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今世 · 十八相送
十八相送
一
十二月一日,我離開楓樹頭,轉往金華,這次是除了斯君,還有范先生也同行。金華城外有傅家,傅太太斯君他們叫她小娘娘,把我送到她那裡,或者想得出辦法。
傅家老爺民國初年在杭州當旅長,與斯家老爺先後腳去世。傅太太娘家是諸暨,從小會畫眉毛,十六為舟人婦,卻逃出到了杭州。彼時斯家老太太尚在,見她嬌縱可憐,收為義女,她就趕著斯老爺斯太太叫哥哥嫂嫂,好不親熱,一次嫂嫂不悅,哥哥才把她嫁給傅老爺做填房。她在鄉下是童養媳,出身微賤,如今當了旅長夫人,就一直把斯家當作娘家來走動。她原生得標緻,有鄉下人的素直,而且帶點蠻來,加上杭州的繁華與官太太的地位,在她都成了是一種灑脫。她的男人歡喜她,當她是性命。男人死時她還只二十一歲,搬回金華,一年裡仍幾次出去到杭州上海遊玩,不免有些風流 之事。十八年前我在杭州斯家見過她,帶了一個小女孩,斯家的女客惟她不避人,在堂前與我招呼說話,那時她夫喪未滿,只穿一件淡藍竹布旗袍,瓜子臉,眼烏珠黑如點漆。現在見面,她當然不會記得我了。
這位小娘娘在鄉下開有酒坊,去年添設醬園,曾要斯君去幫她管理,斯君不曾去得,現在想起推薦我去當賬房,即用斯伯母之 名與商量,她見是嫂嫂所託,總也上心。而范先生自願同去,因想女人與女人說話,可以更方便。
到金華去,原可以從諸暨縣城搭公共汽車,但恐站頭或要檢查,我們寧可走長路去。那日從楓樹頭出發。僱人挑了行李,斯君騎腳踏車,我與范先生步行,走古來一條大路,越畈度嶺,過溪過村。一到義烏東陽地界,只見年輕婦女皆著青布長裙在田地里種作,謝靈運詩里的東陽女子,與蘇軾詩里的於潛女子,皆好像是今天的她們。
義烏東陽出桕油與蔗糖,路亭里販客相語,及路上行人問答,皆是說的這兩樣東西的價錢。是時勝利了才三個月,已又鈔票大跌,販客往往為比評價錢耽誤了一日半日,即又行情不同。外面天下世界已又再亂起,且影響到了此地的溪山風日,可是看看那村中人家,村前大路,與行人耕人,遊子之心仍覺得有一種可靠。
與范先生,我不知如何,總像有著男女之界。惟有時斯君騎著腳踏車一直上前去了,我與她落在後頭,兩人走了一回,亦稍事問答。我問她這條路從前可曾走過?她答走過,是到蘇溪買東西。彼時諸暨縣城裡都是日本兵,義烏城裡也到過日本兵,但蘇溪仍歸大後方。她還去過蘭溪,蘭溪是龍鳳鎖里金鳳姑娘開豆腐店的地方,而范先生是走單幫,亦一般為生計。嵊縣戲《梁山伯與祝英台》:
過了一山又一山,只見樵夫把柴擔。
他為何人把柴擔,你為那個送下山。
這擔柴,開豆腐店,走單幫生意,正有著人世的現實與深穩,風光欲流。而那答詞:
他為妻子把柴擔,我為賢弟送下山。
又只是個端正。現在范先生送我,便亦像這樣的思無邪。
第一天我們走了六十里,到義烏地界,已(www.tenluo.net)日銜西山,就在白楓嶺下村人家借宿。第二天走了七十里,天尚未大亮即動身,十五里到蘇溪街上,吃了早飯。午飯是在東陽,薄暮到金華城裡過宿。凡到飯店裡吃飯,及在何處借宿,三人站在路端商量,范先生惟俯首無言,都聽斯君與我主張,她是女心婉約,但又眉宇間有著英氣,我看斯君亦非常敬重她。
第三天從金華縣城出發,此去傅村只有五十里路了。路上我問起這位小娘娘的為人,范先生倒也爽蕩無禁忌的答話,她的話卻又自然簡明。那小娘娘原是風流 ,但比起西洋貴婦的浪漫,似女巫的強烈,而其實荒婬無氣力,則小娘娘的到底有中國民間的現實,她不過是偷葷,有得吃就吃。而人是各人自己做的,且人世自有禮敬,斯家人與她即只是個彼此敬重。現在范先生說起她,便有這種豁達,與她不過是不同調,卻亦不掩其美,亦不存嚮往之心,亦不落衛道君子的恨惡,倒是說說她,又無可奈何的笑起來,這笑里就有著人世的風光無際。往常讀《莊子》:「與其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惡惡,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從思想去研究,都不及現在親眼所見。
