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何日兮 · 自序
遂志賦
寫《世界劫毀與中國人》稿畢,心中好疲憊難受,記起前人說的: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
仙楓帶學生去京都奈良旅行回來後尚未相見,只可去與小山說話,小山說日文譯是:
八方ふさがれ。
《論語》有子貢安慰孔子「夫子之道大,故天下莫能容」,耶穌是說神子沒有棲身之地。而我是不想要這樣的,怎麼也一道了呢,不願呀不願。於是又想起張衡的《四愁詩》,側身東望涕沾襟,側身南望淚沾翰云云,東西南北都去不得。張衡是東漢的天文算學家,他也是這樣的有志呢,原來文學是雖講的真戀愛亦如假託,而《四愁詩》的末句都是:
何為煩憂兮心勞勞?
似解脫似未解脫。因又想到孔子孟子的今者夫子若有不悅然,但他過一回兒又自好了,大概也是像如此。
惟有耶穌最後的那一句話「父啊,你為何離我而去?」叫人好心疼,但不是絕望了,而是一個小孩哭叫著爹爹追去。在地如天,人世是這樣的水遠山長呵。
而我是中國男孩。當年出中學後在杭州要流落了,母親從鄉下出來到三哥處,我不要母親為我擔心,我只湛然如水,母親則只如日影,都用不著發問與解釋。長大後我也不想有愛人安慰與勉勵我。日本的武術合氣道名人植芝翁我同他旅行,見他在汽車中亦正坐,背脊不靠椅墊。愛人如椅墊,我沒有憑靠的習慣。
但我這回是真的疲憊了,也不只是因為寫書的緣故。我是日常無可欣之物,卻不是我在世的緣分盡了,而是這個世界在歷史上的緣分要盡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急激的朽壞中消失中。人是靠善而生,我在這樣的環境中如氧氣不足,又怎能不疲憊呢?
一
美國福特汽車公司的第一工廠因不景氣而關閉,美國的報上發表其生產性甚墮落敗壞,一、員工對於上面指示的技術與改善,冷漠無興趣,多數是不遵照。二、職業法規通過男女無差別後,大量採用女工,工作效力顯然的減退。三、年輕員工吸食迷幻藥。四、員工數人開卡車夜入工廠偷盜大量汽車零件。
日本報上說,美國的生產低落不能只諉過於日本製品輸入,主要原因寧是在於美國人的喪失了工作意欲雲。美國經濟最近急激惡化中,失業率突破了總人口的百分之七點五以上。過去是失業率達百分之七即起大騷動,因為失業雖有保險金可領,生活未必就會至於困難,但人是還有要工作的意欲的。而現在失業率遠高出了百分
之七,倒沒有騷動,這是因為美國人今已喪失了工作的意欲,不做事亦尚有保險金可得,懶怠與無氣力者正還願意呢。美國今是其民族在朽壞了。日本的成年人今尚肯拚命在工作,所以勝過美國人與歐洲人,但今日本的兒童一輩則已是無意欲、無氣力、無責任心,他們大起來就與美國現在的成年人一樣了,日本民族也是確實的在朽壞中,不過是比美國遲約十至十五年而已。如韓國等則又比日本遲五至十年,其民族一般的確實地要朽壞的。
早一晌日本報載東京都葛曦區中學生群毆教員多人重傷輕傷事件,我擔心仙楓任教的中學,問是否較為好些,仙楓答沒有好些,完全一樣。今之中學生多是身材高大過老師,他們吸食迷幻藥,婦女暴行,性濫交,結夥到百貨公司做小偷,毆打教師,樣樣都齊。這次仙楓領學生旅行,學生三百人,教師十一人,教師夜間要不時巡查,否則女生會鑽進男生的被窩中去。而現在的教師是平時也都忙得不可收拾,仙楓即是早晨七時出家門去學校,至晚七時後才回家,經常睡眠不足,疲勞不堪。這樣的教育法只會越教越壞。饒是這樣了,而昨天的報上還載有下學期的小學新編教科書中還更增加了講個人的權利約有十餘處,要徹底的把日本民族的下一代物質化動物化呢。真真是哀莫大於無明。仙楓每日疲憊之極,電話里告訴我:「我怕也要像大平先生的過勞而死,自己覺得已到了限界了。」仙楓以切身的感受,近來才仿佛也懂得了我要再建人世禮樂的志願了。
