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夜叉 · 第四章
貫一跳上車,直奔畔柳家。畔柳的住宅在田鶴見子爵的宅邸內,從後門進出,外面圍了木柵,是一幢長方形的兩層樓建築,仿古的式樣非常幽雅,雖不惹眼,但木材很講究,聽說是子爵公館改建時換下來的舊料。
憑貫一和他老闆的身份,是不能隨意進出這座宅子的。每次來訪,他們都是從大門旁的格子門出入的。走到門口,貫一看看地上,沒有鱷淵的鞋子。他是來了又走了,還是不曾來過?貫一一面想,一面朝屋裡叫喚,但無人應答。他正準備再次開口,聽到裡面傳來女主人熟悉的聲音。女主人先是連連喚丫鬟,許久沒人答應,才自己出來開門:「哦,是您呀!請進吧,來得正是時候。」
女主人一雙眼睛睜得出奇的大,瘦骨如柴的身子如燈芯般搖搖晃晃,但聲音很是清脆有力,使人不禁感嘆,這聲音究竟是從哪裡發出來的。貫一覺得她就像怪物。她剛滿五十,頭髮花白,比她丈夫更顯老。
貫一學著上流社會的言談舉止,彬彬有禮:「我還有些急事,就不麻煩了。今日來府上打擾,是想問一下,我家主人來過嗎?」
「他沒來過。其實正好我家老爺有些話要跟你說。他這會兒去子爵殿下那兒了,我馬上叫人請他回來,您先進來吧。」
貫一隻好隨她進了客廳。女主人吩咐女僕去通知主人,自己則拿來煙盤,端出清茶,然後走進裡屋,許久都不出來。貫一思量著怎麼圓滿完成這次「偵探」任務。過了一會兒,女僕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女主人回到客廳,用她那特有的聲音道:「我家老爺現在一時半會兒走不開,還是勞駕您到那裡去一趟吧?反正也不遠,我讓僕人給您帶路。阿豐!」
貫一告辭,一出門就看到一個女僕在廚房門口的矮牆邊候著。她一面給貫一帶路,一面整理著束帶。他們沿著矮牆,轉了個彎,穿過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便到了子爵的公館。三棟並列的倉庫背後,有一排高高的梧桐,樹蔭下的小路掃得乾乾淨淨。小路盡頭有一道木柵欄,中間有一扇小門,裡面是幾間平房,炊煙裊裊。正巧,老爺的轎子從大門進來。貫一走進小門,經過廚房,從裡面飄來美酒和菜餚的香味。廚房裡人聲嘈雜,想來是有貴客到了。貫一在女僕的陪同下,來到畔柳的辦公間。
畔柳元衛的女兒靜緒在公館裡做女僕,今天負責招待女賓。她梳了一個高高的髮髻,換了一套新衣,化了淡妝,殷勤地招待著賓客。有客人想參觀子爵的公館,她帶她們到三層樓頂上去。在盤旋樓梯的半腰處,靜緒看到一位女賓的背影。她頭上的圓髻梳得很光滑,就像是一個發套,上面還裝飾著珊瑚髮簪;她身穿一件繡有五個家紋的華麗白襟縐綢單衣,腰上繫著一條青松色錦緞帶,背上高高地打了個蝴蝶結;她蓮步輕移,粉色的下擺微微掀動,散發著芬芳,那雙綢襪仿佛是盛開的山茶花——從穿著打扮來看,她顯然是貴族。
靜緒想看看這位貴婦人的芳容,靠著牆壁往前趕了幾步。那貴婦人頭上插著一隻泥金畫木梳,靜緒只顧看那木梳,一不留神踏了個空,差點兒摔下樓梯。在客人面前出了這樣的洋相,又讓貴賓受驚,靜緒顧不得想自己是否受傷,滿面羞愧地說:「真對不起,不知怎麼的……」
「沒關係,倒是您,傷到哪兒了嗎?」
「沒有。讓您受驚了,請您見諒。」靜緒如履薄冰,往上走了一步。
這時,貴婦人看到她的束帶散開了,連忙喊住她:「請等一等。」
她走上前,想為靜緒系束帶,靜緒嚇得驚慌失措:「哎呀,這怎麼使得!」
「您客氣了,別動。」
「哎呀,真是太不敢當了!」