我們半下晝到小娘娘家裡。范先生與小娘娘女人相見,當下有一番熱鬧。我留看那小娘娘,她今年五十歲,也還不算衰老,可是她身上年輕時的風頭一過,便成了一無所有,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即是她這樣的人。人生是不可以有業,但不可以無內容。不可有業,是負著多大的重任,經歷了多大的悲歡離合,仍要像身上沒有故事。不可無內容,是要有功德,做人一世是修行一世,而許多像小娘娘那樣的人是從來亦不曾修行。
她仍行動敏捷,這敏捷在她年輕時是走過畫堂前像一陣風,但現在看來變得有點亂、有點莽、愚而自信、又無定見。小娘娘與她亦已十年不見,對我說小娘娘真的老了,還不及斯伯母,斯伯母比她更大十歲,至今依然有女性的華麗與亮烈。小娘娘是她年輕時的灑脫,老來也變成了硬性的,既不是男,又不是女。菩薩似男似女,但不男不女則很不好。我倒不是討厭她,惟想要找出她有哪一點可以佩服,卻竟也不能。
小娘娘原住在金華城裡,現在日本兵退了,她就要搬回去,所以鄉下家裡這幾天亂紛紛,家具一部分已搬了過去,還有的也要搬,客堂間與房裡都變得沒有內容,像她的人。我們就在她家裡住了五天。她開的醬園酒坊也去看了,但因賬房已請定了人,我想得一枝之棲,又所謀不成。
小娘娘還帶領我們去鄰村玩玩,到一財主家飲茶稍坐。那財主,本地人都稱他為員外,如今年邁半百有餘,家無多人,卻廣有田地,且會做中醫,一半施診贈藥性質,也算是個本分之人。但他經常受人欺侮,往年日本兵路過,地痞敲他竹槓,現在國民政府回來了,又課他被敲竹槓之罪,如今正在打官司。我聽了覺得悶氣,但是也不同情他。
我坐在客堂上,聽小娘娘與那員外說話,我只游目看看這大宅大院,卻沒有東西可以欣悅。我還與他們一道到樓上也去看了,樓板上空落落,只見堆著許多紅漆的桶與盆盤,好像是嫁女用的,可是這家裡既不見女兒,也不見媳婦。我本來歡喜這種舊時款式的東西,但是眼前的這些成了無主,我連不忍多看。莊子說:「仁義者,先王之蘧廬也。」所以稱道仁義,不如稱道先王,而車服器皿的美好,亦是要有人。
回來時在阡陌上走,斜陽西下,餘暉照衣裳,小娘娘的臉有一瞬間非常俊麗,令人想起世事如夢,如殘照里的風景。一樣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就巍峨如山河。可是如今這一代,有許多像小娘娘那樣的人,像員外那樣的人,乃至許多年輕活潑,如火如荼的革命者,都要隨水成塵。但是我並不因此就生起人世無常之感。
小娘娘我看她不大會得料理家務,也不大會得招呼客人,倒是范先生處處照顧我,而我亦變得不能有一刻不見她。我也算得經過世面,而仍像初出茅廬,存著男女之界,連不好意思應酬,單是幼小而聽話,這就只有對范先生。她帶我到村端去看牛車壓瀝甘蔗,大灶猛火煎煉紅糖。她又田畈里也陪我去走走,直到村子對面的山腳下,只見連疇接壤都是種的白皮甘蔗,她道:「金華倒是好出息,畈里甘蔗,村里炊煙人家。」路邊一塊地種的蘿蔔,她也立住看了一回,說道:「下次問這裡要些蘿蔔種子去,明年做七月半免得到街上去買。」她凡看一樣東西,起一個想頭,都有人世的安穩,所以我總覺得她比我大,心裡當她是姊姊。有著一個親人,而且是姊姊,便懮患之事,也她會用心思,我自己反可以無思無慮。我連替換衣衫也是她說好換下來洗了,我就換下來給她,她去池邊洗衣,我也像小孩似的跟了去。
後來小娘娘到金華城裡,我們也同去。她在城裡的一宅洋房戰時被日軍占用,現在收回來,旁邊倒多了一幢日本式樓房,亦歸於她。洋房樓上可是有藍衣社的金華站主任住著,我聽了一驚,提心弔膽住在樓下的房間三日,與斯君有話商量,亦只可到外面散步時說。
金華城外有大橋,我與斯君散步去過。這裡使我想起桂林城外的江 橋,但是桂林的太像風景,不及這裡的天然。聽人說對岸山邊炊煙村落有個清照閣,宋朝李易安避金兵之亂,到此居住過,但是我不想去看。詞客怕登高望遠,對景難排,我倒不是為懮愁。我每到江 山勝極處,反為感慨都無,寧是看見了我自己,照影驚心,只覺不可以褻瀆。李清照當年,即我今天,人如蓮花,不可以近玩。
