子還要綁上腿帶子,經常引得時髦男女竊笑。 抗戰結束後,我們一家又回到了北京。但戰火併沒有就此熄滅,一九四八年底,形勢已經開始不穩,父親帶我和哥哥先從北京趕赴天津,想搶購船票去廣東。母親留在北京處理親戚的房產,準備第二天去天津與我們會合。不料當天晚上鐵路中斷,我們父子三人進退維谷。母親急電,囑我們立即南下,不要遲疑。第二天,我們三人惶恐不安地登上了輪船,卻不知以後會怎麼樣。 當我們漂泊了十六天到達廣州後,得知母親成了北京城最後起飛的兩架客機上的乘客之一。那時北京還沒有天安門廣場,就是把東長安街上的樹砍倒,作為臨時跑道,母親乘坐的飛機擦著樹枝尖起飛。我們一家人在廣州又團聚。 當時大姐文茜已從北大畢業,因為結婚嫁人,沒有同我們一起走。而哥哥文騏正在北大讀書,到了廣州後,哥哥覺得台灣沒有什麼好大學,最後決定回北京繼續上學。結果我們自此與哥哥、姐姐生死不明地分隔了幾十載。當時沒有人會預料到分隔得那麼久,如果預料到那種結果,我想我們一家死也不會分開的。 漂泊台灣 初到台灣時,我們可以說是「無立錐之地」。離開大陸時,母親讓我們每個人準備一個小箱子,怕兵荒馬亂時一家人一旦分散,只要抓住這個小箱子就還能有一點點生存的資本。那個小箱子除了幾身換洗衣服,幾本破書外,別無他物。 台灣那時也有「白色恐怖」,報紙、雜誌都是被控制的,父親在台灣時,交遊不廣,為了謀生,教書、寫文章。有一天,突然來了三五位便衣敲門,聲稱親眼看見竊賊逃到我家,要入室搜查。其實抓賊是假,這幾個人最後直接過來翻閱父親的文稿和書籍,想知道父親是否有「思想問題」。父親頗為震怒,要求當局調查,但最後當然不了了之。 我到美國留學後,與父母保持每周一次的通信。有一次父親遇到一位朋友,對方竟說他知道父親給我寫的信中的一些內容,父親大驚,才知道往來信件也會被偷偷地檢查。 在台灣時,父母還遭遇過這樣一件事。那一年我的假期結束馬上準備返美,母親為了款待我,特地做鱔魚給我吃。突然聽到有人按門鈴,有一男子身穿軍裝戴著墨鏡,自稱是父親的學生。父親正準備起身迎接時,男子突然掏出手槍,對準父親,還把槍膛中的子彈退出來給父親看,表示是真刀真槍,不是開玩笑的。父親鎮靜地拍了拍來人的肩頭,讓他坐下來。那人真的坐下來,但仍以槍指著父親。我冒險從邊門溜出,跑到鄰居家借電話報警。 待我回來,強盜已經離去。他向父親要去了「歐米伽」手錶、母親的假首飾和一些買菜錢。強盜臨走時曾威脅父親不可報警,否則會回來滅門。見我已報了警,大家心神不定地過了一晚,連電燈都不敢開,還把窗簾都拉起來,請求警察保護。結果警察在我家客廳守了一夜。 那個「歐米伽」是父親過生日時,三十位朋友聯合送的,父親很喜歡,好在我之前有心,把手錶的出廠號碼抄下來,記在父親的記事本上。結果第二天警察就在當鋪找到了那塊表,立即人贓俱獲。父親去警局辦手續時正巧遇到那個強盜,他停下來對父親說:「梁先生,對不起您!」父親也有些難過。後來我們知道在當時的「戒嚴法」下持械行劫,無論贓物多少,都一律死刑,何況他又是現役軍人,雖然母親後來替他求情,但也無助於事。 不盡的思念 到了台灣,父親又重新開始翻譯莎士比亞的工作。 父親翻譯莎士比亞劇本始於抗戰前,那時我只有四五歲。後來因抗戰,顛沛流離,只譯了十本,便停頓下來,因為翻譯莎士比亞是沒有錢的,為了我們一家,父親必須謀生,教書、寫文章。生活相對安定下來後,他又開始有計劃地翻譯。父親給自己規定,每天要譯兩千字。台灣的天氣很熱,那時也沒有冷氣,父親這個北方人對氣候頗不適應,他又很胖,非常怕熱,經常揮汗如雨。