靜緒無法推辭,只好接受貴婦人的盛情,內心感激不盡。貴婦人溫柔可親的樣子,就像櫻花香,使人難以忘懷。靜緒想起父親常講給她聽的《女四書》中的《內訓》,書里有這麼一句話:「五彩盛服,不足為貴;貞順守道,是為婦德。」這位貴婦人,不就是書中所說的有德女子嗎?靜緒在心裡慶幸遇到這樣一位可敬之人。
到了三樓,靜緒走到西北面的窗戶邊,撩起綠窗幔,拉開玻璃窗。
「請上這邊來吧,這裡看風景最好了。」
「啊,真是好景致呀!連富士山也看得這麼清楚。咦?好香的桂花!是府上種的嗎?」
秋高氣爽,風景如畫,貴婦人覺得心曠神怡,仿佛置身於夢中,佇立在那裡看得出神。陽光透過窗戶,斜照在她身上,她衣襟上那隻珍珠別針,燃燒一般閃著耀眼的光。她那身姿婀娜,仿佛插在玉壺裡的白色的花,嬌嫩脫俗,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靜緒雖然也是女孩子,但這樣一位德貌雙全的貴婦人,依然使她看得出了神。
她眼神含情,彎彎的柳葉眉仿佛是描畫出來的一般;她嘴邊散發著花蕾特有的清香,鼻樑高得恰到好處;她的肌膚光潔如玉;她的頭髮美麗而有光澤,卻梳著一個沉重的髮髻,鬢角處有些凌亂,稍稍有些美中不足;她那窈窕的身姿過於纖細,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她的臉頰特別瘦削,心底似乎隱藏著無盡的哀愁,細弱的脖頸仿佛一碰就會折。
靜緒第一次看到如此完美的容貌,心裡早已被驚訝填滿,將剛才在樓梯上的小失態忘得一乾二淨。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對方,仿佛要把這位貴婦人吞下去。靜緒想,自己也算得上有幾分姿色,但同這個貴婦人一比,真是相形見絀。她就像國色天香的牡丹,又豈是自己這株無名野草所能比得上的呢?靜緒不知道自己遲鈍,只一心想著別人的命運。這位貴夫人,手上戴的是金表,衣服上別的是珍珠,五個手指上都戴著戒指,進出都乘坐馬車。她花容玉貌,婦德兼備,再加上這等榮華富貴,天賜的恩德與世間的好運似乎都集於她一身,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有福之人呢?身為女人,能得到命運的這般垂青,其幸運比起男子,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靜緒的心裡,既懷著對這位貴婦人深深的敬畏,也懷著年輕女子強烈的羨慕和嫉妒。
靜緒沉溺在貴婦人的美貌中,竟忘了自己特地帶來的望遠鏡。這是少爺從法國帶回來的寶物,讓她隨身帶著招待客人。她忙取出來,介紹給貴客。別看這寶物小,一隻手便可握住,但本事大著呢。就算很遠的東西,它也可看得一清二楚。望遠鏡的鏡筒是白玉做的,上面還有一些精巧的黃金做的零部件。
貴婦人對這個寶物愛不釋手。她拿著望遠鏡,一會兒向南,一會兒向北,不停地眺望。在它的幫助下,那些遙遠的風景也清晰地呈現在視野中。不過是一片薄薄的玻璃,怎麼能這麼神通廣大呢?她對這個精巧的東西感到非常驚訝:「你看,很遠的地方不是有一根細得像是牙籤一樣的東西嗎?原來是旗杆呀,連旗也看得清清楚楚……黃底紅條的,旗杆頂上還有一隻風箏,真是一目了然呢!」
「是嗎?這種望遠鏡,聽說就是在西洋也很少見呢。據說神社舉行祭典時,連煙火中的人都看得很清楚。每當我這樣看時,心裡總忍不住在想:要是連說話聲也能聽清的話,那該有多好啊!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近在眼前,所以總覺得說話聲也應該聽得見的。」
「要是聲音也聽得見,那這裡那裡的聲音都揉雜在一起,豈不是鬧哄哄的!」