斯君想起要我去溫 州。他與范先生商量,溫 州有斯君的岳家,而且有范先生的娘家,外婆還在世,母女已二十餘年不見了,問她可不可以送我去,一面亦等於勝利後回娘家見見外婆。他們商量時我在一旁不說話,心裡想,范先生也許要男女避嫌,卻喜得范先生當即答應了。她就是這樣的大方,卻本色到使人不覺其是慨然。
二
十二月六日,一清早出發,是雇兩部黃包皮車,此去麗水要走三天,這樣的長途黃包皮車我亦是第一次坐。我們過了金華城外大橋,天才發白,濃霜被野,風吹來貶人肌骨。我的車子在前,范先生的車子在後,我用毯子從膝上蓋到腳面,范先生則踏著腳爐,我時時回頭問她可冷。我想起小時在胡 村,胡 村人家的新婦冬天一清早就起來,呵手試曉妝,水粉拓得像霜一樣白,紅棉襖外面系一塊青布圍裙,即下樓去開門掃地燒早飯。現在范先生是出門在路上,身穿一件銀紫色綢旗袍,雖然別無打扮,卻亦有像是新婦的感覺。民歌里的好男好女,真是要修煉千年才成得女身。
才走得七八里,車夫歇下來換草鞋。我下車走到范先生跟前,見她的旗袍給手爐燒焦了指頭大的一塊,變成金黃色,我怕她要難受,她卻並不怎麽樣。她當然也可惜,惟因心思貞靜,就對於得失成毀亦不浪漫。這都是為了我,但我不說抱歉的話,單是心裡知恩。她像漢朝樂府里的:「不惜紅羅裂,何論輕賤軀。」非必戀愛了才如此,卻是女子的一生每有的潑辣與明斷,這又叫人敬重,所以在范先生面前,我亦變得了沒有浮辭。
我們上車又行了一段路,太陽才出來。霜天烏桕,有日月相隨,紅袖護持,這話有點英雄氣派,其實我不過是個盪子,偏與道旁村落人家心裡相宜。隨即到一小鎮,車夫去吃早飯,我與范先生是在小娘娘家裡動身時吃了來,現在只找個茶肆歇下。我拿長凳放到對面當街店門口,曬得著太陽的地方,請范先生坐了,從茶肆接過一燜碗熱茶,端去與范先生,真的是敬姊姊,而她亦端然受我服侍,心裡想著我是讀書君子。
自此長亭短亭,曉行暮宿,第一天到永康,第二天到縉雲。李清照當年在金華住下,後來又避到溫 州,亦是走的這條路。范先生說起戰時誾誾正十七八歲,去碧梧讀書,浙江 大學遷到碧梧,在麗水過去,她與幾個男女同學,肩背雨傘包皮裹,也是從這裡渡溪過嶺的長走。現在勝利了,永康與縉雲縣城裡,尚有抗戰時的商販景氣及軍隊部署的遺蹟如新。而這一切,皆成了我與范先生今天的好。
從縉雲到處州這一段,田畈就仄,一邊是山,一邊是溪,人家都在溪對岸。這條溪即是麗水上游,通到處州,所以處州又叫麗水。沿溪半山腰迤邐一條嶺,總有百餘里,如今正在鑿開汽車路,有幾處我們要走下黃包皮車步行,且是鬆動筋骨。前此有斯君同行,倒亦不覺,現在他不在一起,我才如夢初覺,心裡有一種竊喜。我與范先生兩人同行同止,這裡是溪山與行路之人皆對我們無嫌猜。況又是長晴天氣,江 南初冬似晚秋紅紫,只聽得溪水聲喧,日色風影皆是言語,我亦不禁想要說話起來了。
兩人每下車走一段路時,我就把我小時的事,及大起來走四方,與玉鳳愛玲小周的事,一樁一樁說與范先生聽,而我的身世亦正好比眼前的迢迢天涯,長亭短亭無際極。
我連把在廣西一中時對李文源的事亦告訴了范先生,這豈是相宜的,而她聽了倒也不覺得有什麽惡劣。原來看人論世是各有胸襟,曹操與劉備煮酒論當世英雄是書上的事,不如我今與范先生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
惟有說起頌德,她很不以頌德的革命苦行為然。而革命者是許多往往因為一種超越精神,其實對於人世欠尊重。她對頌德只是嗟惜,說頌德的想頭是呆的。我聽了果然覺得頌德的剔透伶俐與正直認真,原來並不曉得格物致知。范先生說他不聰明,竟好像是愛玲的批評。
而且我也壞,引誘范先生也說她的事給我聽,因為我想要斷定眼前景物與她這個人都是真的。我這對她,亦即是格物,第一要沒有禁忌,才能相親。男女之際,神秘無窮,皆只是自憐自驚,其實不曾看見對方本人,而神秘亦到底不能無窮,因為幻惑必終於幻滅,我對范先生卻沒有這種驚嚇,竟是什麽都不管,好比可以親手撫她的眉毛,撫她的眼睛,乃真有親愛之不盡。而范先生亦說話沒有隱蔽,如此刻她的人在日月山川里。
