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二十回 八易其稿 西安半月記出版 滿嘴胡言 德國顧問團亂扯

」煥章兄,「李烈鈞道:」姓張的怕,姓李的不怕,我們走孫中山先生的路,有什麼危險都不怕!「 」是的,是的。「馮玉祥說。 」前一陣我奉命審問張學良,今天卻看見張繼的笑話,同樣姓張,差得可遠哩!「 」對了。「馮玉祥說:」我正要問你,虎城是革職留任了,漢卿如今到底關在哪裡?「 李烈鈞攤攤手苦笑道:」連我這個審判長也不知道!有人說押解漢口,蔣暗示要他在雪竇寺落髮,但漢卿表示不消極。他很露骨地對蔣說,如果把他馬上釋放,他一定趕回西安出關抗戰,如果他死在關內,永遠閉不上眼睛。「 」老蔣沒有告訴他李志剛找過他來著?「 」沒有沒有,聽說漢卿只知道中央已對西安用兵,他曾經痛哭一場,把屋子裡的東西統統打光。「說到這裡,兩人不禁悽然欲泣,只聽見馮玉祥怒吼一聲道:」協和兄,咱們這一輩子,也真是夠瞧了!「 李烈鈞變色道;」煥章,可不能大聲嚷嚷了隔牆有耳,給小人偷聽了去報告,你說又何必找麻煩!南京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他都分布了人馬!「 」這個我知道。「馮玉祥憤然告辭道:」可是他對我沒辦法!我一不求官,二不求利,我無求於他,我只要求他拿出良心!漢卿這回事弄得這般下場,真使我太傷心!漢馮玉祥走到門口憤然道:「不過咱們也別太灰心,得人者昌,失人者亡,我看這小子當皇帝也沒多久了!」 蔣介石對外面輿論並不完全是聾子。來自各方面的埋怨、指責與痛罵有著各個不同的動機。他自有主張,且把份量最重、呼聲最高的擋住再說。於是在大會最後一天會議上,蔣介石發表了令人「樂觀」的談話,他允許開放言論,除了漢奸,任何人都可以享受更多、更大的言論自由。蔣介石不再提到「文化匪徒」這一名詞,這是第一次聽到他「保障出版自由」的談話,同時又允許釋放政治犯。 蔣介石這次講演博得了滿堂熱誠的掌聲,好多天真的元老們都老淚縱橫,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散會後馮玉祥第一個搶到他跟前,握著蔣的手道:「從此以後,中國有救了,不過我怕有些人不肯貫徹你剛才的演講。」 蔣介石先是一怔,繼則微笑道:「你跟我來。」邊說邊把他拉到休息室里,打開皮包,掏出幾張便條道:「我給你過目,你可不能向旁人說。」馮玉樣連忙讀道:「密,嗣後黨內一切報紙雜誌文告之中,所有共匪與赤匪字眼,一律不准復用。各省扣押之政治犯,如罪狀較輕以及業已悔悟者,限即日釋放出獄。」 馮玉祥推崇了他一陣,建議道:「這太好了!這真是中國中興之象,不過我的意思,所有政治犯全部釋放,不是更加表現了你的氣度寬宏嗎?」 蔣介石把便條往皮包一塞起立道:「不能這樣操之過急。」 馮玉祥想了想,笑道:「是的,是的,你先把這兩道命令發下去,已經很好了。」於是蔣介石笑了笑,登車而去。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上海出版的《文學月刊》、《新認識》、《讀書生活》等十三種刊物被禁止出版發售,並限兩天以內將所有存書焚毀。蔣介石一直在笑著:沈鈞儒等「七君子」並未免於控罰,相反地被控「危害民國」。全國各界組織了「援救救國會領袖後援會」,受到了一連串的打擊。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陳布雷搜素枯腸,八易其稿的《蔣委員長西安半月記》在二月間由正中書局出版了。印刷八十萬冊,企圖用書中濃厚的神話色彩,去挽回他在西安事變中失去的面子,抹掉他在西安事變中所作的諾言。太好的謊言是否是最糟的歷史?蔣介石顧不得了。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他想酬謝「國舅爺」宋子文在西安事變中的奔走,和他商量將「全國經濟委員會」的常委制度改為委員長制,以他為委員長;使他在蔣介石本人外,也榮任一個「委員長」,但宋子文略一思索,感到無此必要而謝絕了。