這一句話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靜緒雖然帶著些少女的羞澀,可是她常常招待客人,因此在應酬談話上很有一套。
「我第一次看到望遠鏡的時候,倒真上了少爺的一個大當呢。他問我是不是看到的東西如同在眼前一樣,我說確是這樣的。他又對我說,看到東西後立刻把望遠鏡按到耳朵上,動作一定要夠快,這樣的話,連聲音也能聽得到哦……」
貴婦人笑嘻嘻地聽著靜緒滔滔不絕地講下去。
「我看了一會兒,便趕忙把望遠鏡移過來按在耳朵上。」
「是嗎?」
「哎呀,哪裡聽得到什麼聲音啊。聽我這樣說,少爺就說是我的移動方法不對,於是他親自給我示範了一遍。我又一連試了好幾次,可還是什麼也沒聽見。我一這樣說,少爺又說:『你太不行啦!』於是他又叫陪在一起的親戚管家們挨個試了個遍。」
聽到這裡,貴婦人禁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啊呀,可不是嘛!於是,少爺一口咬定我們的方法不對,必須再快一些。可憐了我們公館裡的速水先生,因為移動得實在太急了,結果望遠鏡重重地打到了耳朵上,血都碰出來了!」
靜緒看到貴婦人饒有興趣地聽著,便去搬來了一張椅子,請她坐下,又接下去說:
「就這樣,大家什麼也沒聽見。於是,少爺又親自試了一番,確實,果然什麼也沒有聽見。為什麼會這樣呢,少爺裝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苦苦思索著,最後他說,這恐怕是氣候的緣故吧。在法國的時候,的確是聽得到的,一定是因為日本的空氣狀況不利於聲音的傳
播。大家卻都還信以為真呢,這個騙局整整一年居然都沒有被拆穿!」
貴婦人手裡拿著這個寶物,興致勃勃地聽著靜緒講故事,眼前仿佛浮現出了少爺那惡作劇的樣子。
「你們少爺可真是個有趣的人呢。常常會開這種玩笑的吧?」
「不過,最近兩三年來,他的心情可不太好啊,老是板著臉。」
貴婦人知道,病根一定是書房裡的那幅半身肖像。想到這裡,她自己也不由得茫然若失起來,臉上又重新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地站起身來。這回,她把望遠鏡的焦點定在較近的地方,隨意眺望著。她的視線偶然落在一處茂密的交讓木林上,樹上結著一粒粒罕見的珍果。這到底是什麼樹呢?她正在看個究竟,忽然發現枝葉後面還有一張人臉,再仔細一看,這張臉似曾相識,難道是他嗎?
貴婦人慌忙拭了拭眼睛,緊緊地握住了那隻望遠鏡,屏息凝神地往那邊望著。可惜有些枝葉擋住了視線,怎麼也看不清楚。她著急地左右移動著,總算找到了一處空隙,看清楚了那張臉。那裡有兩個人相對站著,其中一個是剛才出來應酬過的畔柳總管,他的頭髮烏黑,但發頂已經光禿;另一個男的大概三十來歲,濃濃的眉毛,微微上翹的眼角。這張臉,不就是時時出現在自己夢中,讓自己無法忘懷的那張臉嗎?看到這張熟悉的臉,她不由得驚呆了,她那拿著望遠鏡的手,也不由震顫起來了。
四年的流光轉瞬即逝,然而對我而言,卻是一場漫長的煎熬,是比鏡中花水中月更為虛幻的夢境。日日思君不見君,這無數個日日夜夜,每一個朝朝暮暮,我無時無刻不沉溺在對你無止境的相思之中。那個月色朦朧的熱海之夜,那張滿是淚痕的面影,是我一生都無法忘卻的傷痛。我每日為你祈禱,祈禱你平安,祈禱你健康,深信重逢的日子定會來到。這份情誼,就算山無棱天地合也不會改變。你知不知道,你所深深怨恨的阿宮,今天也在這裡啊!自從那日熱海一別,你我從此天涯。你的臉色是這麼的憔悴,是碰到什麼煩心事了嗎?四年不見,歲月已經改變了你昔日的容顏,你看起來是這麼的蒼老,身上穿著這樣的粗布衣裳,是因為生活過得艱難嗎?雖然還帶著些書生的模樣,但你的眼神是那麼的茫然,好像無所寄託似的。