我聽她說她在斯家及在蠶種場的事,她的少年事與現在事,只覺她的言語即是國色天香。她的人蘊藉,是明亮無虧蝕,卻自然有光陰徘徊。她的含蓄,寧是一種無保留的恣意,卻自然不竭不盡,她的身世呵,一似那開不盡春花春柳媚前川,聽不盡杜鵑啼紅水潺湲,歷不盡人語鞦韆深深院,呀,望不盡的門外天涯道路,倚不盡的樓前十二闌乾。
她說起戰時斯家搬回鄉下,頭三年里家景好不為難,過去得過斯家好處的親友,有幾家很好過日子,斯君曾去開過口,想要商借二百元,八九十里路往返,錢只借到十五元,斯伯母卻無一語怨懟。現在勝利了,斯家諸郎即將隨國民政府歸來,這班親友鄰舍又上斯家來湊熱鬧,斯伯母亦照舊待他們好。花落花開,歲序不言,人世里有多少興廢滄桑,炎涼恩怨,但斯伯母是好像人世自身,江 山依然,風日無猜。
范先生道:「那年老五到上海,胡 先生送的錢,他都買貨回來,到家一面解行裝,一面講胡 先生。老五要把這批貨運到重慶,更可以賺得三倍五倍的錢,後來他就留在重慶開了個農場。但有一小部分即在斯宅賣了救急,是擺在家門口,四鄰都來看,小件頭頃刻間爭買而盡,如布疋等亦只三天都賣盡。卻說那天日頭尚未落山,賣得的錢,當時就糴米燒夜飯,炊煙鬧洋洋。我不顧來買東西的那班街坊上人聽了會介意,出言道,過去待人是白待,今後卻要看看過人了。胡 先生的恩,將來別人不還,我也要還的!」
范先生真是言重了,叫我如何當得,但我被她的烈性所驚,竟離開本題,只是心裡越發敬重起她的人來,她的好處,我每次都好像是初發現,所以她的人於我常是新的。我見她這樣理直氣壯,便人世恩怨皆成為好。西洋人的主僕之恩,仇敵之怨,惟使感情卑屈污濁,總不得這樣慷慨響亮。中國的是平人的直諒。竇娥冤六月雪,是匹夫匹婦亦不可欺,欺即天地都要發生變異。而報恩則如韓信千金投淮水,當年漂母意,亦如漢王對他的知遇,有一代江 山。
而且我心裡竊有所喜,是范先生把我當作親人,世上惟中國文明,恩是知己怨是親。小弁之怨親親也,而男女之際稱冤家,其實是心裡親得無比,所以漢民族出來得《昭君怨》,及王昌齡的《西宮怨》,李白的《玉階怨》,皆為西洋文學自希臘以來所無。而恩是知己,更因親才有。那漂母,不過是請韓信吃了飯,並非救了他的性命,脫了他的大難,但漂母待他的這份意思,無須熱情誇張,亦已使韓信感激,至於男女之際,中國人不說是肉體關係,或接觸聖體,或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而說是肌膚之親,親所以生感激,「一夜 夫妻百世恩」,這句常言西洋人聽了是簡直不能想像。西洋人感謝上帝,而無人世之親,故有復仇而無報恩,無《白蛇傳》那樣偉大的報恩故事,且連怨亦是親,更惟中國人才有。而我現在亡命,即不靠的朋黨 救護,亦非如佛經里說的「依於善人」,而是依於親人。
三
民歌里有「送郎送到一里亭,一里亭上說私情」,如此送到十里亭,一程一程都有知心的話說,拿來比方范先生與我在路上的情形,竟是比方得不對。但如蘇軾拿河豚形容荔枝,不切題的還勝似切題,比方得不對還好過比方得對。
四
梁山伯祝英台十八相送,一個有心,一個糊塗。我今與范先生一路行來,只覺越來越敬重她,且越是現實的,心裡越親。但我不像祝英台的早已想好,卻只像呂洞賓的擲錢擲中觀世音菩薩,未必有野心,無端端弄得自己也驚,但是要淘氣闖禍。我竟問起范先生這許多年來在外頭,可曾有愛人?聽她答沒有過,但有一個朋友,我還只管問,而她亦就一一都說了。我這問能問得來自然,她的答亦答得來平正里有著危險。
范先生的朋友是蠶種場的一位男同事,姓厲,黃岩人。這厲先生有中年人的切實,做起事情來至心至意,待范先生處處照應。場裡每年分派技師到各縣鄉下指導養蠶,如此數年,厲先生對她秋毫無犯。她亦感激他的一番意思,在蠶種場冬天休暇時為厲先生翻棉被,燒小菜,憐他是個男人在這種事情上頭不會。後來厲先生在家鄉的妻死了,遺下小孩,他對范先生意思是表示過,但范先生沒有與他配姻緣。