我寫書是要以中國文明的健康的景色來給今人開眼,而這景色目前已淪失了。今時我最敬重而覺得親近的日本畫家森綠翠,他是晚上作畫,我問電燈下畫面著的顏色白晝看來不是會不准?他答:
「沒有問題,我是把顏色記憶在心裡的。」他的這是真的顏色。我寫書里的景色也是像這樣寫的記憶里的啊。
二
而我的寫作都是超過我自己的能力的。最顯然的是我的日文著作,曾令保田與重郎先生驚服。小山說我的日文造語與聲調是直從日語日文的原點而來,是與日本人祖先的同一創造。而我寫畢之後,頓時連最普通簡單的日語日文亦都不會了,像李廣夜行射虎,翌朝往視之石也,其箭入石沒鏃,試再射之,則不能入矣。連寫中文的著述我亦是如此,寫畢之後頓時連簡單的句子亦不會了。武松打虎,再拖死虎也拖不動了,與李廣的事,原來都是真的。我是疲憊了就會像天心說的口齒不清。我的思想亦如海水溟濛,寫作時如船犁開了一條航路,船過後即又歸於渾沌無跡,有時重讀自己的書,竟也驚嘆,倒像是他人所作的,不以為我曾為世立言,所以煩憂時並非可以把來安慰自己。
而這回《世界劫毀與中國人》寫後,卻是結末處多有不如意,而又沒有氣力來修改一遍,例如有兩件事。一、甘迺迪總統時美國封鎖古巴,事後報上泄露,在當時甘迺迪是曾經招集了國會在野黨的幾位巨頭,商量得了不辭因此爆發對俄戰爭的同意,下令海陸空軍進入了對俄臨戰體制的總動員,這才封鎖古巴的。二、後來約翰遜總統為要解救溪山被圍瀕於全滅的美海軍陸戰隊四千人,招集國會在野黨的巨頭,商量以將使用核兵器警告蘇俄與越共一方,要其解圍,如對方不買賬則不辭爆發世界大戰,但是這次在野黨巨頭責問約翰遜:海軍陸戰隊是要救,若為此而爆發大戰也是無法,但是美國介入越戰,事情到得今天的地步,這責任先要究明雲。於是約翰遜乃引咎,先發表了總統將即引退的聲明,這才得他們的同意,下了大戰臨戰體制的總動員令,一面提出對其最後警告。這回也是俄越一方屈伏了。約翰遜總統當時的這一段內幕,也是事後才在新聞上泄露的。我文章中卻欠應把這兩段事實敘明,使讀者可以更有具體的印象。
三
核兵器的世界大戰將爆發,是確實的,但是譬如火山將爆發的預測可以是確實的,而其噴火口與噴火日時的預測則只是可能性的,大戰爆發的地點與時間是不確率的。
美國今里根上台,對俄反守勢為攻勢,露骨的表示不辭爆發大戰,但是我看他一時無用武之地。若像以前的有朝鮮戰爭或越南戰爭為發火點,里根就可把來擴大為對俄大戰了,而現在還不知發火點在哪兒。若伊朗的人質問題尚未解決,里根就會出動軍事封鎖伊朗,在邊境的空中或波斯灣上與蘇俄的軍艦或軍機接觸,而爆發世界大戰,但又人質問題今已解決。對於俄軍的入侵阿富汗,美國不能出兵介入,因為北大西洋防衛機構的會員國如英法西德等不肯贊同。便是俄軍更進一步干涉了波蘭,大約英法等也是不想出兵的吧。而蘇俄對於波蘭也還在自製。伊朗對伊拉克的熱戰,伯利恆的問題,皆不是為世界大戰的發火點。至於俄國的軍艦與美國的軍艦在問題點的印度洋上或者相接觸了而兩國交戰起來,這大約也是不至於的。
現在世界經濟停滯,進入了恐慌的前夕,過去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年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年,皆是正值世界進入經濟恐慌的前夕,今便亦是有爆發大戰之勢,惟尚未知發火點在於何處。現在是全世界人心荒廢,思慮短絀,而世界的頹勢都壓在了美國的頭上,他要反撥闖禍呢。往昔羅馬末期,北方蠻族也只是亂雜雜的約四萬人,渡河侵入,偌大的西羅馬帝國隨以滅亡。有亡之勢的,就會有像這樣的不能想像的亡法。第一次大戰的發火點竟會是因於奧太子的被刺,有大戰之勢的,就會有像這樣的不可前知的發火點。