想到這裡,她只覺得百感交集,心痛如絞。那個男子似乎和對方聊得正歡,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笑;而貴婦人的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她難以掩飾內心的悲傷,甚至想放聲大哭。她忽然意識到旁邊有人,只能強忍內心痛楚,取出手絹來緊緊地掩住了臉。
一旁的靜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樣子嚇得目瞪口呆。
「啊呀,您這是怎麼啦?」
「不,沒什麼,我的腦子有病,不能長時間看東西,否則就會感到頭眩,不知怎麼的連眼淚也會流出來。」
「那麼請您先坐下來,我給您在額角處按摩一下好嗎?」
「不,不用啦。我只要休息片刻,就會好的。麻煩您給我一杯冷水吧。」
靜緒急忙轉身要去倒水,那貴婦人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說:
「噢,剛才的事,還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這只是一點小事,我不要緊的。你千萬別告訴人家,就說是我想漱口,所以要一杯冷水。」
「是,遵命!」
等靜緒一下樓,貴婦人立刻又拿起望遠鏡,望著那被樹葉所掩隱的面影。她一看到對方的臉,抑制不住的淚水就湧上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癱倒在椅子上,縱情啜泣起來。
這個貴婦人正是富山宮。今天她和丈夫受田鶴見子爵的邀請,前來赴宴。她趁男人們喝著香檳交談正歡之際,獨自來到庭院內遊玩。
子爵和富山之前並沒有什麼交情,但因為他們兩人都是日本攝影協會的會員,所以近來有了些走動。他們興致勃勃地交談著,任由阿宮一個人去遊玩。富山有心結交這位貴族,當然要盡力討對方歡心,而子爵呢,心裡雖然覺得對方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表面上也不好太過疏遠,因而在所有的會員中,看起來倒和富山最親密。前些日子,富山藉口家中收藏著一幅據說是左鄉模寫的古畫,以鑑定古畫為名義,特地把子爵邀請到他西芝久保的公館裡來,非常殷勤地款待了一番,以表達自己對子爵的傾慕之情。今天子爵邀請他們夫婦倆到自己的公館來,也有禮尚往來之意。
看到富山如此巴結子爵,攝影協會的會員們都猜不透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在心裡暗暗瞧不起他,認為他一定是有求於子爵。其實,他並非帶著什麼私心才這樣,而是出於富山交友的習慣。富山願意結交的朋友,至少要在地位、名聲、家世,或是資產方面有一樣能勝過他的,否則,他是決不願結識的。也就是說,在他的擇友標準里,必須是在這些方面中有某一方面能勝過他的。當然,他也確實有一些稱得上社會精英的朋友。而且至今為止,他也從沒有干出什麼利用朋友的事來。這次能同福澤深厚的貴族結為朋友,他當然也沒有抱利用的念頭,只不過是符合他的交友條件,於是才同他結識。在他的交友名冊里,一個可以共患難的朋友也沒有。對他而言,朋友只可共享樂卻不可共患難。再說了,他既不缺金錢,也沒有什麼事有求於人,而且他打心眼裡不相信真有什麼朋友能在危難之時挺身而出。
