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三章
信已經寄出七天。
雖然這條命死不足惜,可只要還有一口殘氣,就會對這個世界充滿眷戀,想來真是羞愧啊!正值酷暑,天氣炎熱,你一向覺得夏天難過,不知近來可好?我一直惦記著你。
在人前,我不得已接受治療,但這不過是個形式。我根本不想吃藥,每次都把熬好的藥偷偷倒掉。你自然能理解。我的病在醫書中沒有記載,醫生無法查出病因,便隨便給我安上個「歇斯底里」的名稱。我不知道這個名稱是否符合我的病情,但我明白自己得的不是普通的病,卻被醫生診斷為這樣一個簡單的病,除了懊悔,又能怎麼辦呢?
白天,我四肢無力,頭痛胸悶,提不起精神來。別說見客,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只能把自己悶在房間裡,從早到晚,看著日子白白流逝,身子日漸衰弱。我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了。
到了夜裡,精神卻有所變化,胸口也不悶了,毫無睡意。這種時候,別人會怎麼想呢?如果別人處在我的情況下,又會怎麼想呢?不用我多說,你也能體會我的心情吧?我情不自禁地想著這些事,轉輾反側,直到天明。
成天沉溺在這樣的胡思亂想中,就好比往燈油里添水一樣,燈火不會更加明亮,反而會越來越暗。我知道,自己今生今世都難以逃脫世人的譴責,可我一個弱女子,又如何能承受得起這樣的痛苦呢?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反正自己這條命已經不值得憐惜,與其這樣半死不活,不如來個痛快。我早已下定決心,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便選擇一死,以結束這悲苦的人生。
如今,我已經萬念俱灰,唯有一個心愿,至今尚未實現,那就是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之前,無論如何,請讓我見你一面。俗話說,心誠則靈。我日夜向蒼天祈禱,只求能實現這個願望。相信老天有眼,一定會庇佑我,不會讓我的願望落空。
唯繼的母親昨天來看我。她掛念我,但主要是為了唯繼。
聽說唯繼最近在外頭花天酒地,報紙上也有不少關於他的醜聞。她放心不下,特意來和我談談,並囑咐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唯繼這樣為所欲為,畢竟有損家族的顏面。若是婆婆責罵我治家無方,沒有盡到妻子的本分,厭惡我,甚至一怒之下把我逐出家門,反而能使我心安。可是,她心地善良,平日裡對我百般呵護,如同親生女兒一般。面對這樣一位好婆婆,我能說什麼呢?只能強忍著內心的悲痛,流著眼淚,怨恨自己沒有遵守婦德,失去了做女人的資格。
我這條命,就算不為你捨棄,也將為婆婆捨棄。如果她是我母親,你是我丈夫,那麼,即使睡在泥地中,身披破草蓆,我也會覺得無比快樂。這些不可能的事情充斥著我的大腦。等我死去,這個世界上真正會為我流淚的,恐怕只有婆婆一人了。而我居然欺騙這樣一個好人,真是罪孽深重!我自知將遭天譴,為此感到痛苦不堪,只是心裡還無法放下。不知道在悲慘的結局來臨之前,這種心情會不會成為我的阻礙。
常聽人說,死並不可怕。我如果能夠像現在這樣死去,可以算是莫大的幸運。只是想到我死後,親人們將承受巨大的悲傷,我感到非常痛苦。我和這個世界的緣分是這樣淺薄,本該美好的年華卻在虛度,這個身體不久將從世界上消失,而眼前的這支筆,這個硯台,這個戒指,這盞燈,這棟房子,這個夜晚,這個夏天,連同這蚊子的「嗡嗡」聲,所有的一切,都將永遠地存在下去,唯有我——這個人將永遠地離開。
人生如夢,人的興盛榮衰如同花草一般。想到這裡,我感到無限遺憾,這顆心仍深深迷戀著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