我聽她說厲先生,不免稍稍生起了妒忌之心,但還是愛聽。既然這樣小氣,卻又世上凡美好的東西,縱令於我是辛辣的,我也歡喜,會孜孜的只管聽她講下去。及聽到緊要去處,我問她為何不與厲先生結婚?范先生卻道:「我覺得他魄力不夠。男人總要有魄力的好。」我聽了嘴裡不說,心裡卻想,我比那厲先生魄力大。這又是我的蠻來,不能切題的,亦枉對硬對把來切了題,若比作一篇文章,我這樣的起承轉合法,便該打手心。
因范先生說了魄力的話,我倒是要把她重新又來另眼相看,在我跟前的這位范先生,她實在是有民國世界人的氣概。她在家就燒茶煮飯做針線,堂前應對人客,溪邊洗衣汲水,地里種麥收豆拔菜。她在蠶種場,就做技師,同事個個服她,被派到外面去指導養蠶,鄉下人家尊她是先生,待她像自己人。如今她長途送我,多少要避男女之嫌,可是單看她的走路,這樣乾淨利落,不覺得有何女人的不便,就是她的人大氣。而且兩人說話,我竟得步步進逼到了她的私情上頭來,她不是全無知覺,但她又想你也許不是這種意思。
男子易對人說自己的女友,多有是為了逞能,或者竟是輕薄,女子則把心裡的事情看得很貴重,輕易不出口,姐妹堆中若有知心的還不妨向她披露,這亦說時聲音里都是感情,好比一盆幽蘭,不宜多曬太陽,只可暫時照得一照。現在范先生卻當著我這個男人說她與厲先生之事,竟不知是說的她與厲先生的私情,還是不知不覺的變成了只是她與我兩人此時的情景,這裡的一種不分明,卻真是非常之好,寫書即不能亦像這樣的對讀者有情,所以我從書上從未見過說私情有像范先生這樣說得好的。
卻說范先生與那厲先生,後來還是照常,兩人要好是要好在心裡,到打仗蠶種場停歇,各歸家鄉,還有信札往來,惟總要隔上一年半載,才有一封,人世是有這樣的歲月悠長。厲先生後來不知續娶了沒有,好像還沒有似的,又後來從別人才知道厲先生已在家鄉病歿,那還是勝利前一年,等范先生知道這消息是我們已在溫 州,結婚多時了。她當然嗟惜,但是沒有悔恨,因為兩人誰亦沒有相負。厲先生另娶或否,范先生另嫁或否,亦一個是男兒平生意,一個是女子平生意,相見時不會有改變或不自然的。那厲先生,打仗第三年他因事情出來,還到斯宅彎過一彎,只為望望范先生。范先生自己拿出私蓄沽酒殺雞,接待他吃了一餐午飯,這亦是斯家的開明。他半早晨到,午後辭去,范先生送他走過村前的溪畈到大路上,斯宅人見了亦不以為異,只說你家今天有客人。
這種情節,若在西洋人,必定弄得不是太重,即是太輕,不是太深,即是太淺,范先生與厲先生卻做得來自然平正,聖人說中庸之道,乃是這樣的生在中國民間。與這同樣的情節,若在日本人,就必定有一種禪的境界,日本人是他們的男性美,女性美,乃至庭院木石,凡是好的東西皆有一種禪的境界,可是范先生與厲先生亦不落這樣的境界。又佛經里有解脫,中國人亦不需要解脫,卻是止於禮,自然不致纏縛。范先生與厲先生,是一個亦不曾相負,一個亦沒有被委屈,厲先生生前在世,他與范先生的一段情節,可比春風牡丹庭院,而他雖只是百花中的一花,百草中的一草,春光 無私,他亦已得到了他所要的。這亦即是莊子《齊物論》的風光。人生原來是可以好到「各盡其能,各取所需」,這句話若單是經濟革命的理想就不足道。
五
昔人偶到青山綠水的去處,頓覺豁脫了塵俗,而我與范先生說的卻都是塵俗之事,冬日照行人衣裳,隔溪人家,山長水遠,外面有堂堂天下世界。我們的說話一轉轉到了嵊縣戲,講起《梁山伯與祝英台》,又講到《玉蜻蜓》。西洋人是他們現實的做人亦戲劇化,而中國民間則戲劇亦本色到與現實的做人一樣是真事。而范先生講梁祝本事,講《前游庵》與《後游庵》,只就記得的唱詞與說白直敘,一點不穿插形容或加添說明,而自然意思無限。她的述而不作,恰恰是得了嵊縣戲的精神,因為那種戲從民間生出來,亦是述而不作。西洋的藝術與藝術論可是從來亦沒有這樣的發明,惟佛經里有「夫說法者,當如法說」,亦不及這樣的尋常行之而不覺。這嵊縣戲自身,與范先生的講嵊縣戲,便只是一個好,而且皆成了是現前的她。原來唱嵊縣戲的女子,如傅全香,姚水娟,袁雪芬她們,亦就是像范先生這樣的人。