他從這套交友原則出發,來選擇所謂的「精英」朋友,不過也儘是一群酒肉朋友罷了。他在結交朋友的時候,滿足於這個原則。那麼,他是否有勇氣,把這個原則用在選擇妻子上呢?現在,他所深愛的妻子,正背著他,在那裡為卑賤無恥的放高利貸的傢伙,偷偷地流著相思之淚呢。
阿宮看到身邊沒有別人,便失聲痛哭起來,仿佛要把當年她在熱海的沙灘上被狠狠踹了一腳的傷痛在這裡發泄出來一般。這時,隱約聽到樓下傳來了腳步聲,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故意在房子中央的桌子周圍踱來踱去。她趕緊用靜緒拿來的水漱了漱口,又服下隨身帶著的藥片,總算覺得心裡好過了一些,倚靠在窗邊,往外面眺望著。
「那邊的那個地方,你看,就是有兩個男人在談話的地方,也在你們老爺公館的範圍內嗎?」
「哪裡啊?哦,是的。那是家父辦公的地方,好像還有一位客人在。」
「你們家也住在這附近嗎?」
「是的,就在公館裡。從這裡就能看到。你看,那邊庫房的左側,有一排高高的樅樹,樹蔭下有一座兩層樓的房子,那就是我家了。」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從這兒到府上很近呢。」
「是的,就在公館的後門邊上。」
「這樣啊。那您可以帶我到院子那邊走一走嗎?」
「雖說都在公館裡,但是後門那邊都是些骯髒的地方,不值得您去一看。」
阿宮準備離開這裡,又戀戀不捨地望了望樹蔭後的那張面影。
「我也不過是隨便問問罷了。那邊和您父親談話的年輕人,是什麼人啊?」
靜緒雖然常常看到父親和鱷淵往來,但是並不知道鱷淵是個放高利貸的人,她把自己從父親那裡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阿宮。
「在番町那邊有一個叫鱷淵的人,聽說是從事房地產行業的。正同家父交談的那個年輕人,好像是他的夥計。」
「這樣啊,不會有什麼地方弄錯了吧?」阿宮暗自嘟囔著,心裡有些懷疑,又向那邊看去。
「住在番町的哪一處呢?」
「聽說是五番町。」
「他常常到您府上來嗎?」
「是的,時常來呢。」
從靜緒的口中,阿宮打聽到了貫一現在寄身於五番町的鱷淵家。這個消息對她來說,真是如獲至寶。這樣一來,相逢之日不就指日可待了嗎?不過世事難料,也不知錯過今日,何時才能相見。既然天賜良機,又怎能不緊緊抓住呢?這不就是她一直所期待的事嗎?哪怕是他用那仇恨的眼睛盯著我,哪怕他對我冷冰冰地不理不睬,但是能見上一面也好啊!四年來埋藏在她心裡的那顆愛情的火種,如今燃成了熊熊大火。
不過,若是他仍記著舊日仇恨,這樣貿然相見,實在是太危險了。我受邀到公館做客,身邊又有女僕陪同,而他又不過是一個身份低賤的夥計,萬一狹路相逢,激起了他昔日的仇恨,發生了什麼不測,豈不是讓我們夫妻倆顏面掃地嗎?若是沒有別人在場,就算他把口水吐到我臉上,百般羞辱我,我也毫無怨言。放棄這次來之不易的偶遇,實在可惜,眼看今日就要相逢,卻要白白錯失大好良機。想到這裡,她就覺得焦躁不安,心亂如麻。儘管內心備受煎熬,她還是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她假說想看看靜緒的家,讓靜緒陪她去走一走。
於是,她們出了洋房的後門,來到了子爵和靜緒家通用的門邊,穿過那鋪著鵝卵石的小路,靜緒斜指著父親辦公的房子說:「那邊就是剛才客人所到的地方。」
放眼望去,儘是高高的交讓木,一隻小鳥飛來,停在樹枝上叫著,阿宮覺得胸口堵得慌。
出了洋房,來到這裡不過片刻而已。或許他還沒有離開吧,如果是正巧從這齣來,那該如何是好呢?阿宮一個勁兒地胡思亂想著。靜緒同她說話,她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是心不在焉地走著。就這樣,不知不覺來到了後門口。
