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十一回 胸背裝鋼架 醫生治療稻草人 當面碰釘子 傷心挖苦野心家
「報告先生!」侍衛長胸脯急劇起伏:「外國記者一定要見見張學良,或者一定要見見先生。」
「告訴他們我在養病!」
「是的。」侍衛長結結巴巴說道:「已經說過了,可是他們還不依,非見見不可。」
「你找陳主任去!」蔣介石這才放下心來,扶住門框等候,一忽兒陳布雷匆匆忙忙跑來,蔣介石吩咐道:「你去替我接見這批外國記者,就說我正在請醫生看病。他們如果問張學良在什麼地方?你可以告訴他們,張學良一到南京,便由朋友們陪著吃飯逛街去了,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他們如果問會不會殺掉張學良,你就說我蔣某人胸襟如何如何,他們後悔又如何如何,因此不致於有這種事情。他們如果問那麼張學良會不會吃官司,你就說這件事情將組織一個軍事法庭審判,現在答覆,為時尚早。總而言之,趕快把張學良的書面道歉分派給他們;我的談話到晚上才發。還有,《對張楊訓話》擬好了沒有?」
「還差一點點。」
「好,你趕快把這批記者打發走。」蔣介石看陳布雷同侍衛長離去,便進入臨時X光室。為了要脫衣服,室中除了水汀,還裝上三個電爐,把那個醫生熱得一身大汗;但為了禮貌,也不便卸下外衣。好不容易待蔣介石站定,鄭祖穆做個手勢,電燈熄滅。瘦骨嶙峋的蔣介石便毫無保留地在X光前讓醫生仔細察看,有如一個稻草人。醫生接著一一攝影,忙了一陣,電燈復明,扯開窗上黑絨簾,蔣介石便由人扶著,躺在手術床上,進行檢查。
鐘上的長針兜了一個大圈子,一小時後,蔣介石的初步檢查才算完畢。侍衛們七手八腳替他穿戴整齊,蔣介石開口問道:「怎麼樣?」
「這個,」鄭祖穆經過這種悶熱,幾乎暈厥,連忙打開一扇窗子,使勁抹汗,透口氣道:「大的妨礙是沒有,不過委員長今後要好好地休息一個時候。」
「是嗎?」蔣介石驚問道:「你說是我的傷勢很重?」
「不不!」鄭祖穆提心弔膽答道:「委員長肺部、心臟、腸胃都很正常,四肢也未受傷;只是呼吸器官有點小毛病,這不妨事……」
「還有呢?我的腰背痛煞哉!」
「是的是的,委員長身上只有腰部背部的傷勢應該小心,脊髓骨有點變形,但無斷裂現象,肋骨有三根受猛烈撞擊,但也無斷裂現象,總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那該怎麼辦呢?」
「我想,」鄭祖穆滿頭大汗:「我想……」
蔣介石非常擔心他脊髓骨和肋骨出了毛病,同時從鄭祖穆的措詞和表情看來,這傷勢委實不輕。而且鄭祖穆「我想,我想」吞吞吐吐說不出個究竟,心頭實在著急。腰背的疼痛也越痛越凶,虛汗黃豆似的從額上滾將下來。
「都看透!」宋美齡用英語問鄭祖穆道:「他的傷到底怎樣?」鄭祖穆事先已經打聽明白,以他的身份和任務,在蔣介石面前千萬不可以說洋話。否則會引起蔣的懷疑,到頭來這個大顧主的錢沒賺到,卻吃不了兜著走,豈非倒媚?於是他連忙答道:「夫人,委員長的傷勢不要緊,好好地醫治、休息,很快會好的。」
宋美齡聽見他用中國話回答,覺得聽不入耳,心頭非常反感,但也不便當面開銷,只得冷冷地問道:「那你剛才說我想我想,你想什麼呢?」
蔣介石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問道:「是啊,你想什麼呢?」
鄭祖穆再不能拖延了,壯壯膽子,抹抹汗珠答道:「我想給委員長胸背兩個地方裝上鋼架。」
「你說什麼?」蔣介石吃驚道:「在我的胸背裝上鋼甲?那不是把我壓死啦!」
宋美齡噗哧一聲笑道:「你這個留學生,旁的不學,怎麼學會了在病人身上裝鋼甲?我看你不是醫學院的學生,倒像是體育系出身;不過我在美國看棒球比賽,洋基隊的隊員們身上也沒有這玩意兒。」