父親非常有毅力,如果因為有事未能完成預計的工作,第二天加班也要把拖下的工作補上。 翻譯莎士比亞,是胡適先生的建議,最初是父親與另外兩個人一起翻譯,但那兩位後來中途退出,只剩下父親一人堅持。翻譯莎士比亞是件苦事,因為他全部用古英文寫作,我曾經向父親抱怨說,我根本看不下去莎士比亞的原文,父親笑著說:「你若能看懂的話,那就不是莎士比亞了。」 父親每譯完一劇,就將手稿交給母親裝訂。母親用古老的納鞋底的錐子在稿紙邊上打洞,然後用線縫成線裝書的樣子。沒有母親的支持,父親是無法完成這一浩大工程的。翻譯莎士比亞沒有收入,母親不在乎,她沒有逼迫丈夫去賺錢,而是全力以赴支持父親。這一點,在我小時候並沒有深深體會,長大結婚,有了家庭後,才能理解母親當年的不易。 父親喜歡吃,他不做,但喜歡品。到台灣、美國後,他時常念叨北京的小吃,什麼爆肚、炒肝、糖葫蘆之類,後來也有朋友從大陸帶一些老北京的小吃給他,父親嘗了後,總是搖頭嘆氣:「不一樣,不一樣!」 我在台灣與父母一起生活了十年,因為哥哥姐姐的失散,成了「獨生女」。飯後,我們經常坐在客廳里,喝茶閒聊,話題多半是「吃」。話題多半是從當天的菜餚說起,有何得失,再談改進之道,話題最後,總是懷念在故鄉北京時的道地做法,然後慨嘆一聲,一家人陷於惆悵的鄉思之情。 父親與母親的感情很好,他們後來跟著我到西雅圖生活了一段時間,我時常在汽車的後視鏡里很「嫉妒」地發現,他們還經常手拉手坐在一起。一九七四年四月三十日上午,父親與母親照樣手拉手到附近市場購物,市場門口一個梯子突然倒下,正好擊中了母親。母親被送到醫院進行搶救,因傷勢很重,需要動大手術。臨進手術室前,母親以一貫的自我克制力控制自己,既不抱怨,也不呻吟。進手術室前,她似乎已有所預感,對父親說:「你不要著急,治華(編者註:梁實秋的本名為梁治華),你要好好照料自己。」幾個小時後,護士出來通知,母親已不治。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刻,父親坐在醫院長椅上開始啜泣,渾身發抖,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 中山公園的四宜軒是他們當初定情之地。一九八七年,我借到北京開會之機,專程到中山公園拍了許多四宜軒的照片,帶回給父親。但父親還是不滿足,說想要一張帶匾額的全景。可惜四宜軒房屋尚在,匾額早已無影無蹤。後來大姐文茜又去照了許多,托人帶給父親。父親一見照片就忍不住落淚,只好偷偷藏起來,不敢多看。 父母在世時,他們儘量不提哥哥、姐姐的事情,儘管他們心裡都明白對方的痛苦和思念。母親信佛,每天燒香祈禱,這樣她的精神才能支撐下去。就在母親去世後一個月,父親終於輾轉知道了哥哥、姐姐仍然在世的消息。他特地跑到西雅圖母親的墓地前,告慰母親。 一九八一年夏,我第一次回大陸探親,回到了兒時居住的庭院,卻已是物是人非。臨行前,大姐文茜折了一小枝棗樹葉,上面還有一個小青棗,讓我帶回台灣,送給父親。這棵棗樹是我們在北京時老棗樹的後代,老樹早已被砍去。我小心翼翼地把棗葉包好,回到台灣後,把在大陸的見聞一五一十地向父親匯報,其中包括姐姐文茜、哥哥文騏三十三年的經歷,講到激動處,時常與父親相顧而泣。那個棗和樹葉後來都枯萎了,父親把葉子留下來,放在書里,珍存著。 一九八六年,我最後一次赴台探望父親。臨走時與父親在客廳中道別,父親穿一件藍布棉外衣,略彎著腰,全身發抖。