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 良時燕婉
良時燕婉
一
中華民國四十三年三月,佘氏愛珍(原汪偽南京政府中吳四寶之妻,編者注)來歸我家。而她卻說,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兩人仍舊只當是姊弟罷,此言我後來笑她,但她仍不認輸。愛珍是上海解放前不久保釋出獄,飛到香港,住香港兩年,轉來日本,與我遂成夫婦。要說不好,當然是我不好,我對她到底存著什麽心思,說真也真,說假也假。而她亦起先沒有把事情來想想好。到今兩人看著看著又歡喜起來,我道:原來有緣的只是有緣,愛珍卻道:我與你是冤。
大凡女人一從了男人,她當即把兩人的新的身世肯定,但愛珍的肯定中另有她的才氣飛揚,所以不使我想到對她的責任,與她所以能如天地同壽。
婚後頭兩年里,我想到她的有些地方就要生氣,毒言毒語說她,說她與我稱不得知心,如昔年說玉鳳。而她不像玉鳳,她聽了不當一回事。本來做了夫妻還有什麽知心不知心,豈不是無話找話?中國民間舊時姻媒,單憑媒妁之言,連未見過一面,成了夫婦,才是日新月異,兩人無有不好。這種地方愛珍比我更是大人。
至今我與愛珍,兩人是一條性命,饒是這樣,亦兩人天天在一起就未免要有口角之爭,一點不為什麽,只為我生來是個叛逆之人。而且我總是對於好人好東西叛逆。
我從廿幾歲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會自言自語,說出一個「殺」字。我原來也很多地方像黃巢。在日本坐電車,我每每把車票在手裡捏皺了,因為心熱、不安靜之故。在家裡我是每每跡近無聊,無事只管會叫:「愛珍呀!愛珍呀!」愛珍又要做事,又要答應。我道:「我的老婆老了,我心裡有想要掉新鮮的意思。」愛珍笑道:「呵呵,你的良心這樣壞,自己都招了。」又道:「只要你有這個膽。」愛珍在廚下,我站在門檻上,嘴裡還念:「我與你又無記認,又無媒證,要賴賴掉也容易。」愛珍道:「你敢再說一遍。」我就再說一遍,愛珍笑了。我又幾次三番說要做和尚去,自己亦不知是真心抑是假話,愛珍卻道:「好啊,你揀定日子,我送你上寺廟。」惟一回我說:「我想想做人無趣。」竟連自己聽了亦疑心是真話,愛珍在吃飯的人,當即放下碗筷,淚如雨下,曰:「你這樣說,那麽我做人為何?」我趕忙安慰她。又平時說話之間,提到生死,她道:「你若有個短長,愛珍也跟了你去了。」
原來夫妻頑皮也是我們,但若真有個風吹草動,便回護之情,即刻天地皆正。昔人詩:「身留一劍答君王」,一樣亦以答朋友,亦以答夫妻。
愛珍原也不聽我的話,而她的不聽話,也許還比順從更好。昔年她在上海,抗戰勝利前一年,我即告訴她要準備逃難,但是她為人上慣了,她的風度如山如河,看事情皆出之以平靜。
二
愛珍的前夫吳四寶是南通人,他的父親在上海成都路開老虎灶賣白滾水,弄堂人家來泡水,一文錢一大壺,收的錢都投入毛竹筒里,朝夜三場忙頭裡只聽見豁朗朗一片聲錢響,四寶從小就調皮,他來幫手腳,揩油得十分文錢就去逛城隍廟。彼時的物價,兩文錢吃得一碗油豆腐細粉,有十文錢可以吃幾式點心,還看了西洋鏡。不久父親去世,哥嫂要分家,四寶卻什麽都不要,他有一位出嫁的姊姊出來講公話,總算代他爭回了一些東西,而他亦不在其意。他姊夫帶他在跑馬廳牽馬,姊夫是大馬伙,他做小馬伙,後來他給一個英國人開汽車。
天下惟有做白相人不是可以學得來的,做得出做不出,不知要經過多少場鴻門宴。秦舞陽年十三,白晝殺人於市,人莫敢近,四寶初起時亦正當這樣的年紀,但他不過是白晝游於市上,心思熱,愛管人家的閒事。原來英雄美人的亦不過是閒愁,王者之興亦不過是愛管閒是非,乃至釋迦渡人,唐僧取經,亦皆不過是這樣的心思熱。他又出落得好一條大漢,幾次三番把租界巡捕拋到河裡去,後來捕房反為來與他結交 了。他十六歲,就領得租界的護照,佩帶手槍,提起馬立司小四寶,人人皆知。
前輩大白相人黃金榮,是當租界捕房的探員出身,惟他卻有氣概,像鄆城縣押司宋江 的行事。杜月笙是稱水果出身,繼承黃金榮做青幫老頭子。他們雖然結托中國民間,但是著重還在租界當局,不過把兩方面的意思圓轉溝通了。要到吳四寶,才不買租界的賬,他結托中國民間,以與祖界當局分庭抗禮,亦非合作,亦非對立,而要說合作,也是合作的,要說對立,也是對立的,總之大丈夫處世接物,自然響響亮亮。這等於潛移的租界革命,而與之廓然相忘。中國人是特有一種與世相忘,如辛亥起義,是與革命相忘,又如八年抗戰,是有一種歲月相忘,乃至敵我相忘,彼時上海民間與租界亦有這樣的一種相忘。
吳四寶是青幫,拜小阿榮做先生,但四寶也不靠投門牆出身。國民革命軍北伐後,上海是杜月笙當令,惟有四寶,除非杜先生叫他,他才到杜公館,他自己總不湊上去。他不喜杜公館一班白鼻頭軍師與二爺們。四寶於在上的人皆不去趨奉,惟人家叫著他時,他總謙恭,執晚輩之禮。我不投人,人來投我,這就是志氣。四寶自有他的一班結拜弟兄與學生子。
四寶二十幾歲,給那英國人開車的時候,娶妻生子,雇的一個奶媽卻為貪圖一副金鐲頭,放火把那嬰孩燒死了,四寶雖覺事跡可疑,他倒亦不難為那奶媽。上海人閒常說起吳四寶,只當是怎樣厲害的一個人,焉知是看看他豁了邊。他的忠厚是本色,還有他逢到像這樣的事情,會忽然灑脫如同天意,他這就不是個不勝其情的人。所以四寶還有他的靜。