危險的信號盡在里根任內的這四年里。
數學上的與物理學上的大發現多是結論在前,證明的方法在後,歷史上的成與毀是大自然的天才的作品,也是先已有了結論,所謂天將興之,孰能廢之,天將亡之,孰能救之。《詩經》就有一句「天命不回」,至於形勢與發火點,其時自會得出來。今時之人作惡太多,忘了祖先,天要收作人頭了,我小時聽過鄉間父老這樣說,今才明白。原來最大的惡是人類的自我意志離絕了大自然的意志,所作所為把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來全部違背了,人類忘了祖先創造文明的由來了,所以天要棄之,用世界大戰把這樣的人類從地上掃滅,這就不是以形勢或技術的話所可蒙渾過去的了。
形勢是我們必要識得的,但是還有更大的天命。曹操嘗與袁紹相語,袁紹曰:「吾將北據冀州,南憑黃河,示天下以形勢。」
曹操曰:「吾則得天下豪傑之士與共事,以道馭之,無所不可。」
知「道」就是知天了。國際形勢乍緩乍急,如病情忽好忽壞,但是要看身體的底子,今美蘇關係的緊張與緩和也許還可以再翻復,但歷史的大方向是朝著世界大戰,過去的經驗多是外交的交涉尚在途中,就已戰爭勃發了。
技術的話,如雲核兵器出世,誰都不敢發動這樣敵我全滅的戰爭了。但核兵器戰爭的恐怖是無限度的,而外交上的讓步卻有限度,戰與不戰是被所謂美國的現實的霸權的生命限的保得保不得來決定。而近來英國軍事雜誌上的報導,核兵器今已隨著命中率的精密度的進步而小型化,如大陸間火箭彈一萬公里的射程,以前誤差是約三至四公里,今則只約三百至五百公尺,可以不必用超大型的核彈頭了,免得敵方也用超大的核彈頭來報復,等於雙方默契的只用小型的核彈頭互相擊毀對方的軍事目標,決定了勝負即得,人類可不致全滅了,而如此就不妨安心開戰,戰爭爆發的可能性增大了云云。這樣,人類可以較多留存下來,我們當然高興,我們要台灣乃至全中國不介入美俄戰爭,當然可以存活的更多了。但是天要清理太多的人口,要毀滅現在塞滿地球上非文明的唯物量的大堆營造物,便不是超大型核彈的恐怖或小型核彈的安心感所可阻止或減輕得多少。比方說美俄戰爭到了一方要敗戰定了,其實是會瘋狂地也不管敵方會報復,而使用超大型核彈,拼個與敵皆亡的。
我們提倡非同盟政策,中國民族要歷這一劫而較多留存下來,因為只有中國文明可以來再開創新的天下。這又是天將興之,孰能廢之,結論在前,方式在後,革命的方式可比寫文章的章法,寫了出來時比原來所想的還更好呢。
四
前幾天陪同和世先生及柴山康子與仙楓到福生市圖書館看岡野法世君的陶壁《日出金色》,自然釉(不施釉,而是柴火燒出的自然色彩)燒出的陶版拼成的。橫六公尺,縱四公尺。雄大、平和、喜氣新潔,是天照大神之所居高天原的光影與顏色,只有日本人才能的。諸人都極贊。隨後到岡野家,仍是贊這陶壁,我對岡野說:
「這是成功的大作品,你生涯中可以滿足了。」岡野卻當著和世先生諸人說道:「這陶壁隨後我看出部分的壞處有著好多呢,我自己知道,只是對人不說。」他的真如杜甫所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我慰勉他,凡是最初的大創造的作品,往往給人好多啟發,然而是未完工的,乃至有著錯誤的地方的。你的此作亦只可是這樣的了。
我因又說道,雕塑可以途中修改,作陶卻如作書的落筆就不能修改。音樂也是舞了唱了即不可能修改,而只有重新來過。我寫文章如雕塑,亦如砌石牆,可以寫寫改改,寫完之後還又再改。天文近來信去年寫的《探梅》原稿今自己來修改,一萬五千字中刪去了三千字。我看信敬畏歡喜,又自己嘆息。我今可是沒有氣力來自己修改《世界劫毀與中國人》的稿子,為此著急。許多日子只是心裡解不開。