她低著頭,好像在沉思著什麼似的,什麼風景也沒有看,好像並不是來遊覽的樣子。靜緒於是擔心地問道:「您還覺得身子不舒服嗎?」
「沒什麼,已經好多了,只是覺得胸口有些悶。」
「那怎麼能行呢!我扶您回客廳休息一會兒吧?」
「比起屋子裡,還是在外頭散散心,更覺得心裡舒暢呢。再走走就好了。對了,這是你們家嗎?」
「是的,帶您到這種寒酸的地方來,真是失禮了。」
「啊,真漂亮呢。木槿花開得正好呢!這樣素雅的白色,真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從畔柳的住宅往前走,雖然前面還有小路,但並非值得貴賓一去。在圍牆的那一邊,可以看到雜貨房、水井和曬東西的場地,在圍牆的這一邊,地上散落著橡樹的果實,幾隻雞在水井邊的小路上跑來跑去,一隻狗懶洋洋地趴在路邊打著盹兒。靜緒生怕這種沉悶的鄉土氣息會讓貴婦人感到不快,急急地想要趕緊回去。一說要回去,貴婦人的心裡又不禁充滿了恐懼。
要是沿著這條路回去,若是他正巧出來,那真是無處可逃,非見面不可了。雖然這是一直以來期盼的事情,可是靜緒那雙眼睛還在邊上看著呢,這該如何是好。就算我裝出一副素不相識的樣子,又怎麼能保證他見到我不會大吃一驚呢?就算他心裡再恨我,甚至不想和我說一句話,可也不能裝成像路人一般吧?在這裡遇到我,他該有多麼驚訝啊!那仿佛遇到仇人般的憤怒心情,又將如何抑制得了?靜緒若是看到他那暴怒的樣子,一定會在心裡暗暗懷疑我。阿宮這樣想著,心裡就像是火燒一樣,身上卻冒著冷汗,雙腳像是緊緊地吸在了地上一樣,纖弱的身子縮成一團,怕得再也不敢想下去。
她想走其他岔路避開貫一,可是一問靜緒,才知道這裡只有一條路。她心裡後悔萬分,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嗎,現在真是插翅也難逃了。阿宮不知道如何是好,臉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她發現靜緒在一旁悄悄地看著自己,心裡更加慌亂。她心神不寧,腳下卻健步如飛。只要能過了那個雜貨房的拐角,就能萬事大吉了。她加快了步子,急匆匆地向拐角走去。這時,在拐角處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阿宮嚇得兩腿發軟,頓時頭暈目眩。
貫一心想,回到家後,不管怎樣先編一套謊話哄騙住老闆娘再說。把話說得圓滑漂亮一些,先安安她的心。他一面思考著,一面把黑呢帽的帽沿往下壓了壓,用上學時訓練出來的步速走著。他拐過了雜貨房,又斜穿過一排梧桐樹,走到來時鋪著鵝卵石的小路上。
四周沒有什麼人,貫一遠遠就看到了她們的身影。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個是畔柳的女兒,而另一個側轉著臉的貴婦人,衣著華麗,一定是子爵家的貴客。他們越走越近,在相距不到兩米的地方,貫一向靜緒恭敬地行了個禮。一旁的阿宮那瘦弱的身子,緊緊地縮在一邊,那雙眼睛,偷偷地凝望著貫一。她那嚇得慘白的臉,如同淒冷月夜下的牽牛花一樣,沒有一絲血色,慘澹如霜。她的腳不住地打著冷戰,胸口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她越想掩飾自己的心情,卻越是顫抖不止。此時此刻,連自己是生是死也不知道了,她的眼裡,只有貫一那清晰的面影。當貫一從她們身邊經過,抬帽行禮之際,目光不經意地從這位子爵的貴賓臉上掃過,就這樣意想不到地打了個照面。
是阿宮!這個蕩婦!滿身銅臭的賤貨!