後來四寶離開那英國人,另外立起場面,兩三年中,正在順風頭上,但是又焉知發生了人命。事情是他那前妻不貞,他不該說了一句憤激話,有個學生子就去闖禍,把那男人劈殺了,為此四寶到北方避風頭。他只寶貴一個女兒,還只六七歲,他帶了走,把上海家裡的東西交 托阿嫂保管。他在北方凡六年,先在山東督軍張宗昌那裡投軍,後來國民革命軍北伐,他加入白崇禧的部隊打到北京,都是當的機器腳踏車隊隊長。當時他拍許多照相,穿的老棉襖,完全是大兵,卻也到處結交 得有朋友,拜把得有弟兄。
經過北伐,四寶想官司的事總也事過境遷了,他才帶了女兒回上海。是年他三十九歲,去時是三十三,正應了看相算命人說的三十三,亂刀斬。他就是這番回來,與愛珍結了婚。當初多少箱子衣裳及吃用之物,一家一當都交 托阿嫂,那嫂子有本事六年工夫把他都拿光。但是這也罷了。後來四寶好了,那嫂子仍來求他照應,一個人本來靠要心重是好不了的。我問愛珍:彼時四寶又得新做人家,即刻手面闊綽,他從北方回來倒是有錢?愛珍道:是靠朋友,白相人走(www.dongdui.net)到哪裡要帶錢,就不是白相人了。四寶有高卿寶這班朋友,還有謝葆生,是四寶小馬伙時的夥伴,後來開浴場,開麗都跳舞廳,四寶幫他好多忙的。他們最愛結拜弟兄,四寶是大哥。
可是上海人都知道吳四寶回來了,這樣就生出是非。美人有笙歌簇擁,老爺出巡,有鳴鑼喝道,白相人不用笙歌,不用打鑼鳴鞭放銃,單是錚錚男兒本色,亦所到之處,驚動萬人。彼時就有租界的探長捕頭來講斤頭,為四寶的人命官司未結。愛珍當下答應出一萬銀圓了事,捕房的人見對手是女人,答應得爽脆反為錯了,必要一萬二千圓。愛珍道:「這是你們不漂亮了!」她就一個錢不給,寧可打官司,也不塞狗洞。
她叫四寶藏起來,一切她出面,寧可把錢去好了苦主。苦主覺得事情已隔多年,且死者原亦有錯,今對方既已如此說了,於死者亦有交代,於生者亦有了安排,且見這位吳太太說話行事這樣漂亮,只覺萬事應當是這樣了結的,就依言上租界會審公堂去告,追吳四寶到案,卻由苦主當官指證姓名雖同,不是此人,就此銷了案。愛珍這裡就倒轉來告探長與捕頭拆梢,得法官當庭斷結,永絕後患。
因這一番,捕房那班人提起吳四寶的女人,個個領了盆。原來白相人的處事,無非是個待人之道,譬如處理這件事情的方法,即只在於如何待苦主,如何待捕房那班人。除了待人之外,不能還有處理事件的方法。
至於四寶看重愛珍,那也不只因為佩服這一樁。愛珍凡百人事上頭皆明亮公平。四寶逢有學生子打架來告訴,他先入為主,先來告訴的便宜,後來告訴的吃虧,幾次都是愛珍來擺正。起先四寶還氣沖沖的不以為然,但是後來變得他總叫學生子:「你去與師娘說去。」白相人本來好漢不聽婦人之言,四寶卻凡事聽愛珍,沒有一點不自然,因為他是真的白相人,所以本色。四寶不識字,從愛珍學起來,吳雲甫三字他簽名來得個等樣。每天早晨還在床 上,他先看報,由愛珍解說給他聽,然後他下樓去,就當著學生子及來客逞能,講起本埠外埠今天有些什麽新聞,頭頭是道,大家都佩服先生明亮。自從討了師娘,果然是錦上添花,人前顯貴。
四寶與愛珍新做人家,住在環龍路一條弄堂里,那弄堂的風水又好,年向又利,住過的幾家如陳果夫等都興旺,吳家亦好像火發。有個曹聾雲會看風水,吳家一直相信他。戰前的錢,四寶為人家了事情,進出多是萬數,他的人情又大,手面又闊,一年裡頭,單是四時八節的送禮,就夠開銷有得多。惟有師娘總是體恤人心,見有學生子或親友境況艱難的,收了他的禮,寧可加倍塞錢給他。四寶是今天有了進賬,就給妻買了衣料首飾回家來,把余錢也如數都交 給了妻。愛珍手裡,錢財銀子著實經經過,一生旺夫旺財之相。她到英商滙豐銀行提取十萬元,當時被招待到經理室奉茶點款,真是現代上海大人家的人,她才年紀三十出頭,腰身極細,向來清素打扮,穿高跟鞋,有時與四寶及一班朋友從靜安寺路步行到外灘,走路還勝過男人。
吳家如此豪闊,還在跑馬廳自己轄有馬,此外好開不開,開著一爿理髮店,雖然不靠此為生,亦是對於人世生計事情的至心在意。好像《龍鳳鎖》里金鳳姑娘的豆腐店,《游龍戲鳳》里李鳳姐的酒飯店,四寶夫婦亦與街坊小家小戶是同淘伴。店裡的師傅都是揚州人,愛珍也幫同照看,自己做雪花膏,做凡士林,著實有興致。還做痧藥水,每年夏天發到鄉下去普施贈送,只覺上海的夏天,四處鄉下的夏天,都有人意如新,如浴後輕衫纖縷見肌膚,聞得見汗香。
那痧藥水,取名施道世,近似施德之濟眾水,為此被控訴,結果也官司還是這邊贏。對方請的律師是名律師,這裡早晨先去電話,叫他識相就不要出庭。他不領盆。等他從法庭出來,六月天紡綢長衫,油紙摺扇,正要上汽車,忽一人手拎西瓜往他頭上一闔,糞汁淋了他一頭一臉,逃都來不及。不是那癟三逃,是那名律師尷尬得逃都來不及。等他到家,又去電話問他味道好麽,他夾起尾巴不敢再作聲。這律師其後於戰時也來吳家走動,有時打牌,愛珍想起前事忍不住要笑,但是他並不知。白相人做出來的事就是動不動又頑皮,只不作興下流,所以上得台盤。
卻說戰前四寶夫婦本來日子過得像神仙,春夏秋冬像個春夏秋冬,過年過節像個過年過節,上海凡有新鮮東西上市,總是吳家先穿著吃用。這份人家的喜氣是人來客去不斷,各碼頭都有朋友。幫會裡的白相人有道是三分錢游得十八省,凡到一個碼頭,你只要上茶樓,把茶壺茶杯依照一種擺法,自會得有人走過來動問,問你斫何山之柴,飲何江 之水這一類的隱話,對答無錯,他即會與你依輩份見禮,留你一宿兩餐,贈你此去到下一碼頭的盤纏。小角色尚且如此,何況吳四寶。他每年清明去南通上墳,從京滬鐵路乘火車,過江 過壩搭船,一路都有學生子與弟兄淘等候接送,張宴高會。到得南通,故鄉是故鄉,父老子弟各各有好語,大家都得到他的好處。南通街有四寶的姊姊家,常來上海走動,到時到節送來南通的吐鐵、銀絲魚、柿餅,還有是學生子送的。這些東西,愛珍都親自點檢,喜愛其有故鄉的好意思,遂覺這裡在上海住家亦是有根蒂,有花有葉的了。
