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卅四回 萬水千山 紅軍誓師抗強敵 深情厚意 蘇聯訂約助友人

黃濬字秋岳,舊體詩文做得很地道。在抗戰爆發前為了響應蔣介石、汪精衛的應時論調,曾經寫過一篇《論漢奸》的文章刊於《中央日報》。那廝如何泄漏機密呢?原來事先由日本大使館派出一個朝鮮人來,和他在一家西餐館會晤。黃濬把這個機密的消息用他從前應科舉考試時夾帶的方法,蠅頭細楷寫了一張紙條,藏在呢帽裡面。他走進西餐館時便把帽子脫下掛在鉤上,那個朝鮮人也把一頂同樣的帽子掛在鉤上,兩人並不交談,臨走時兩人便交換帽子,各自走了。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漢奸自以為幹得機密的好事終於敗露,於是黃秋岳便同他的兒子黃晨一起被槍斃在雨花台之前。但故事並未完結,當審訊時黃秋岳曾經招供,說他所以如此,乃是受他的直屬長官行政院長汪精衛的指使。 汪精衛哭喪著臉向蔣介石說道:「秋岳真是胡塗透頂,一人作事一人當,他卻賴在我頭上。如果事實真的是那樣,我一定會在事前告訴你,希望委員長不要有所誤會。」 「不會的。」蔣介石反而安慰汪精衛道:「反正事已過去,人已槍斃,由它去罷。再說這個計劃也不是我堅持的,一切讓它自然發展。兆銘兄還是集中精力,同他們談判罷。」 汪精衛如釋重負,高高興興同日本代表秘密談判去了。日本方面眼看蔣介石經不起打,美國也不幫忙,「皇軍」那份得意驕橫之態,簡直不可一世。東京於是對蔣介石的求和漫天討價,告訴汪精衛道:「汪院長,請轉告蔣委員長,大日本同你們的私人交情不惡,中日之間的確不必死打硬打,以致削弱了對蘇聯的進攻。現在日本的條件很簡單:日本希望截斷平漢路占領平津,劃永定河東北為日本後方基地,以便北進直攻蘇聯的西伯利亞。汪院長以為如何?」 「嗯嗯,好好。」汪精衛連忙陪笑。 蔣介石聽汪精衛轉達日本方面的條件,覺得由日軍截斷平漢路占領平津,劃永定河東北為日本後方基地,以便北進直取蘇聯西伯利亞的辦法不錯。蔣介石心想如果這樣一來,延安問題也可以借這機會,找個藉口同時解決。但這個企圖很快給全國熱烈的抗戰洪流所淹沒。中共中央在八月十五公布了抗日救國十大綱領,這綱領看得蔣介石直發怔:「一、打倒日本帝國主義;二、全國軍事總動員;三、全國人民總動員;四、改革政治機構;五、訂定抗日外交政策;六,訂定戰時財政經濟政策;七、改良人民生活;八、訂定抗日教育政策;九、肅清漢奸、賣國賊、親日派,鞏固後方;十、抗日的民族團結。」指明了爭取抗戰勝利的方針和辦法。 蔣介石可以不理會延安的抗日救國十大綱領,但使他苦惱的是,這綱領雖然由延安所訂,但卻為全國人民所歡迎,延安的綱領說出了全國人民的心聲。 蔣介石第一次的對日求和企圖,就這樣被否定了。延安一再發出電報,要求出兵,這事情更使蔣介石傷腦筋。拿延安的部隊投入前線,讓這批裝備不佳的武力消滅在皇軍飛機大炮坦克之下,這本是蔣介石所渴望的,但萬一紅軍居然能抵擋一陣,大大地抬高了中共的威信,這算盤又該怎樣打?而且即使紅軍被消滅乾淨,但抗日的烽火已經無法撲滅,起而代之的不一定是紅軍,可是這種奮起抗戰的行為,不就等於紅軍嗎? 蔣介石一再按住了紅軍的出發日期,但終於阻撓不得。拖到八月底,中國工農紅軍到底在延安正式改編為八路軍,從陝北誓師出發,東渡黃河,到山西前線殺敵去了。 八路軍端的了得,只是那一紙名單,已經讓蔣介石看了皺眉頭。名單上寫得清楚:總司令朱德、副總司令彭德懷、參謀長葉劍英。轄有三個師:第一一五師師長林彪、副師長兼政治委員聶榮臻;第一二○師師長賀龍、副師長蕭克、政治委員關向應;第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副師長徐向前、政治委員鄧小平。 