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被人們認為「穢聲載道言之齒冷」的「國大代表」和「五五憲章」,他堅持準備,任何人反對都不行。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全中國反蔣之聲,已經聽不到了。有一個外國記者自南京發出消息說:「現在的中國出版物,除裸體畫外,幾乎任何東西都要被檢查抽去。」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華盛頓及其盟友固然在支持他,東京的盟友、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還是南京的佳賓,德國法西斯蒂顧問仍然高踞在南京軍部,德國獨占資本在四大家族的經濟活動中仍然占有重大的地盤。而且蔣介石還直接保持同東京的聯繫。三月十四日日酋兒玉領導的經濟考察團抵滬,十六日兒玉見蔣介石,蔣在歡迎會上講「禮義是東方文化的特點,希望中日兩國為東方文化努力。」當時日本新任外相佐藤發表談話,聲稱不變更對華政策,而且在日本下院聲明「仍維持天羽聲明之精神」,「日本政府之精神是要將華北變為獨立區域,不管國民黨三中全會之決定如何,日本必仍繼續此政策。」而四月三日南京新任外長王寵惠卻奉命對那辭行的川樾表示:「本人熱望調整中日邦交,對佐藤外長演說至堪欽佩!願在事實上努力促其具體化。」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他掌握了那麼多的「舵」,任何風向都不妨礙他個人開往利益途中的航行。有誰敢反對他呢?他有「本事」與「勇氣」做各式各樣的領導工作,從黨務到軍事、政治、文化、教育、財政、經濟,應有盡有,無所不包。「九一八」前他是國府主席兼海陸空軍總司令,譚延闓死後他兼行政院長。後來因有學潮,再兼教育部長。那時有些公文文內「案據」之中又有「案據」,是「蔣中正呈蔣中正,蔣中正再呈蔣中正」,「案奉」之後又有「案奉」,則是「蔣中正訓令蔣中正,蔣中正再訓令蔣中正」。「九一八」之後到「七七」前夕,他的職務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全國經濟委員會常務委員、陸軍大學校務主任委員、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校長、中央航空學校校長、中央政治大學校長,中央警官學校校長、中國農民銀行副理事長。汪精衛遇刺出國後再加行政院長、國民黨中常會主席、中政會副主席、航空委員會委員長。「七七」抗戰開始以後,最高國防委員會主席是他,林森逝世後國民政府主席又是他,行政院長,戰地黨政委員會主委、四川省主席、國民黨總裁、三青團團長、中央設計局、黨政考核委員會、國民黨參議會議長、中中交農四行聯合總管理處主任、農民銀行理事長、中央大學校長……無一不是蔣介石。黨、政、軍、民、教各部門的「最高」職位都是蔣介石,因此蔣介石被稱為「最高領袖」了。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四月間楊虎城由「革職留任」到「奉命出洋考察」,到達上海候船時,忽地給蔣介石急電召赴牯嶺了。人們為楊虎城捏一把汗,但蔣只問他出國之後,對西安事變經過將如何發言?楊虎城說:「必將依照委員長那本小冊子的記載。」於是蒙恩准下山,蔣介石放心了。 蔣介石一直在笑著,可是當他聽到延安方面的情形以後,他就笑不出來。 從南京官員正面所親眼目睹的,外國記者所報道的,以迄戴笠偷偷摸摸的了解,在蔣介石面前為延安攤開了一幅生氣蓬勃的圖畫:「延安抗日情緒高漲!軍民合作無間,西北各省都受到影響,國內各地以及海外華僑青年,象膜拜聖地似的向延安出發,他們要求在中共的土地上受到抗日救國的洗禮! 