愛珍也同四寶去上墳過。有愛珍一淘,光景又自不同,南通人夾道縱觀,真所謂三月上墳看姣姣。《漢書》里李膺與郭林宗同舟,岸上來送者望之如天上人,也不必像李膺郭林宗的道德文章,卻是人世尋常皆可以有這樣的風光。他們大家都留心看這夫婦兩個,女的怎樣待男,男的怎樣待女,這樣的天上人,卻又只是人世的禮義之人。愛珍是好比「小喬初嫁了」,來到這裡是丈夫的根苗之地,不覺的對他更加愛惜,更加安心了。四寶是得意自己的家主婆,雙雙回來上墳,謁祠堂,會親友,好像今天才發現愛珍是他的妻,時時刻刻照顧她,克盡男家新婦之禮。上墳去的阡陌上,上墳回來親友的華堂張宴,皆只為這春風牡丹人。四寶說與愛珍:「回南通上墳,我一輩總不脫班,但後輩怕沒有這樣虔心,我與你百年之後即葬在上海,也為子孫近便。」他今正當極盛之時,卻怎麽就與愛珍說起死則同穴之事來?他的意思我曉得,是像古人說的:
羅衣起舞亂桃李,仍指南山松柏心。
但是古人好像並沒有這樣現成的句子,倒是我不知不覺杜撰出來的。
白相人的富貴榮華,是人爵而亦是天爵,非官非商,而自有福祿壽三星來照臨,喜氣如水。吳四寶夫婦是這樣的無懮無慮,十分知足。這裡叫人想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其中男女耕作,黃髮垂髫,並恰然自樂,民國世界的上海亦依然好比是這樣。
三
中日戰爭才起,東南迅即淪陷。四寶有個結拜弟兄陳光宗在湖南當師長,調來防守錢塘江 。他與四寶頂要好,發下來的餉銀都托四寶採辦軍需,四寶都是自己開汽車赴滬杭公路送去。及後撤退,要四寶跟去,四寶不去。那陳師長是因撤退時炸毀了錢塘江 鐵橋,被蔣委員長下手令槍斃了。
四寶在上海參加汪精衛的「和平運動」,七十六號奉丁默邨、李士群為頭,初時主體卻是四寶夫婦,所以陽氣潑辣。四寶當警衛大隊長,內里都是愛珍管事,那些衛士都怕吳太太,見了她個個樂於聽命。無論七十六號的隊長處長課長,上至丁李周佛海,旁及滬杭寧一帶軍隊的司令官,如丁錫山程萬里等師長,皆叫愛珍做大嫂或大阿姐。外頭上海有身家財產之人,皆曉得這位吳太太重人情面子,做事漂亮。
彼時汪精衛剛到上海,尚未在南京成立政府,重慶的人就來暗殺這邊,這邊七十六號亦襲擊那邊。第一次打《導報》,第二次打《大美晚報》,吳太太都同道去,因為說有女人可以順經。吳太太一次還到麗都舞廳去蹤跡對方的暗殺分子,她做這些,那裡曉得利害,而寧只是青春的頑皮。她的眼睛最尖,只要看過照片,或說了有什麽標記,她總不會失瞥或弄錯人。李士群每讚賞說:「吳太太不做特工,還比受過特工訓練的有本領。」但她只如《三笑姻緣》里的秋香,一個人被她在何處見過,她總記得起來,好厲害的一對俊眼。《詩經》里的「美目盼兮」,想不到原來亦是這樣厲害的。
吳太太有一次真驚險。租界巡捕因誤會衝突,向她的坐車開排槍射擊,她隨帶的一個學生子保鏢被彈而死,而她竟安然無恙。這事的起因還是林之江 他們闖的禍。七十六號這班人坐汽車帶手槍過租界,巡捕來查,他叫巡捕上車同到捕房去講,焉知是開到林之江 家裡,給那巡捕結結實實的吃了一頓生活才釋放。又或者是在鋼甲保險汽車上通了電流,故意引惹巡捕上來喝令停車,用手來開車門要盤問,被電流一彈彈得老遠,跌倒在地,等爬起來要開槍,那汽車已開走不見了。所以這回對吳太太的坐車如臨大敵。
吳太太那天是出去看醫生,還做頭髮。車子開到靜安寺路大西路口,那裡有英租界的巡捕堆疊沙袋為堡壘,盤查往來行人,上來喝令停車,要查手槍護照。吳太太叫保鏢把槍交 出,等回不怕捕房不送還。保鏢不肯,說先生派我跟師娘為何事,槍被繳去,還有面子?正在爭持,豈知那巡捕手裡的槍就一聲響,打著了保鏢。吳太太看得分明,他倒是走火,並非存心。說時遲,那時快,保鏢只叫得一聲師娘,「叭!」的還過去一槍,那巡捕就倒在車輪邊馬路上死了,保鏢是死在車上前座。當即別的巡捕都趕來向著汽車開槍,隨後捕房出動應援的大隊也趕到,一時槍彈如雨。
愛珍此時倒反神志清靜。從前一二八之役,十九路軍在上海抗戰,虹口流彈亂飛,她的母親說過,一個人只要心思正,子彈會來避人。愛珍想今生沒有做過壞事,今天如要死於非命,那是前世的事。她坐汽車裡端然不動,玻璃的碎片飛濺得她一身,她怕飛著眼睛,用手掩住臉。
這時卻聽見英國巡捕的一個頭腦在說,車裡是個婦人呢,想必已經死了,命令停止射擊,他走近來看,卻見是吳太太好好的坐在車裡。當下正欲說話,卻見滬西那邊塵頭起處,七十六號的大隊人馬趕來,是剛才有人看見回去報告,林之江 一班狠將聽說大嫂被人欺負,連機關槍都背下來,這邊巡捕一見也緊張起來,兩邊展開陣勢,要放排槍機關槍衝殺。吳太太趕快下得車來,揚手向自己人那邊叫:「不可開槍,不然亂槍真要打死我了。你們把槍都繳給巡捕,這不是動打手的事,有外交 可以講。」眾人依言,簇擁得吳太太回來。
四寶一見妻子無事回家來,趕快叫人去普善山莊施棺材二百具,一面在堂前點香燭謝神佛祖宗蔭佑。一時四親八眷,弟兄淘里與學生子都趕來慰問,看見吳太太的坐車彈痕如蜂窠,人竟會無恙,大家驚奇不置。就有沈小姐與弟媳婦及過房女兒等圍隨著吳太太,幫她整發換衣,把頭髮打開一抖散,豁朗朗都是玻璃層,大衣袋裡一顆子彈,更不知是怎樣進去的。此時偌大的吳公館,黑壓壓的都是親友與家人,連到沒有隙地,吳太太且是不要休息,她兩大碗飯一吃,只顧說剛才的情景。她的精神又好,說話的聲音又響。她是正當人生得意的極盛期,便怎樣的驚險也都成了是能乾,是慶幸,得千人讚嘆,萬人傾聽。