貫一的心裡又是驚訝,又是憤怒,他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阿宮看,止不住的淚水湧上了雙眼。他恨不得一把把阿宮抓過來,但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緊緊地咬著嘴唇。阿宮的心裡百感交集,懷念,恐懼,羞愧,一時湧上心頭,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是靜緒跟在身邊,她真想放縱自己,衝上去把貫一抱在懷裡。但如今,她已為人婦,又怎能向貫一隨意表達她對他的無盡懊悔,對他的無窮思念。只希望他能從自己的眼中,讀懂這片心思。
貫一突然踏出了一步,像原來一樣從她們身邊快步走開。阿宮對靜緒背過臉去,咬著嘴唇向前走著。靜緒的心裡感到非常驚訝,她知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緣由。她暗暗推想著其中的秘密,可是看到臉色發青、痛苦萬分的阿宮,又猶豫著該不該問出口,只能先小心翼翼地陪著阿宮,總算走到了花園的入口處。
「您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呢!不如先回客廳里休息一下吧?」
「我的臉色看起來那樣難看嗎?」
「不太好呢,非常蒼白。」
「是嗎?那可就麻煩了。如果這時候回去的話,讓大家為我擔心,掃了宴會的雅興。還不如先上花園裡走一圈吧,等臉色恢復了再回去。說起來,今天還多虧了有你的照顧,要不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
「您快別這麼說,這些都只是我分內的事。」
貴婦人從無名指上脫下了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雕著兩隻嬉戲的繡眼鳥。她把戒指包在紙里,遞給靜緒說:「今天給你添麻煩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靜緒一時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可不行……這麼貴重的東西……」
「這只是略表我的心意,你就快收下吧!不過,你不要把它給任何人看,哪怕是對父母也不要提起,可以嗎?」
阿宮把戒指硬塞在靜緒的手裡,兩人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往樹林的泉水邊走去。當她們走近粗木橋時,聽到安靜的書房裡,傳來了阿宮的丈夫那高亢的笑聲。
阿宮想趁散步的時候,讓自己盡力平靜下來,臉色慢慢恢復,至少不要在人前露出什麼破綻。這就像是一個偷喝了酒的人,想方設法證明自己沒有喝醉一樣。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已經深深地銘刻在阿宮的心裡,讓她無法釋懷。她那生命力頑強的愛情的種子,又重新萌出芽來,讓她覺得心煩意亂,痛苦得無以復加。每走一步,就覺得胸口仿佛快要窒息了一般,身體內所有的血液都注入到心頭,讓她生不如死,備受煎熬。這時候,如果能一個人待在家裡該有多麼好啊!那樣,就可以任憑心中的痛苦泛濫。而現在,卻必須掩飾住內心的悲痛,在人前強顏歡笑,這是一件多麼令人心煩的事。她又像之前一樣,咬緊了自己的嘴唇。
穿過庭院裡的假山,來到了一條小路上。這路上雜草叢生,簡直沒有可落腳的地方,形形色色的草藤、金絲草、紫茉莉,長得到處都是,落滿露水的蘆葦和茅草濕漉漉的。在泉水盡頭的池塘邊,生長著茂密的斑竹,竹林深處,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個不太高的石砌涼亭。好不容易才走到涼亭,貴婦人累得氣喘吁吁的,坐下來休息。
她看到靜緒還站在亭柱的邊上,便對她說:
「你也累了吧,先坐下來休息吧。我的臉色,現在還是很難看嗎?」
她的臉色和之前相比,並沒有什麼改變,仍是慘白慘白的,而且下嘴唇還好像受了傷,在淌著血。靜緒驚慌失措地說:
「哎呀,您的嘴唇在流血呢。這可怎麼好啊!」
阿宮把手帕摁在嘴唇上,白色的手帕上立時滲入鮮紅的血,形成了一片石榴花的花瓣。阿宮從懷裡拿出了小小的梳妝鏡,照了照自己的臉,這才知道剛才咬得太重了。
阿宮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色是那麼蒼白,知道就算再在花園裡走上幾圈,也無法掩蓋這種臉色。她不由得在心裡暗暗地嘲笑著自己。