鄭祖穆急得幾乎暈厥,訥訥地辯道:「夫人,委員長,我講的不是『鋼甲』是『鋼架』,為了使脊髓骨和肋骨恢復原狀,不使變形,必須這樣做的。夫人對美國的一切都很明了,夫人當然知道,這樣做是最新式、最有效的。」
宋美齡聽鄭祖穆著實捧了她一句,於是便改口道;「大令,是的,剛才我聽錯了,鋼『架』,的確是最新發明。」
聽見是「最新發明」,蔣介石稍為放心,邊捶背邊問道:「是不是很重呢?」
「不重不重,」鄭祖穆安慰蔣介石道:「委員長一定不會感到沉重。不過這是治療的一部分。此外委員長應該休息,不過我知道委員長日理萬機,無法擺脫這麼多國家大事的,我今天就搬進來住,聽候委員長吩咐。」鄭祖穆忽地拿出皮尺,像一個裁縫師傅似的,在蔣介石身上直量橫量動手量起來。
宋美齡忍不住笑道:「想不到鄭醫生在美國還學會了裁縫。」鄭祖穆也不便回答,聚精會神忙不迭記下蔣介石腰、背、胸、頸的尺寸;然後翻開病例,逐項問道:「委員長這個傷勢,離開今天有半個月了?」
「嗯。」蔣介石邊哼邊點頭。
「痛得很厲害嗎?」
蔣介石不耐煩地反問道:「問這個幹什麼?」
「在醫療過程中,醫生必須明了最具體的情形。」鄭祖穆戰戰兢兢答道:「甚至委員長這個傷勢是怎樣發生的,我也希望知道,以便在治療時,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蔣介石點點頭,心想這一點倒是對的,中醫也有「望聞問切」這一套,於是歇了一陣,說道:「當然可以告訴醫生,不過你絕不可以告訴任何人!」
「這當然,」鄭祖穆透一口氣:「委員長請放心。」於是他發問:「委員長當時受傷的情形是……」
「嗯嗯。」蔣介石朝侍衛們以及鄭祖穆的助手瞅一眼,示意退出,然後低聲說道:「是跌傷的,深更半夜,跌得很重。」
「從什麼地方跌下來的?」鄭祖穆邊寫邊問:「是床上?是車上全是講台上?是……」
蔣介石心想如果不是找他看病,這種間話的口吻,不把他拉出去揍一頓才怪!但如給他說實話呢?也有點兒面子問題,便反問道:「你要了解我從什麼地方跌下來,是什麼意思?」
「委員長,」鄭祖穆沉著氣答道:「想知道距離地面多高,以便在診斷時有較多的參考資料。」
「嗯。」蔣介石心想這也是對的,不過如果告訴他是爬牆跌落溝里,在面子上實在難看,略一沉吟,便答道:「跌下去的地方,離開地面大概有一丈五尺高。」
鄭祖穆一怔,心想這是從什麼地方跌下去的?飛機沒有那麼低,床鋪沒有那麼高,爬桌子不大可能;難道是在一個小丘上給張學良推了一交?反正他要的是尺寸,而蔣介石又不肯明說,也就不便再問,以免碰釘。
蔣介石實在支持不住,哼哼唧唧讓醫生打了一針,也就回房。可是宋美齡卻未離去,向鄭祖穆要過那份身體檢查紀錄,仔仔細細看下去。鄭祖穆心想這又有什麼花樣?提心弔膽等她發問。宋美齡看了一遍,翻了一翻,指著表格上「生殖器官系統」那一欄兒行洋文問道:「這裡為什麼不填,你沒有檢查過麼?」
「夫人,我檢查過了。」
「為什麼不填?」
「因為,因為,一切都很正常。」
「那應該填上啊!」宋美齡冷冷一笑。
鄭祖穆連忙掏出鋼筆,拔掉筆套,在表格的幾行空白地方填上一個洋文:「正常」。宋美齡板起面孔用洋話教訓道:「都看透!這是醫病,不應該草草了事,應該每一部份都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的,夫人。」鄭祖穆見她釘住了這一項不放,著急地辯道:「委員長這一次病狀,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在腰背之上。」
「百分之十呢?」