我是因為老了嗎?小倉游龜七十六歲時畫舞妓,安田韌彥八十餘歲畫卑彌呼女王,與日本奈良時代皇女額田王,皆是挺秀清艷,絕非年輕日本畫家所能望其萬一。堅山南風也是八十二歲給我畫的一幅龍,到得天人之境。然則我怎麼可以疲憊呢!若說是因為我有他們所沒有的煩憂,卻不知這是天獨給我的恩典,為什麼不把煩憂作為真的風流呢?而我若是因為真的疲勞了,怎不想想晴雯,晴雯病中為寶玉補好了孔雀裘,自己看看,「到底不像,我可是再也不能了」,一句話說完就身子往後栽倒在床上了,人家的疲憊亦是青春的啊。
青春是什麼呢?青春是感激,青春是記憶力好,青春是志氣。
而我今看花,大不如兒時看樵子擔上的柴枝柴葉,又記憶力大大的衰退了,志氣是今要靠鞭策了。老的一個字,我怎麼的也不甘心呀。我要煩憂就像青春的煩憂,老死也可比年紀輕輕就夭折的一般鮮潔嗎?
日本畫家前田青村在世九十歲,生病危篤時夢裡看見鴛鴦,翅羽顏色之美為生平所未見,醒來索畫筆欲畫之而逝。他對顏色的感激已不是靠的身體的,而是修煉到精魂里了。森綠翠說顏色是記得的呢,亦即是這個。吳清源之師瀨越九段,在東京銀座財界人的俱樂部交詢社,我隨眾承他指導棋一局,讓我五子,我還是輸了。
專家的棋是局終收子,又把來重擺,研究剛才的著手的得失,一局棋的著子數在二百前後,位置與其先後程序無一失忘,彼時瀨越先生年已八十餘,那天我見他也是一樣的終局後重擺,指點著手的得失。別的他會忘記,惟有棋局不忘記,這都是修行得來的。將他人比自己,我近年來惟是寫文章時會忽然都記得,而日常是記憶力壞極了。岡潔先生是異人,晚年我問他的記憶力與小時有否不同,他答沒有不同。他的記憶力是生在小孩的對於物的純心吧。餘人是只有在其修行的一業上可有此純心,我惟寫文章時記憶生在創造里,也無有不足了。原來文章還在畫與棋等之上。
幼兒的感、記憶力與生命的意志,是天然的,全面的,而記憶與意志亦是感之事。感只是一道光,還要以致知為著色來成定,這就是創造,就是修業了。幼兒的與青春的感是易逝的。致知才是永生(無感激心的知識不算數),在地如天。
我平時留心別人的修業種種。前幾天日本電視上有圍棋女流本因坊小川誠子的談話,小川二十幾歲,生得秀挺柔亮,新近結婚,記者問她對於棋的感想,她答:棋是艱難。又問她下棋的樂趣,答:業餘下棋玩玩的人是樂趣,專家如我下棋,途中每每好苦好睏惑。記者道:可是總也有歡喜吧?小川答:歡喜是有,但不是玩玩下棋者說的樂趣。問:那麼你是否覺得生涯選了圍棋這一行是選擇對了?答:我只有此路。小川五歲時從父親學得了圍棋的著法,師是木谷實九段,木谷實是當年與吳清源爭霸的日本棋士第一人,數年前去世,其門下弟子自九段連初段在內合起來有二百段,棋界的幾個最高位,本因坊、名人、十段、天元皆為所占,同輩中惟吳清源的弟子林海峰與之抗手,此外是除了藤澤秀行,今日的棋界竟是木谷一門的天下。記者向小川問些木谷先生的話,小川答:眾弟子在下棋,先生只經過看看,並不說話與指點。小川的夫婿是電影明星,好年輕漂亮。記者問小川,夫婦也對弈嗎?「他是素人的棋,我們不對弈,他亦是以他自身的修業的苦心,以為不可要我與他對弈。」
小川的這一番話我聽了把來印證自己,並印證柴山康子的舞,岡野法世的作陶,也印證「三三」諸人的寫文章。而前時電視上又還有舞踴家元藤間弘子襲名後對記者的談話。她也是二十幾歲的姑娘,卻因受有修業的極嚴格的苦練,襲了名要擔當家元在日本全國擁有弟子約十萬人的藤間流的廢興,只見她於柔婉明艷的應對之中時時會露出眼角的英氣,也不是橫視人而是橫視她自己,沉著闊達,她是有身負重任的自覺,決斷而有力,在說話的字音里竟是一個大人。藤間流的舞踴約有二百種,她襲了名就是總師匠了,她不是在人世多經了風浪,而是在舞踴的修業中遍歷了人生的艱苦,她的人好比是打出來的江山,她的熱情不是無修業的人的熱情,她的美不是無修業的人的美。她的人可以是沒有年齡似的,而我為何要把自己的年齡太當真呢?
