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一:鄭三發子 · 第十九回 孫中山堅守黃埔 某秘書解剖叛徒
話說伍廷芳逝世消息傳來,孫中山涕泣不能自抑。第二天《士林西報》記者到永豐艦訪問,孫中山悲哀猶未稍減。他告訴那個訪員:「陳炯明指使他的部下叛變是十五日,今天二十四,已經快十天了。總統是國會議員所選舉出來的,所以我對國會議員負有重大的責任。目前我在軍中,我應該照常行使職權,如果我放棄職權,那是不對的。即使要我辭職,也應該向選舉我為總統的議會正式辭職,現在我堅守待援,亦惟守法盡職,對我國會與國家,負有完全責任而已!」
「國會、議員、選舉、總統。」蔣介石在一旁聽得分明,記在心頭。
「請你告訴世人,」孫中山繼續說道:「假如我輕棄職守,偷生苟安,那是自背初衷;從此上無道揆,下無法守,其將何以立國?又何必推翻滿清,創立民國,枉費這三十年來慘澹經營的精神呢?」
西報記者告辭後,外面傳過來一陣鼓譟,孫中山向蔣介石說道:「你去看看,什麼事!」
「是溫司令又來了,」蔣介石回來報告:「海圻號兵艦士兵聽說他曾經同叛軍議和,恐怕不利於總統,所以不讓他回到艦上,他們正在吵。」
「我去看看,」孫中山大步到達甲板,向停泊在旁邊的海圻艦瞧了一眼,派人傳話道:「溫司令同叛軍商談,是得到我許可的,大家不必誤會。」但是溫樹德雖然回到了艦上,叛軍的陰謀卻使海軍官兵間彼此有著顧忌:「誰是被陳炯明收買的人呢?」「那一個艦長將要發動叛變?」
「殺!」蔣介石建議道:「總統,先下手為強啊!」
「不!」孫中山皺眉道:「我深信我的同志們,他們不會這樣傻。即使殺了我一個人,中國革命也不會停止的!但是如果我先殺自己人,那,那,」他直搖手;「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報告總統,」電話在響:「民軍收受陳炯明的錢聯絡河南叛軍,襲我黃埔海軍。」
「報告總統,海軍高級官長,已經私下同叛軍議和,據說將成事實。還聽說陳炯明派吳禮和為代表,已經到達肇和兵艦,同該艦長接洽妥貼。」
「報告總統,海軍陸戰隊司令孫祥夫已被叛軍收買,他要趕走長洲要塞司令馬伯麟……」
「報告總統,包辦海軍投降叛軍,聽說是敗類何某,他接受了好大一筆賄賂!」
「不不,」孫中山向每一個報訊的人解釋:「不可能,不可能,你們不要上當,中了挑撥離間之計,別忘了戒備!」
面對著叛軍的陰謀,幾天來孫中山一方面命令海軍司令溫樹德特別戒備,一方面在長洲要塞敷設地雷。蔣介石卻另出主意,他讓各艦長前來座艦,向孫中山表示服從決心,聲明擁戴總統;並命海軍士兵全體入黨,填寫誓約,表示效忠。「這樣子對他們有了約束,不致於給叛軍收買。」蔣介石向孫中山報告;「現在,所有海軍士兵,都是國民黨的黨員了。」
「這樣做,我們只做了一小部分。」孫中山在甲板上用望遠鏡四處探望,只見碧海藍天、白雲黃沙、赭山綠樹、紅旗灰艦,周圍是一片沉寂,他透口氣,放下望遠鏡踱回辦公室;「形式上要士兵宣誓、入黨,這不是一件難事,可是要士兵們了解為什麼入黨,並且要每一個黨員了解『黨』是怎麼回事?黨員該怎麼做?做些什麼?在這方面,那我們做得實在太少了!」接著又道;「剛才我觀察了半天地形,也看了半天風景,又聽你說海軍士兵們全成了黨員,我心裡就有很多感慨。有句老話說:『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我們的大好河山也一樣,河山雖好,沒有革命黨的努力也是不行的,否則還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陳炯明同我相處十多年,今天他做出了什麼事情?從這裡可以看出,我們革命黨人中間,還有很多人的腦子是非常胡塗的。蘇聯朋友馬林向我建議,要聯合工農大眾,培養革命幹部,我越想越有道理,非要徹底去做不可!命令士兵入黨,絕對不是好辦法,因為不能解決問題。」