蔣介石一直心頭煩躁,他煩躁的倒不是為了華北潰退,淞滬危急,而是為華盛頓沒有肯定的表示而著急。那個來自美國的專使雖然給了他一個大概的輪廓,但到底沒有具體指示,如今淞滬危在旦夕,八路軍也已出發,全中國的人民都在痛恨日寇,要求抗戰,蔣介石似乎給四億人民一種無形而巨大的力量推往前線,簡直沒法往後退了。 抗戰成為中國人民的一條生路,從這條路衝出去,埋葬同伴的屍體,抹掉身上的血漬向前,一個新的日子便將誕生。但抗戰在蔣介石的心目中,卻是一座懸崖,一道絕壁,高入雲端,深不可測,萬一掉下去,勢必粉身碎骨。蔣介石往往在夢中嚇醒,汗涔涔下。他發現自己處身危崖,被八億隻手使勁往前推進,只覺得煙霧騰騰,汗毛凜凜;直到危崖頂端,只見露出兩個光芒萬丈的大字:「抗戰!」蔣介石大呼「我不要抗戰,你們不要把我推下去!」但後面不但沒有停手,反而加把勁道:「你不要抗戰就把我們趕上絕路,你一個人走上絕路我們就有生路!」說罷蔣介石只覺得天昏地眩,象一根羽毛似的,輕飄飄地給人家推下深淵。 蔣介石嚇得一身是汗,揉揉眼一骨碌爬起來,只見陽光滿屋,時鐘指著八點,今天起身已經遲了些。於是匆忙穿衣,只見陳布雷呆呆地進來報告道。 「夫人……」 「夫人怎麼樣?」 「夫人在上海翻了車。」 「啊!死了沒有?」 「沒有。」陳布雷結結巴巴說道:「昨天晚上來的電報,來不及報告,夫人同端納顧問出現在淞滬前線,日本人已經知道,下令飛機與炮隊隨時對夫人的座車射擊。昨天夫人座車的司機為了逃避日軍炮火,把車子速度提高到每小時六十英里。可是路面大都破壞,在一個急轉彎的時候正好有一隻輪胎損壞,於是汽車便衝進一條水溝,夫人斷了幾根肋骨,端納顧問也受了重傷,……」 「端納也沒有死?」 「沒有。」 蔣介石默默地穿衣盥洗,不發一語,半晌,吩咐道:「我今天也要到上海去。」 陳布雷阻止道:「今天和明天,蘇聯大使那邊有重要發展。」 蔣介石再考慮一陣,然後問道:「美國方面有新的發展嗎?」 陳布雷搖搖頭道:「沒有。布雷萬二分注意華盛頓的意見,但到今天為止,只有美國國務卿赫爾說的』美國並未企圖對中日爭論之是非曲直下一判斷『,』適用中立法之問題仍維持原狀『,』美國採取中庸路線『……」 蔣介石咬咬牙道。「好罷,那我先同蘇聯打交道,決定接受他們的幫忙了。布雷,馬上替我把哲生找來!」 「是的,先生。」 「還有,TV也來。」 孫科來到,蔣介石急不及待地問道:「哲生兄,聽說今天蘇聯要同我們訂約,真的麼?訂什麼約?蘇聯願意幫些什麼忙?」 孫科這番已經不大有信心,只是淡淡地答道:「訂約有這回事,但訂不訂還沒有決定。」 「那為什麼?鮑大使反悔了麼?」 孫科在肚裡罵人,嘴上卻答道:「鮑大使並沒有反侮,問題是在我們,我們到底訂不訂這個約?鮑大使希望在今天訂,我們如果認為今天不合適,改期也行。莫斯科信任他們的外交官,而鮑大使又萬分信任我們的抗戰,所以這個約訂成訂不成,主要在我們。」 「啊啊啊!」蔣介石忽有所悟,掩飾道:「哲生,你看我的腦筋!今天聽說夫人在上海翻車,我什麼都忘了。」 「夫人翻車!」孫科驚問道:「不要緊罷?」 「不要緊不要緊。」蔣介石言歸正傳:「你再說一遍罷,關於蘇聯的……」 「是這樣的。」孫科打開公事包,掏出一個卷宗來:「那一次我奉命去上海找鮑大使,要求同蘇聯簽訂中蘇信用借款和互助協定,以實現蘇聯對中國的幫助。鮑大使說第一點可以商量,簽訂互助協定為時已遲。他還說互助協定的目的在避免戰爭,』九一八『事變到』七七『事變中間,相距達六年之久;如果』九一八『以後中蘇就訂約,也許日本不敢發動蘆溝橋事件。我就跟鮑大使說,如果現在就簽訂互助協定,也可以阻止敵人再度深入。