「其餘都在腰背附近。」鄭祖穆心想蔣介石夫婦之間,早聽說存在著某一問題。這次她查問的目的,是希望醫生藉此機會順便醫治呢?抑或想了解一些丈夫的病狀,有所打算呢?鄭祖穆正發怔間,宋美齡態度緩和了些,低聲再問道:「都看透,我的意思是,委員長身體裡有若干地方曾經生過病,而且病得非常厲害。這一次重重地摔了一交,會不會使舊病復發?或者他某一些舊病將更厲害?」
鄭祖穆見她問得很含蓄,透口氣道:「夫人,我剛才詳細檢查過,委員長的『舊病』不會再犯了,當年給他醫治的醫生,據說是日本第一流的專家;根據我檢查的結果,那些日本專家的確不錯。」
「是嗎,」宋美齡似乎得到了滿意的答覆,邊走邊說道:「都看透,這個問題拿來問你,我想不會引起誤會的,這是科學。」
鄭祖穆忙不迭答道:「是是是,我從來沒有驚奇過,相反,只覺得夫人偉大!」
宋美齡笑笑:「好吧,那我回去了。你剛才量了半天,是替他度量鋼架的尺寸罷?」
「是的,夫人。」
「你所需用的醫藥器材,以及部分費用,需要我替你幫忙嗎?」
「謝謝夫人,不必了。侍從室已經可以替我解決問題。」邊說邊行了個九十度鞠躬禮,目送宋美齡離開,鄭祖穆一頭往手術床上躺去,過度的緊張使他癱軟了半天。
且說那邊廂陳布雷也在著急,眼看時鐘將指向五點,但《對張楊訓話》還沒交卷。而中外記者卻存心同蔣介石開玩笑似的,來了一批又是一批,拿走一個新聞再要一個消息;問過蔣介石又要當面同張學良面談;任何一個發言人都不能獲得他們的滿意,因此《對張楊訓話》就得儘快脫稿,抵擋一陣再說。何況蔣介石最怕英美記者,千萬得罪不得,陳布雷一頭大汗,終於在五點鐘左右,三易其稿,完成了短短的一篇《訓話》,匆匆忙忙直奔蔣介石臥室,只見空氣緊張,鄭祖穆正在同蔣介石注射,侍衛長悄俏地過來說道:「委員長剛才暈過去了。」
陳布雷把侍衛長往旁邊一拉,驚問道:「剛才還是好好的,怎麼會暈過去?」
「誰知道嘛!」侍衛長嘆口氣道:「清官難斷家務事。剛才委員長回房以後,夫人不是還在同醫生說話嗎?那時候委員長還沒什麼,只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後來夫人回房,砰的一聲關上房門,兩人好象爭辯了幾句,接著便看見夫人出來找醫生。現在剛注射過,大概沒問題了。」
「那到底他們為什麼呢?」陳布雷抓抓頭皮。
「反正是這樣子。」侍衛長看見鄭祖穆走出房門,便一個箭步奔上去低聲問道:「不要緊罷?」
鄭祖穆答道:「已經好了。委員長一定是疼痛難挨,所以一時失去知覺,暈了過去。」說罷便回房洗手。陳布雷攝手跌腳走到蔣介石身邊,只見他顴骨突出,臉色鐵青,躺在那裡直喘氣。看見陳布雷手裡拿著文稿過來,便用手指指,示意讀給他聽。
陳布雷讀完,蔣介石點了點頭,有氣無力地吩咐道:「你再給我擬個辭職稿子。」
「辭職?」陳布雷心頭雪亮:「問題是先生目前的健康情形不宜旅行,我看還是慢一步辭職吧。」
「不,」蔣介石疲乏地搖搖頭:「還是應該先辭。回頭我出席談話會的時候,也要強調這一點。」
陳布雷阻止道:「談話會我看還是改期吧?」
蔣介石搖頭道:「這個會應該開,我知道有很多人在會客室等我,他們有的想試探我說些什麼;有的存心看我的笑話;有的……」他吃力地支撐著坐起身子:「你先把這個《對張楊訓話》稿子發出去,同時通知會客室裡面的人,說這個談話會馬上開始,要新聞記者迴避。」
陳布雷正擬轉身出門,侍衛長過來報告道:「何總司令晉見先生。」
「呸!」宋美齡聽說何應欽要來,陡地奔到床邊,向蔣介石訴說道:「你記著,是他存心要我們下不了台!是他,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們女人家懂得什麼!』是他……」宋美齡一怒而去:「我不願意看見這個混蛋!」
蔣介石也是一肚子火,可是使勁按住,吩咐侍衛長道:「教他在小客廳里等。」邊說邊下床,整整衣服,支著根拐杖接見何應欽道:「啊,敬之兄,你辛苦了!」
