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聖歎批評本西廂記 · 卷之八
續之四章題目正名
小琴童傳捷報
崔鶯鶯寄汗衫
鄭伯常干捨命
張君瑞慶團圞
續之一 泥金報捷
此《續西廂記》四篇,不知出何人之手。聖嘆本不欲更錄,特恐海邊逐臭之夫不忘膻薌,猶混弦管,因與明白指出之,且使天下後世學者睹之,而益悟前十六篇之為天仙化人,永非螺螄蚌蛤之所得而暫近也者。因而翻卷,更讀十百千萬遍,遂愈得開所未開,入所未入,此亦不可謂非續者之與有其功也。
人即愛好,何至向西施顰眉;人即多財,何至向龍王比寶;人即予聖,何至向孔子徐步;人即慢上,何至向釋迦牟尼呵呵大笑?乃今世,可又偏多此一輩人,可怪也!
我不知其未落筆前,如何忽然發想欲續此四篇;我又不知其既脫稿後,如何放膽便敢舉以似人:我又不知當時為有人喪心病狂,大讚譽之,因而遂誤之;我又不知當時為有人亦曾微諷,使藏過之,彼決不聽,因而遂終出之。此四不知,我今日將向何人問耶?
昔有人,自造一文且竟,適有人傳來雲近日頗聞某甲亦造,因便遲其稿不敢出。直候某甲造畢,往請讀之,不覺吐舌稱嘆,歸竟自燒其稿,不復更傳。嗚呼,此豈非過量大人哉?聖嘆嘗語斫山:「惜乎其文不傳,此必與某甲一樣妙絕。」斫山問:「何以知之?」聖嘆言:「此是甘苦疾徐中人,渠所爭只在一字半字之間也。」寄語普天下同學錦繡才子,切須學如此人,此方是大丈夫。
嘗有狂生題半身美人圖,其末句云:「妙處不傳。」此不直無賴惡薄語,彼殆亦不解此語為云何也。夫所謂「妙處不傳」雲者,正是獨傳妙處之言也。停目良久睇之,睇此妙處;振筆迅疾取之,取此妙處;累百千萬言曲曲寫之;曲曲寫而至於妙處,只用一二言斗然直逼之,便逼此妙處。然而又必雲「不傳」者,蓋言費卻無數筆墨,止為妙處;巧既至妙處,即筆墨都停;夫筆墨都停處,此正是我得意處;然則後人慾尋我得意處,則必須於我筆墨都停處也。今相續之四篇,便似意欲獨傳妙處。夫意欲獨傳妙處,則是只畫下半截美人也,亦大可嗤已!
此皆神而明之之言,彼其烏知!只如章則無章法,句則無句法,字則無字法,卑卑如此等事,猶尚不知,奈何乎言及其他哉!
只如此篇寫鶯鶯,竟忘其為相國小姐,於是乎張生半年之別,不勝嘖嘖怨怒,亦不解三年大比是何事,亦不解禮部放榜在何時,亦不解探花及第為何等大喜,亦不解未經除授應如何候旨;一味純是空床難守,淫啼浪哭。蓋佳人才子,至此一齊掃地矣!最解功名事,最重功名事,乃至最心熱功名事者,固莫如相國小姐之甚也。
(張生上雲)自去秋與小姐相別,倏經半載,托賴祖宗福蔭,一舉及第,目今聽侯御筆親除。惟恐小姐望念,特地修書一封,著琴童齎去,報知夫人和小姐,使知小生得中,以安其心。書寫就了,琴童何在?(童雲)有何分付?(張生雲)你將這封書,星夜送到河中府去。見小姐時,說「官人怕小姐擔憂,特地先著小人送書來」。
〔仙呂〕【賞花時】(張生唱)相見時紅雨紛紛點綠苔,別離後黃葉蕭蕭凝暮靄。今日見梅開,忽驚半載。特地寄書來。
琴童,你報知了,索得回書,疾忙來者!(張生下)(童雲)得了這書,星夜往河中府走一遭。(琴童下)
(鶯鶯引紅娘上雲)自張生上京,恰早半年,到今杳無音信。方得半年,何便雲「杳無音信」? 這些時神思不安,妝鏡慵臨,腰肢瘦損,茜裙寬褪,如許醜語,使人焉耐! 好生煩惱人也呵!
【商調】【集賢寶】雖離了眼前,未成語也。或雲連下「悶」字,若連下「悶」字,則更不通也。「悶」卻在我心上有;不甫能離了心上,又早眉頭。豈不知其欲竊李清照「才下眉頭,又上心頭」語,演作曲折之句耶?而無奈繚戾手,曲盝筆,寫來便至如此,哀哉!忘了時依然還又,惡思量無了無休。大都來一寸眉心,怎容得許多顰皺。此是好句,我不忍沒。〇此亦尋常好句耳,然我便不忍沒。〇但有一點好處,我即不忍沒古人也。新愁近來接著舊愁,廝混了難分新舊。「舊愁」豈非謂未成婚已前耶?前亭別、橋夢二篇,同亦嘗牽連言之,然皆是脫卸之文,不似此語之坌絕也。舊愁是太行山隱隱,新愁是天塹水悠悠。
似是一節矣、因下文又不連,又不斷,遂不復能定之。
(紅娘雲)小姐往常也曾不快,將息便好,此指何日? 不似這番清減得十分利害也。
【逍遙樂】曾經消瘦,每遍猶閒,這番最陡。何處忘憂?獨上妝樓,「這番最陡」可謂出力翻起,及至讀下,只得如此接落。手卷珠簾上玉鉤。空目斷山明水秀,珠、玉、明、秀等字,皆隨手雜用。蒼煙迷樹,衰草連天,野渡橫舟。填此三語,算何文理?
又似一節矣,我絕不解其是何文情。蓋承上文不得,轉下又不得也。
紅娘,我這衣裳這些時都不是我穿的。(紅雲)小姐,正是腰細不勝衣。衣寬帶松,語熟口臭久矣,此猶搖曳作態出之,真乃丑極。
【掛金索】裙染榴花,睡損胭脂皺;紐結丁香,掩過芙蓉扣;線脫珍珠,淚濕香羅袖;楊柳眉顰,人比黃花瘦。
此亦欲算一節也,真可以有,可以無有也。〇渠意豈謂疊用榴花、丁香、芙蓉、楊柳、黃花等字,使算絕妙好辭耶?一何可笑!
(琴童上雲)俺奉官人言語,特齎書來與小姐。恰才前廳上見了夫人,夫人好生歡喜,著人來見小姐,早至後堂。(童咳嗽科)(紅雲)是誰?亦無此禮也。潭潭相府,乃不傳雲板請小姐上堂,而便琴童自入去,童則隔板咳散,而紅又早接應之,皆丑極也。
(紅見童笑雲)你幾時來?小姐正煩惱哩。醜語。 你自來?和官人同來?醜語。 (童雲)官人得了官也,先著我送書來報喜。(紅雲)你只在這裡等,我對小姐說了,你入來。
(紅見鶯鶯笑雲)小姐,喜也,喜也,張生得了官了。(鶯鶯雲)這妮子見我悶呵,特來哄我。醜語。 (紅雲)琴童在門首,見了夫人,使他人來見小姐。(鶯鶯雲)慚愧,我也有盼著他的日頭。醜語,丑極不可耐也。 (童見鶯鶯科)
(鶯鶯雲)琴童,你幾時離京師?(童雲)一月來也,我來時官人遊街耍子去了。(鶯鶯雲)這禽獸不省得,中了狀元喚做誇官,遊街三日。醜語,亦何瑕作此語。 (童雲)小姐說得是,有書在此。
【金菊香】早是我因他去後,減了風流,不爭你寄得書來又與我添些證候。說來的話兒不應口,是何話兒?是誰說來?捷書在手,略不喜,單有怨,此何肺肝也。無語低頭,書在手,淚盈眸。
此又一節也。為別不及半年,如此嘖嘖怨怒,乃至捷書在手,猶不解憂,此真是另從一副肺肝寫出來者也。
【醋葫蘆】我這裡開時和淚開,他那裡修時和淚修,多管是閣著筆兒未寫淚先流,寄將來淚點兒兀自有。我這新痕把舊痕湮透,此是好句,我不相沒。〇既此欲用「新痕」、「舊痕」,則前更不得用「新愁」「舊愁」也。這的是一重愁翻做兩重愁。此句雜湊不通。
此又一節。筆態翩翻如舞,瀏湸如瀉,便可雲與《西廂》無二。
(鶯鶯念書雲)張珙再拜,奉書芳卿可人妝次:丑極,使人不可暫注目。 伏自去秋拜違,倏爾半載。上賴祖宗之蔭,下托賢妻之德,醜語。 叨中鼎甲。目今寄跡招賢館,聽候除授,惟恐夫人與賢妻憂念,特令琴童齎書馳報。小生身遙心邇,恨不得鶼鶼比翼,蛩蛩並驅,幸勿以重功名而薄恩情,深加譴責。醜語。 感荷良深,如許闊私,統容面悉。後綴一絕,以奉清照: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語蒲東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晝錦,是須休作倚門妝。丑極,不可暫注目。 (鶯鶯雲)慚愧,探花郎是第三名也呵。
【後】當日向西廂月底潛,今日在瓊林宴上搊,跳東牆腳兒占了鰲頭,惜花心養成折桂手,脂粉叢里包藏著錦繡!從今後晚妝樓改做至公樓。相國小姐何得口中自作爾語,自奚落耶。
此又一節。渠意豈謂夾語映耀,又是絕妙好辭。
(問童雲)你吃飯不曾?(童雲)不曾吃。(鶯鶯雲)紅娘,你快去取飯與他吃。丑極。〇怪道紅娘滿身煙熏火辣氣也。 (童雲)小人一壁吃飯,小姐上緊寫書。官人分付小人,索了回書快回去哩。(鶯鶯雲)紅娘,將紙筆來。(寫書畢科)
(鶯鶯雲)書寫了,無可表意,有汗衫一領,裹肚一條,襪兒一雙,瑤琴一張,玉簪一枝,斑管一枚。琴童,收拾得好者。紅娘,取十兩銀來,與他做盤纏。(紅雲)張生做了官,豈無這幾件東西,醜語。 寄與他有甚緣故?(鶯鶯雲)你怎麼知得我心中事,聽我說與你者。
【梧葉兒】這汗衫若是和衣臥,便是和我一處宿;貼著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溫柔。這裹肚兒,常不要離了前後,守著左右,系在心頭。這襪兒拘管他胡行亂走。此三語好。【後庭花】這琴,當初五言詩緊趁逐,後來七弦琴成配偶。丑極。他怎肯冷落了詩中意,我只怕生疏了弦上手。這玉簪兒,我須有緣由,他如今功成名就,只怕撇人在腦背後。丑極。這斑管兒,湘江兩岸秋,當日娥皇因虞舜愁,今日鶯鶯為君瑞憂。這九嶷山下竹,共香羅衫袖口。【青哥兒】都一般啼痕湮透。並淚斑宛然依舊,萬種情緣—樣愁。涕淚交流,怨慕難收,此稍可。對學士叮嚀說緣由,是必休忘舊!丑。
(琴童雲)理會得。
此節雖不佳,然自是一節。〇但不審其何故不一讀「雪裡梅」、「揭缽子」、「疊字玉台」三曲耶?
(鶯鶯雲)琴童,這東西收拾得好者。
【醋葫蘆】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將包袱做枕頭,怕油脂沾污急難綢。倘或水浸雨濕休便扭,只怕千時節熨不開摺皺。一樁樁一件件細收留。
此節卻好,猶彷佛緒煞一曲故也。
【金菊香】書封雁足此時修,情系人心早晚休?竟是一字不通語。長安望來天際頭,倚遍西樓,人不見,水空流。隨手雜湊為文。
此又一節,可以無有。
(童雲)小人拜辭了小姐,即便去也。(鶯鶯雲)琴童,你去見官人對他說。丑極。 (童雲)又說甚麼?
【浪里來煞】他那裡為我愁,我這裡因他瘦。臨行時掇賺人的巧舌頭,承上二句,忽作詈語,不通極矣!他歸期約定九月九,已過了小春時候。別時,碧雲黃葉,西風北雁,則正九月後耳。今適得半年,又無經年累歲之久,忽言有重九歸期,此是夢語,是鬼語耶?奈何至於此。到如今「悔教夫婿覓封侯」。
此又一節。持地再囑琴童,乃是如許話,不足發一笑也。〇常嘆街談巷說,童歌婦唱,一經妙手點定,便成絕代至文;任是《堯典》《舜典》,《周南》《召南》,忽遭俗筆橫塗,竟如溷中不淨。只知王龍標「悔教夫婿覓封候」詩。其妙則在第一句「不知」字,第三句「忽見」字,非妙於第四落句也。蓋其通首所有「閨中」「中」字,「少婦」「少」字,「凝妝」「凝」字,全副皆是寫「不知」神理;而又別用「春日」、「上樓」、「柳色」等字,全副又寫「忽見」神理,此分明欲於一頃刻中寫得此婦實是幽閒貞靜,忽地觸緒動情,所謂《國風》「好色不淫」,其體有如此也。今遭此人獨用其落句,遂令妙詩一敗塗地,至於此極,真使我恨恨無已也!
(童雲)得了回書,星夜回話去。(琴童下)(鶯鶯、紅娘下)
續之二 錦字緘愁
前篇云:「多管閣著筆兒未寫淚先流,寄將來淚點兒兀自有。」此篇又云:「寫時管情淚如絲,既不沙,怎生淚點兒封皮上漬。」前篇云:「這汗衫若是和衣臥。」這裹肚、這襪、這琴、這玉簪、這斑管,逐件云云,此篇又雲「這汗衫怎不教張郎愛爾」,這琴、這玉簪、這斑管、這裹肚、這襪,亦逐件云云。前篇云:「你逐宵野店上宿,休將包袱做枕頭。」此篇又云:「書心中顛倒個藤箱子,休教藤刺兒抓住綿絲。」文雖二篇,語只一副,真如犬之牢牢,雞之角角,欲求少換,決不可得也。嗟乎,本無捉縛枷栲,何煩頭刺膠盆?固知無邊苦海中,具有無量苦事,儘是無知苦人自作出來,極不足相惜耳!