老年並非只有悲嘆,李白詩:「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那樣強大的愁緣呵。有女子的愁,有男子的愁,有白髮的愁,亦豈非可以是不同的好,兩者都是今生難得的嗎?《牡丹亭》杜麗娘遊園是青春的無可奈何天,《長生殿》安祿山之亂,唐明皇楊貴妃當時的樂工李龜年流落江湖成衰老,亂後間關北歸,路上賣唱道開元天寶,一代江山興亡之事,悲歌慷慨,卻也是別有天意人事的強大。然則老年也是可以不學少年的,如少年的可以絕諸比擬,自是個絕對。
五
天文把字去裱,因裱工問作者的年齡,她答七十三歲了,她把我的年齡像一串珍珠在手的貴重。仙枝切切於我的還能在世多久,卻又當我是沒有年齡的,如天地的沒有起訖。而仙楓說先生年紀大了,這又現實得好,因為是濤濤會她與菖娘一輩人的青春的現實。
仙楓的這一言,使我想明白了一個「老」字。
我父親在世五十八歲,母親是活到七十一,自祖父以來我今已是長壽的了。我知文章是四十歲後,知大自然與易經禮樂的理論學問,以之再建文明之世的新案,則是六十歲後。國父孫先生致力革命凡四十年,而其著成《三民主義》、《建國方略》與《建國大綱》乃在五十歲以後至逝世前的十餘年間,而猶草創未竟。有如國父之志的,才曉得一個「知」字的難,而我今日的知真是幸喜。這要謝謝天給了我長年。
數學與物理學上的大發見者都是年輕人,如愛因斯坦發明相對論當時年紀未到三十,湯川秀樹發見中間子時是二十七歲。但湯川的素粒子空間論因涉到哲學的範圍了,到他晚年都未成就得,愛因斯坦晚年的統一場理論亦然。愛因斯坦與湯川等反對核兵器戰爭而提倡世界聯邦,就是孟子說的「惠而不知為政」。可見物理學等不過是一藝,天才者一藝易致,但是大道難聞。文章天才者易致,如張愛玲、朱天文、朱天心與仙枝皆在二十歲前後已寫得好文章。
但也還是要有再建文明的人世的禮樂學問。故人岡潔先生是世界的數學者,那樣如童子般純心的大聰明人,而他想要提出一個可以代替西洋產國主義社會的構想,也是一般的不成功。愛因斯坦與湯川秀樹與岡潔是因其民族沒有像中國人的自己發明《易經》與禮樂之學,與中國歷史的情操,做他們思考的背景。可見也不是到了老年即可成就,我是幸而生為中國人,我的歲月乃真可貴重了。
宗教者如耶穌亦年輕時就成道。釋迦是太子出家,在外六年成道後回到王舍城,亦尚未到三十歲吧,而他要把印度文明來理論的學問化,卻是直到他晚年去世時尚未成得。而孔子是有伏羲的畫卦爻在前,所以占了便宜。但孔子的成就,也是在五十歲以後,孟子見梁惠王則已是七十歲了。
我有今日的見識也不是容易。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又曰:「丘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孔子是博學而無所成名。我今是我的出身與遭遇時會,有我的好學法,沒有學者如我的。我出身鄉村貧寒,所以對戲裡的與小說里的瓦崗寨與秦瓊賣馬很覺情親。鄉村的簡而曠的悠悠歲月又使我於《三國志演義》里的漢朝的天下云云,心裡有一種思想與喜愛。我是生在日月山川里,以對草木泥土的親情與遠意去喜愛世上的富貴榮華,遠比有錢人更知道珍貴的東西。又,我是以對於村鄰與陌上人的親情去緬懷與嚮往天下有英雄美人,所以能是不帶誇張。又則我既不是出身書香之家,讀書又不過是去望了一望大學的門牆,沒有資格沾得一點學問的流派,我倒是聽聽人家的,但是人家不聽我的。而我卻幸而遭遇了今世紀西洋在物理學上與天文學上的新發見,以及西南亞細亞、埃及與印度地下考古學上的新發見,我是以嬰孩的感知力,不藉什麼方法而直接去學得,我一路聽話,跟從岡潔與湯川秀樹一直到得那數學與物理學兩門學問的源頭,於是我舍了他們,獨自一人更通過上頭而走了出來,我乃提出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與再建禮樂之世的革命新案。而這就是我的如水流年呵。