「是的。」蔣介有直抹汗。
「報告總統,」侍衛入室:「溫司令帶著一個客人來了。」
「請他們進來!」
客人叫做鍾惶可,拿著陳炯明的親筆信要求和解,孫中山見信上寫得分明:「大總統鈞鑒:國事至此,痛心何極!炯雖下野,萬難辭咎,自十六日奉到鈞諭,而省變已作,挽狄無及矣!連日焦思苦慮,不得其道而行,惟念十年患難相叢,此心未敢絲毫有負鈞座。不圖兵柄現已解除,而事變之來,仍集一身,處境至此,也雲苦矣,現惟憑請開示一途,俾得遵行,庶北征部隊至免相戕,保全人道,以召天和,國難方殷,此後圖報,為日正長也。專此即請鈞安。陳炯明敬啟。六月二十九日晚。」
「我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孫中山讀罷來信,往桌上一擲;「陳炯明對我,只可言悔過自首,不可以說求和!」
「內中一定有陰謀!」待來客告退後,孫中山喃喃自語,坐下還沒幾分鐘,衛戍總司令魏邦平跟著求見,問道:「大總統準不準我調解?」
「調解?」孫中山指指椅子,「你請坐,魏師長。」他喝了一口水,右手微顫,顯露出他內心的激動。半晌,只聽見孫中山剛毅的聲音道,「魏師長,魏司令,十七日那天海軍出擊,你陸戰部隊袖手旁觀,貽誤戎機,該怎麼辦?」魏邦平一怔,黃豆大的汗珠沿著他寬闊的海軍帽直往脖子裡流,「報告總統,」他聲調顫抖:「那,那天,實在,實在配合不上,總統知道,交通情形很糟,到處是叛兵,我罪該萬死,但是此心耿耿,總統千萬別聽信謠言。」
「我不聽任何謠言,你請坐!」孫中山反剪雙手,大步在他面前踱著:「邦平,我們談的是純粹戰術問題,我並沒有懷疑你其他問題。那天你配合不上,今天你又來調解,說明了你對這場戰爭沒有信心。」
「不不,總統,」魏邦平直挺挺站起來:「我完全是好意。」
「我知道!」孫中山也直挺挺立在他面前:「邦平,宋代之亡,尚有文陸,明代之亡,也有史可法,我們之間,如無文天祥其人,如何對得起無數死難同志?我願意你仔細看看陸秀夫的歷史,我願傲文天祥第二!」『
「是的,是的,」魏邦平直抹汗,「總統休息。我回去了。」
「希望你打定主意,」孫中山伸過手去,同他握著:「軍閥一定要打倒,貪官污吏一定要去除,革命一定會成功!我孫某一個人安危談不上,願我們大家珍重!」
「總統,」參軍李章達領了三個客人進來,「浙江代表鄧同志,貴州代表李同志來了,還有一位是陳炯明的秘書,他最近憤而辭職,寫了一封長信,托一位朋友面陳總統。」
「大家請坐,」孫中山同三個客人握過手,從李參軍手裡接過那封長信,馬上拆開,邊看邊說道:「這位同志真是難能可貴,他身為陳炯明的幹部,並且正在陳炯明把我逼得非常艱苦的時候,卻看出了陳炯明沒落的前途!他信上報告陳炯明近日致葉舉各電,謀害益急,並且痛斥陳炯明詐偽的行為。他說:陳傷明人格破產,良心掃地盡矣!彼之贊成文化運動,提倡社會主義,以及主張今日之聯省自治者,無非迎合人心,利用潮流,以求達到其個人之權力與虛名而已。究其實在,彼對於文化與社會各問題,固未嘗徹底研究,毫無心得,即其對於三民主義,至今尚在懷疑誹謗之中,吾昔日以陳炯明為中國之新民,孰知其乃比頑固守低之不如者。蓋其人為一多忌好疑,荀且偷安之人,故無論對於何事,無不信疑參半,所以其所言所行,無一不偽!以其凡事無徹底覺悟,故有此根本錯誤,倒行逆施之結果。即如其阻礙北伐,陰謀盤踞者,也不過利用中國苟且偷安之人,以破壞此根本解決之大舉,其亦誤於偽之一字而已!」