他用沙啞的聲音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怎麼叫出租車,怎麼辦出境手續等,那一刻,他又把我當作他的沒出門的小女兒。那一次離家,我充滿了不祥之感。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三日,父親因突發心臟病住院。當時,小量的輸氧已經不夠。父親窒息,最後扯開小氧氣罩,大叫:「我要死了!」「我就這樣死了!」此時,醫生終於同意給予大量輸氧,卻發現床頭牆上大量輸氧的氣源不能用,於是索性拔下小量輸氧的管子換床。就在這完全中斷輸氧的五分鐘裡,父親死了。父親強烈的求生欲望一直支持他到心臟停止,他留下的最後五句絕筆之一是:「我還需更多的氧。」沒想到父親留在人間最後的字跡,竟然是這樣的求生呼號。每想到此,我便有肝腸寸斷之感。 我的父親梁實秋 梁文騏 父親學了一輩子英文,教了一輩子英文。晚年尚編寫了《英國文學史》和《英國文學選》。十四歲入清華讀書八年,留美三年,退休後又居七八年。似乎應該西化頗深。其實不然,父親還是一個傳統的中國讀書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在父親身上,似乎獲得成功。 祖父是前清秀才,家境優裕,所以可以不仕不商讀書為樂。祖母育子女十二人,二夭折。存五子五女。父親是次子,但長子早逝,所以在家庭中實際是長子,最為祖父鍾愛。舊式瓦房的三間東廂房,是祖父的書房。設一床,午睡。自地及宇,皆書,不見牆。此書房是個森嚴的地方,孩子是不准進去玩的。就是叔叔姑姑們長大,仍是不進這書房的,父親是唯一的例外。父親在北京大學任教時,我四五歲。我記得父親老是坐在祖父書房裡,不知談些什麼。 父親並不治小學,祖父的那些書,我想父親也未曾讀過。但書的存在,即是一種教育。父親小時候上公立小學,然而祖父仍延請了一位周老師來家做塾師,授古文。我七八歲時,在父親書房裡曾發現過父親小時候的作文簿,之乎者也,我看不懂。父親考清華時,先初試入圍,然後由一個督軍之類的大官堂試。一列小孩,長衫飄飄,由馬弁引領,魚貫登堂,設幾做文。父親因有塾學根底,以首卷高第。所以,清華雖是洋學堂,以英語教育為主,父親卻是先有了塾學薰陶。幼年的灌注,對於他一生的治學、立世,有著不可磨滅的影響。 父親晚年,倒是穿西裝。而教書十年,口操英語,卻總是長袍馬褂,千層底布鞋,疊襠褲子還要綁上腿帶子,很土。初次上課,時髦的男女學生往往竊笑,父親也不在乎。好在外觀上的不調和,並不妨礙授課。在北京師大,有一次講Burns的一首詩,情思悱惻,一女生淚如雨下,講到慘怛處,這女生索性伏案大哭起來。我問父親:「您是否覺得很抱歉?」父親說:「不。Burns才應該覺得抱歉。」 父親年輕時不甚用功,據他自己說,三十歲之後才曉得用功。其實這還不算很遲。蘇老泉也是二十七歲才用功念書的。至於十有五而志於學,固然今之國中生類多能之,上學之外,補習班、家教,雙管齊下。而在父親那個時代,並不多見。照我的觀察,父親的用功,也還未到「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那種程度。到了晚年,知來日之無多,才如饑似渴地猛讀起來。像《二十四史》這樣的重磅巨著,也通讀無遺。 總的來說,父親雖然數十年手不釋編,但是他的興趣卻很廣泛。也許習文學的人應該如此吧。父親喜歡書畫。中國的歷代書法家,他最推崇右軍,常常嘆息:「右軍的字實在無法學得到」。父親寫過不少條幅,中年以前寫稿寫信都是用毛筆,晚年才改用鋼筆、圓珠筆。大概是比較省事省力吧。