看他才地窘縮,都無抽展處,於是無如何,忽然將鶯鶯字畫之妙喝采一通。夫前此張、崔月余相處,不成純是淫嬲,曾未嘗一請睹筆墨耶?真大無聊已。
(張生上雲)小生滿望除授後便可出京,不想奉聖旨,著在翰林院編修國史。誰知我的心事,甚麼文章做得成!琴童去了又不見回來,這幾日睡臥不安,飲食無味,給假在郵亭中將息。早間太醫院差醫士來看視下藥,我這病便是盧扁也醫不得。自離了小姐,無一日心寬也呵。
〔中呂〕【粉蝶兒】從到京師,思量心旦夕如是,向心頭橫倘著我那鶯兒。卻是妙句。請醫師,看診罷,星星說是。本意待推辭,早被他察虛實不須看視。【醉春風】他道是醫雜證有方術,治相思無藥餌。小姐呵,你若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兒為你死、死。曲曲折折淋淋漓漓,便與《西廂》無二。四海無家,一身客寄,半年將至。
此一節真是妙文,便與《西廂》更不可辨。若盡如是,我敢不拜哉?
(琴童上雲)俺回來問,說官人在驛中抱病,須索送回書去咱。(見張生科)(張生雲)琴童,你回來也!
【迎仙客】噪花枝靈鵲兒,垂簾幕喜蛛兒,短檠夜來燈爆時。若不是斷腸詞,定是斷腸詩。寫時管情淚如絲,既不沙,怎生淚點兒封皮上漬。
此一節,初咬是沙糖,再咬是矢橛矣。
(念書雲)薄命妾崔氏丑! 拜復君瑞才郎文幾:丑! 別逾半載,奚啻三秋,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昔雲「日近長安遠」,妾今信斯言矣。丑殺!琴童至,接來書,知君置身青雲,且悉佳況。得君如此,妾復何言!丑殺! 琴童促回,無以達意,聊具瑤琴一張、玉簪一枝、斑管一枚、裹肚一條、汗衫一領、絹襯一雙。物雖微鄙,願君詳納。春風多厲,千萬珍重!復依來韻,敬和一絕:和韻,是一部大節目,何得又犯之? 闌干倚遍盼才郎,莫戀宸京黃四娘。黃四娘為請哉,何幸而遇杜工部,何不幸而遇此人! 病里得書知及第,窗前覽鏡拭新妝。丑至於鬼止矣,世間更有醜於鬼者;臭至於屙止矣,世間更有臭於屙者;不通至於《續西廂》止矣,偏又有此兩首詩,怪哉,怪哉! 我那風流的小姐,似這等女子,張珙死也死得著了。
【上小樓】堪為字史,當為款識。有柳骨顏筋,張旭張顛,羲之獻之。此一時,彼一時,雜湊如此。佳人才思,俺鶯鶯世間無二。【後】俺做經咒般持,符籙般使。髙似金章,重似金章,貴似金貲。雜湊,豈復成語?這上面若僉個押字,使個令使,差個勾使,是一張不及印赴期的咨示。
此一節,忽賞其字體,真乃無謂。〇後闋亦是元人套語。
(看汗衫科雲)休說文字,只看他這汗衫。
【滿庭芳】怎不教張郎愛爾,堪與針工出色,女教為師。幾千般用意般般是,可索尋界。長共短又無個樣子,窄和寬想像著腰肢,二語好。無人試。想當初做時,用煞小心兒。
此猶可。
小姐寄來幾件東西,都有緣故,一件件我都猜著。
【白鶴子】這琴,教我閉門學禁指,留意譜聲詩,調養聖賢心,洗盪巢由耳。
不通。
【二煞】這玉簪,纖長如竹筍,細白如蔥枝,溫潤有清香,瑩潔無瑕玼。
不通。
【三煞】這斑管,霜枝棲鳳凰,淚點漬胭脂,當時舜帝慟娥皇,今日淑女思君子。
不通。
【四煞】這裹肚,手中一葉綿,燈下幾回絲,表出腹中愁,果稱心間事。
不通。
【五煞】這襪兒,針腳如蟣子,絹片似鵝脂,既知禮不胡行,願足下常如此。
不通。上特寫張生雲「我都猜著」,乃其所猜也只如此,可丑也。
琴童,你臨行,小姐對你說甚麼?(童雲)著官人是必不可別繼良緣。(張生雲)小姐,你尚然不知我的心哩。
【快活三】冷清清客店兒,風淅淅雨絲絲,雨零風細夢回時,多少傷心事。【朝天子】四肢不能動止,急切盼不到蒲東寺。小夫人須是你見時,別有甚閒傳示?我是個浪子官人,風流學士,怎肯帶殘花折舊枝。自從到此,甚的是閒街市。此句好絕。【賀聖朝】少甚宰相人家,招婿嬌姿。其間或有個人兒似爾,那裡取那樣溫柔,這般才思?此句好絕。想鶯鶯意兒,怎不教人夢想眠思?
此節乃可。
【耍孩兒】只在書房中顛倒個藤箱子,向裡面鋪幾張兒紙。放時須索用心思,休教藤刺兒抓住綿絲。高攤在衣架上,怕風吹了顏色,亂穰在包褓中,怕挫了褶兒。當如是,切須愛護,勿得因而。惜與前文「休做枕」、「休便扭」同耳。固是佳文,可賞也。
此節於諸寄來物中,獨加意汗衫,余俱不掛口,何故?
【二煞】恰新婚才燕爾,為功名來到此。長安憶念蒲東寺。昨宵個「春風桃李花開夜」,今日個「秋雨梧桐葉落時」。愁如是,身遙心邇,坐想行思。
此節,專為欲填「春風桃李」、「秋雨梧桐」二語耳,真乃可以無有。且「春風」二語,我竟不知其如何填也。
【三煞】這天髙地厚情,到海枯石爛時,此時作念何時止?直到燭灰眼下才無淚,蠶老心中罷卻思。不比輕薄子,拋夫妻琴瑟,折鸞鳳雄雌。
此節,專為欲填「獨灰無淚,蠶老休思」二語耳,真乃可以無有。
【四煞】不聞黃犬音,難傳紅葉詩,路長不遇梅花使。適差琴童送書回,乃又作此言。鬼語耶?抑夢語耶?孤身作客三千里,一日思歸十二時。憑闌視,聽江聲浩蕩,看山色參差。既分「聽」、「看」則上押「憑闌」之「視」字何解?
此節,專為欲填「作客三千」、「思歸十二」二語耳,真乃可以無有。〇凡用古,必須我自浩蕩獨行,而古語忽來奔赴腕下,斯方謂之如從舌上吮而吐之耳。若先有成句,隱隱然梗起於胸中,而我從而補接攢簇之,此真第一苦海也。
【煞尾】憂則憂我病中,喜則喜你來到此。投至得引人魂卓氏音書至,險將這害鬼病的相如盼望死。
此亦無聊之結也。〇細思無此二回,亦有何害?一通報書去,一通答書來,干討琴童氣噓噓地,而於彼張、崔兩人乃更不曾增得一毫顏色。世間做筆墨匠做成筆墨,卻只與人如此用,真老大冤苦也!
續之三 鄭恆求配
諺云:「投鼠者忌器。」蓋言世之極可厭惡無甚於鼠,而無奈旁有寶器,則雖一時刺眼刺心之極,而亦只得忍而不投。何則?誠誤其或傷吾器也。今如鶯鶯,真古今以來人人心頭之無價寶器也。若鄭恆,則固人人厭之惡之之一惡物也。今也務必投之,投之務必令之立死,此亦誠為快事,然筆則累筆,墨則累墨,獨不足惜乎哉?況於累筆墨其奚足道,細思當其時,則又安得不累及於鶯鶯哉?嗟乎!惡鄭恆而至於不免累及鶯鶯而竟不與之惜,此人之無胸無心,其疾入地獄不可懺悔,又豈不信乎?
吾亡友邵僧彌先生嘗論畫云:「夫天生惡樹,我特不得盡斬伐之耳。若飯後無事而攜我門人晚涼閒步,則必選彼嘉樹,坐立其下焉。無他,亦人之好美疾丑,誠天性則有然也。今我乃見作畫之家,純畫臃腫惡樹,此則不知其何理也!」聖嘆聞之,擊節曰:人誠生而厲風,則誠天為之也。甚可徐步雅言,持身如玉,而又必脅肩丑笑,囚首鬼面,此真不知其何理也。惟文亦然,不幸身為盜賊,彼捉勒供,與夫忽丁大故,訃告親族,則是不可奈何也。幸而窗明几淨,硯精筆良,而又不擇取妙題,抒寫佳制,而顧惡罵醜言,如土坌集,此真不知其何理也。
只如鄭恆,此亦不過夫人賴婚,偶借為辭耳。今必欲真有其人出頭尋鬧,此為是點染鶯鶯,為是發揮張生耶?既不為彼二人,則是單寫鄭恆。夫今日所貴於坐精舍,關板扉,爇名香,烹早茗,舒新紙,磨舊墨,運妙心,煩俊腕,提健筆,攄快文者,只為彼是第一無雙才子佳人故耳。若鄭恆,則今盈天下之學唱公雞,吃虱猴孫,萬萬千千,知有何限,而煩先生特地寫之?寫之以娛人,而人不受娛,然則先生殆於寫之以自娛也。夫在他人,方欲寫第一無雙之才子佳人,以自娛娛人,而獨自嫌惟恐未臻極妙也。今先生乃必欲寫學唱公雞,吃虱猴孫,然則人之賢不肖之所喻,其相去懸遠,真未可以道里為計也。
(鄭恆上雲)自家姓鄭,名恆,字伯常。先人拜禮部尚書,在時,曾定下俺姑娘的女兒鶯鶯為妻。不想姑夫去世,鶯鶯孝服未滿,不曾成親。俺姑娘引著鶯鶯扶靈柩回博陵安葬,為因路阻,寄居河中府。數月前,寫書來喚俺,因家中無人,來遲了一步。不想到這裡聽說孫飛虎要擄鶯鶯,得一秀才張君瑞退了賊兵,俺姑娘把鶯鶯又許了他。俺如今便撞將去呵,恐沒意思。這一件事,都在紅娘身上。何也? 俺且著人去喚他,只說哥哥從京師來,不敢造次來見姑娘,著紅娘到下處來,有話對姑娘行說。人去好一回了,怎麼還不見來?
(紅娘上雲)鄭恆哥哥在下處,不來見夫人,卻喚俺說話。夫人著俺來,看他說甚麼。(紅見鄭科)(紅雲)哥哥萬福。夫人道,哥哥來到呵,怎不到家裡來?(鄭雲)我怎麼好就見姑娘?我喚你來說。當日姑夫在時,曾許下親事。我今到這裡,姑夫孝已滿了,特地央你去夫人行說知,揀一個吉日,成合了這件事,好和一搭里下葬去。不爭不成合,一路上難廝見。若說得肯呵,我重重謝你。(紅雲)這一節話再也休題,鶯鶯已與了張生也。(鄭雲)道不得個一馬不鞴雙鞍,可怎生父在時,曾許下我,父喪之後,母卻悔親?這個道理那裡有!(紅雲)卻非如此說。當日孫飛虎將半萬賊兵來時,哥哥你在那裡?若不是張生呵,那裡得俺一家兒性命來?今日太平無事,卻來爭親。倘被賊人擄呵,哥哥你和誰說?何忍作此言。 (鄭雲)與了一個富家,也還不枉;與這個窮酸餓醋,偏我不如他!我仁者能仁,身里出身的根腳,他比我甚的?(紅雲)他倒不如你?禁聲!凡費如許筆墨。
〔越調〕【鬥鵪鶉】(紅娘唱)賣弄你仁者能仁,倚仗你身里出身;縱教你官上加官,誰許你親上做親。又不曾羔雁邀媒,幣帛問肯,恰洗了塵,便待要過門;俱非吃緊語,不足服鄭心。枉淹了他金屋銀屏,枉污了他錦衾繡裀。【紫花兒序】枉蠢了他梳雲掠月,柱羞了他惜玉憐香,枉村了他殢雨尤雲。凡下「金屋銀屏」、「錦衾繡裀」、「梳雲掠月」、「惜玉憐香」、「殢雨尤雲」若干等字,,而初無所謂,亦可以翻後置前,亦可以翻前置後,亦可以尚少,亦可以更多,真乃金貼蝦蟆也。
先用二「仁」、二「身」、二「官」、二「親」,次用「枉淹」、「枉污」、「枉蠢」、「枉羞」、「枉村」,以為好辭也。
當日三才始判,兩儀初分;乾坤,清者為乾,濁者為坤,人在其中相混。君瑞是君子清賢,鄭恆是小人濁民。
人言屙臭極矣,此並非屙;人言鬼丑極矣,此並非鬼。
(鄭雲)賊來,他怎生退得?都是胡說!(紅雲)我說與你聽。
【天淨沙】把河橋飛虎將軍,叛蒲東擄掠人民,半萬賊屯合寺門,手橫著霜刃,髙叫道要鶯鶯做壓寨夫人。
我亦只謂別有妙文,忍俊不住,故定欲描寫一通,原來其苦乃至如此。
(鄭雲)半萬賊他一個人濟甚事?(紅雲)賊圍甚迫,夫人慌了,和老和尚商議,高叫兩廊,不論僧俗,如退得賊兵者,便將鶯鶯小姐與之為妻。那時張生應聲而言:「我有退兵之計。何不問我?」夫人大喜,就問其計安在,張生道:「我有故人白馬將軍,見統十萬大兵,鎮守蒲關。我修書一封,著人傳去,必來救我。」不想書到兵來,其困即解。若言為鄭說之,則安取為鄭說之?若言為我說之,則我知之熟矣,又安取說之?愚矣哉!