將近處州,山回溪轉,路在嶺半,人如到了高台上,下臨麗水,麗水跟我們一路到此,已由溪水變成江 水,有曠遠之勢,而人於此駐足,我稍稍眺望一番,想像當年韓信的拜將壇,想像富春江 上高高在半山中的嚴子陵釣台,想像劉備到東吳招親,與孫權並騎上金山,指點江 山形勝,二人各自有英雄心事。我亦生起了大志,而且亦自然得沒有慷慨悲歌。古人有荊軻項羽魏徵,是出發之時,失敗之時,未遇未達之時,慷慨悲歌。但漢高帝還鄉與曹孟德赤壁未敗前的慷慨悲歌,卻是在得志之時,轉覺天地之無窮。而當其屢敗之時,那漢高帝是敗亦可喜,當其出發之時,那曹孟德是臨陣安閒,皆沒有慷慨悲歌。便是那韓信,他未遇未達之時,亦是沒有慷慨悲歌時。
但是這樣的山川佳勝去處,我亦不過略略眺望了一番,不可以神魂飛越,或情意溺。回頭看那兩個黃包皮車夫時,把著空車,隔一道山谷,落在我們後頭總有里把路,我們就又步行,到前面再等。因是新鑿的汽車路,且喜得尚未通車,只見雖在半山腰,卻平坦寬闊,鋪的黃泥也鮮潔。我與范先生並肩走,一面只管看她這個人,古時有趙匡胤千里送金娘,現在卻是她五百里送我,我心裡這樣想,口裡卻不說出來比擬。我單是說了趙匡胤與金娘之事。有支電影 流行歌:柳葉,青又青,妹在馬上哥步行,長途跋涉勞哥力,舉鞭策驥動妹心,哥呀……
這支歌我要范先生唱來聽聽,她竟也高興。但她從來不曾學唱過,她才發聲,我聽了一驚。她是唱得太高了下不來,第三句都還唱不全就停止,如彈琴忽然弦絕,必有英雄竊聽 ,兩人都笑了。中國東西是四平八穩里,亦何時都有著跋扈不馴,簡直不顧一切,大安似不安,大和似不調,大順似叛逆刺激,所以是活生生的。
像我現在,即很不調和似的,懮患驚險如此切身,卻與范先生,好像文簫華山遇彩鸞。我還說范先生,你的生相與腰身,人家會看你只有二十幾歲。她道:「前此斯宅有小貨郎擔來,我與誾誾去門口買絲線,那小貨郎還當我們是兩姊妹。斯宅人也說,婉芬做新娘子還不及范先生後生。」她這樣安詳大方,卻也喜歡人家說她年輕,這就依然是女兒性氣。事實上,後來她與我住在雁盪山中學校里,同事多想她是廿三四歲。
我們要算在路上說話最自由 ,但在路亭里買飯,與到了宿夜店,就要少說話為宜,怕涉及我的生平,旁邊有人聽見起疑。每在人前,范先生處處留心照應我,因此兩人只覺分外親熱。我們的盤纏錢只帶二萬元老法幣,那時一碗麵已要八十元,一包皮大英牌香菸要五十元,但老法幣總還值錢,而且交 由范先生使用,就有錢財銀子的可珍重。她是用手絹包皮了鈔票,藏在貼肉小衫袋裡,付錢時取出解開來,有她身體的暖香,這也使我覺得親熱。
十二月八日到麗水,我們遂結為夫婦之好。這在我是因感激,男女感激,至終是惟有以身相許。而她則是糊塗了,她道:「哎喲!這我可是說不出話了。」翌日在往溫 州的航船上,她道:「這我可是要蠻來了的呢!你到何處我都要跟牢你了的呢!」她的蠻,亦像戲文里樊梨花那樣番邦女子的不顧一切。
我問她做女兒時的名字,她喜孜孜的,仍稍稍躊躇,才說出來是「秀美」。她道:「我這個名字,是連誾誾亦不知,惟他們娘曉得,今是又聽見你叫了。」中國民間舊時女子,在娘家的名字亦是私情,故定親又叫問名,新娘的名字是與年庚八字用大紅帖子寫了,裝在禮擔盤子裡,交 由媒人回過來,且到了夫家,等閒不被人叫,而如玉鳳來我家,長輩對她稱名,則已經是新派。秘密惟是私情的喜歡與貴氣,這樣的秘密就非常好。
我問秀美,昔年我在杭州金剛寺巷斯家作客,你住後院,惟出入經過堂前,時一相見,那時你曾心裡有過意思麽?秀美道:「我肚裡想著你倒是一位好官人,但又想你是已經有了老婆的。」所以她只是好像春色 惱人,卻沒有名目得不可以是相思。女人矜持,恍若高花,但其實亦是可以被攀折的,惟也有拆穿了即不值錢的,也有是折來了在手中,反覆看愈好的。現在秀美這樣說了出來,我只是更加感激歡喜。而且現在她看我,亦依然如同昔年的是個好官人。
我說我今這樣,好像是對不住斯家,秀美卻道:「你與斯家,只是叫名好像子侄,不算為犯上。我這人是我自己的。且他們娘是個明亮的。」她的理直氣壯真是清潔。我因問她可曾想著昔年老爺的情分?她道:「沒有什麽可追想,那時我是年紀太小。」年紀太小,是不曉得恩愛的,彼時過的好日子,亦只像春風春水長養好花,其實花與風水兩無情,這亦是一種空闊光明。她是與我,才有人世夫婦之好,所以她這樣的喜愛不盡。我問她:「你喜歡我叫你姊姊,還是叫你妹妹?」她說妹妹。