年齡又是什麼呢?在電視上看圍棋修業的小川誠子的對記者談話,與藤間流舞踴家元的對記者談話,兩人都是年輕女子,卻也有像我的老經滄桑,而我也有像她們的年少無事。
劉邦是盪子打天下,國父革命與讀書都是盪子,我又哪有像個做學問的,我連生活都不得連牽。我不事生產作業,別人若像我,可以靠教書或靠稿費,而在我都成了不行。我是體露金風,以此感知萬民的休戚,亦以此感知學問的。故人唐君毅是篤學君子,我與之言談,他幾次說:「可是學問上的見解要得人家承認,你的不得人家承認也是枉然。」他說的這個是做學問的民主精神,但是我答:孔子的思想是經過秦漢的刀兵才被承認的,我的即是要以革命的行動來證明。結果是兩人話不投機。君毅是他的學問被各大學所承認,而我的則今不被承認。
我又一心不能同時做兩件事,我的不能同時也治治生產作業便是因此。我所識有學者而為政治家的,放下工作即讀書,開會之後,見客之後,即刻可以寫文章,沒有一刻光陰是浪費的,他的人正直強固有威儀,決不做無聊之事,他的讀書都是讀的有益之書,
詞曲小說不讀。而我是浪費光陰多矣,往往無聊起來會一年半載什麼都不做,因為我是盪子,但是我的無聊與煩憂里倒是有雲外遠雷,閃電里襲來傾盆大雨,這是中國與世界的現時點,而我的做學問亦即是人在這風雲氣色里。
我學書就也是常常又中輟。康有為戊戌政變後流蕩在海外,不及吳昌碩馬一浮的長年安居臨寫碑帖與創作不輟,但我是更喜愛他的字。康有為的字是清末民初書家中第一。我也喜愛日本熊谷守一的畫,昨天我在書店翻看他的畫集(朝日新聞出版),卷末有他太太的話:「熊谷與二科會畫家們被招待到名勝地去寫生,他把風景都看得無可畫,卻畫了手頭的茄子。他是明天家裡無米,亦不作畫,歇歇是養鳥與貓來看看,到頭連對老鼠他也有了興趣。歇歇又是把時鐘與照相機拆了又拼起來看看。他在路邊沙礫堆拾得一塊石頭回來,會終身愛之。我不知他的看東西的價值與美與不美是怎樣看的,也不知他於畫是在用功?是在不用功?」我想他這倒是與我有相像。原來我的做學問亦同於大自然的不連續而連續,我是雖在無聊時亦心裡掛念著我要做的這個。就是意志與息的綿綿不絕。學問要合於大自然,原來做學問的方法就已要是同於大自然的。
世間自有干百種行業的人,但是歷史的轉換期要有像劉邦與國父孫先生的人,他一記一記打得響這時代。學問亦是世間自有做學術研究的人,但是現在更要有志士的學問是打得響這時代的。打得響時代那人、那學問,必先是打得響大自然的。
我的讀書不用字典辭典,不靠解釋,如嬰孩的學語,乃是無師而悟。我讀當代的書而有我的單純,《禮記》里太廟俎豆用醴酒,樂器用簡單的琴弦,我的學問的體質原來也是如此的。
又,我是從我盪子的衣食事情,知道我們的民族自祖先以來,雖多有繁華,而衣食事情原來是人的志氣清堅。我小時到紹興去讀書,出門時母親吩咐衣食之事要珍重的一番話,我都記得。人們今在誇張產國主義社會的豪奢,惟我是在衣食生活上與我們民族的祖先情親。我是最幼的一個兒子,也是嫡子,所以我要為我們民族的這份家業。我們過去曾經過王天下,將來也還要再有。