【小桃紅】洛陽才子善屬文,火急修書信。白馬將軍到時分,滅了煙塵。夫人小姐都心順,則為他「威而不猛」,「言而有信」,醜醜!因此上「不敢慢於人」。《論語》已丑,《孝經》尤丑。
想其意中,反以直書成語為能,真乃另是一具肺肝。
(鄭雲)我自來未聞其名,知他會也不會。你這個小妮子,賣弄他偌多!
此是佳語,調侃不少。諸葛隆中不求聞達時,幾欲遭此人白眼。嗟乎!今日茫茫天涯,亦何處無眼淚哉!
【金蕉葉】憑著他講性理齊論魯論,作詞賦韓文柳文,識道理為人做人,俺家裡有信行,知恩報恩。
又以二「論」、二「文」、二「人」、二「恩」為好辭。「齊論魯論」、「韓文柳文」等字,尤為丑不可耐。
(鄭雲)我便怎麼不如他!
【調笑令】你值一分,他值百十分,螢火焉能比月輪?高低遠近都休論,我拆白道字辨個清渾。君瑞是「肖」字這壁著個立「人」,丑極。使人不可暫注目。你是「寸木」「馬戶」「屍巾」。丑至此哉。
《西廂》寫紅娘雲「我並不識字」,卻愈見紅娘之佳;此寫紅娘識字,乃極增紅娘之丑。
(鄭雲)「寸木」「馬戶」「屍巾」,你道我是個村驢屌,我祖代官宦,我倒不如那白衣窮士?
【禿廝兒】他學師友君子務本,丑極。你倚父兄仗勢欺人。他虀鹽日月不嫌貧,治百姓新民、傳聞。【聖藥王】這廝喬議論,有向順。你道是官人只合做官人,信口噴,不本分。你道是窮民到老是窮民,卻不道「將相出寒門」。
上文琴童捷報已到,此處或是鄭恆未知猶可,何至紅娘口全不記「探花及第」四字耶?看其支吾抵塞之苦,抑何至於此極也!
(鄭雲)這節事,都是那法本禿驢弟子孩兒,我明日慢慢和他說話。又何也?總之枯筆無聊,又欲借和尚填湊幾句,便故為此白。
【麻郎兒】他出家人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你橫死眼不識好人,招禍口不知分寸。
真寫至紅娘與和尚出力,真另是一具肺肝。
(鄭雲)這是姑夫的遺留,我揀日牽羊擔酒上門去,看姑娘怎生髮落我。
【後】你看訕筋,發村,使狠,甚的是軟款溫存。硬打奪求為眷姻,不睹事強諧秦晉。
(鄭雲)姑娘若不肯,著二三十個伴當抬上轎子,到下處脫了衣裳,急趕將來,還你個婆娘。
【絡絲娘】你須是鄭相國嫡親的舍人,倒象個孫飛虎家生的莽軍。喬嘴臉、醃軀老、死身分,少不得有家難奔。已上謂之悍婦罵街則可,奈何自命曰《續西廂》也哉?
前讀《西扇》,見我鶯鶯有「春雨閉門」,「下簾不捲」之句,我猶恐連陰損其高情;又見鶯鶯有「隔窗聽琴」,「月明露重」之句,我猶恐濕庭冰其雙襪;又見鶯鶯有「壓衾朝臥」,「紅娘彈帳」之句,我猶恐朝光射其倦眸;又見鶯鶯有「杏花樓頭」,「晚寒添衣」之句,我猶恐線痕兜其皓腕。蓋我之護惜鶯鶯,方且開卷惟恐風吹,掩卷又愁紙壓,吟之固慮口氣之相觸,寫之深恨筆法之未精。真不圖讀至此處,乃遭奴才如此抵突也。王藍田拔劍驅蒼蠅,著屐踏雞子,千載笑其大怒,未可卒解,我今日真有如此大怒也,恨恨!普天下錦繡子,誰以我為不然?
(鄭雲)兀的那小妮子,眼見得受了招安也。我也不對你說,明日我要娶,我要娶!收科之文知此。 (紅雲)不嫁你,不嫁你!丑,丑。丑極,丑極!
【收尾】佳人有意郎君俊,教我不喝彩其實怎忍。你只好偷韓壽下風頭香,傅何郎左壁廂粉。此二語卻是佳句。
第三篇完矣,細思之何必哉。為張生添神彩耶?為鶯鶯添神采耶?費筆費墨,費手費紙,費飯費壽,寫得惡札一通。
(紅娘下)
(鄭雲)這妮子一定都和酸丁演撤!何忍。〇不惟不忍紅娘,尚不忍張生也。〇我於紅娘尚不忍,我其肯忍於鶯鶯哉? 俺明日自上門去見俺姑娘,佯做不知,只道張生在衛尚書家做了女婿。渠意又考得元鎮夫人為韋氏,故將「衛」字為隱,自以為博聞。 俺姑娘最聽是非,何忍。〇我於夫人猶不忍也。 他必有話說。休說別的,只這一套衣服也衝動他。自小京師同住,慣會尋章摘句,姑夫己許成親,誰敢將言相拒?俺若放起刁來,且看鶯鶯那去?且看壓善欺良意,權作尤雲殢雨心。一派狗吠聲。 (鄭恆下)
(夫人上雲)夜來鄭恆至,不來見俺,喚紅娘去問親事。據俺的心,只是與侄兒的是;前賴婚乃是妙文,此則豈復成一品夫人耶? 況兼相公在時,已許下了,俺便是違了先夫的言語,做一個主家不正。辦下酒者,今日他敢來見俺也。
(鄭恆上雲)來到也,不索報復,我自人去。(哭拜夫人科)(夫人云)孩兒,既到這裡,怎麼不來見我?(鄭雲)孩兒有甚面顏來見姑娘!(夫人云)鶯鶯為孫飛虎一節無可解危,許了張生也。。(鄭雲)那個張生?敢便是今科探花郎?此處鄭又知之。 我在京師看榜來,年紀有二十三四歲,洛陽張珙,誇官遊街三日。第二日頭踏正來到衛尚書家門首,尚書的小姐結著采樓,在那御街上,只一球,正打著他。我也騎著馬看,險些打著我,怕你不休了鶯鶯。他家粗使梅香十來個,把張生橫拖倒拽入去。他口裡叫道:「我自有妻,我是崔相國家女婿。」那尚書那裡肯聽,說道:「我女奉旨結采樓招你。鶯鶯是先奸後娶的,做個次妻罷。」因此鬧動京師,侄兒認得他。(夫人怒雲)我說這秀才不中抬舉,今日果然負了俺家。俺相國之女,豈有做次妻的理。既然張生娶了妻,不要了孩兒,你揀個吉日良辰,依舊入來做女婿者。何忍,何忍! (夫人下)(鄭喜雲)中了俺的計了,準備茶禮花紅,過門者。(鄭恆下)
一片犬吠之聲。
續之四 衣錦榮歸
《西廂》為才子佳人之書,故其費筆費墨處俱是寫張生、鶯鶯二人,余倶未嘗少用其筆之一毛,墨之一瀋也。其有時亦寫紅娘者,以紅娘正是二人之針線關鎖。分時紅為針線,合時紅為關鎖。寫紅娘,正是妙於寫二人。其他,即尊如夫人亦不與寫,何況歡郎?慈如法本亦不與寫,何況法聰?恩如白馬亦不與寫,何況卒子?此譬如寫花,決不寫到泥,非不知花定不可無泥;寫酒,決不寫到壺,非不知酒定不可無壺。蓋其理甚明,決不容寫,人所共曉,不待多說也。故有時亦寫紅娘者,此如寫花卻寫蝴蝶,寫酒卻寫監史也。蝴蝶實非花,而花必得蝴蝶而逾妙;監史實非酒,而酒必得監史而逾妙;紅娘本非張生、鶯鶯,而張生、鶯鶯必得紅娘而逾妙。蓋自張生自說生辰八字起,直至夫人不必苦苦追求止,曾無一句一字中間可以暫廢紅娘者也。若夫人、法本、白馬等人,則皆偶然借作家火,如風吹浪,浪息風休,如桴擊鼓,鼓歇桴罷,真乃不必更轉一盼,重廢一唾也。今續之四篇,乃忽因鄭恆二字,《西廂》中鄭恆,真只二字耳,笨伯不達,視之遂如眼打喉刺,一何可笑!既與獨作一篇,後又復請多人再遞花名手本,凡《西廂》所有偶借之家火,至此重複一一畫卯過堂,蓋必使普天下錦繡才子,讀《西廂》正至飄飄凌雲之時,則務盡吹之到鬼門關前,使之睹諸變相,遍身極大不樂,而後快於其心焉。嗟乎!杜工部《畫鶻》詩有云:「寫此神駿姿,充君眼中物。」彼一何其極善與之相反如是也!
(法本上雲)老僧昨日買登科錄。看張先生果然及第,偏是道人心熱,偏是高士品低,偏是大儒不通,偏是名妓奇醜。如法本買登科錄,偏是法本買登科錄也!〇近日朝廷遷除的報,最是諸山方丈大和尚口中極真。 除授河中府尹。誰想夫人沒主張,又許了鄭恆親事,不肯去接。老僧將著肴饌,直至十里長亭,接官走一遭。安得不人天推擁,為一代大和尚哉? (法本下)
(杜將軍上雲)奉聖旨,著小官主兵蒲關,提調河中府事。誰想君瑞兄弟一舉及第,正授河中府尹,一定乘此機會成親。小官牽羊擔酒,直至老夫人宅上,一來賀喜,二來主親。左右那裡?將馬來,到河中府走一遭。(杜將軍下)
(夫人上雲)誰想張生負了俺家,去衛尚書家做女婿去了,只索不負老相公遺言,還招鄭恆為婿。今日是個好日子過門,準備下筵席,鄭恆敢待來也。(夫人下)
(張生上雲)小官奉聖旨,正授河中府尹。今日衣錦還鄉,小姐鳳冠霞披都將著,見呵,雙手索送過去。誰想有今日也呵!文章舊冠乾坤內,姓字新聞日月邊。
〔雙調〕【新水令】(張生唱)一鞭驕馬出皇都,暢風流玉堂人物。今朝三品職,昨日一寒儒。御筆新除,將姓名翰林注。
此可。
【駐馬聽】張珙如愚,用《論語)字,最苦。酬志了三尺龍泉萬卷書;鶯鶯有福,穩受了五花官誥七香車。身榮難忘借僧居,愁來獨記題詩處。從應舉,夢魂不離蒲東路。
此可。
(到寺科,雲)接了馬者!(見夫人拜雲)新探花河中府尹張珙參見。(夫人云)休拜,休拜!你是奉聖旨的女婿,我怎消受得你拜?
【喬牌兒】我躬身問起居,夫人你慈色為誰怒?我只見丫鬟使數都廝覷,莫不是我身邊有甚事故?
此可。〇雖非佳文,猶是官話,故曰可也。
(張生雲)小生去時,承夫人親自餞行,喜不自勝。今朝得官回來,夫人反行不悅,何也?(夫人云)你如今那裡想俺家?道不得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我一個女孩兒,雖然妝殘貌陋,他父為前朝相國。此成何語,且何苦作此語? 若非賊來,足下甚氣力到得俺家?今日一旦置之度外,卻與衛尚書家作贅,是何道理?(張生雲)夫人,你聽誰說來?若有此事,天不蓋,地不載,害老大疔瘡!《西遊記》豬八戒語也。
【雁兒落】若說絲鞭士女圖,端的是塞滿章台路。小生向此間懷舊恩,怎肯別處尋親去。【得勝令】豈不聞「君子斷其初」,我怎肯忘了有恩處?
略嫌「恩」句重沓,然語意自佳,不忍相沒。又嫌即前【賀聖朝】語,然此乃是小病。
那一個賊畜生行嫉妒,走將來廝間阻?不能夠嬌姝,早晚施心數;說來的無徒,遲和疾上木驢。
亦且可。
(夫人云)是鄭恆說來,繡球兒打著馬,做了女婿也。你不信,喚紅娘來問。成何文理?
(紅娘上雲)我巴不得見他,丑極。〇《西廂》十六篇亦都寫女兒情事,偏覺官樣;此亦一種筆墨,偏見小家樣。 元來得官回來。漸愧,這是非對著也。(張生問雲)紅娘,小姐好麼?(紅雲)為你做了衛尚書女婿,俺小姐依舊嫁鄭恆去了也。何苦哉! (張生雲)有這「蹺蹊」事!何止「蹺蹊」而已耶?
【慶東原】那裡有糞堆上長出連枝樹,淤泥中雙游比目魚?不明展污了姻緣簿?鶯鶯呵,你嫁得個油煠猢猻的丈夫;紅娘呵,你伏侍個煙熏貓兒的姐夫;張生呵,你撞著個水浸老鼠的姨夫。此稱謂奇絕人。壞了風俗,傷了時務。此等句,傖以為大奇,因而欲擬元詞,便都硬撰一連數十句。殊不知其最是丑筆,便一連十萬句也易。
此雖從【青山口】一曲偷來,然最是元人丑詞,聖嘆所最不喜。〇元人每用或相犯,或加倍字,硬撰作奇語,一連用入四五六七八句以為能手,聖嘆每讀每嘔之。
【喬木査】(紅娘唱)妾前來拜復,省可心頭怒!自別來安樂否?你那新夫人何處居?比小姐定何如?如聞香口,如見纖腰。古人果有妙文,聖嘆決不沒也。
北曲通常用一人唱,無旁人雜唱之例。此忽作紅娘唱,大非也。獨惠明一篇為北曲變例,然亦換過一宮矣。然其文一何妙哉。古語:「細骨輕肌,百琲珍珠。」真便欲屬之矣。雖在《西廂》中猶稱上上,不意於續中有之。
(張生雲)和你也葫蘆提了。小生為小姐受過的苦,別人不知,瞞不得你。甫能夠今日,焉有是理?