然後捕房亦派人來慰問。吳太太到工部局向那英國人政治部長大鬧,必要工部局賠償汽車,保鏢與那巡捕一命對一命死了,但是保鏢的出喪要在租界通過,由捕房致祭,以為謝罪。工部局只可一一答應,從此七十六號的人可以帶武器過租界了。
翌年四寶做四十九晉一生日,與吳太太的生日,並在一起,擺酒唱戲做堂會三天,京戲荀慧生、麒麟童,越劇傅全香、姚水娟,及申曲的名角都到,酒席總有幾百桌。正當三月初,愛珍穿一件醬色的旗袍,胸襟佩一朵牡丹花,她的人就像春風牡丹,剛開到八分,沒有遮攔,而自然含蓄不盡。她首飾亦不多戴,只帶一隻鑽戒,二十克拉。華堂張宴,她來到人前那股風頭誰亦不及。別人的富貴多是限於一格,惟有吳家的是上自王侯將相,下至負販走卒的人世風光無際。
四寶夫婦待李士群夫婦要算得盡心。李士群的太太葉吉卿樣樣都要她為能,樣樣都要她為先,吳太太都讓讓她。不為怕她,不為有所貪圖,而只為世人有各式各樣,吳太太待人,好比是江 河之水曲折貼地而流,卻也不覺得自己有何委屈難伸,做人本來是要這樣才有深意。饒是這樣,李太太還要妒忌,因為無論李士群有怎樣的權力,葉吉卿亦妻以夫貴,總比不得吳四寶夫婦在上海人頭上的風光。吳太太待李士群,亦像待李太太的貼心貼意,士群凡托她做一樁什麽事,她都爽爽氣氣,切實有信義。故此李士群非常看重她,況且士群也要算得是個英雄,他倒真是歡喜吳太太的。可是愛珍這個人依然好像她十七八歲時的一片光明迷離 ,著不得男女之愛,而且她調皮,看見不對會得脫身。亦因她待士群的親情敬意,正能克邪。
後年李士群毒殺吳四寶,像趙匡胤天下成了,就來斬鄭子明。一次潘三省做生日,擺酒做戲,陳公博周佛海丁李等都到,丁默邨上戲台扮呂布,唱了《白門樓》,必要吳太太也上台,吳太太就演了《賀後罵殿》,李士群在台下看了,有動於心,與人說吳太太真厲害,她還罵人。而我倒是想起了白蛇娘娘與法海之事,那法海和尚只為盜憎主人,物惡其上,佘愛珍好像白蛇娘娘的妖氣,李士群可是雖有天兵天將亦無意思,上海人頭上的風光還是於他無份。愛珍這樣強烈的人,四寶會遭此大變,她當下像孟姜女哭萬杞梁,險不哭倒了長城,但是她能忍。
愛珍自此只是無思無慮,無懮無愁的過日子,學起唱京戲。她是唱小生,起四郎探母里的楊宗保。小生的嗓子似生似旦,是年輕人初初男女分界,使人不覺得他的富貴,而只覺得他的清華,不覺得他的權力,而只覺得他的英氣。眾人都驚異,吳太太怎麽初學就唱得這樣好法。
那時吳太太也有個男朋友,是在重慶系銀行做事的。常買衣料送吳太太,他上寫字間落寫字間,行動都打電話報告,三日兩朝來吳公館。那人是有太太的,那太太也是愛珍的女友,明知是不可能的,連握手都沒有過,吳太太卻也心喜,一種私情,仿佛只是晨起梳妝好了,自己身上的一股香氣。她就索性只是糊裡糊塗遊玩過日子,南京鎮江 她都去玩了。
她也到過南京丹鳳街石婆婆巷來看我。那時我家裡可是簡單得像中學教員的一樣,記得是春天,忽一日下午吳太太帶了她的女侍從沈小姐來到,我又喜歡,又敬重,只覺得這樣的客廳與她諸般不宜,連沒有留她多坐一回。鎮江 是吳太太有學生子在當地方官,接師娘在他家裡住了兩日,鎮江 的風俗大約像蘇州,早晨蓮子桂圓白木耳燕窩,點心要上好幾道。午飯有一種銀絲魚,透明如水。愛珍是丈夫在時享丈夫的福,丈夫不在了亦還有本身之福。
彼時吳太太這樣糊裡糊塗過的日子,好比李白的《烏棲曲》:
姑蘇台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銀壺金劍漏水多,起看秋月墜江 波,東方漸高奈樂何。
這首詩雖然是戒荒婬,卻與「山中無甲子」一樣,有悠悠人世,千秋萬歲之感。
而後來是不知何年代,忽然抗戰勝利了。重慶的人回來辦漢奸,把她也下獄,抄沒財產。
四
吳太太獲釋到香港,頭年住在李小寶家。是九龍廣東街店面房子,樓下開上海百貨公司,都是小寶的一班阿侄外甥在管賬。小寶夫婦叫吳太太繼娘,親熱義氣的不得了。
李小寶原是上海白相人,在香港仍乾他白相人的營生,雖然此地不比在上海,並無根底財產,亦名氣好像火發的烘烘響。他極愛朋友,凡朋友開口,他送錢來得個快。他就是糊塗,人家來與他商量什麽,他都答「好呀!」不去考慮這件事的輕重大小,行得行不得,連繼娘在旁看著也要氣他。他是重情面,不能拒卻,且他是個無思無慮,天坍下來當棉被蓋的人。在他看來,天下無阻難之事,樣樣東西都嶄新,惟有要他拒卻,說一聲不好,這才是最最為難。他也是南人北相,生得長大,他的頭臉是虎形,虎眉高吊,虎口咧開,笑眯眯的帶點滑稽。
小寶的女人名叫蓉然,比小寶小十五歲,繼娘叫她小妹妹。生得高個子,奧凸臉,歌星周璇與簡太太也是奧凸臉,所以拍起照相來都上照。小妹妹心思好,就只性子急,不大會理事情,頂會買東西,不曉得心疼錢,自己開汽車請繼娘去淺水灣吃海鮮,到海邊游泳場趕熱鬧。還有是去青山。她自己無事,夜裡開汽車擺渡到皇後道去聽唱申儺。她還是舊式腦筋,婦人以丈夫為天,世界就都安定,她有小寶這個丈夫,況又她比丈夫年紀小,落得凡事有丈夫作主,她連趁丈夫在風頭上,私蓄一點錢下來亦不會。她待繼娘,還比親生的女兒孝順,待堃生就好比嫡親姊弟,惟對咪咪她著實吃醋。婦人本來是像小寶女人的只要敬重丈夫,孝順繼娘就好,不必顯能的。後年小寶在日本出了事情,在獄三年,他太太在香港澳門,錢沒有錢,苦得不得了,然而好像京戲裡的正旦落難,苦得有情有義,到底被她等著了丈夫釋放回來。女子無才便是德,有爺娘有丈夫,她是不需要才,她的人生就好像一襲新衣珍藏在箱子裡,一旦有事拿出來穿,都是新的。婦人無才是元氣保存,男人如寶刀易折,存亡續絕時要靠婦人,她第一不可因平時的才乾把人生先來疲敗用舊了。