六
我們的祖先有求仙,而我今已衰老。此三年來,每入早春則身體變調,走階梯會怕踏錯,自覺心神浮蕩,要魂不守身了,這是在世已不久之兆,要到季春才又體調正常。所以去年與今年仙枝天文天心來看櫻花時我都身體很好,而新近梅雨溽濕,有些日子的氣象不快指數很高,我也過了,然則我的疲憊倒是精神上的吧。而總之我是不免要想到此生的大數大限的事了。但長生是有的。身體有老病死是天下之事,我把天無可如何。而至言不朽,文章長生則是我之事,天亦把我無可如何,我對天是輸得一半,贏得一半。夸父是全輸了,阿修羅與天爭了亦是全輸。與天互有輸贏的惟是《易經》天地人的人。
曹操燕集於銅雀台,自言得有今日,非始願所及,是值漢室衰微,黃巾作亂,遂而奮起,或疑孤有不臣之心,此皆是無知,倘使天下無孤,將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云云。我亦如此思省,倘使今時沒有我來闡明大自然的五基本法則與禮樂之學,恐將再過百年或五百年乃至千年尚無人來做這個。孔子之後有孟子荀子,此後二千年來無人能及,而惟國父孫先生提出知難行易學說,三民主義與建國大綱與他的革命。孫先生死後於今五十餘年,文化界人連沒有能力去懂得。
而我在於世間也受打擊受的多了。孔子是道大,故天下莫能容。我則到處會生問題,我不絕人人絕我,幾次的被打擊都是到了危及我的生存線。他們是無知,所以變成了情緒上的忌嫉。忌是因為若承認了我的見識,就會沒有了他們的立場了。嫉是他們己不能修而又恨人之修。從他們對我的打擊中我得了三個經驗,一、他們是絕對非知的。二、他們對人是徹底的無容赦。三、我不是可對之鬥爭的。而我因捱過多次那種打擊法,便一旦世界劫毀到來了於我也亦是經慣的了。我而且知道了劫毀不是可以鬥爭把它擊退的,更亦不是可以和解的,而只能是挨過度過。我有不被打倒的東西在,遭打擊最烈時我多是柔靜的著述,如《易經》的困卦:困,君子以遂志。而這亦即是我們民族的以臨於世界劫數。
原來我對於壞人,亦像是對於天,而與天又像是與仙楓,我時會又得罪了她,但都是隨又好了。還有仙枝,她如造化小兒會玩耍,而又是像天道無戲言的。我今著此書,仙楓寫了兩幅字贈我,一幅:
采四天下花於大海釀酒不知成不成又一幅:
幽蘭長生
兩幅都是她自撰的句子。前者原是她聽我說佛經里的阿修羅,「采四天下在於海釀酒不成」,她改為不知成不成,就全文都成了她的句子,且是專為贈我的了。「幽蘭」句是她聽了孔子的琴曲《幽蘭》,加上「長生」二字就非常新鮮現實了。
我答仙楓,但我今是釀的酒成了。李白詩有「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相傳天地的際極處有二燭龍守之,是楚民族的神話吧,燭龍象日月,真是荒荒的,而李白的勸龍各一觴就覺好玩了,他向龍致辭:「富貴非所願,為人駐頹光。」我今亦來敬燭龍各一杯酒,祝天地日月與我們民族的萬壽未央。而然後是「三三」的年輕人都來飲一爵,飲二爵,飲三爵而起舞,因為人世的景光悠悠無限的空間與時間是要我們來創造的呢。請大家歌那首「江山晦明兮人窈窕」。
而天文來信,結尾云:
這裡寄信去好慢,總要五六天才到。每回投信,都是在郵筒前呆半天,像投一封絕筆,懷疑它能夠寄得到的嗎?好好笑。
說是與造化小兒共戲頑,我們民族的長生,在時代的毀滅中原來是像這樣絕對的,這樣激烈的呀。
一九八零年六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