【攪箏琶】小生若別有媳婦,只目下便身殂。我怎忘了待月迴廊,撇了吹簫伴侶。我是受了活地獄,下了死工夫。甫能夠為夫婦,我現將著夫人誥敕,縣君名稱,怎生待歡天喜地,兩隻手兒親付與。他劃地把我葬誣。
此一段更精妙絕人,又沉著,又悲涼,又頓挫,又爽宕,便使《西廂》為之,亦不復毫釐得過也。古人真有奇絕處,不可埋沒。
(紅對夫人云)我道張生不是這般人,只請小姐出來自問他。奇奇,真是戲也。 (請雲)小姐,張生來了,你出來正好問他。(鶯鶯上雲)我來了。奇奇,真是戲也,何苦如此,冤哉!冤哉! (相見科)(張生雲)小姐間別無恙?亦殊冷淡。 (鶯鶯雲)先生萬福!(紅雲)小姐,有的言語和他說麼。便如《水滸傳》閻婆之於婆惜然。 (鶯鶯吁雲)待說甚的是!
【沉醉東風】(鶯鶯唱)不見時準備著千言萬遠,到相逢都變做短嘆長吁。他急穰穰卻才來,我羞答答怎生覷。腹中愁卻待伸訴,及至相逢一句也無。剛道個「先生萬福」。
此亦且可,總是庸筆弱筆也。
(鶯鶯雲)張生,俺家有甚負你?你見棄妾身,去衛尚書家為婿,此理安在?豈復成鶯鶯哉?( 張生雲)誰說來?前已知是某人,此又問,何也? (鶯鶯雲)鄭恆在夫人行說來。(張生雲)小姐,你如何聽這廝!小生之心,惟天可表!何不云:小生之心,惟有小姐可表?
【落梅風】從離了蒲東郡,來到京兆府,見佳人世不曾回顧。硬揣個衛尚書女兒為了眷屬,曾見他影兒的也教滅門絕戶。
此又好,沉著頓挫兼有之。
此一樁事都在紅娘上,我只將言語激著他,看他說甚麼。我寫張生,則決不出此。 紅娘,我問人來,說道你與小姐將簡帖兒喚鄭恆來。何忍,何忍?豬狗不發此聲矣。 (紅雲)痴人,丑。 我不合與你作成,丑。 你便看得一般了。丑。〇一部《西廂》皆鏡花水月,鴻爪雪痕之文也。若被此等咬嚼,便成閻羅鏡台。千年業在,恨恨!
【甜水令】(紅娘唱)君瑞先生,不索躊躇,何須憂慮?那廝本意糊塗;俺家世清白,祖宗賢良,相國名譽。我怎肯去他跟前寄簡傳書?
此又丑筆也。
【折桂令】(紅娘唱)那吃敲才口裡嚼蛆,數黑論黃,惡紫奪朱。又用《論語》,不通無理。俺小姐便做道軟弱囊揣,怎嫁那不值錢人樣豭駒。「便做道」,此何語也,喪心病狂。於斯為極。恨恨!愛你個俏東君與鶯花做主,怎肯將嫩枝柯折與樵夫。那廝本意囂虛,將足下虧圖,我有口難言,氣夯破胸脯。
丑筆也。
(紅雲)張生,你若端的不曾做女婿呵,我去夫人跟前一力保你。等那廝來,你和他兩個對證。何苦費如此筆墨哉! (稟夫人云)張生並不曾人家做女婿,都是鄭恆謊說,等他兩個對證。(夫人云)既然他不曾呵,等鄭恆來對證了,再做說話。笑殺七千人。
(法本上雲)誰想張生一舉成名,正授河中府尹。觀其「誰想」二字,當初房兒借得著也,便畫盡善知識。 老僧接官到了,再去夫人那裡慶賀。作《西廂》初寫法本時,更不料其後來至此。 這門親事,當初也有老僧來,好和尚,可謂塵塵溷入,剎剎圓融。 如何夫人沒主張,便待要與鄭恆。若與了他,府尹今日來,卻怎生了也?(相見畢)(稟夫人云)夫人今日始知老僧說得是,張生決不是這等沒行止的秀才。他如何敢忘了夫人?況兼杜將軍是證見,如何悔得他這親事?大和尚口中,早是兩位官府。〇今日尤甚,蓋大和尚口中純是官府,非官府便不道也。
【雁兒落】(法本唱)杜將軍笑孫龐真下愚,亦復言重。論賈馬非英物;正授著征西元帥府,兼領得陝右河中路。【得勝令】是君前者護身符,今日有權術。來時節定把先生助,決將賊子誅。他不識親疏,掇賺良人婦;君若不辨賢愚,便是無毒不丈夫。
且不說其庸丑,乃至法本皆唱,豈有是哉?
(夫人云)著小姐臥房裡去者。(鶯鶯、紅娘下)
(杜將軍上雲)小官離了蒲關,早到普救寺也。(張生見杜拜畢,張生雲)小弟托兄長虎威,丑。 得中一舉。今日回來,本待做親。有夫人的侄兒鄭恆來夫人行,說小弟在衛尚書家人贅,夫人怒欲悔親,依舊要將小姐與鄭恆。道不得個「烈女不更二夫」。(杜雲)夫人差矣。俺君瑞也是禮部尚書之子,況兼又得一舉。夫人誓不招白衣秀士,今日反欲罷親,莫於理上不順。(夫人云)當初夫主在時,曾許下那廝,不想遇難,多虧張生請將軍殺退賊兵。老身不負前言,招他為婿。叵耐那廝說他在衛尚書家招贅,因此上我怒他,依舊要與鄭恆。(杜雲)他是賊心,可知妄生誹謗。老夫人如何便輕信他?
(鄭恆上雲)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只等做女婿。今日好日頭,牽羊擔酒過門走一遭去。(相見科)
(張生雲)鄭恆,你來怎麼?丑極。筆墨之事至於此極,真是活地獄也! (鄭雲)苦也!聞知狀元回,特來賀喜。
(杜雲)你這廝怎麼要誆騙良人的妻子,行不仁之事,我奉聞朝廷,誅此賊子。
【落梅風】此篇有兩【雁兒落】、兩【得勝令】、兩【落梅風】。(杜將軍唱)你硬撞人桃源路,不言個誰是主。妙妙。被東風把你個蜜蜂兒攔住。妙妙。不信呵你去綠楊陰里聽杜宇,一聲聲道「不如歸去」。妙妙。
此惜又是杜將軍唱,真乃文秀之筆,未可多得也。
(杜雲)那廝若不去呵,祗候拿下者!(鄭雲)不必拿,小人自退親事與張生罷。我亦不忍。 (夫人云)將軍息怒,趕出去便罷。難,難,總之何苦寫此。 (鄭雲)今日鶯鶯與君瑞為夫婦,有何面目見江東父老,我要這性命何用,不如觸樹身死。妻子空爭不到手,風流自古戀風流;何須苦用千般計,一旦無常萬事休。(倒科)(夫人云)俺雖不曾逼死他,可他無父母,我做主葬了者。我亦不忍也,何苦寫至此,真為惡札,可恨恨也。想彼方復以為快,真另有一具肺肝也。 (杜雲)請小姐出來,今日做個慶賀的筵席,看他兩口兒成合者。(張生、鶯鶯拜夫人科,又交拜科,又拜杜將軍科)(紅娘拜張生、鶯鶯科)此時法本跕何處?
【沽美酒】門迎駟馬車,戶列八椒圖,娶了個四德三從宰相女,第三從似早。平生願足,托賴著眾親故。【太平令】若不是大恩人拔刀相助,怎能個好夫妻似水如魚。好意也當時題目,正酬了今生夫婦。自古、相女、配夫,新探花新探花路。此語輕新。
上來特續四篇,想只為此數語故耶,乃費盡無數氣力,而此數語又只草草,真不解何意也。
(使臣上,眾拜科)
【清江引】謝當今垂簾雙聖主,妙句。敕賜為夫婦。五字句妙。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圓聚,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妙句。
結句實乃妙妙。
才子西廂醉心篇
太史陳維崧其年訂
驚艷
步香塵底印兒淺
留淺印於香塵,人遠而跡未遠矣。夫猶是香塵耳,而底印之淺,則步之者為之也。斯真絕塵者耶,獨令人想其故步雲,意謂人之仰觀焉而可思者,或俯察焉而無餘慕,即奚焉其輾轉予懷也?夫縹渺之姿,原遺世而獨立,而輕微之跡,轉即境而難忘;雖全體之嫣然杳不可即,而玉步珊珊,正可於彷佛間識其遺蹤已。
殘紅芳徑,何其善為襯也!落紅鋪綴,已覺景物之動憐,然而紅則殘矣。試思掩映於殘紅者方新也,嬌痕如篆,能無按之而眸痴?
深院寂寥,彌覺庭階之生艷。然而徑誠芳矣,猶恐依約於芳徑者易迷也。纖影欲飛,得毋尋之而心醉!
是則未步之先,香也而已為積塵;既步之後,塵也而遂別有香。蓋香塵也,非伊步之,而何底印兒淺有如斯也?
體態之輕盈,不可形也,於其步而形之。當環佩漸遠,而僅得指其腳蹤以為想像,亦無聊之極致也,然而不能已也。蓋步卻則印微,亦若有天然之化工焉。天上奇范,豈似人間凡卉。夫凌波之襪,瀟湘之裙,無非極意珍重,以護此纖巧之質,而今者護之不及護也。睹茲半折,弓樣猶存,堪與枕上之臉印插並媚已。
腰肢之柔脆,不可傳也,於其步而傳之。當玉容莫觀,而猶得襲其後塵以為摹擬,亦相思之要津也,況乎其宛在也。蓋步輕則印略,亦若有無心之剪裁焉。更妙。夫束以絞綃,緣以珠繡,無非多方愛惜,以飾此嬌小之形,而今者飾之有餘飾也。顧茲一彎,鳳尖無恙,儼與花上之捻印而齊妍已。
是步也,有時悄立蒼苔,或惜露華以留跡,然不如行行且止者之若隱而若見也。綽約蹁躚。香塵其何知乎?何竟巧為之傳乎?天下深者無餘而淺者不盡,類如斯矣。古有掌上可舞者,以此當之,則誠可舞焉耳。「淺」字刻畫盡致。
是步也,有時懶逾繡戶,且避月影以藏形,然不若盈盈在地者之可儀而可象也。底印其多情乎?何竟默為之留乎?天下濃者易滯而淺者入神,大抵然矣。古有步步生蓮者,以此方之,不啻生蓮焉耳。
我於此轉疑矣,脫令御風而行,何從覓艷跡於人間也。
我於此深快矣,猶幸不能奮飛,乃得挹餘芬於地上也。巧思蔚映。噫!誰能為之學步耶?
錦心繡口,吐辭工麗。
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
想雙文之目於臨去,情以轉而通焉。蓋秋波非能轉,情轉之也。然則雙文雖去,其猶有未去者存哉。張生若曰,世之好色者吾知之,來相憐,去相捐也。此無他,情動而來,情盡而去耳。鍾情者正於將盡之時露其微動之色,故足致人思焉。空際描神。
有如雙文者乎?最可念者,囀鶯聲於花外,半晌方言。而今餘音歇矣,乃口不能傳者,目若傳之。妙語可思。更可戀者,襯玉趾於殘紅,一步漸遠。而今香塵滅矣,乃足不能停者,目若停之。
唯見瀠蓀者,波也;脈脈者,秋波也;乍離乍合者,秋波之一轉也。點次錯落,字字醒露。吾向未之見也,不意於臨去遇之。
吾不知未去之前,秋波何屬。或者垂眺於庭軒,縱觀於花柳,不過良辰美景偶爾相遭耳。獨是庭軒已隔,花柳方移,而婉兮請揚,忽徘徊其如送者奚為乎?所去「含睇宜笑轉,正有轉於笑之中」者,雖使覯修[目盧]於覿面,不若此際之銷魂矣。是「怎當」神致。
吾不知既去之後,秋波何在。意者凝眸於深院,掩淚於珠簾,不過怨粉愁香,淒其獨對耳。惟是深院將歸,珠簾半掩,而嫣然美盼,似恍惚其欲接者奚為乎?所云「眇眇愁予轉,有轉於愁之中」者,此為高手畫美人。雖使開羞目於燈前,不若此時之心蕩矣。
此一轉也,以為無情耶?轉之不能忘情可知也。以為有情耶?轉之不為情滯又可知也。見為秋波轉,而不見彼之心思。有與為轉者,吾即欲流睞相迎,其如一轉之不易受何?一轉中有雙文情緒和盤托出,真屬靈心慧口。
此一轉也,以為情多耶?吾惜其只此一轉也。以為情少耶?吾又恨其餘此一轉也。彼知為秋波一轉,而不知吾之魂夢有與為千萬轉者,借一轉字,對面看出爾許奇妙。吾即欲閉目不窺,其如一轉之不可卻何?
噫嘻!招楚客於三年f似曾相識;傾漢宮於一顧,無可奈何。有雙文之秋波一轉,宜小生之眼花撩亂也哉!
風流婉媚,咳唾皆芳。有此錦心繡口,乃許做《西廂》文字,不然,是搪突題目也。
借廂
穿一套縞素衣裳
厥衣惟素,與淡妝而齊妍已。夫衣裳亦何足異,然有穿此縞素者,而遂覺其異也。豈曰無衣,蓋亦猶是淡妝雲耳。張若曰,大凡色之可人者,不必其盡在容貌也,即一服飾間,而雅俗分焉矣。夫濃艷之章,非不足以悅世,乃往往有寧為其淡,無為其艷,而轉若大異俗情者,然後知其淡也,乃其所以為艷也,妙句。
以予今日之所見是已,丰姿嫵媚,已令人一見而生憐,然而憐其人,並憐其衣也。想曉妝初罷,幾為開篋而躊躇也。
容光淡盪,已令人乍遇而動愛,然而愛其衣,並愛其裳也。想蘭麝微熏,早已對鏡而安排矣。
不見夫衣裳乎?伊所穿者,非縞素乎?