何應欽直挺挺地站著,臉上一忽兒青,一忽兒白,一忽兒紅,結結巴巴答道:「委員長,這一次,這一次……」
「這一次很好!」蔣介石把手杖在地板上重重地一觸,強笑道:「疾風知勁草,我這一次收穫不少。」
何應欽額上泛著汗珠,不知怎樣措詞才好。可是他也不含糊,立刻轉風駛舵道:「是的,委座這一次收穫真不少,委員長經過這一次,在國際間的聲望更高,在國內受到的擁護也更熱烈,而西北與共產黨的問題也及時解決,委員長的偉大真是無以言喻。」
蔣介石忍住疼痛,他絕不在何應欽面前顯露痛苦。可是腰背之間委實難受,只得把手杖支撐在兩個手掌之下,借著談話姿勢的方便,故意彎著腰,把下巴擱在手背上,這麼著減少一點疼痛的份量。同時揶揄道:「敬之兄說得不錯,對極了!今天我一下飛機,中外記者二三十人馬上求見,足見他們對我的關心。同時夫人正在替美國報紙寫文章,報道這次西安事件的真相。這一次我不但是疾風知勁草,知道南京在你主持之下忠心耿耿想發動圍剿把我搶救出來,而且板蕩識英雄,敬之兄原來膽識超人,臨危不亂,……」蔣介石說到這裡,只見何應欽汗珠直流,嘴唇顫動,終於進出一句來道:「報告委員長,這是中政會的決議……」蔣介石立刻截斷,插嘴道:「我並沒有說你做得不對,你做得很好,遺憾的是你沒有能夠進入西安,立下汗馬功勞,不過你的苦心我全知道。」蔣介石越想越氣,冷冷地說道:「因此,敬之兄的辛苦不能埋沒,來日待我健康恢復,再來表揚。現在我總算安全回來,你的討逆軍總司令部還有設立的必要嗎?」
何應欽忙不迭答覆道:「早就沒有成立的必要了。委座明察,敬之這樣做,也是由於國際形勢使然,我們不能太丟面子,因此中央派敬之唱黑臉,另外再派人唱紅臉……」
「我也知道了。」蔣介石怪笑一聲:「我沒有說你做得不對,你的確很顧慮我的面子。」蔣介石心想不能再說下去了,說下去,一定又要動肝火吵將起來,影響身體固然不在話下,而打亂了以後的步驟,更是化不來。於是再把手杖在地板上重重一碰,艱難地起立道:「好吧,現在我召集中委在客廳開談話會,一塊兒去吧?」
「是的是的。」何應欽透一口長氣,走在他背後直抹汗。只見新上任的侍衛官一個個橫眉瞪眼、橫衝直撞把蔣介石同其他人等隔開,一步三搖走到客室。客室中人們正在高談闊論,有的躺在沙發上打盹,看見蔣介石終於負傷出席,不由一怔,大家靜悄悄地起立,鴉雀無聲。
蔣介石恨不得痛罵一場,把這批中委毒打一頓,可是還沒開口,人們卻見他癟嘴一咧,痛哭失聲。
蔣介石這一哭,中委們大都摸不清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因為蔣介石的痛哭可能是狂笑,而對你一笑也可能是要你的命的「前奏曲」。正發怔間,只見戴季陶一陣傷心,也跟著哭了起來;戴季陶一哭,蔣介石卻立刻抹抹眼淚,斷斷續續說道:「這一次我還活著回來,真是沒有面孔同各位見面!我對部下管教不嚴,以致有西安之變;而大家在南京也顯得慌亂一點,在在給野心家以可乘之機。」他瞅一眼何應欽,何應欽眼現鼻鼻觀心有如一尊泥像。蔣介石右拳捶背,左拳擊桌、「為了種種原因,以後對共產黨問題,我們的做法有修改必要,不過並不是說,從現在起,我們會同共黨合作了;並不是說,從現在起,我們把共產黨看做朋友了;」蔣介石聲音提高:「並不是說,從今天起,我們就不剿共了!」他雙手按在桌上,皺皺眉,讓腰背間一陣疼痛過去:「我要向大家說的,就是從今以後,我們對共產黨的態度、做法、技巧,要研究研究才行,在中央對共黨問題沒有正式發表文告之前,大家在外面不宜隨便說話,以免誤事,這是我今天要告訴大家的一件最重要的事。」
正是:食言而肥,其實更瘦;吃盡當光,皮包骨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