翌年吳太太自要搬到加寧公寓,小寶按月送去開銷港幣一千元,蓉然仍晨昏去定省,看需要什麽就買了送過來。她自己愛的就是穿衣,見有好料子要剪,總先揀繼娘所喜歡,買了給繼娘的,然後買給她自己的。她的待人就是心思真。吳太太五十歲生日,就是小寶夫婦在香港給她做的,擺酒開戲,還有鄧 國慶也來變戲法給師娘上壽,鄧 國慶原是吳四寶的學生子,帶了一副班底剛在南洋出演魔術後回港。吳太太在香港還有若乾學生與過房女兒,過房女兒中有的還著實得法,小寶又有他新收的一班學生子,此外逃到香港來的上海幫中有錢人,誰不知道吳太太,而且李小寶在香港吃得開,他們就都來湊熱鬧,依照輩份,紛紛磕頭拜壽,作揖道喜,禮堂上福祿壽三星高照,龍鳳燭高燒,照著正中紅緞子上綴的金紙大壽字,今天的吳太太依然是人上之人。
第三年,小寶必要租了半山房子,請繼娘去住,房租就要港幣一千三百元,而且那邊的房子也不回掉,你想要多少開銷。白相人就是講闊,尤其小寶,他也不知人事艱難,他也不知物力艱難,不管他是小時貧窮,靠奮鬥靠運氣才有今天的,這種不知艱難其實是他的元氣。人的元氣若能如天,天即是不知人事與物力的艱難的。抗戰勝利之後,小寶也逃過難,其後且在日本吃過官司,他都精神上不受打擊,沒有一點疲倦萎靡,脾氣也終是不改,叫人拿他無法。彼時儘管有繼娘在旁提醒他,教他要有個分寸,有些事代他回斷了,但是也無用。吳太太且也不想如此,因為做人是各人自做的,小寶又不是三歲兩歲,所以還是另外住開清爽。
小寶夫婦當然孝敬吳太太,而亦是吳太太待他們好。吳太太來香港時多少帶有一點首飾,賣了將款子就幫助小寶,起初小寶也是沒有什麽錢的。拿錢幫忙,容易弄到感激而不歡喜,要像吳太太與小寶夫婦的感激歡喜,真也難得。吳太太拿錢幫小寶,小寶夫婦亦送來吳太太的開銷,且買東西來孝敬,若要算起來,無形中有一種兩不吃虧,雖然吳太太還給的多些,所以都不是無功受祿。好比張愛玲,我與她為夫婦一場,錢上頭我先給她用的與她後來給我用的,差不多是平打平,雖然她給我的還稍許多些,當然兩人都沒有計算到這個,卻仿佛是天意。吳太太與小寶夫婦的來去,雙方都是有人情華麗。所以亦是白相人最曉得,那一邊都不可以有德色,若有德色,那就是不寫意了。
吳太太在香港三年,仍是打打牌,百無心事,過的日子如花如水。這裡也有一班太太小姐們你搶我奪的只要與她在一淘,喜愛她燒的小菜,喜愛她的人華麗爽氣。簡太太從美國回來過香港,與吳太太相敘,她不喜住在美國。
卻說吳太太到香港的翌年春天,我也到香港。我一聽說吳太太就在廣東街,當晚去訪她,好像不知有多少話要說,見李小寶那裡人多,我要她去到我住的旅館裡看看。而她竟肯去我處,我實在感激歡喜。在旅館房裡,先是兩人坐著說話,真真是久違了,我不禁執她的手,蹲下身去,臉貼在她膝上。隨後我就送她回去。我滯在香港凡五個月,但是去見吳太太也只有三四回,我因方在窮途,不肯向她表示知己。
及我要密航來日本,熊太太拿給我一件她的皮大衣,教我托吳太太以二百美金賣掉,就做我的路費。大衣在吳太太處擱了幾天,說沒有人要買,仍拿回去。我只得向吳太太開口,請她幫忙錢,她叫我翌日去。翌日我去了,吳太太在梳頭,我坐在旁邊聽她分說她的環境不比從前,她給了我港幣二百元。我好像弟弟對姊姊的聽話。人家說李小寶如何吃得開,你請吳太太幫忙,她一定有辦法的,但我相信吳太太。後來那路費仍是熊太太給了六百元,另外一個人幫了四百元,合起一千二百元港幣,才得成行。
兩年後吳太太來日本,住了兩個月又回香港,她臨走前一天我才接得她的信,心裡一驚喜,當即到新宿去看她,路上轉來轉去總有一小時,尋不見她的住處,已經打算作罷了,卻見路邊有警察崗位,試問問看,豈知就在近頭。所以人之相與,仿佛有天意,我若這次尋不著,就不會再去,吳太太不會再寫信,以後的一段姻緣也就沒有了。
冬天吳太太又來日本,李小寶亦來,住在新宿一起。我大約一星期去看吳太太一次,她那裡人多,我和他人不大打招呼,乃至和吳太太我亦不託熟,心裡想她燒的好菜,但是沒有要過。惟一次我與小寶說起粽子,正值舊曆過年,除夕吳太太在灶間裹粽子,裹好了就來蒸熟它,直到夜深,他人都睡了,惟我陪她。中國人夫婦就是生在這種過年過節家人的親情里,不另外有愛情,但眼前這位吳太太不是我的妻,也該是我的姊姊。
翌年春天,我與愛珍遂成了夫婦。這回我的表示竟是蹩腳得要命。那天我從清水市回東京,當即去看吳太太,下午好天氣,家裡沒有他人。我向吳太太嘆了一氣,說道:「火車經過鐵橋,我望著河水,當下竟起了自殺之意。」男人追求女人說要自殺,最是可厭可笑,我也說時自己明明覺得在裝腔,如今提起,渾身汗毛管還要豎起。愛珍聽我這樣說,她倒是當即承認。說道:「你不可這樣,我今後還要望你呢。」她本來最會這樣的拿話勸人,說的又安詳又明達,可是此刻她不覺臉上微紅,眼睛裡泛著笑意。隨後她伏在桌上寫信,見了我回過臉來,乜起一隻眼睛,停筆對我一笑,完全是小女孩的頑皮。我就起了不良 之心,在客廳里追逐她,好像捉迷藏,她著實難被收伏。
結了婚頭兩年里,我與愛珍叮叮對對不絕。本來我一人租住在日本人家,非常之清,現在卻好比落了凡塵,而且她依然不聽我的話。我今才知道愛珍在香港時的風光,這都是她自己說起來的,不防我聽了會多心,她這樣一個聰明人,竟會這樣的糊塗。我想起她給我的路費二百港幣,當然要不樂。錢是小事,枉為我當她是知己,原來她不了解我,從來亦沒有看重過我。她這樣的對我無心,焉知倒是與我成了夫婦。恰如說的:
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