衣必有裳,猶淑女侍兒之相依也,故合之而成套也。嘗有顧影自嫌而藉此以掩其陋者,茲則無容掩矣。腰肢本自柔脆,一若有人與服稱者。雅淡之至,五彩當之而失艷,縞素焉已耳,豈必紅紫之悅人乎,夫素容可掬,似不若錦衣繡裳者,逞妖冶於春風之前,然而倍覺蕭疏矣。
裳以襲衣,猶夫人婢子之相隨也,確切。故配之而成套也。不遺「套」字。嘗有芳姿過人,而藉此益盛其飾者,茲則無容飾矣。體態本自輕盈,一若有色與物宜者。白賁之至,美錦對之而含羞,縞素焉已耳,豈必纂組之多事乎?夫素質婷婷幾堪與霓裳羽衣者,並逍遙於廣寒之窟,當亦別有丰神矣。文亦別有丰神。
論玉骨冰肌,應似夜月之梨花,不謂與此縞素者兩相襯也。是綺羅中之太羹元酒也。嬌容似洗,亦惟是國色天真而不屑以競鬥紅裙。襲香奩之餘習,素風其猶存乎,何幸於襟帶間遇之也。畢竟是書生口氣。
抑香腮粉臉,應似春雨之海棠,不謂與此縞素者遙相映也,是閨閣中之元裳縞衣也。纖質無塵,亦頗似大家舉止,而並非若憔悴青衣。少林下之幽致,素心其可白乎?何幸於妝束間傳之也。
然則邂逅相逢,幸睹衣香之在目,倘得殷勤笑語,奚愁素志之難通?所見若此,所思者愈可知矣。
中幅借淑女侍兒、婢子夫人,配出「衣裳」二字,直與《衛風》「綠衣黃裳」相為表里。
酬韻
隔牆兒酬和到天明
願酬和之久者,羹牆之慕切矣。夫酬和也,而到天明乎哉,維隔牆之故,張仍為此不得已之計耳。且從來兩情之相違者,天也;而兩情之相合者,亦天。天能使兩情之相合,饒有風韻。而又限之以不得合,不幾疑天之厄人甚乎?雖然,氣求聲應,已邀天假之緣,亦惟期東方之既白,以永今夕之歡,斯已矣。是為今茲之酬和思之:
方其清音嚦嚦,錦囊佳句。恍如月下聞鶯,而字斟句酌,不禁取原韻而奉酬也,芳心頓作錦心。
當其佩珊珊,颯如清風之至。幾疑花外仙來,而韻和律葉,不禁出新詩而相和也,香口兼成繡口。斯時也,此唱彼和,不過隔牆而酬和耳;朗誦高吟,亦只酬和於片時耳,敢曰依永和聲,直到天明乎哉?折落空翠欲滴。
雖然,乘彼垝垣,以望復關,固有望之而心傷者。今雖色笑未親,而音律相接,寧致賦金玉之遐心。神駿可愛。東鄰巧笑,逾牆而從,亦有從之而快意者。今雖芝顏未近,而歌詠情深,又何妨竟夜之流連!
特是月出皎兮,而柔姿競秀,羅衣豈耐五更風也。知心人能說知心話。假我欲酬焉,爾無和焉,遑曰曉鍾初動乎,而況有牆以為之隔也。折筆入神。然而爾與我已心相契矣,果爾也賦「三星」之篇,我也詠「窈窕」之章。循牆步韻,宇宙內惟我二人默默賡同調也,則雖明星有爛,而敢問夜如何其乎!
抑零露團兮,而弱姿多芳,寒潭恐濕凌波襪也。假我欲和焉,爾無酬焉,遑曰曉雞已唱乎,而況有牆以為之隔也。「酬和」二字那有此分明。然而,我與爾已志相通矣,果爾也歌邛須於舟子,我也賦美人於西方。面牆審音,天壤間惟我兩人寂寂稱雅奏也,則雖曙色將啟,而敢卜夜於方永乎!婉合。此所以願酬和到天明也。
天下賞心之處,大都不限於時,故一唱三嘆,既幸兩美之相遭,尤幸兩情之畢達,則膽望雲衢,即東有啟明,猶惜五夜之未長耳。歡誤夜短,人有同情。
吾人得意之境,大都形之於言,故恬吟密詠,非為見才之地,實為寫心之語,則側耳蕭寺,即東方明矣,猶恨達旦之甚短耳。隔牆人能使「惺惺惜惺惺」否耶?
摹當時情事,作痴心妄想語。靈思妙緒,觸手紛披,覺「銀缸斜背,小語低聲」之句,猶減此風流。
鬧齋
我是個多愁多病身怎當他傾國傾城貌
慕其貌之美者,轉慮身之難持焉。夫張之身,因崔之貌而多愁病耳,今一見之,能勿慮其難持哉?若曰:天之於人,誠不可解也。以素所愛慕之人,而邂逅相遇,情幾慰矣,然而情轉難持矣。何則?他鄉之客,顧影堪憐,絕世文情。一自籌焉,恐不足勝其如玉之美,而徙辱多情之顧盼耳。
彼來清醮者,乃可意種也,而我亦何幸哉!便有情。我之棲遲蕭寺也,亦謂柔荑凝脂,飄飄而欲仙者,不啻梅亭之艷妝也,證佐妙。他之貌足令我情牽耳。
我之佇立湖山也,亦謂螓首娥眉,溶溶而疏倩者,不減海棠之睡足也,他之貌足令我意移耳。而不圖他之貌竟傾國傾城如是也。非香菸人氣氤氳時矣。
今既觀止,而他之貌,與我之身,兩相值也,豈非天假之緣?亦既見止,而我之身,與他之貌,不相間也,豈非兩美之合?而我不誠幸也哉,雖然,其如我之多愁多病何矣。靈活生現。
夫我之愁,何自來也?婉孌季女,望之而心焉忉忉,愁不禁自此多矣。今佳冶窈窕,覿面而相逢,向之眉上愁庶幾解乎?心中事欲於紙上跳動。然而國色天香,楊妃醉容,恐難比倫也。眷言顧之,則愁有悒悒而頻添者,夫以我多愁之身而值佳人之在望,其何以堪此乎!
我之病,何自昉也?彼美淑姬,思之命勞心悄兮,病不覺自茲多矣。今秀質芬芳,聚處於一堂,向之心頭病庶有瘳乎!絕對解人頤。然而妒月羞花,吳宮舞女,差堪上下也。薄言觀之,則病有懨懨而轉深者。夫以我多病之身,弄影。而適玉人之遙臨,其何能自持乎!
前此梵王宮前,凝眸一眺,未嘗親灸其光耳。茲之蹁躚而來者,悠揚婉轉,即欲不魂消而不得,非巫峽山頭彷佛素娥之雲雨,而我愁病孤蹤,怎敢比襄王之夢耶?使吃煙火人何處著想。
前此月下聯吟,隔牆唱和,不過望見顏色耳。茲之裊娜而至者,容與淡雅,即欲不腸斷而不能,非王孫堂前,恍似文君之風流,而我愁病微軀,怎能效司馬之跡耶?宛如出水芙蓉。
噫!貌傾城矣,傾國矣,可意種何時慰我愁,而我病耶?秋思誰家。
心中愛,口中憂,意新穎而情天嬌。雨過春山,茂林青翠,文有此致,得不拍案叫絕!
寺警
筆尖兒橫掃五千人
信退軍之策,筆若有鋒焉。蓋筆尖甚微也,五千人至氣,則鳳樓豈足擬其如椽乎。鸞鳳妝樓會有期,心滿意足。積塵者,道在掃。人至五千,塵亦甚矣。一走筆間,不啻貫其腹而攻之,而梵王玉宇依然清淨之區,則封侯不難償其投筆乎。
吾思筆尖兒捷於弓矢也,雨打桃花,片片飛紅。吾思筆尖兒犀於介冑也,吾思筆尖兒突於戎馬奔走,而銳於鉤戟長鎩也,洋洋灑灑,誰與為敵,微斯人,吾能馥一乎?
意興淋漓而頓挫節族,一路似憐似惜,若愛若慕,身雖兩人,心已一片。小窗女郎,真有此情景。
請宴
我從來心硬一見了也留情
心有動於所見者,亦非無情人矣。夫心硬則情難移矣,乃一見而留情焉,張乎其亦有心於紅否耶?若曰:今而知天下之足以移情者,匪直佳人為然,即才郎亦復爾也。意中言何即知否?蓋丰姿韶秀,無論有心者見而相思相愛焉,即漠然無心於斯,而當亦既見止,情亦有難以自主者矣。
據張生之相貌才性,豈獨引動我鶯鶯乎?鶯鶯國色天香,每對鏡而自憐,天豈獨生其貌,而不歌「好逑」於「君子」?雅倩。吟風弄月,亦搦管而自奇,天豈獨賦其才,而鮮偕折桂之玉郎?則其見張生而留情焉宜也,若夫我,則何如乎?
名門婢子,我貌亦甚平耳,謙得好。既非若傾國傾城者擅美於當時,雖有擲果之車,能不撫心而自愧?深閨侍妾,我才亦甚拙耳,又非若柳絮舞風者著聞於一世,雖有江皋之贈,百媚橫生。亦竊問心而自漸。
若是,則臨邛之琴,我不聞也。有女不懷春,多負求凰之客矣。居然貞節女。抑執拂之奔,我無與也;標梅不傾筐,無為庶士之待矣。何也?我從來心硬故也,乃一見張生而竟如哉?軟嗒嗒怎把手抬。
雙蛾不畫,默鎖春山,豈真寂然無情乎?第以心匪石而可轉,我從來如是耳。至於今而忽變於崇朝,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有不覺神為往而魂為飛也。真情現矣。
吉士誘之,無使吠,豈真匪我思存乎?第以心匪席而可卷,我從來若是耳。偏露馬腳,令紅娘生色。至於今而忽易於一旦,淑人君子其儀一兮,有不禁目為招而情為怡也。
自見於梵宮,而此情動矣,真箇動。然猶以邂逅之間,未便為芍藥之贈,今則覿面相親,亭亭玉立,雖欲哽吾心焉而不得。夫翰苑儀容,忽下湖陽之絳,援古作證,狡繪女郎。向竊笑其鄙也,而今無庸矣,女子善懷,情不相遠矣。
自見於寺警,而此情又動矣,然猶以倉皇之際,豈暇為彤管之貽。今則笑話相迎,彬彬爾雅,即欲硬吾心焉而不能。夫褚郎美秀,忽來山陰之珮鐺,向竊嘲其穢也,而今無庸矣,玉人可懷,情略相同矣。自為供狀,好。
—見了,也留情,況我鶯鶯如之何勿思?反扯小姐,更乖。
口中話著,心頭想著,落花有意隨流水,不知流水有情戀落花否?料小情郎必不爾爾。
端詳可憎
極言可愛之狀,觀者無徒得其略也。夫雙文之可愛,誰不知之,而紅顧曰「可憎」,蓋言可愛之不足以盡其美耳。張於交頸之時,其真能端詳否歟?且天下負奇之物,令人一望而盡者,必非其至者也。若夫天姿迥異,媚態橫生,此在居恆無事,尚且挹之莫窮其致,絕肖小紅口吻。而況際爾情融洽之會,而漫曰:吾略觀其大概也。
如款款輕輕,吾之為彼計也則然,而更有為先生計者。嬌姿婀娜,難逃才子之目,第恐燕爾新婚,雖顧盼多情,而婉兮孌兮之致,為藻鑒之所遺者或多矣。弱質輕揚,自飽文人之眼,第恐幽會初濃,雖極意周旋,而半推半就之態,為領略之所餘者不少也。
曩聞先生喬寓時,曾以「可憎」謂之。斯固愛之而不能言,言之而不能盡也。而吾於此,尤願先生其端詳焉。
從來觀人於靜,不若於其動之為得也。靜則寂處深閨,未免拘束,動則畢之達矣。望若諒瑤,可憎者其鼻耶?搦如弱柳,可憎者其腰耶?櫻桃紅破,可憎者其口耶?不知亂我心曲,擬議雖工者,更自在五官四肢之外,文從千思香想中來。使非潛心徐玩,奚能使一心無留良也。
觀人於常,不若於其乍之較著也。常則婉轉從容,猶多率意,乍則其真露矣。鶯歌清脆,可憎者其音耶?淡白梨花,可憎者其容耶?秋波忽轉,可憎者其目耶?蕭疏之致,有如洞庭初波,木葉微落之時。而不知透人骨髓而彷佛終難者,別有在聲色視聽之表,使非息心領受,奚能盡彼美之底蘊也。
以兩地不世之姿,比入情。一旦而天作之合,則端詳正不獨在爾。顧女子有懷,而置身汗顏之地,自顧且不暇,遑問他人歟?
以抵樂慢想之痴,一旦而取諸其懷,則端詳又寧容復少。夫有女如雲,而良夜迢遙之會,當前或失之,尚堪追悔歟?句句是過來語。
雖良姻初締,日久則無所不知,妙。而嫩蕊方開,過此正難以多得。更妙。如以余言不謬,唯先生其留意焉。
婉轉言之,令人如醉如痴。有此俊婢,張生得不長跽請教?