「好極了!」孫中山拍案而起,把那封信往李章達手中遞過去:「李參軍,這真是一針見血之談,請你把這封信傳給大家看看。」
叛軍謀襲長洲要塞,賄買海軍的陰謀越來越明顯,有人建議移動艦隊。孫中山召集各艦長開會商討:「聽說大家贊成把艦隊開到西江,我們來研究研究,是移動好呢?還是堅守黃端鎮定慎重好呢?」艦長們只表示贊成移動,但無有力的理由。「我想,」孫中山沉毅地說:「我們還是鎮定鎮重的好,處境危險大家知道,可是移到西江,也不大好。為什麼呢?因為不但西江水淺,而且各艦移去後,僅留三大艦在黃埔,海軍力量便分散而力弱,萬一大艦真的被叛軍收買,那末我們將來更難取勝。其次:大本營一旦離開黃埔,長洲要塞必失,廣州附近水陸險要盡入叛軍範圍之內,牽制更難,賊焰將更囂張!第三:我移駐西江,範圍的確大了一些,活動雖易,但黃埔是廣州咽喉,且有長洲要塞,其重要性非西江可比。而且我駐在黃埔,廣州雖失,猶易恢復,威望仍在,如果轉移西江,那末地勢偏僻,無以系中外之望。第四:海軍如往西江,重來省河不易,如果北伐軍回粵,水陸夾擊就不易奏效。第五:移駐西江,放棄長洲天然要塞,去另謀陸上根據地,但能否占領,尚未可知!而且西江各部陸軍態度不明,能否為我所用?也未可知;如果陸上毫無根據,陸軍又不奉命,那海軍又將如何?勢必孤立無援,反而誤事!有此五害,我的意見是動不如靜!」孫中山用紅鉛筆在地圖上虛劃了一道弧線:「還不如堅守黃埔,等待北伐軍回來,準備水陸夾擊省城!」他再將鉛筆端指指日曆:「今天,已經七月二日了,我相信大軍已在回粵途中!」
「我贊成大總統的意見,」參軍李章達發言:「目前形勞,的確是動不如靜。」
「是的。」秘書林直勉附議。
「是的。」海軍司令溫樹德也舉起右手:「我放棄移向西江的打算。」
艦長們都沒有其他意見,一致贊成堅守,相繼辭退。
「溫司令,」孫中山留住了他:「你同叛軍談和,其中停戰日期是七月三號,就是明天了,你將如何處理?」
「看樣子,停戰是不可能的了,」溫樹德眼睛瞧著地板:「反正他們也奈何我們不得,讓它去罷。」
「但我們要戒備,」孫中山皺眉:「要叛軍講道義、守信用,這是一件難事。溫司令,請你下令,準備迎擊。」孫中山堅定地慢慢站起來:「甚至準備出擊,我們不能老是挨打!」'
兵艦上隨即響起號角,悲壯激昂,嚇得迴旋在旗桅旁的鷗鳥,嘩喇喇振翅遠揚。
汪精衛、古應芬兩人,在七月三日到達座艦晉謁,孫中山要他們早點回去:「根據情報,今天叛軍可能惹事生非,你們趁時間還早,先走吧。」黃昏時果然有了動靜,海圻艦長首先來報告:「剛才接到魚珠炮台叛軍的通知,說要我們知照海軍司令,限艦隊在今夜十二時前退出黃埔。」
「如果不退呢?」孫中山沉著地問道。
「他們說那就進攻!」
「我知道了。」孫中山點點頭,踱到甲板上,拿起望遠鏡細細端詳,忽地有幾條小艇箭似的迎面駛來,夕陽裏白浪翻飛,歌聲激昂,蔣介石忙說道:「總統,還是回裡面去吧。形勢很緊張,萬一那個,還不如撤出黃埔,比較安全。」
「那就更不安全了。」孫中山繼續用望遠鏡察看,笑道:「你來看看,這是我們自己人,叛軍決沒有這種膽量。」
小艇靠近座艦,一個個海軍攀上甲板,排成一列,推出個代表向孫中山行過敬禮,大聲說道:「報告總統,聽說魚珠炮台給我們下了哀的美敦書,要我們在今夜十二時之前撤退,那怎麼可以?我們是海圻海深肇和幾條艦上的代表,請求大總統下令攻擊魚珠炮台,我們先發制人!」