但是後來我心境平和了,覺得夫婦姻緣只是無心的會意一笑,這原來也非常好。
而愛珍亦不到得那樣的無知覺,早在上海她家裡時,但凡眾人中有我,雖然與眾人一樣,雖然亦不走近她。她總覺得我與眾人相異,而與她是這樣的相近。我提起從前,愛珍道:「你是有太太的。我想你的脾氣與我也合不來。我又想你不夠魄力。」我問她怎見得我無魄力?她道:「本來與我說要去重慶,後來卻沒有去。」但我不去其實是我的倔強。我說:「所以你不曉得我。」又要不樂起來。愛珍卻不理。她道:「這些年來我每見你,是也有些避你的意思。」
愛珍見我常常發脾氣,她亦不對嘴,惟一次她臨摹《麻姑仙壇記》學字,寫寫又不依照碑帖了,我見她是寫的:「穿破十條裙,不知丈夫心。」
五
我自從與愛珍結婚,真是謫墮了紅塵。愛珍在日本吃了三次官司,一次為違反入國管理法令被拘留,還有兩次是受李小寶麻藥嫌疑的連累被拘留,結果都無事出來了,而我所受的驚恐,彼時簡直像被五雷擊頂。我又哀痛,又發怒,經過此番,還比經過政治亡命更為看破了浮世。並非厭煩了,覺得沒有意思了,而是人生實在莊嚴,斷絕戲論。
我與愛珍雖已成親,但她還是強者,未必就肯嫁我,我亦未必待要怎樣。她仍住在新宿,我仍住在奧澤,隔幾天我去看她一次。若不是因李小寶的官司牽累,及其後的生活艱難,使我與愛珍兩相扶助,恐怕到今天還各不相乾。原來夫婦的相敬愛,亦是生於義氣。
愛珍住在新宿,是李小寶租的房子。愛珍是看在小妹妹面上,說起來她男人單身在外,做繼娘的豈有個不照應他的。小寶與之來往的幾個人我看樣子不像,一日向愛珍直言了。愛珍聽了我的話,也在另覓住居要遷出,與小寶分開。可惜遲得一步,李小寶因麻藥下獄,愛珍因同住在一家,亦被逮捕調查。我向來懶怕動的人亦只得四出奔走,到拘留所送飯,到檢察廳,到麻藥課。如此一回又一回,連同到入國管理局,回回都是感情激動。雖然結果無事,但是那兩三年里,有幾個強調刺激的出版物還到時候又把愛珍的假名來登一登,有一個雜誌《全貌》,且說到了我頭上來。
愛珍前次被拘捕調查,還說是自己亦有不好,不該與小寶住在一起,但後來一次連一點因頭都沒有,也拿她關了二十天,愛珍氣得哭了。中國婦人本來激烈,我是愛珍一哭就會起殺心。
愛珍被拘留時,一日我行至日比谷,春陽里街上的電車與前面層層大廈,紫氣,如蓬萊仙境,可是我想著愛珍,唉了一聲,不覺停下腳步,面前的街景就像雷峰塔的搖了兩搖,因為白蛇娘娘被鎮之故。京戲裡落難之人穿的襤褸衣裳,亦是簇新的緞子質地,原來人的貴重,果然是這樣的。
我去拘留所面會,愛珍被一個警察開她出來,在鐵柵窗里坐下,那種派頭,亦好比是在畫堂前,於鼓樂中行步,於眾賓上頭就坐。愛珍是後來她在店裡賣酒,立在櫃檯里與使用人一起,亦風神仍如當年,她的華麗貴氣是天生在骨子裡。這樣的人,不是天所能富貴貧賤她。
愛珍在日本的遭遇,好比是有麟遊於魯,魯人不知,鋤而殺之,孔子往視之,曰:麟也,為之掩泣。真幸喜愛珍依然無恙。後來一回是愛珍在福生剛剛開了一間酒吧,夜裡正上市,麻藥課忽又來了二三十人,把酒吧抄查得沸沸揚揚,像風雨無情,摧了蜘蛛辛苦織成的網,她只說:「可憐呀,可憐呀!」而我在東京,翌日才知情,到麻藥課辦公廳去探望,她見了我紛紛淚落悲怒激越,當著麻藥課的諸眾向我說:「我是最愛體面的人呀,他們為什麽幾次要拉破我的體面!」可是官司過後,她隨又如常,做事有心有想。她進來房裡,把賬本與錢鈔一放,衝過來一躍撲到我身上,雙手抱住我的項頸,身體懸空蕩起。這是她老做,她的人又大,我險不被撲倒,笑喝:「好啦,不行!不行!」可是今又見她這樣頑皮,我心裡喜慰,不禁要流淚,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的臉,這回她瘦了好些。
許多事情只能說是時運,大約我交 進四十九歲是大敗流年,那年春天我、愛珍、李小寶及士奎夫婦游日光,我與愛珍新為夫婦,是我拗氣,她要我同拜觀音菩薩我不拜。五月小寶就出事,以來兩三年,諸般順經,但也官司到底過去了,連小寶也保釋回澳門去了。
小寶還是那副老樣子,一點不改,他這人還是有竄頭的。他不及前輩吳四寶,是四寶比他心思細,調皮的地方比他調皮,要緊關頭比他信實穩重。李小寶這回是上了別人的當,而且有些地方變得不寫意,似乎繼娘還欠待他好。但愛珍仍給他設法了保釋的費用及買飛機票的錢,然後叫堃生通知小寶女人不用來信,有點像一刀兩斷。愛珍是自己待人如何,不願明心跡。了解不了解是人家的事。做人本來各有自身莊嚴,愛珍又不是想要靠傍他人。簡太太與可成生前那樣敬重愛珍,那樣深的交 情,這對夫婦若在,曉得今天愛珍的艱難,幫忙閒話一句,但是愛珍也沒有想到這些上頭來重新惋惜。對於知己尚且如此,對於不知己,她是更譬得開。她只是做事有手腳,待人全始全終,若覺得不好相與,就此後少來往,不像我的決裂。她是好比天無絕人之路。所以人家後來回頭想想還是她好。
愛珍算得小心謹慎,但還是招了這些麻煩,這只可以說是她的命,誰叫她生得這樣調皮呢。她道:別的也都罷了,我只求老佛爺保佑老公,也教俺夫妻們自己有一宅房子,可以做份人家。她給我謄清了《山河歲月》的原稿。她服侍了我割盲腸。她為與我兩人可以生活,去開了一個酒吧。
那年六月里我患盲腸炎,住在下高井戶秋田外科病院十日,都是愛珍服侍,還有咪咪小女兒也曉得服侍爺。咪咪是一年前才由池田帶她從香港來日本。來秋田病院的患者都是割盲腸。我住樓上單人房間,樓下是普通房間,熱鬧如許多人家同住,來看護的家族你也淘米洗菜,我也炊茶買水,愛珍每下去見了,都說與我聽。樓下那些病人割過盲腸第三天就在吃粥,第五天已在吃飯,家人在整治給病人吃的肴饌,簡直沒有禁忌,愛珍都一一看在眼裡。她是於他人的事有心有想,前住在新宿時與她游御苑,她也是看花的少,看人的多,在她是世人皆成風景。本來大學裡說的在親民,也就是愛珍這樣的,所以世人亦與她親,有朝一日回上海,她還是頃刻之間叫得應千人萬人的。