賴婚
他誰道月底西廂變做夢裡南柯
事而忽變,人似夢裡行矣。夫月底西廂,至「請宴」而願可遂矣,乃忽變夢裡南柯,誰計及此哉?鸞蓋深為之痛也,曰:古人云「浮生若夢」,雅倩。為其事之難憑也。若夫以可憑之事,而為嘉會之舉,方且幸燕爾新婚,如兄如弟,而不謂几筵之上,頓成恍惚,遂使秦樓之鳳,化作莊生之蝶,傷如何也!愀暢蘭蘭同煎,悶殺人也。
玉液金波,他胡為難咽哉?他則道一入侯門,竟作乘龍之客,私忖懷恨之由,實有此情。而蕭寺淒淒,可不倚西廂而恨月。他則道偎傍繡閣,常伴金屋之嬌,而黃昏悄悄,可不待月於西廂。而今變矣,第見盼高堂而無語,愴然一咳,猿啼鶴唳。望紅粉而心傷,反不如不月底西廂,倚清風而泣露。對金樽而踟躇,撫華筵而嘆息,反不如不月底西廂,隔花牆而酬和。假非愛眷,怎能道他心中意。
當斯境也,睹斯況也,古有南柯之夢,是耶?非耶?夫畫堂高會,南柯中亦有其事。然而賓主情洽,雖夢裡亦覺其歡,普天下有情人同聲一笑。而豈似此寂寞堪憐耶?抑紅裙笑語,南柯中亦常有人。然而彼此情殷,雖夢裡猶多別境,而豈如此悲愁殆甚耶?
初不意綢繆束薪,詠三星於在天者,竟作枕上之魂也,訴冤情於誰投奔。而遂令南柯中忽開此東閣。
又誰知勺勺其華,慶之子之于歸者,乃愧高唐之會也,而遂令南柯中徒設此東床。
吁,嗟乎!花外流鶯,喚不醒襄王之寐,淚珠滴碎銅壺漏。而西廂之月不依繡幕之紅絲,而依牛女於銀漢也,其奈之何!已焉哉!長絲垂柳,系不住仕女之意,而西廂之月不照藍田之碧玉,而照參商於天角也,又奈之何!
第為我身綽約,變做睡里之魔,猶其淺焉者也。夫睡魔亦可驅也,而月底事徒勞寤寐,其將誰驅乎哉?奈煩也夫!
抑為笙歌悠揚,變做譙樓之鼓,猶其末焉者也。夫譙鼓有時歇也,而西廂下徒成虛願,其何日已乎哉?
念我張生西廂之夢,知不及邯鄲之睡也,君愧盧生多矣。只將離恨過江南。
兩人愁恨,從一人口中訴出,淒淒切切,傷心自憐。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同此一樣悲楚。
琴心
他做了個影兒里情郎我做了畫兒里愛寵
怨極而辭生焉,故托於虛者以相況也。夫曰影曰畫,其虛焉者耳,崔之比張以自比也,非怨極而何?今夫情之積也至幽,而終不能藏也,而終不能藏也,絕也至難,而終不能遂也。用筆幽秀。夫此若近若遠者,亦復誰堪曲訴?只於筆墨間摹擬其萬一,以為吾兩人第有是焉,何慘目也!何愴情也!
今者夫人之有初,而鮮終若此。方其初得計也,亦可謂大快其心矣。佳期伊邇,應屈指於燈前,誰知轉盼而茫然也,而他何望也。「他」字雋。即其未誓盟也,亦可謂甚洽吾意矣,良晤可期,竊縈懷於靜夜,誰知一旦而幡然也,而我何望也。「我」字雋。
吁嗟已矣,計竭思窮,轉嘆孤身慘戚,毋乃天乎!香消粉褪,空悲薄命艱難。所謂影里情郎,畫裡受寵,是耶?非耶?
以他之丰韻翩翩也,設與我促膝而同吟,則綠窗風物,盡收入乎奚囊,然而無如何矣。對曲檻之淒清,恨花陰之迢遞,拋書愁坐,蓋有笑語難親者,意之密矣,緣之疏矣。意惟影兒里有斯綢繆乎,鶴唳遙空,西風颯颯。而一言允諾之後,又何為而至此乎?
以我之含情脈脈也,設與他拂幾而鳴琴,則幽室餘音且瀠洄於焦尾,然而不堪念矣。嗟雲鬟兮零亂,盼佳客兮神傷,顧影自憐,蓋有音容難接者,其室則邇,其人甚遠。意惟畫兒里有斯繾綣乎,而一心結契之餘,又豈期其止此乎?
向者閒階花滿,岑寂無人,他或怡情圖畫,則異曰之情悰,意即於影而遙想矣。至於今日,萬斛愁思,皆成流水,是有虛情而無實事也,豈非徒寄情悰於彷佛也或?
向者繡榻風清,淒其獨對,我或留意丹青,則他時之和好,人即於畫則默會矣。至於今日,半簾皓月,空映湖山,是有人工而無天巧也,佳絕。夫何取此和好於虛無也哉?
嗟嗟!情親而無著,溺管傷心,意密而難投,披圖灑淚,我夫人其真狠毒也夫!
從古佳人才子,必先有阻滯,後乃遂佳期。鍾情者,每謂佳期一遂反覺平平,不如阻滯時影里畫裡偏有多少妙境。此能曲曲摹繪,披覽數過,如見其人,如聞其聲。〇—字一低徊,一聲一哽咽,寒鴉古木,有此悽愴。何物文心,技至此乎!
中間一層紅紙幾眼疏欞不是雲山幾萬重
室邇人遐,宛在雲山外矣。夫紅紙疏欞,非雲山比也,然而中間人竟不可即也,何如雲山幾萬重哉。今夫人結遙情於千里,雖關河綿邈,不啻接膝於同堂,況其地非遙,其人伊邇,太煞多情。而謂其不可親哉?然欲相親而莫遂,思覿面而無由,則芸窗相隔,渺若天涯,心中恨極。有不禁感慨系之矣。疏簾風細,幽室燈青,里外邊明明相望也。眄彼金鉤不掛,長控西廂之月,使其並坐相依,一彈再鼓,致足樂耳,其中多不忍言也。知音人必斷腸悲痛。跡其孤燈明滅,半照形單之客,新句悽愴。使其操縵相隨,促膝談心,胡弗快焉,然而其中殊多離恨也。
第見其響清風而蕭瑟者,非一層紅紙耶?襯花影之扶疏者,非幾眼疏欞耶?琴韻悠揚,非一層紅紙能遮如怨如慕之情,乃何以人在中間,彼之不能破紅紙而出,猶我之不能揭紅紙而入也?其音哀,其節苦。令人讀之泣淚沾襟。明較月影,橫斜於紙上,而所謂伊人,似在蒹葭白露中也,可奈何!
琴聲嘹亮,非幾眼疏欞能鎖如泣如訴之衷,乃何以人在中間,彼之不能越疏欞而來,猶我之疏欞而往也?迷離樹色,掩映於欞間,而允矣君子,如在秋水長天外也,可奈何!何日金雞下夜郎?
當斯際也,果雲山間隔,遠莫致之,予獨何心,而為此無聊之嘆?然而不過紅紙一層,相去無幾耳,乃予美亡此,誰解眉愁恨哉!然哀怨欲不說不能。紅紙胡不為紅葉之媒,而徒蔽望眼之穿也?所謂「歷歷雲山,青天半落」者,夫豈是耶?
抑果雲山阻長,愛而不見,予又何心增此悲悼之情?然而不過疏欞幾眼,相隔無多耳,乃獨坐無偶,誰與為歡傷哉!疏欞胡空有玲瓏之竅,而不作繡幕之牽也?恨不與行方便。真情真景。所謂「雲山縹渺,不能奮飛」者,夫豈是耶?
噫!不是雲山幾萬重,而中間人竟不得身相近也,吾其如此一層紅紙幾眼疏欞何哉!怎得劉阮到天台,愀無奈。
情卷卷,意冉冉。楊柳名為離別樹,芙蓉號作斷腸花。含涕凝眸,形容如畫。
前候
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
美名之無愧也,情相同矣。夫才子佳人,自有相思之致也。今觀夫張與崔,不其信然乎?若曰吾今而知情之不可以已也,風前橫苗斜吹。吾今而知情之不可已,其在兩美尤甚也。當其士美德音,女歌婉孌,而別後相思兩地之情形,竟無異於一人,苟非目擊其事,幾疑君子淑女之稱,徒浪得名耳。奚落世上人。
如我鶯鶯與張生,非一樣是相思哉?思淨幾明窗,或遊覽於古今,或歌詠於詩書,豈非儒家業也,而胡為有此倦倦之懷?妙作逆勢,正襟而談。抑蘭閨書閣,或拈針而刺繡,或賞花而微吟,豈非紅粉事也,而胡為有此沉沉之思?
噫!我早知之矣。夫天下不有叫做才子耶?抑不有叫做佳人耶?香唇點破,自有幽情逸趣。書生每多虐浪,顧蕩漾猶夷,恆寓意於風雲月露之中,而傷春悲秋,自古才子往往有之。才子佳人,風流情致,俾俏紅寫盡矣。女郎頗多情態,顧摘花映鬟,恆寄情於柳色芙蓉之內,而春恨秋思,自古佳人往往有之。然猶未敢遽信也,及觀此兩人,而竟果然矣。
天下惟雙好為難觀耳。宋君如玉,未聞佳偶;陸生多才,不傳內子。才子而不遇佳人,則雖吟風弄月,曾有紅顏之堪憐乎!搖曳處芳香襲人衣袂。乃觀我張生,書齋瀟灑,掩卷而心傷,其情之所鍾,恍惚於動靜之間,假非才子,而何以有此纏綿曲摯之情也。
天下惟二美最難獲耳,歌舞吳宮,未遇畫眉於張郎;吹笳北塞,自恨無緣於漢主。佳人而不遇才子,則雖脂香粉膩,曾有情君之可憶乎!乃觀我鶯鶯,花月簾櫳,顧影而長吁,其情之所戀,離迷於行止之間,請普天下相思來質證。假非佳人,何以有此綢繆固結之衷也。
夫書相思於桐葉,賦求鳳於琴中,我於閨閣中竊聞其名,而未親閱其事。今就兩人觀之,而丁香枝上,豆蔻梢頭,美秀不愧六朝成韻。才子乎,佳人乎,兩人—心,這芳名舍是莫屬矣。
抑紅葉而寄流水,紫衣而出陽關,我於侍側時竊聞其事,而未目睹其人。今就兩人觀之,而一分風雨,一分愁悶,才子兮,佳人兮,異地情同,這令名匪是弗充矣。
雖然,情之諱遂獨才子佳人乎哉。峰青江上。
愛之慕之,敬之重之、滿口誇獎中卻存自己身分。「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文有此致。
鬧簡
晚妝樓上杏花殘
杏花而既殘也,不及美人妝矣。夫晚妝樓上,鸞之常耳,而杏花殘矣,春日遲遲,非其時耶?紅若曰:天下美人之態,半形於妝檯,吸此清光傾肺腑。而無聊之思,多生於薄暮,何也?顧影徘徊,黃昏獨坐,已足傷矣,況飛花點點,春意不可久留,豈草木之無情,亦東風之有意,其時其事猶堪追憶也。
我之做撮合山也,豈為張生哉。我願你今夕何夕,快三星之在天,而無如不我諒也,樓上佳期只自負耳。廣寒誰伴幽獨?我憐你牛女常睽,欲鵲橋之高駕,而今反增罪戾也,樓頭紅杏諒予心耳。你不嘗日上高眠,垂流蘇而淚落乎?則簪墜珊瑚,春山慵掃,其常也,而此非其時也。矯女喁喁絮絮,憂如倚風三弄。你不嘗春日曉起,對菱花而長嘆乎?則綠雲撩亂,無意塗鴉,其常也,而此非其候也。
吾猶記你之晚妝樓上也。日之既夕,只堪自憐,誰與為歡而為此晚妝耶?吾知妝成獨坐,縱足消魂,亦不過鏡中之隻影。風雨淒悲。夕陽在山,人情多倦,誰適為容而晚妝樓上耶?吾知妝罷低徊,縱極含態,又其如畫眉之無人。晚煙裊裊,繡不出鴛鴦逐隊,而晚妝焉胡為者!樓閣重重,望不見巫峰十二,而晚妝又奚益者!
意者欲以羞花之貌,競花枝而比笑,而花顏易老,能消幾個黃昏!皓月照黃昏,眠猶未得。意者欲以如花之容,傍花名而增色,而東皇不情,莫禁妒花風雨。
當斯時也,啼鶯倦矣,點題趣甚。蟪影亂矣,芳車連天而柳絲拂地矣,起視杏花而杏花不已殘乎?
坊名碎錦,豈乏金鉤,然不如樓上晚妝更風流而可愛。杏苑看花,名動彩樓,然不如晚妝樓上覺香艷之移人。傳奇妙境。
至於杏花殘矣,春光半去,莫挽嬌姿,吾恐與陌頭柳色,共悔夫婿封侯。杏花殘矣,韶光九十,半點香泥,即或有金勒馬嘶,知少玉樓人醉。飛絮亂紅也,知春愁無力。前此燕子初來,已覺日色融和,喜晚妝之甚適,而況於杏花殘也。思前想後,真箇解事侍兒,後此薰風乍拂,又覺天氣暄妍,恐晚妝之不耐,而猶值杏花殘也。
方快溫風吹而寒氣消,花柳媚而精神爽,而晚妝者,奈何猶自怯衣單也。
殘紅零落脂腡色,春恨難消;淡月朦朧妝鏡奩,黃昏怎耐?悲艷交集,情緒蒼涼。
賴簡
金蓮蹴損牡丹芽
形直行之致,金蓮至今傳矣。蓋牡丹有芽,胡為蹴損之乎?然而金蓮有情,不禁與之相觸耳。若曰:人之心有所屬者,欲求其有益也,而不覺其有損,蓋彼非實有所摧殘也。意皇皇清麗其難已,步遲遲而不能遵。彼微行如有所礙焉。鶯鶯之行豈僅若池塘睡鴨,楊柳棲鴉哉?
當良夜之深沉,使其清燈刺繡,則停針無語,妙語解頤。作並頭之蓮。望月明如晝,使其高枕孤眠,則夢入高唐,恐有芍藥之噌。
今胡為循曲檻而徘徊,望湖山而佇足,遂使窄窄金蓮,不憚跋涉之勞。胡為尋花陰之曲徑,履芬芳之幽途,遂使小小金,不惜往來之苦。
憶爾時陰陰者花牆耶?芊芊者芳草耶?俯視池塘,未見荷錢之小,仰觀楊柳,如垂系恨之絲,襯簞百媚橫生。而於其中具富麗之質,擅洛陽之勝者,非牡丹芽耶?