」延安呼籲團結的情緒熱烈,五、六月間中共中央召集會議通過與國民黨合作的新政策所應採取的步驟時,會議室中列寧、馬克思、史達林、毛澤東、朱德及其他紅軍領袖肖像,與孫中山、蔣介石的肖像並懸著。「 」延安為了團結抗日,的確在向南京作有限度的退讓。由於退讓結果,延安財政方面收入大減,蔣介石自秦回京後第一次撥付延安的軍餉五十萬元已經收到,紅軍用國民黨的紙幣收回蘇區貨幣,買進他們合作社中出售的東西,貨物甚為充足。還有許多錢用來購買急需的物資,這一筆錢沒有一文是用來發薪水的。延安的財政委員仍是五塊錢一個月的生活費。「 」延安……「 蔣介石在廬山的官邸里避署,夏日炎炎,心想這個時候延安軍民一定在烈日下工作。這些文件描繪了延安方面的艱苦與抗戰的準備,萬一真同日本打將起來,中共的一舉一動勢必受到老百姓的擁護,那豈不是…… 蔣介石同CC、同張群、同陳布雷、同一切反共專家研究這個問題,他胸有成竹了。首先,派他自己乘坐的飛機到延安,迎接中共西安事變中的首席代表周恩來上牯嶺來,多住幾天,看他有些什麼表示;其次,萬一真的同日本打響,蔣介石決定重用紅軍,蔣介石深信日軍是強大無敵的,紅軍勢必在東洋大炮下被消滅乾淨。 蔣介石又開始笑了。他漫步廬山,扶杖賞月,聽廬山訓練團中德國軍官夸揚希特勒的戰績,而恭維蔣介石為中國的希特勒。 」只要毛澤東派周恩來到這裡來,「德國軍官說:」共產黨就不敢同我們交鋒了。當然,我們不會允許他了解我們的訓練內容,了不起准許他參觀參觀。但是只要參觀,紅軍代表也會帶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象回延安去,蔣委員長的部隊是不可戰勝的。拿胡宗南將軍的裝備來說,一個連有兩百人,一個師幾近三萬,武器彈藥服裝補給都是第一流的!「 蔣介石笑問:」你認為紅軍應該算第幾流?「 德國軍宮望著潺潺流水沉吟道;」紅軍該屬於第幾流,一時也說不上來。他們沒有近代化的配備,可以說不入流,簡直不成其為軍隊;可是拿幾次圍剿的結果來看,紅軍有它獨特的戰略戰術,倒也不能小看。希特勒元首從來瞧不起蘇聯紅軍,但他到今天還沒決定進兵莫斯科的日期。東京方面公開主張迅速侵入黑龍江以南的蘇聯沿海各省,並奪取海參崴,但因蘇聯的白呂丘元帥已經建立了一支龐大的遠東軍,足以對付日軍進攻,東京也就不敢過份冒險了。「 」白呂丘元帥是誰?「蔣介石心頭一動:」這個消息我還沒聽到,我只知道日本處心積慮想打擊蘇聯,而華盛頓方面也,希望日本這樣做。「 」白呂丘元帥就是加倫將軍。「德國軍官笑道:」當委員長在黃埔軍校做校長的時候,加倫將軍還做過你的軍事顧問。「 」啊啊啊。「蔣介石想起了另一件事:」現在我們中國的武力,你知道麼?「 」知道。「德國軍官板板指頭:」常備軍一百七十萬人,海軍艦隻五十九單位;一共五萬一千兩百八十八噸,空軍第一線飛機兩百架。不過據美國人陳納德的估計,飛機只有九十一架,但據我們的估計,飛機在一百架以上。「 」是嗎?「蔣介石喜道:」為什麼?「 」部分可以修理。「德國軍官突地皺起眉頭:」誠如委員長向學生們說的,這些武力雖然是第一流的武力,但在數量上還是差得很多。不能對日宣戰。「 蔣介石陷入思索里。 直到周恩來到達廬山,同他談過幾次以後,蔣介石深深地感到:對中共在表面上非要」客氣「一番不可了。首先是民心向背問題,老百姓擁護延安抗戰,如再繼續圍剿,說不定自己這把龍椅會給剿掉了;其次是日本得寸進尺問題,日本這樣做顯然傷害了蔣介石個人的利益,萬一打起來,紅軍倒是一支大可利用的兵力。紅軍對日軍死拼,在蔣介石本人說起來,真是坐山觀虎鬥了。 周恩來是這樣向蔣介石勸解的。他下飛機坐轎子從蓮花洞上得牯嶺,蔣介石用對」救命恩人「的排場歡迎他。席終人散,兩人密談,周恩來說道:」委員長當然知道目前中國人唯一的要求是抵抗日寇,收復失地,委員長西安蒙難的原因在此,而委員長能夠安返南京的原因也在此;人們不願意看見因為委員長被害而引起強敵入侵。恕我說直話,委員長的安全回來並非基於個人的理由,而是基於國家民族的安危存亡,這一點委員長當然也明白。