忽然,從假山那邊傳來了女人的呼喊聲。
「靜緒!靜緒!」
靜緒一邊拍手應答著,一邊趕緊走過去。她們兩人在樹蔭下小聲地說著什麼,又一齊回來對貴婦人說:「少爺他們在客廳已經等您好一會兒了,請您現在先回去吧!」
「是嗎?我只顧著四處閒逛,一時忘了時間。」
靜緒帶著阿宮,往雲帶橋的方向走去。過了這座橋,就能看到書房的正門。只見屋子裡觥籌交錯,丈夫早已列席而坐。
子爵看到阿宮,立刻走到外廊邊,對她揮手示意說:「走過那座橋,能看到一個石燈籠,您能先到那邊等一會兒嗎?我想請您照一張相。」
照相機早已架好在適當的地方,一起都準備就緒。子爵一到花園,就鑽到了覆蓋在照相機的黑布下面,四處地對著鏡頭說:「今天的光線可棒極了!」
富山唯繼優哉游哉地從屋子裡踱著步子走出來,也想看看拍得怎麼樣了。他一手夾著一支吸了一半的雪茄,另一隻胳膊縮在繡著五朵家紋的短褂里。他臉上笑得就像開了花似的說:「你怎麼還往這邊走呢?站在那兒不動就好啦!」
這時,從黑布下面探出了子爵那張發黑的臉,著急地對阿宮喊道:「別往這走了!待在那兒不動就可以了。什麼?『對不起?』——用不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好了,請您過去吧!」
「哎呀,您用詞可真是精妙呢!『用不了一眨眼的工夫』,真是太妙了!」
「不這樣請求的話,就照不成了。我四處請人家讓我拍照,很少有人來請我呢!夫人,再往那邊走幾步。靜緒,快帶夫人過去。」
唯繼向阿宮使了個眼色說:「阿宮,你快過去啊!承蒙子爵看得起你,這樣大費周章地請你拍照,你應該好好表現一番嘛。對,對,就站在那個石燈籠邊上。這可是上好的照相機呢,你就趕緊拍一張吧。哎,我說,你何必那樣一副羞答答的樣子,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用不著那麼難為情。平時在家裡,我不也常常給你拍照嗎?就和在家裡時的一樣。至於擺什麼姿勢好,我幫你看著呢。啊,對了,你倚在燈籠邊上,雙手托著腮,裝著好像在眺望著天空。對,對,就是這樣,好極了!您看,這樣可以嗎?」
子爵連連點頭說:「妙極啦!」
儘管阿宮的心裡有千萬個不情願,但她還是拖著步子,無奈地來到了石燈籠邊。唯繼看了看,又說:「這樣呆呆地站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啊,對了,手上拿點東西應該能不錯。」
他這樣嘟囔著,急急忙忙穿上了木屐,飛奔到阿宮身邊,讓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倚在石燈籠邊上,托著腮望著天空。又給她拉平了和服的褶皺,整理好了裙子的下擺。他還是不放心,又後退了幾步,仔細地端詳著阿宮的樣子。這時,他才注意到阿宮的臉色和平時不太一樣,看起來是那麼的痛苦。他走到阿宮身邊,問她說:「這是怎麼了?阿宮,你的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只是有點頭疼。」
「頭疼?那這樣站著,一定很辛苦吧。」
「沒關係,還沒有那麼嚴重。」
「你這樣硬撐著也不行。我還是去和子爵賠個不是,謝絕他的好意吧!」
「不用了,忍一忍就好了。」
「可以嗎?真的沒關係嗎?強忍著也不是個辦法啊!」
「沒關係的。」
「這樣啊。但是你的臉色很難看。」
他多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不願離開阿宮。這時,在一邊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子爵大聲喊道:「準備好了嗎?」
唯繼慌忙閃開身子說:「好啦好啦!您看,這個姿勢怎麼樣?」
子爵又對著鏡頭,細心地調整了兩三處,這才把底片夾插到照相機里。唯繼心領神會地避開了鏡頭。
阿宮仰望著天空,眼睛裡仿佛有一團烈火在燃燒,又瞬間被茫然空洞的眼神填滿。這並不是為了拍照而裝出來的,她那纖細的身子,已經無法承受太多的憂愁。
她那華麗的衣裳,在青松翠柏的映襯下,顯得更加漂亮。那片秋高氣爽的遠空,那座四根柱子的石燈籠,那盛開在裙擺處的杜鵑花,還有那池塘上悠閒覓食的白天鵝,所有的一切,都美得如同一幅畫。子爵滿心歡喜地來到了鏡頭前面,正當他要按快門的時候,只見貴婦人那撐著腮的手忽然一松,整個人重重地倒在了石燈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