謂為三春富貴,則人之視牡丹也甚重。而當其為芽,雖有可異之姿,猶未標奇於魏紫。謂為眾卉君王,則牡丹之自視也不輕,而當其為芽,雖在方苞之際,亦已推美於姚黃。
若然,則護之惟恐不深,惜之惟恐不至,扶之植之,灌溉而長養之宜也,鶯獨何心而金蓮蹴損也哉?礙月低花奈何。得毋以金屋多愁,好句似仙。妒彼西施之號,故環珮珊珊之下,踐踏加之?然而金蓮無心也,芳徑行來,精思纏綿動人。有適與之相值焉耳。得毋以玉堂入杳,空有學士之稱,故裙搖曳之際,蹈履及之?然而金蓮不知也,穿花而過,有偶為之小厄焉耳。疏剔趣甚。
在牡丹生機未暢,忽遭意外之侵,牡丹之不幸也。在金蓮行跡匆匆,忽與國色相傍,則又金蓮之幸也。
以彼芽出翠草,我羨花嬌,頗似閨中之處子,蹴之何為?然不過蹴焉已耳。初非若笑折花枝者之不情,以彼芽尖初吐,又似情竇之相引,損之何為?然不過摜焉已耳。初非若揉碎花心者之太甚,而況頭上玉簪更足關情乎?
心中事,腳下情,非不惜花枝,只緣春去得忙。思清夜悠悠,誰與共賞?故爾無心一撞。筆底寫來,奕奕動人。
後候
親不親盡在您
深欲其親者,為之專其責焉。蓋張之於崔,親也,而非不親也,然其親豈異人任乎,紅是以臨去叮嚀耳。且以生平所甚慕之人,一旦惠而好我,吾知爾時之情,濃而非淡也明甚。然以意中之事,設一意外之想,或事不可知,而柔弱書生未盡解其中況味,小婢子放刁,趣極。則此際之相愛與否,惟在身其事者實受其任,而非他人所得過而問也,肯不肯怎由他,則不由他者您也。
蕭條旅邸,忽邀仙子之會,角枕粲兮,其喜何如!以您而自揣,應知骨肉之相依。代躊躇入情。寂寞空齋,疑入高唐之夢,錦衾爛兮,其樂何極!代您而思維,頓覺神情之若合。
若是則親焉宜也,當其始至,則親韓壽之香,雖未顛倒衣裳,頗似解衣並臥光景。而同心者自覺其臭之如蘭。
及其既至,則親姑射之肌,雖未式食,箇中情事,一一曲致。庶幾而綢繆者,又覺其甘之如齊。
思前此秋波一轉,欲攜手而不能,而今之盈盈可愛者,話中帶刺,是奚落書生。其間不能以寸也,即多方親之,而豈厭其綢繆。
前此隔牆聯吟,欲促膝而不得,而今之笑可接者,乃不違顏咫尺也,即極意親之,竟參透風流調法。猶尚嫌其情薄。
於斯時也,即無知之子猶謂千金一刻,而況於風流才士乎?即寡情者流亦幸羽化登仙,而況於相思情種乎?若是則親焉宜也,而忍不親乎哉。
或者以禮義之節,竊鄙臨邛之琴,則以引鳳簫史而為閉戶男子也未可知。嘲笑張郎實有是情。或者以多病之體,莫投桑下之金,則以擲果潘郎而為坐懷柳下也未可知。
使來親焉,則體天地生才之心,而兩美必合,為古今之佳話,恰似過來人。而豈其敗德。倘不親焉,則體聖賢好色之戒,而守身如玉,為幽室之君子,而豈其負心。
欲為佳話耶,惠然肯來,如鼓瑟琴,誰為禁也,而令其不親乎?欲為君子耶,人之好我,匪我思存,誰能強也,而令其相親乎?
盡在您而已矣,予亦從此去矣。輛川畫圖。
曲曲折折,恰是侍奉閨閣中女郎語,溫柔軟媚,屬望情般。
酬簡
難道是昨夜夢中來
非夢而疑為夢,快何如矣。夫鶯既夜就則非夢中矣,張惟快之至,聊作此疑猜耳。若曰:今何幸而不才書生忽有此奇緣也。向亦曾於寤寐中作高唐之夢,無何而月照半床,孤枕單衾,琴瑟和諧,不妨真情吐露。以為今生大抵如斯耳,乃不意今夜相逢,得邀神女之會。噫嘻!是耶?非耶?益令我惝恍而難釋矣。
我審視明白,則香埃猶是也,而何以零露瀼瀼,至今夜而生香?閒階猶是也,而何惟清風颯颯,至今夜而如暖?書齋猶是也,而何以月色皎晈,至今夜而更融?
將以為真耶,花影迷離,恰是新郎不慣此事情景。豈竟是天台之路?將以為非真耶,蘭廢香幽,豈猶屬陽台之寐?流鶯聲囀,猶在耳也,而枕釁嬌啼,胡不聞芳心一語乎?滿心歡喜,薄謂優柔。芳馥襲人,猶沾衣也,而情態含羞,胡不見彤管相贈乎?萬般愛惜,笑里輕輕語。
方其翩然而至,以為平昔愁思至此而可釋,然而桃花流水,轉生劉阮之疑。抑其惠然而來,以為從前幽怨至此而可慰,然而為云為雨,旋起襄王之慮。片時佳景。
意者爾時情事乃夢中耶,抑兩人歡愛乃昨夜夢中來耶?
前此情韻,今堪為引鳳之簫,而倚紅傍翠,真乃作合自天也。情懷蕩漾無邊。第曉鍾初動,欲留焉而不能,欲另!J焉而不忍。我為之微察焉,多情何自而至止,豈明明軟玉溫香,今日方知黃昏滋味。夫猶是邯鄲道上也?
前此酬和,今無異白藕之吟,而錦帳春生,真乃並蒂芙渠也。第曙色將起,方兩情之真濃,倏歸期之甚疾。兩蜂眸炯,形容睡起之妙,良足動人。我為之端詳焉,玉人何因而來思,豈明明嫩蕊嬌香,夫猶是南柯就裡也?
我方謂旅邸幽窗,難為金屋之貯,而不意不畏多露,徒顛倒乎衣裳,遂令一夜綢繆,如在依稀彷佛間也。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著衣裳。奈何!我方謂生花銀管,未及畫眉之候,而不意三五小星,欲肅肅而宵征,遂令三更輾轉,竟在恍惚難憑時也。
難道梅帳脂粉,是夢中陽台耶?玉骨冰肌,是夢中佳麗耶?向來愁悶如風卷,何等快活,偏下猜疑,妙絕。溫存款洽,是夢中景況耶?而今不然矣,吾亦何幸而有今日也!
味濃趣幽,有口不盡言,心下快活自省光景,真絕世風流佳制也。
拷艷
立蒼苔繡鞋兒冰透
立久而鞋透,知耐此苦境之難也。夫紅之立,以待崔而立也,至於鞋已冰透,而其時尚可追憶耶?今夫淒清之境,未身受者,或漠不相關耳,否則,身受之後,而晏安無事,亦視為固然,獨至時危事起,而向之歷歷親嘗者,一舉足而難忘,有令我不堪回想者焉。
我之悄聲於窗外也。夫亦以聲自窗內而出,斯不敢聲自窗外而入耳。豆蔻香濃之會,已忘身在人間,而豈復知袖手旁觀者弓彎最苦。抑以窗內而為其動,斯於窗外而不得不為其靜耳。鴛鴦睡穩之餘,恍似夢遊天上,而豈復念花階久待者蓮步生寒。實實可憐。
想斯時也,憶斯境也,立蒼苔而繡鞋蓋已冰透雲。
向者抱離恨於書齋,倚門凝注,赤舄而立蒼苔矣,然未若予之淒其獨立者倍覺難堪也。傍闌干而視夜,玉漏迢迢,對簾櫳而傷情,花光隱隱,夫吾亦豈敢惜此繡鞋乎?而漸入而漸警,有難禁其冰透者,此境何能一刻安也。文情邃遠,知音者芳心自懂。
向者聽琴聲於窗外,芳徑遷延,鳳鞋而立蒼苔矣,然未若予之蕭然孤立者倍覺難忍也。睹月色之橫空,衣涼似水,數更聲而難盡,夜永如年,澄潭秋月,有此靜細。夫初亦無暇計及繡鞋耳,而愈久而愈潤,有不覺其冰透者,此境何能一日忘也。
即曰身過花間,應嘆沾濕之好,然而過者只領其趣,立者並耐其煩,甘苦則固有分矣。觸手靈通,妙緒紛來。夫金針笑拈,向亦幾費經營,乃積久而成者,一旦而敗之,我則何為也哉?
即曰緩步香塵,也存底印之淺,然而步者留艷跡於人間,立者受淒涼於足底,勞逸則固有間矣。夫連宵佳會,引事豈堪告人,顧當境者固為一朝失足,雙文自應無辭。而局外者亦且鳳尖多恙,其誰憐我也哉!
嗟夫!尊者宜逸,卑者宜勞,豈有怨心?而功則為首,緻。罪則為魁,偏成禍種。爾其謂我何!
雲斂晴空,冰輪乍涌,文心文境,仿佛似之。
哭宴
昨宵今日清減了小腰圍
形之忽異也,撫時而心傷矣。夫小腰圍而何以忽清減也?惟昨宵今日故耳。傷哉鶯鶯,何以堪此!意曰吾竊悲夫命之不猶也,淚浥西風。始謂獲佳耦以終身,庶幾骨肉相依,無有別恨之傷懷抱矣。不意歡愛伊始,忽爾睽違,而憔悴損人,差比梅花之瘦也。無情汴水向東流,那管人愁?天寶為之,其謂之何?
今者意似痴,心如醉,非以行色匆匆故耶?思昔翠被生香,嫣然而斗春風,斯時伉儷相隨,環珮珊珊之餘,別有風光之堪挹也,曾幾何而至於昨宵矣。苦雨淒風,令人悲楚。繡閣留春,悄然而畫雙蛾,斯時琴瑟相諧,羅袖翩翩之下,別有容顏之可慕也,無限傷心事,盡在此中。又幾何而至於今日矣。
噫,昨宵今日而尚忍言哉!深可浩嘆。顧影自憐,非復曩日神形;撫膺長吁,自異從前體態,予方謂形單影隻,未長惹桂枝之香,嗟何及矣!乃背銀缸而解羅帶,覺蘭麝猶是,而松焉私褪者,竟不可以分寸計也。方謂薄衾孤枕難,早種並蒂之蓮,傷如何矣。抑鬱情,真正是淒涼景。乃對牙床而整榴裙,覺艷色依然,而寬焉有餘者,若竟難以大小數也。
噫,我腰圍原自小耳,至昨宵今日而胡清減一至斯耶!滴滴是血,滴滴是淚!
風前解舞,柔弱自堪憐耳。至昨之於今,曾為時幾何而柔者復已減也,無數悲憤。腰肢纖纖,別有愁懷,而非關愛月眠遲矣。小蠻楊柳,瘦影自天成耳。至昨之於今,曾流光有幾而瘦者乃竟益減也,細腰弱弱,殊多離恨,而非是惜花朝起矣。又嬌柔。
前之窗外賞音,業已相思入骨,小腰圍非不清弱也,然而暖玉生煙,清減者旋而輕盈矣,不料昨宵與今日而事不同也,何須抵死催人去,恨極、悲極。所謂雲雨巫山斷人腸,有如是心傷耶?抑病里回文,亦幾心內如灰,小腰圍非不清削也,然而玉樓人醉,清減者轉而妖娜矣,不料今日較昨宵而悶轉深也,所謂冰雪一番寒徹骨,真不堪回首。有如是情慘耶?
斯時欲訴清減之苦,又恐灑離人之淚,自顧腰圍,說與他人擔憂,千般愛惜借,萬般愁悶。惟有欽恨而已。欲話清減之形,又懼嗔慈親之怒,私視腰圍只有咽淚而已。稚小女兒又極苦惱。
噫,我而若斯實命不猶矣!嗟我懷人,復不知何如黯然魂消也。嗚咽欲絕。
離別景況,依依不忍舍割。一是悲紅顏薄命,一是怨堂上娘親。琵琶曲未終,猿聞已斷腸,人生何事苦離家耶?
送別
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里
指張生之所在,若有不堪極目焉。夫山色殘照,《行路難》之所由作也,雙文即其所在而指言之,亦曰傷心慘目有如是耶?想其謂紅娘曰:天地間之最動人歸思者,莫如山色,而最慰人懸望者,莫如殘照。何則?天涯遊子,觸景增懷。對青山之無恙,久客而悲他鄉;睹落日之無多,長策而歸故里。人情往往然也,要未有傷心特甚如今日者。
汝不見他之所在乎?惜別匆匆,未問停驂於何地,然無何而其人已去矣,又無何而其人漸遠矣,則夫山起人面,何心賦翠微於江樓。文有賦心。
行道遲遲,方恨分袂之太早,乃未幾而村煙亂起矣,又未幾而寒鴉噪晚矣。則夫雲傍馬頭,徒見澹夕陽於秋色。
彼夫意淡如無,色濃似染者,非四圍山色耶?疏林黯淡,古道蒼黃者,非山色中之殘照耶?而一鞭倦舉,行行且止者,非伊人耶?
遙岑絕巘,非徒壯宇內之奇觀,夫亦天設之以限遊子之行蹤也。使山而果能限之,我為山功矣。今也匹馬長征,曾不嘆其修阻,山何功乎!匪第無功也,而後乃今過山。蒙莊筆意。
惜寸惜分,何為傷駒隙之易逝,夫亦書傳之以警客子之浪跡也。女子解書,往往以錯更妙。使日而誠能警之,我甚愛日矣。今也仗策西遊,曾不辭夫薄暮,日何爰乎!匪惟不愛也,而後乃今畏日。
曷為其過山也?夫猶是山色耳。胡然而不圍之使來,真不可解。胡然而偏圍之使往,是山色亦殊不情也。雖登高作賦,只憎忉怛耳,亦安用此累累者為?