鮑大使說:日本已經再次發動戰爭,如果中蘇簽訂互助協定,蘇聯就要參戰,但蘇聯目前並沒有戰爭準備,這樣做無異自招日本進攻,權衡利害,這樣做當非最好的辦法。後來他說他即將回南京同王部長談判,訂一個中蘇互不侵犯協定,而蘇聯如何幫助我們打日本,那就另外商量,原則上蘇聯一定幫忙。」 蔣介石沉吟半晌,問道:「你把那個互不侵犯協定草案帶來了嗎?」 「在這裡。」孫科把文件遞上,蔣介石連忙翻開,只見上面寫道:「第一條:兩締約國鄭重聲明,兩國譴責用戰爭解決國際爭端。在兩國之間的關係中,決不用戰爭為實現本國國策的工具。為實現這保證,兩國決不單獨或與其他國家聯合以侵略對方。」 「第二條:如締約國之一方遭受第三國一國或多國侵略時,另一締約國在衝突期中決不直接或間接以任何方式的援助給予該第三國或多國,凡侵略者可用以不利於被侵略締約國之任何行動或協定,另一締約國決不採取或參加。」 「第三條:本約不影響或修改兩締約國在本約生效前所締給各種條約、協定中之權利與義務。」 「第四條,本約以英文書寫兩份。自上述全權代表簽字日生效,有效期五年。任一締約國如欲廢止本約,必須於期滿之前六個月通知對方。如兩國均不表示廢止,本約於期滿後自動延長兩年。如兩國均不在兩年期滿之前六個月通知對方廢止,本約再延長兩年,其後再依例順次延長。」 「嗯。」蔣介石在看完全文後透口氣道:「這個條文,是外交部同鮑大使雙方合擬的?」 「是的。」孫科問:「委座以為——」 「沒什麼。」蔣介石沉思:「條文還好,總算很公平的。」 「是嘛!」孫科又興奮起來:「鮑大使還說,蘇聯政府同人民,對我們的抗戰表示萬分擁護與關心。」他忙不迭再攤出一份文件:「這是七月二十二日蘇聯《消息報》的評論,鮑大使給了我一份,我找人翻成中文。你聽,蘇聯真夠朋友,他不同於美國,他在抨擊日本的野心,指出我們的抗戰有前途,並且還暗示……」 「暗示什麼?」 「暗示蘇聯將盡力給我們援助!」孫科念道:「……我們已經指出,今年一九三七年七月事件同一九三一年九月的事件頗有相同之處,但其中有許多和現在的情形不同。蘇聯力量已經異乎尋常地強大起來,這是一個決定性的因素。此外還有兩種極其重要的事實:那是在過去六年中,中國人民的抗日運動已經轟轟烈烈地發展開來,而在日本後方,由於六年來冒險政策的結果,已經消耗解體,力量大減!……同時,華北第一天的衝突即已證明了中國軍民的堅定抵抗與民族現念,人民對侵略者的憤恨確已在大大地增加!……華北的衝突與各有關國家對此事的關係,已成為國際間的一件大事!……」 孫科把概要讀完,笑問道:「委座,我想把這篇《消息報》的社評交給報紙刊登。」 蔣介石一怔道:「不,不必。」他嘆口氣:「哲生兄,這些蘇聯對我們的幫助,無論言論與行動,目前還是少發表的好。」 孫科也一怔:「那為什麼?」但他立刻明白過來,把文件一一收入皮包,告辭道:「那我到外交部去找王部長,今天決定簽訂中蘇互不侵犯條約了。」 「好罷。」蔣介石目送他出門,但又開口道:「訂過約,今天晚上我想請鮑大使吃飯,你們一齊來作陪。還有,對外不必發表,」 蔣介石極力封鎖蘇聯援助中國的各種消息,甚至蘇聯軍事代表團團長朱可夫到達中國,報上也看不見朱可夫的姓名。 「朱可夫是怎麼一個人?」蔣介石聽說蘇聯軍事代表團團長來訪問,感覺甚為異樣。接見是一定要接見的,但他怕泄露出去,增強了蘇聯對中國民眾的友誼,提高了抗戰的情緒。 「朱可夫,」陳布雷答道:「一時也找不到這個人的履歷。不過聽王部長說,朱可夫是蘇聯最傑出將領之一。」 蔣介石皺眉道:「布雷,你通知宣傳部,任何有關蘇聯援華的消息,必須我親自批准。翻譯員也要絕對可靠的,千萬不能在外面泄露一個字。」 布置妥善後,蔣介石便設宴為朱可夫接風了。朱可夫及其部屬,穿著最隆重的禮服出席,在宴會進行中,又以最熱情的乾杯為中國抗戰祝福。 