六
船上過得兩夜,到上溫 州。我們先是住在斯君的丈人家,慢慢尋訪秀美的娘家住址。斯君的丈人家姓朱,我只說是斯君的表兄,改姓名為張嘉儀。嘉儀本是秀美給她女友謝君的小孩,拜她為義母時取的名字,我一聽非常好,竟是捨不得,就把來自己用了,用老婆取的名字,天下人亦只有我。我對朱家是說斯君要我先來,他隨後來,等他來了,商量到台灣去做生意。可是住在朱家,我與秀美要避形跡,我仍叫她范先生,她則叫我張先生。
溫 州話很難懂。吃食是海鮮多,餐餐有吹蝦。芥菜極大極嫩,燒起來青翠碧綠,因地氣暖,應時甚長。芥菜有芥菜香,味厚,微辛。在朱家,飯桌上每芥菜搬出來,主人總自贊好吃。後來我到日本,住在池田家半年,餐餐有秋魚。主婦總自贊好吃,我想起溫 州芥菜,不禁要笑。溫 州人烹調不講究火候,小菜多是冷的,好像是供神的,中午冷飯冷小菜,惟有一大碗芥菜現燒熱吃,所以特別動人。城裡又飲水不佳,卻縱橫都是石砌的河溝,既涸又髒。但仍可想像過去太平時世,是從城外引活水進來,家家門前有清流如鏡,可以洗菜洗衣。現代都市惟知填平河溝,其實仍應當有,而且可以保持清潔的。
在朱家住了月余,尋著秀美的娘家,今惟老母一人,窮苦無依,在竇婦橋徐家台門裡賃一間側屋居住。秀美有個弟弟,從小尋到杭州,阿姊培植他學汽車司機,已娶妻成家,戰時在江 西運輸隊,被日本飛機轟炸,一門俱沒。如今我與秀美就搬過去與外婆同住。
外婆已七十歲,一隻眼睛因哭兒子哭瞎,卻乾淨健朗,相貌身裁母女相像,但她老年加上無知無識,變得像小孩,一張面孔笑嘻嘻,滑稽可笑,好比年畫裡的和合二仙。她仍以為兒子未死。她對秀美的身世不覺得做爺娘的對兒女有何抱歉。現在忽見秀美與我一道,她亦只是母女情親,毫不盤問。她是人世的事都是好的。連現在這樣時勢,生活下去要一天比一天艱難了,她亦不曉得懮念,你簡直把她無法。
徐家台門原是三廳兩院的大宅,正廳被日本飛機炸成白地,主人今住在東院,那裡的花廳樓台尚完好。西院的花廳也被炸毀,但廂房後屋,假山池榭尚存,分租給幾份人家,一家做裁縫,一家當小學校長,後屋住的打紙漿的人家。外婆住的一間,則原是一個柴間,長方形的平屋,又窄又是泥地,連一張桌子亦擺不平,一排窗格子糊著舊報紙,小缸灶即擺在房門外檐下,亦是泥地。
那天下午辭了朱家,搬來外婆這裡,外婆已把房間收拾得爍清。她把大床 讓給我們,她自己另鋪一張單人床 ,兩張床 擠在這樣的一間瓦椽泥地的房裡,倒是還舒齊。靠壁一隻大櫥,放衣裳針線筐等什物及碗盞,外婆的一隻大板箱與我們的一隻手提箱,疊在大櫥的橫頭,底下擱塊板。床 前脫履處也擱一塊板。瓶瓶罐罐都列在床 下。一張桌子靠窗下,在大床 的橫頭,用幾塊磚墊平桌子腳,桌子底下一隻盛米的酒罈。只得一把椅子,一隻長條凳。這桌子是梳妝桌,也是吃飯桌,好得我向來是不要書桌的。窗格紙已換過,雖仍是舊報紙,新糊上也有一種清光。泥地掃得淨,也人意幽靜閒遠。我與秀美坐下來,看看倒是落位。
秀美真是到了娘家了,她即刻心安理得。行裝初解,她就自去買小菜,自己烹調。一時夜飯搬上桌來,點起油燈,外婆讓我們先吃,她尚在缸灶頭。小菜是碟炒雞蛋、一碟豆芽、一碟吹蝦、一碟麻蛤。秀美滿心歡樂,捧起飯碗,拿筷子指著麻蛤道:「這麻蛤。」無故發笑,又指著盛豆芽的碟子道:「這盤子。」又笑。真像崔鶯鶯說的「也教俺夫妻每共桌而食」。我見她這樣歡樂,只能是心裡感激。及外婆隨後亦吃過飯,收拾好碗盞,就早早睡覺,這樣的瓦屋泥地,而且好像正月初一,是只可以早睡的。我還有點怕不好意思,秀美卻已鋪好被褥,坐在床 沿解衣,婦人是把人生看得這樣肯定,真實不虛。
我們打算連外婆三人的生活費,一兩金子用得一年,先把米瓮里的米買滿,此外省吃儉用,因與秀美在一起,只覺世上人好物好。我問秀美:「假使沒有結婚,你也這樣真心為我麽?」她答:「那我亦要幫你弄得舒齊,有了安身之所,才交代的。」因又笑道:「誰知你這個人,我送朋友送出來了老公。」中國民間,原來是從朋友之義出來夫婦之恩,五倫五常惟是這樣的平實。