曷為其畏日也?夫猶是殘照耳。胡然而不照之使留,胡然而偏照之使去,是殘照亦殊多事也。雖曰暮長吟,徒亂人意耳,又安用此隱隱者為?
縱異日者,西樓悶倚,忽見山色中有夾道而馳者,彷佛伊人也。錦衣與山光交映,遙情逸致。而蒼翠欲滴,不且鬚眉皆綠乎?遙而望之,差慰離愁矣,而此時則人安在?
南郊極望,忽見殘照里有揚鞭而前者,依稀伊人也。青驄與赤烏爭馳,雖昏黃欲暝,不且人歸故園乎?即而視之,實獲我心矣,而此際則難為情。
嗟嗟!伊人去矣,悼也何如。爾為我歸告夫人曰車中人,車中人早已心隨馬塵而俱遠矣。聖嘆所謂入夢矣因。
寫景則滯,寫情則活,故自筆筆入妙。
驚夢
慘離情半林黃葉
草木無情,若助有情之焉。夫黃葉半林,於人何與?然而離人見之,不覺增慘矣。而謂情能已耶?意謂天下最足關情者,林間樹色耳。賞心者見之而喜,感懷者見之而悲,非物之能移人也,亦人之自為之也。若乃睹長林之秋色,望美人於遐方,寓目傷心,未知彼何如也,而予情不忍忘矣。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望蒲東蕭寺,豈僅暮雲遮哉?雖未嘗重巒疊蟑,聳夏雲之奇峰,然冉冉者已不能倩西風而疾掃。
未嘗五色呈彩,慶卿雲於此夕,然磊磊者又不得伊歸鳥而偕飛。「吳山點點愁」。
而況襯閒雲者又一望無涯也,聽秋風之蕭颯,乃知聲在樹間。新愁幾許,弱絲千縷,最不忍聞。
況映征袍者又觸目無限也,睹秋光之黯淡,非是霜林醉染。
噫嘻,顧茲半林黃葉,而離情倍增矣!
既不與窗前蕉葉堪書相思之字,而徒蕭瑟林中與征夫而相對嗟哉?林葉毋亦離愁相繼,而有此黃瘦景象耶?焉知樹不害相思乎?復不與御溝紅葉預為幽思之媒,而徒參差林間與愁人而若合傷哉?林葉毋亦離恨多端,而至於黃落可憐耶?無情生情。
夫合歡之樹今雖難見,然胡不維葉萋萋,比美於葛覃,而乃芸其黃矣,徒使人悶轉深也。連理之枝今縱難求,然胡不其葉蓁蓁,傳盛於桃夭,而乃其黃而隕,徒令人惹恨長也。人托草木以起興,良有以也。
思我離情,如之何勿慘耶?
黃葉之下此往彼來者,儘是東西南北之客,誰則無情而顧傷心自予乎?幾葉秋聲和雁聲,行人不要聽。然而予自慘矣。違顏未幾,乃不能笑攜紅袖,為點鴉黃,而僅於一鞭殘照中,徘徊林木之間,脫草木有知,應亦傷我之腸斷矣,慘何如矣!黃葉之間度阡越陌者,悉為楚水吳山之士,誰非離人而顧惟予情深乎?然而予更慘矣。別路無多,乃不得並倚妝檯,笑貼翠葉,而只於琴劍蕭條間,四顧秋容之老,脫伊人目擊,更未知何以魂消矣,慘何如矣!真情話不減杜鵑啼。
睹此半林,無異半床清冷,卷彼黃葉,又何異黃昏時候,趣而哀。行行且止,吾其如此慘離情何!
別後情緒,睹景傷感,愈覺悲涼酸楚。語語從血性中流出,令人淚液天涯。
捷報
—寸眉心怎容得許多顰皺
愁上眉心,欲不容而不得矣。蓋眉心方寸地耳,怎容顰皺哉,而況其許多也耶?若曰自伊人之遠別也,幽恨常積於眉頭,無日不思。然使積而可舒也,則對鏡自描,學春山之淡遠,予何為此蹙蹙乎?無如幽恨偏多,雖欲舒焉而不得,其奈之何矣!
無了無休,我何時而不思量哉!
向亦謂暫離琴瑟之歡,旋獲于飛之樂,而今竟何如也?世間女子,又想誥紂,又想琴瑟,痴情往往如此。遠岫參差,時橫雙黛,予情自此深矣。向亦謂一人鳳凰之池,旋並鴛鴦之枕,而今又何如也?雲山千疊,日壓秋波,予心益滋切矣。
蓋眉心之顰皺亦已久矣。
我不知風雨雞鳴,見君子而心夷者,其眉心何如也。然而得意忘家,應不效西子之擊。借他人陪襯自己情衷,妙絕。我不知三星邂逅,見良人而色喜者,其眉心若何也。然而聚首為歡,知不作波紋之皺。
事不感懷,優堪自慰,雖顰皺焉能幾許也,而何不可容乎。人不關心,亦可稍寬,有理。雖顰皺焉亦無多也,而胡不能容乎。
今者欲以百丈愁城,系我相思之客,無如愁自長而眉心短也。心如結兮,而豈似眉心之結耶?今者欲以望眼連天,女蝸補不了離恨天。盼我征人之至,無如眼欲開而眉心斂也。離情未斷,又幾見眉心之斷耶?
自春徂秋,計時可待耳,而許多顰皺積累於眉心者,更多於悠悠之歲月。君門萬里,計程可至耳,而許多顰皺縱橫於眉心者,更多於迢遞之山川。
既不似芙蓉之面,尚容翠鈿之貼,而一彎新柳,恨壓三峰,冤家何事還不到?縱慾展焉,而亦烏能展乎?又不似如雲之髪,襯得妙。堪容雙鳳之翅,而一痕初月,愁疊層巒,即欲揚焉,而亦烏能揚乎?
噫!一寸眉心怎容許多顰皺耶?嗟乎!淡掃蛾眉,獨嫌脂粉,畫眉張郎,笑倚妝檯,彼獨非人情乎,而予何為蹙蹙如此也?
別後思量,萬難排遣。摹繪情事,真是深閣中切切自憐自傷語。
寄衫
治相思無藥餌
望美人而不見,藥難療矣。蓋藥餌所以治疾者也,而治相思則難矣。此亦惟相思者自知之耳。且天下有情之與無情誠有間矣,而吾獨不解夫有情者何以病轉甚也。語淡情濃。蓋病因情而生,而情之莫慰,病於何痊,縱有良醫,其如沉疴之難愈何矣。
醫雜症有方術,亦不過恃此藥餌耳。
病起於有所感,或憂愁而莫遂,或勞苦而無休,雖所感不同,然因乎境而非因乎人也,雅倩。藥可治也。抑起於有所傷,或喜怒之不時,或饑寒之無節,雖所傷各異,然出於身而非中於心也,誰勸你這般心勤?藥可治也。
若相思則不然,彼美人兮,誰與獨處,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此病若何而謂可治耶?
彼思我而我不思,則彼獨思也,而昨相思也。非相思,則可易矣,以藥餌易之而霍然起矣。我有思而有不思,則偶然思也,而非相思也。非相思,則可解矣,以藥餌解之而漸可療矣。
若乃以可意情種,而忽相隔於天涯,即未遂室家之願,飲食男女,大欲存焉。猶難免離別之傷,而況綢繆月夜者,又非朝伊夕也,則此日之相思,豈藥所能易乎?抑嬌紅粉女,既兩美之作合,即偶有一夕之睽,尚自嗟夢魂之隔,而況山川修阻者,又非俄頃事也,則此日之相思,豈藥所能解乎?
今使長安風景,不異蒲東,而旅邸琴書,得親蘭麝,則不嘗藥而自愈,恁愁般靈丹仙方。而無如其不然也,雖扁鶴乎何為?今使夜坐挑燈,佳人一室,而梵王玉宇,移來帝闕,則不服藥而有效,自此妙用,怎奈情郎不思。而無如其不然也,雖參苓乎奚益?
徒以紙上功名,違我心頭姝子,即飲天池之水,藥自淡然無味了。只深鬱結。徒以花間富貴,遠我月底密約,即投青囊之劑,轉增煩悶,而於何治哉?詩云:「天下有情人,盡解相思死。」韻絕奇絕。今而知非虛語矣。
有恨不隨流水,閒愁慣逐飛花。夢魂無日不天涯,此病從何治起?情文相生,觸處痛快。
求婚
偷韓壽下風頭香
偷香有愧於古人,良足羞矣。夫韓壽偷香,千古美談也,而下風頭香,則未可偷矣。鄭只欲如此耳。紅若曰從來良緣之有定偶也,非分者未可妄干,而偷竊之行,久為人所不齒矣。乃以事之無憑,欲效古人之芳躅,吾恐不能流芳百世,而徒遺臭萬年也,千古奇語,用來恰妙。計亦左矣。
如子今日者,以駑馬之材,妄思乘龍,不知所挾而來思。欲效當年相如事也,須才調動文君。以斥鷃之質,仰希引鳳,不知何所恃而不恐。
得毋曰蘭麝可親,思以解穢乎?然而才子佳人,自有定配爾,尚欲聞風而至耶?得毋曰雞舌可懷,欲以洗污乎?然而風流佳話,別有賞心爾,尚不望風而走耶?奚落得妙。
或者以美人難得,如異香之難求,既不能衣染蘭麝,故端之更妙。何妨逾牆而竊餘芬乎。或者以淑女在前,信溫香而可愛,既不得袖攜幽芳,何難入室而盜幽趣乎?
噫!子而欲偷香乎?吾思古今來如章台之柳,亦傳美於人間,而偷香之名,初不慮他人之攀折。婉轉一層,越顯紅娘弄巧。如臨邛之琴,亦膾灸於人口,而偷香之號,亦不歸彩鳳之求凰。
自夫韓壽偷香,由來久矣。當日者,閨中美秀,戀彼多情,而惟異國之奇產,聊為彤管之貽,則亦分香焉耳,而必謂之「偷」者,情以偷而轉篤。堂前佳客,得近名姝,而攜大君之寵頒,尚俟瓊瑤之報,則亦懷香焉耳,而必謂之「偷」者,事以偷而更奇。
如爾今者,只偷下風頭香耳。不嫌搶白。
美惡不同年而語也,而乃思比韓壽如此乎,吾知月老之書,不作走丸之阪。冷刺熱諷,令他無地可容。熏蕕不同器而居也,而乃思並韓壽如此乎,吾恐鸞鳳之匹,不類榆枋之禽。
彼韓壽自置於雲霄,而子自托足於溝瀆,風斯下矣,是徒為小人之羞,而難擬君子之倫矣。喜笑怒駕皆文章。
韓壽自操楫而上游,而子佳乘舟而逐流,風斯下矣,是子未能好好色,而人已多惡惡臭矣。
爾請自思之。冷極。
微諷之,明嘲之,嬌馬嫌籠會罵人,文亦似此。
團圓
願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
人有同情,西廂之願溥矣。蓋有情而成眷屬,張、崔之事也,而願天下皆然,可不謂善體人情乎?且夫一己之情,天下之情也。竟是普天之下,莫非情種。我有情而不獲遂其情,安敢望天下之共遂其情?我有情而既已遂其情,又安敢謂天下之不遂其情?雖曰天作之合,然皆此一情之所鍾而已矣。
無離別,常圓聚,兩人之情如此。當其梵宇初逢,而彼此徘徊。若鳥啼花落,夜雨朝煙,從前想起,妙論驚人。皆為慘情之具,而其情轉傷。今既得意歸來,而于飛諧老,若花飛蝶舞,燕語鶯歌,皆是怡情之物,而其情始暢。衣錦歸來,方信白頭相守。
雖然,謂兩人情多,而外此者多風月淒涼之感,彼蒼何太不仁也,而甚不願也。婉轉。謂兩情獨成,而外此者鮮魚水和諧之樂,人事何不太平也,而甚不願也。
所願者,天下誰非有情之人哉?有情之人,誰不欲都成眷屬哉?以彼之待月於西廂,常恐蘭田之玉不贈於佳人,選詞雅秀貼切。繡幕之絲不牽於才子,此情恆戚戚耶,何幸賦桃夭而樂于歸者,並秀雙蓮之蒂。以彼之偷香於孤館,亦恐悠悠銀漢,難從仙客之槎;兩兩鴛鴦,莫宿荷香之畔。此情常鬱郁耳,何幸仰三星而樂綢繆者,永結連理之枝。
且夫盼春花而含淚,望私月而凝思,天下如此兩人者,風韻無俗諦。正不少也,而可曰吾欣謝月老矣,彼獨怨參商乎?裁鸞箋而寄字,拈鳳管而傳詩,天下如此兩人者,應不乏也,而忍曰琴已入桃源矣,彼獨夢高唐乎?幾堪絕倒。
此所以願有情者都成眷屬耳。
天下惟無請之物,當良緣不偶,或可任其孤單,而有情者流,此願何嘗一刻忘也。惟願天下之大,相離者有以相合,而宴爾新婚,如兄如弟而已矣。學崔、張足矣。天下雖無情之物,而偶然感發,亦欲求其配偶,況有情之輩,此事安能一刻已乎?惟願天下之眾,相疏者有以相親,而骨肉情深,夫和婦順而已矣。
至是,則內無怨女,外無曠夫,何異聖王之好色;男宜其室,女宜其家,益見陰陽之合德。將聖賢道理收拾,方知闢地開天來自有此一事。觀所願若此,而《西廂》一書亦極人情之至矣。
語語輕秀,相引如線,無碎金之跡。讀至此,方知風恬浪靜,鳥轉花開,畫堂春畫,滿人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