「我很抱歉。」蔣介石說:「為了健康關係,我不能喝酒。」 在晤談時蔣介石又道歉道:「朱可夫將軍,中國為了恐怕引起旁的國家誤會,所以對中蘇訂約的事情,並沒有在報上公布,請勿介意。」 朱可夫笑道:「沒有什麼,蘇聯幫助中國抵抗侵略,在於表示蘇聯人民對於貴國人民的友誼,以及對於貴國人民的英勇行為表示擁護與同情。如果登在報上,可以鼓舞士氣與民心;但如因此而引起其他國家的誤會,那不發表也沒什麼,反正我們主要是腳踏實地的做,並非單靠新聞。」 蔣介石嘿嘿嘿笑了一陣,誇獎一陣,然後問道:「請問朱可夫將軍,這次承榮貴國幫助,承蒙史達林先生派出志願軍,貴國人民對援華的反映如何?」 朱可夫聞言雙手高舉,然後迅速在胸前一抱,感嘆道:「蘇聯人民對貴國抗戰異常關心,簡直無以形容!阿瓦林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說』蘇維埃國家的每一個公民,每天都抱著極大的同情心,來注意中國人民的英勇鬥爭。他們為中國軍隊的勝利而喜歡,他們為中國軍隊的前進而驕傲,好象這一支軍隊就是蘇聯的軍隊!『」 「而且,很多蘇聯公民告訴你們的胡愈之先生,說假如你們中國需要志願軍,只要一下命令,保管一天之內,就有千萬人去報名,蘇聯工人沒有一個不願來幫助貴國抗戰!」 蔣介石暗自吃驚:「嗯,唔,啊!那好極了,真是好極了。」他再問:「日本方面對貴國這樣熱心幫助中國,有什麼反應沒有?」 朱可夫反問道:「請問蔣委員長,日本對貴國,曾否有過什麼表示呢?」 蔣介石當然不能把談判的事情告訴他,猶豫一陣,淡淡地笑道:「我們沒有公布中蘇訂約的事,不過據外交部的報告,說日本還是知道了,日本政府公開宣稱,這是中國反日政府與共產黨的一種』陰謀『。廣田弘毅說,由於日本是抵禦共產主義滲入東亞的堡壘,所以對於這種』陰謀『,絕不能漠然處之。他們一口咬定這是貴我兩國的』陰謀『。」 朱可夫大笑,說道:「這真是荒唐極了,中蘇互不侵犯竟是』陰謀『!蔣委員長知道,蘇聯同日本之間,現在還存在著正常的外交關係,日本還沒有侵略蘇聯的企圖,但貴國正在遭受日本的侵略。所以,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第二條所謂決不予侵略之第三國直接或間接的援助,完全是蘇聯片面的義務。蔣委員長知道,如果蘇聯不是純粹出於對中國人民的友誼與同情,而光是為自己的利害打算,那決不會這樣故意得罪日本。現在貴我兩國的條約名為』互不僵犯『,實際上是保證援助貴國抗戰的一個條約,這一點誰都可以看得出來。」 「是的是的。」蔣介石忙不迭頻頻點頭。 「因此,」朱可夫說下去道:「當我們把這件事情公布以後,日本方面就非常震驚,官方表現得異常憤慨,而各國報章也都認為這是對日本的一大打擊!」 「啊,打擊!」蔣介石附和,問道:「請問朱可失將軍,貴國公布中蘇互不侵犯條約,內容是什麼呢?沒什麼變動吧?什麼時候公布的?」 朱可夫想了一想;「《消息報》刊載這篇評論,是在今年八月三十日,它一開頭就說、今天報載中蘇簽訂互不侵犯條約,中蘇兩國人民必定會感到極其真誠的滿意與歡迎。文中提到,遠在一九三三年,李維諾夫在蘇聯中央執行委員會的會議上說,蘇聯己接受中國政府所提兩國締結互不侵犯條約的建議,該約草案已送中國政府考慮。李維諾夫當時指出。我們嚴格遵守決不干涉中國內政的政策,對於中國為獨立及國家統一而作的戰鬥,我們表示最大的同情。現在的中國正在抗戰,我們的態度完全不變,難道還用得著多說麼!這個條約的磋商,進行已經很久,過程之中,有一些困難。」 正是:無私援助有「困難」,金陵舊事誠堪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