也畫過一些梅花、山水。但過了中年就不再畫了。也治過印。鐫刻的章,皆放在北平家中,亂湮煙滅無存矣。至於博弈,亦是父親所好。抗戰時期,在四川北碚,家中常有竹戰。但他從不出去打牌。文人之耽於麻將者,恐怕梁任公當推第一人。據說任公主編報紙,許多社論即是任公在牌桌上口授筆錄而來。父親之耽麻將遠不至此。家中的另一種戰爭是圍棋。棋客入室,不遑寒暄,即狂殺起來。他們下的那種棋,日本謂之「囲碁」。落子如飛,如驟雨,如爆豆,速度既快,盤數遂多。輸的紅了眼,贏的吃開了胃。在恨恨聲、驚呼聲、抗議聲、嘻嘻的笑聲、喃喃的自語聲、哀嘆呻吟聲中,在桐油燈的暗弱光線下,不知東方之既白。父親的興趣不限於親炙,壁上觀也同樣盎然不倦。幾位感情特別豐富的棋客,父親最愛觀賞。北碚時代過去,博弈之事遂告浸絕。 父親愛看體育競技。但體育運動是父親之所短。在清華讀書時,馬約翰先生主管體育,督導甚嚴。父親的游泳課不及格。補考,橫渡游泳池即可。據父親說,砰然一聲落水,頭幾下是撲騰,緊跟著就喝水,最後是在池底爬,幾乎淹死。老師把他撈起來,只好給他及格。父親玩過的球類運動,有桌球、棒球兩種。我見過父親打桌球,彼時腹圍已可觀,手握橫拍立定不動,專等球來找他。打棒球,我未及見。但直至辭世,父親對棒球情有獨鍾。每逢電視有棒球賽,父親必是熱心觀眾。 父親寫過談吃數十文。在吃的方面,父親無疑是伊壁鳩魯主義者。自罹患消渴後,禁糖。他本非特嗜甜食,但是物以稀為貴,此刻甜點、巧克力、汽水、較甜的水果,乃至放了糖的菜餚,一齊變成了伊甸園中的美味蘋果,越不准吃越想吃。此上帝之所不能禁也,縱然不能公然大嚼,私下小嘗實所多有。每以此發病,賴有特效藥耳。戒菸酒,則是父親的勝利戰例。煙量原是每日兩包,戛然而止。酒量是兩瓶白干,後來則只飲啤酒小盅。茶,父親本也喝得很考究,晚年則很少喝茶,喝也極淡。 父親不信鬼神。但於佛教頗有興趣。在廣州中山大學時,外文系主任(林xx)篤奉密宗,常在家中設壇行法。畫符、誦咒、灌頂等皆不必說,最奇的是「開頂」。據說人死之後,靈魂困於腦股之內,無由飛升,乃至淪陷。欲免此厄,須誠心下跪,由法師念咒,以青草一根,插進頭頂二寸,開一小孔,謂之「開頂」。如此一旦涅槃,魂靈兒就由那小孔一溜煙飛進天堂,絕無困滯。父親常去觀法,也借佛經回來看,唯有「開頂」,父親不干。父親之好佛,端在佛典中哲理部分,不及其他。 父親之晚年,是非常特殊的一個階段。除了讀書寫作之外,一切都淡薄了,一反「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之往日,深居簡出,與世隔絕。父親逝世後,台視李惠惠女士打電話來:「幾次要去訪問令尊,都被令尊拒絕了,所以至今還不知道令尊家在何處。現在令尊已經去世,是否可去令尊家訪問了呢?」這一次的訪問,終於實現。父親已不復能拒絕。父親在贈琦君女士的金縷曲結尾雲「營自家生計。富與貴浮雲耳。」這正是他晚年之心聲。 父親的最後幾分鐘,乃以缺氧致死。當時,小量的輸氧已經不夠。父親窒息,索筆,手顫不能卒書,先後寫了五次,要更多的氧。此是父親握管八十年的最後絕筆。最後,父親扯開小氧氣罩,大叫:「我要死了!」「我就這樣死了!」到了這個時候,中心診所主治醫生終於同意給予大量輸氧,但卻發現床頭牆上大量輸氧的氣源不能用,於是索性拔下小量輸氧的管子,換床。七手八腳忙亂了五分鐘。就在這完全中斷輸氧的五分鐘裡,父親死了。一去不返!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