我先在家裡肚痛,還對愛珍犟,說哪裡就會是盲腸炎了,所以送病院遲了,手術後變成腸胃麻痹,到第五天始喝米湯,第七天始吃粥,頭幾天腸里的瓦斯放不出來,晝夜喊痛,簡直危殆,輸了三次血。我向來對於病是硬漢,這回因有愛珍,我還是不逞英雄,寧可做小孩,愛珍說我是一點也吃虧不起的。
疾病本來霧數,又正值黃梅天,陰多晴少,好得愛珍不忌便溺污穢,她把凡百收拾得爍清,病房裡也好像一分新做人家。誰說世路窮蹙,不看看愛珍的做人響亮,做事山鳴谷應?她為服侍我,人都瘦了一殼,但我亦不怎樣感激,因兩人皆沒有懮患苦相。及退了病院回家,先一日愛珍已把家裡灑掃布置得眼目清亮,床 被單都洗過,好像是做了官回來,馬騰人喧。
愛珍多有得意。如一次六月天,她熱烈歡喜的告訴我:「剛才我去後園,捧著一面盆濕衣裳要曬,穿著一雙木屐,雨後泥地一滑,半個身體都已經傾倒過去了,心裡一震,趕忙把腳收住,仍舊給我站住了。」我聽了亦覺果然應該稱能。愛珍又多有詫異。如一次春天,她對我說了又說:「店裡窗前小院裡的草木都爆青了!過得一夜 看看,雨後都爆青了!」一交 春天,愛珍的人亦好像那草木。
自與愛珍結婚,我這裡就常有女子來往。一個是應小姐,她在香港開有一間小店,賣日本的小些頭東西,如飾物人形之類,來日本是為辦貨。應小姐原是我的前妻,昔年為了張愛玲,發脾氣離了我。她是個柔和硬氣人,待人心思好,我問了她的別後種種,彼此敬重,如兄弟姊妹的親。她今年還只三十二歲,她的人品與相貌,好比一朵白芍藥。我一生就是對好人叛逆,對應,對愛玲。可是我也不悔。與應小姐是天上人間重相見,該是悲喜都淨,但她這樣來做做客,我隨又會言語衝突起來,好好的一句話,我也會肝陽火旺。應小姐與愛珍說起我時,倒是她們兩人越發成了知己。
應小姐說起蘭成的脾氣至今不改,愛珍道:「所以我與他還是分開住兩處的好,若住在一起,總是叮叮對對,不得和順。」其實我與愛珍經過重重風浪,兩人成了一條性命,也該可以悟徹了,豈知不然,雖現在我對愛珍,亦她的有些地方使我一時難以承認,乃至不樂,乃至不安。原來誰也不能怪誰,不知又是誰像曹操的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叫人與之相處不慣。愛珍笑道:「我不能濃妝,從前上海一班太太小姐們吵著把我打扮來試過,我本來皮膚白,臉如銀盆,再擦粉就像曹操司馬懿,叫人汗毛都豎起來。再點胭脂,也不知是俗氣,也不知是火氣,總之煞殺人。」她倒也自己曉得。
六
這一晌我起得早,今晨五時起來,出去散步,松原町人家都還關著門,路上清清的,只有一個送牛奶的騎單車走過,又一個收拉圾的推著車子走過,我心裡都對之敬重。路燈還是煌煌的,燈柱下釘有小小一塊牌,寫道:「電是國之寶,晝間請關熄。」我讀了不知如何有一種太平時世的感覺。我就一路把燈關熄過去,大約也關熄了四五十盞,我成了熄燈行者了。
回來在觀音像前點香。觀音於我或者只是陌路之人,便相識亦不過如同朋友,而我因是中國文明里出身,也許還有比她高的地方,可是我亦仍舊拜拜。觀音的本色是《法華經》里的,但來到中國,她就成了另有一種人情世故的好。可比是我現在對著愛珍,即是對著天下人。
隨後吃過早飯,我伸紙提筆待要寫些什麽,卻睨見愛珍收拾好了廚下,在倒茶吃,我道:「啊喲睞,我的老婆好能乾,自己會得倒茶吃!」愛珍笑罵道:「十三點!」
我就索性不寫文章,只顧看愛珍。我說愛珍是揮雉雞毛的強盜婆,愛珍道:「那麽你不去叫小周來?」我說小周大約是彼時就到朝鮮戰場當看護婦去了。她不會來見我,如同我不會再去找一枝,是因為尊重。愛珍又問我不找愛玲回來?我答不找她。愛珍道:「也許愛玲來找你呢?」我說她必不找我的。愛珍笑道:「可見做你老婆的個個都是紅眼睛,綠眉毛,要算秀美最良善,但她也是個會蠻來的,總不單單我是強盜婆。」
焉知新近收到愛玲寫來的一張明信片,是由池田轉來的,信里並無別話,連上下款亦不署。只寫:
手邊如有《戰難和亦不易》、《文明的傳統》等書(《山河歲月》除外),能否暫借數月作參考?請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國的地址與姓名)。
當時我接信在手裡,認那筆跡,幾乎不信真是她寫的。她曉得池田的住址,是前年池田去香港時留下的。那次池田行前,我擱在心裡許多天,到底只說得一句:「你到香港可以去看看張愛玲。」此外我也無信,也無話。而池田去了回來,我亦不問,他亦總不提起。又過了數月,我才淡然地問了一聲,他說沒有見到。我也知道愛玲不會見他。她今信里說的兩本書,是我以前在《中華日報》與《大楚報》的社論集。
我把信給愛珍看了,愛珍先頭一呆,但隨即替我歡喜,她一向只把我當作是她的,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歡喜看我是天下人的。她催我寫回信,催了幾遍,我寫了,附在信里還有我新近的照相。我信里寫道:
愛玲:
《戰難和亦不易》與《文明的傳統》二書手邊沒有,惟《今生今世》大約於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後寄與你。《今生今世》是來日本後所寫。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歲月》與《赤地之戀》來比並著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遲了。