「 蔣介石甚為掃興,因為在他《西安半月記》中,他是以一個類似」神「的姿態出現的。 蔣介石卻一本正經點頭道:』這個我知道,這個我知道。這次西安事變,我身體上雖然吃了虧,但從另外一方面說,我也得到不少東西,尤其是同你們幾位見面,……」 周恩來連忙截止道:「委員長太客氣了。這次我能夠在這裡見您,而且看見您健康已經恢復,真是非常高興。不過,大家在延安很忙,我不會在這裡耽擱太久,希望能夠……」 蔣介石搶著答道:「我已經通知南京各院部負責人集中廬山,大家談談。有些已經到達,其餘的最遲明天也可以來了。」 「那好極了。」周恩來忽地聽到軍號吹著緊急集合號,皮鞋聲暴雨似的在四周響著,奔赴操場。便笑問道:「委員長的訓練工作,進行得非常積極。」 蔣介石「呵呵呵」笑了一陣:「我還辦了個大學教授講習會,讓他們到這裡來交換交換對時局的意見。」他把眉頭一皺:「你們對時局怎麼看法?日本會在今年動手麼?」 周恩來喝了口茶,用他沉著有力的語調說道:「昨天,我們也曾經交換過意見,一致認為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七年,是侵略勢萬氣焰空前高漲的時期。從一九三一年日本侵略東北開始,資本主義世界不但為經濟危機所統治,同時也為政治危機所統治;帝國主義國家為重新分割殖民地而引起尖銳的鬥爭,把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的相對穩定的局面破壞無遺。」 「嗯!」蔣介石頻頻點首。 周恩來挪動一下身子:「在這短短七年的時間中,世界上發生了一連串的歷史性事件,反動勢力組成了侵略陣線,積極布置新戰爭。」 「啊!」蔣介石嗽一眼遠處的海會寺訓練團,他希望那個德國軍事顧問團別在周恩來面前落臉才好。 「委員長知道,」周恩來雙目盯緊了蔣介石:「自從日本侵略東北後兩年,希特勒在德國登台;一九三四年義大利侵略阿比西尼亞,一九三五年納粹德國收回薩爾,發表重整軍備的宣言,一九三六年,就是在去年三月間,德國又進兵萊茵區,並在十一月二十五日簽訂了所謂德日防共協定。東西侵略勢力的合流,使世界政治危機更深刻化了。」 「啊啊啊!」蔣介石不斷點頭,表示他也了解這些事實的意義。 「可是,」周恩來淡淡一笑:「還有人仍然幻想用『綏靖政策』可以把侵略勢力引向反蘇戰爭的道路,不斷退讓。侵略者於是利用英美集團這種心理,在口頭上儘量標榜反蘇反共的口號,而實際上呢?誰也看得清楚,侵略者正是在向英法這些國家開刀!」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蔣介石附和周恩來的看法:「是這樣的,是這樣的。」但他覺得也應該表示自己獨特的看法,於是拍了一下大腿道:「不過局勢雖然如此,但是日本在今年以內,我看不至於發動戰爭。」 「這一點,」周恩來沉吟道:「我們同委員長有不同的看法。」 「唔!」 周恩來說下去道:「剛才我們談到的一些事實,日本目前正充分把握了這種有利的時機。東京一面喊著反蘇反共的調子,一面向我國步步進逼。如何獨占中國,已經成為東京最積極的行動了。如果說戰爭的發動問題,那戰爭早已發動了。」 「戰爭並沒有起來啊!」蔣介石一怔。 周恩來含蓄地答道:「至少在延安,都以為日本的侵華戰爭已經在」九一八「事件中開始了。他們是用飛機大炮打進來的,這是戰爭。這在日本方面說,是侵略戰爭,在我們方面說,是德國戰爭,是反侵略戰爭!」 蔣介石未嘗不了解這幾句話的意思,可是他辯道:「我的看法和你們不同。你知道最近日本方面看見我在西安事變中沒有出事,相反的全國更團結,於是他們怕了。我當然知道,象日本這種政府對我發生俱怕心理後,便可能有兩種發展:一個是提早進攻時間;一個是按兵不動!」蔣介石揮揮拳頭:「我看他們現在採取的是第二個辦法,要不然他們不會派這個考察團,那個什麼團到中國來了。至於東京對三中全會的批評,我看不過是一種心理攻勢,你以為對麼?」 正是:但願茅塞頓時開,孰料頑石不點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