「你們有這個信心麼?」
「有!」代表們一齊舉手,大聲答覆。
「好!」孫中山點點頭:「你們回去,待命進攻!」說罷反身回到辦公室,下令道:「海軍向魚珠牛山各炮台射擊!海軍陸戰隊,各司令部陸軍由海軍掩護過江,同時進攻魚珠牛山!」
馬達雷鳴,號角相聞,浪花四濺,旗幟飄揚,一艘艘兵艦出發了。經過座艦時,士兵向立在艦橋上的孫中山揮手喝采,夕陽下只看見點點白制服在甲板上移動,黑黝黝的炮身在打轉,孫中山雙目模糊,淚水奪眶而出,他掏出手絹擦了擦望遠鏡,一直目送艦隊在水平線上消失。
預期的炮聲沒有傳來,卻接到了叛軍求和的消息,同時海軍司令溫樹德也來電話勸阻:「我們適可而止,反正這次攻擊解決不了問題,叛軍既已怯餒,請大總統收回攻擊令。」
停止攻擊令立刻傳到前線,兵艦又一艘艘返防。可是,有三條大艦將要投降圖遁的傳說越來越多,謠言紛起,風聲鶴唳,人心驚惶,到達頂點。到七月五日那夭,陳炯明又派鍾惶可來求和,還帶了一大批食品,說是「勞軍」,也講不清什麼,坐了一會,得不到結論,也就走了。
「把他帶來的慰勞品擲到水裡去!」有人憤然提議。
「不,」有人反對:「我們給困在黃埔,也好久沒打牙祭了,送來酒肉,吃又何妨!」
「他在裡面一定放了毒藥!」蔣介石說:「還是請示請示總統再說罷。」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便問孫中山如何處理。孫中山聽取了各人的意見笑道:「大家既想打牙祭,就拿去吃罷。擲在水裡是表示不接受陳炯明的贈禮,未嘗不是一個有志氣的舉動,但遲了一步,如果要鍾惶可帶走這批東西,那倒是合適的。」孫中山沉思一會:「現在我們既然收了,丟掉它未免暴殄天物,還是給大家打牙祭罷。至於有沒有毒藥,我想是不會的。一來,我們不是傻瓜;二來,這些東西都是在廣州買的,包紮得很好,上兩也有店號嘜頭,那鍾惶可臨時故進毒藥,似乎不大可能。」孫中山站起來道:「最主要的一點在這裡:陳炯明這次叛變沒有成功,已經下不了台,天下人都笑他,罵他,所以他幾次三番要派人來求和,如果他竟敢毒死我,那他今後做人更無顏面,在這一點上我相信他不會這麼笨。」
「讓我嘗一嘗,」孫中山命令侍衛打開一壇酒,倒在杯子裡喝了一口,再切下一塊熟肉,吃了兩口,然後揮揮手,指指甲板上小山似的禮物:「給你分發各艦搞賞士兵,不必給我留下!」
看見孫中山嘗試過了,蔣介石這才放下心來,跟著跑到永豐艦艦長室里,大吃大喝了一頓。
「艦長,」蔣介石瞥見一架照相機:「裡面有底片嗎?」
「當然有。」永豐艦長反問:「你想照相麼?」
「我不想一個人照,」蔣介石借著三分酒意:「想同大總統合照一張,留個紀念。」說罷便央求他立刻去攝影。先向孫中山報告:「報告總統,剛才我們在吃總統的犒賞,大家對總統的恩賜非常感謝。我尤其願意追隨總統一輩子,艦長也說總統偉大,願意給您照一個相作為紀念,——他已經在外面等了。」
「他已經在等?」孫中山霎了多眼睛,放下毛筆起立:「好罷,既然在等著,應該去照。」
蔣介石喜上眉梢,忙不迭搬出一把椅子,讓孫中山坐定,便立在他的身旁,一手撐腰,照下了一張相片,喜得他一夜沒有合上眼睛。待照片洗好,那簡直一天看三十遍,拿出來給每個熟人說道:「瞧!我蔣某是孫大總統最親信的人!」
正是:相片到手心歡喜,從此身價平地起。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