蘭成
《赤地之戀》與《秧歌》皆是愛玲離開大陸 到香港後寫的小說。我讀自己的文章時,以為已經比她好了,及讀她的,還是覺得不可及。《山河歲月》是香港小報曾提到有人以此書問張愛玲,她不置一辭,我知道她的心思。但我總也不見得就輸給她,所以才愛玲的來信使我感激。我而且能想像,愛玲見我的回信里說到把她的文章與我的比並著來看,她必定也有點慌,讓她慌慌也好,因為她太厲害了。
可是愛珍也好笑,她只管催我勸我,要我與張小姐賠個小心,重新和好。她說她要寫封信去也勸勸張小姐,當真她就寫了,我一看信稿,簡直想也想不到,我必不許她去寄。愛珍本來辣手辣腳,她對我與一枝的事,絲毫沒有容讓。愛珍亦反對小周,說她做人道理上頭有大不是。她道:「你若尚存有再見小周之心,現擺著愛珍,勸你快快息了此念!」愛珍是丈夫有了她,即不能再有別人的。惟有對秀美是作別論。她道:「秀美與你是患難交 親,她若來時,我可以答應,但是你也莫想再見我了。」可是這回愛玲一來信,我未糊塗,她倒先糊塗了。她這樣的真心真意,我問你不吃醋?她道:「吃醋看地方,你與張小姐是應該在一起的,兩人都會寫文章,多好!」我說愛玲也不會來,她若來了,你怎樣呢?她道:「那時我就與你「喲霞那拉!」」問她如此不心裡難受?她答也不難受。中國人真是個理智的民族,愛珍便是連感情都成為理性的乾淨。
《今生今世》付印了十個月,上卷才得出版,我快快寄去美國,又寫了信去。但是愛玲都無回信。想必是因為我不好,寄書就只寄書罷了,卻在信里寫了夾七夾八的話去撩她。原來我每到百貨公司看看日本婦人的和服,就會想著愛玲,對於日本的海鮮也是,自從接到她的信之後,更還有折花贈遠之意,但是又不當真。我信里雖沒有多說什麽,可是很分明。原來有一種境界,是無用避忌,而亦著不得算計圖謀的。
愛珍笑道:「你呀,是要愛玲這樣對付你。想起你對人家絕情絕義,不知有幾何可惡!」但是她教我寫信寄書時用雙掛號,愛玲接到了總得在回單上簽字。我惟說都不是為這些,因問:「你若換了她,也寫回信不寫呢?」愛珍道:「當然不寫。其實呢?她想來想去,這封回信也難寫。」
可是回信到底來了。寫的是:
蘭成:
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裡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
愛玲
十二月廿七
我看了只覺一點法子亦沒有。馬上也給愛珍看了,愛珍詫異道:「果然厲害!」隨即笑起來,說:「該!該!她叫你不要誤會,以為她有心思朝著你了。她告訴你信與書都收到的,《今生今世》下卷等出版了仍請你寄去。嘿!她就是不寫信與你了。你這人本來是也理睬你不得!」她這樣的單是照信里的話敘述一遍,也不知是因為晌午好天氣之故,還是別的什麽之故,即刻那信里的話都成了是忠厚平正的了。
愛珍道:「但是你偏去撩她,寫信與她,你說我沒有誤會呀,你自己不要多心,我們來做個學問上頭的朋友,你說好不好呀?」我接口道:「兩人寫文章可以有進步呀!」愛珍道:「是呀,你就這樣撩她,你說我是要向你請教請教學問呀,且看她如何說。」我道:「她也不如何說,單是我寫信去,她一概不看。」愛珍道:「不會的。」我道:「怎麽不會,你做女兒時,人家寫來求愛信,你就一概不看。」愛珍道:「你與愛玲的情形不同。」
我亦不辯,因道:「上次我寫去的信里就有撩愛玲,我說她可比九天玄女娘娘,我是從她得了無字天書,就自己會得用兵布陣,寫文章好過她了。我這樣撩她。」愛珍道:「你還可以信里請她來日本看櫻花。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只當沒有收到這封信,越發寫信去撩她。」這簡直是無賴,我雖不依著做,可是真好。
我與愛玲的事,本來是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不用鄭重認真到要來保存神聖的記憶,亦不用害怕提起會碰痛傷口。後來隔了許多日子,一次愛珍問我:「你到底有沒有寫信去給愛玲?」我道:「不寫。只等書下卷出版了寄去給她,總之現在信是不寫。」愛珍正容道:「你這說得是。而你與愛玲,亦實在是兩人都好。」
舊曆正月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晝,我倚樓窗口看月亮。生在這天下世界,隨來的將是一個採取大決斷的時代,但今天的日子還是且來思省。前此還住在一枝家裡的時候,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詞,當它是山西大同女子配了弦索唱的。詞曰:
晴空萬里無雲,冰輪皎潔。
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
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歡離合。
這裡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轉覺惝怳難說。
重耳奔狄,昭君出塞,當年亦只謙抑。
他們各盡人事,懮喜自知。
如此時人,如此時月。
卻為何愛玲你呀,恁使我意氣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