我在懮患驚險中,與秀美結為夫婦,不是沒有利用之意,要利用人,可見我不老實。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還他兩分,忠實與機智為一,要說這是我的不純,我亦難辯。我待秀美,即真心與她為夫婦,在溫 州兩人同同走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腳下,越看越愛,越看越親,越看越好,不免又要取笑,像《詩經》里的,「惟士與女,伊其相謔。」她又高興又難為情,世界上惟獨中國,妻比愛人還嬌。
秀美也是個會吃醋的,她道:「我惟有這樁事情小氣。」但她不妒忌愛玲與小周,這原是她對人事的現實明達知禮,而亦是她的糊塗可笑。她明知我有愛玲與小周,當時她卻竟不考慮,因為她與我只是這樣的,不可以是易卜生戲劇里的社會問題,其至亦不可以是禪問答。她這樣做,不是委屈遷就,而是橫絕一世。西洋人的戀愛上達於神,或是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但中國人的男歡女悅,夫妻恩愛,則可以是盡心正命。孟子說:「莫非命也,順受其正。」姻緣前生定,此時亦惟心思乾淨,這就是正命。又說:「知其性,則知天矣。」她與我亦竟可以是法喜,歡樂無涯,好像天道的無思無慮。那明達知禮,是比上達於神更有人事現實的好。那橫絕一世,亦比生命的大飛躍的狂喜來得清潔平正。秀美與我,好像佛經里說的「法不二,法不待不比」,竟是不可能想像有愛玲與小周會是乾礙。她聽我說愛玲與小周的好處,只覺如春風亭園,一株牡丹花開數朵,而不重複或相犯。她的是這樣一種光明空闊的糊塗。
但我故意逗她。我說小周的好處,連愛玲那樣的自信,亦且妒忌,將來會在一起,你不怕被比落?秀美聽了一怔,她道:「這全在乎你的心思。但是我亦已經知足了,因為是與你,甚至聚散,都是好的。」我道:「我是戲戲你的,說的頑話。」秀美想了一回無奈,卻笑道:「戲文里做從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狀元,當初落難之時,到處結姻緣,好像油頭小光棍,後來團 圓,花燭拜堂,都是新娘子來起來來一班。」這我卻不答,因為沒有適當的話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這樣,至少當時不曾聯想到前人有這樣的佳話,亦不足以持謝後世人,以我為例,或以我為戒。我心裡亦想將來能團 圓,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過人了。今生無理的情緣,只可說是前世一劫,而將來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難言。可是陶淵明詩「意氣傾人命」,又說:「世短意常多」,竟對於人事是非與天道幽微,亦能慷慨蠻橫。
我倒是聽秀美說的油頭小光棍,覺得非常好。央說龍鳳鎖,她就引述:
旦:「我罵你油頭小光棍,半夜三更來敲門。」
生:「我不是油頭小光棍,十三太子林鳳春。」
旦:「你既是林府小舍人,為何不帶老家人。」
生:「我隨帶家人林保寧,一時失散無處尋。」
這樣的問答,問的一一有理,答的亦一一有理,真是「雞鳴桑樹巔,狗吠深巷中,盪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如今雖然亂離,亦仍可覺得人世的理性,使山川城郭號令嚴明。我已有愛玲,卻又與小周,又與秀美,是應該還是不應該,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總之它是這樣的,不可以解說,這就是理了。洪範里,「星有好風,星有好雨」,人世的事,亦理有好理,比所謂科學的精神更清潔無邪祟,且亦比秦始皇詔書里的更有男女貞良,道理顯白,制度衡量,莫不如畫的人世。這樣好的理即是孟子說的義,而它又是可以被調戲的,則義又是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