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十回 聽錯話 宋子文憤怒斥CC 傷腦筋 陳布雷擬稿訓張楊
宋美齡喝一口水,吞一粒多種維他命丸,揉揉胸口道:「大令,打仗不打仗,反正還用不著急,日本人那能這樣不夠朋友,得寸進尺,得尺進丈,真好意思乒桌球乓打到南京來麼?你同他們的交情不能說不夠深厚,我看只要我們不提東北……」
「張學良這小子非提不可嘛!」蔣介石忍不住生氣道:「我今天滿身是傷,都是為了東北,西安談的,我答應的,不是都同東北有關嗎?怎能不提東北?」
「漢卿小孩子嘛!」宋美齡笑道:「只要哄著他,你把他交給我,什麼東北西北,我包管教他不辮東南西北!至於你一身是傷,只要你心上沒有傷,你怕什麼?日本人有槍炮飛機,美國人難道沒有槍炮飛機?就說美國離開中國遠點,但他們有,有,有飛機!」
蔣介石側過身子,讓右半身取得休息,苦笑道:「大令,你到底要說什麼?別扯得太遠了。你不是說有什麼妙計嗎?」
「我先問你!」宋美齡把蔣介石膝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你想拿回面子,究竟是軟來,還是硬來?」
「你的意見呢?」
「我主張用硬功。」宋美齡拿起望遠鏡朝背後搜索一陣,只見晴空萬里,遠山隱約,嘟囔道:「他們的飛機為什麼還沒跟上?」
「昨夜在洛陽決定我們先到南京,大約兩小時以後他們才降落,省得我同漢卿一齊到,有很多不方便之處,同時面子上也不大好看。」蔣介石閉上眼睛養神:「你說下去。」
「我主張用硬功,但昨夜聽雨農一番報告之後,我也同意你的辦法:軟功。不過你身體不好,又受了傷,這一次應該我多費點神了,一下飛機,我把布雷找來,你看好麼?」
蔣介石露出一絲苦笑:「我也是這個意思,我也是這個意思。一到南京,我根本不願露面,更談不上發表談話,還是讓布雷做文章去罷。布雷老成持重,忠心耿耿,他一定有很多主意,你一下飛機,就把他找到一邊。」蔣介石看看錶:「到南京大概十二點多,布雷第一篇文告應該在今天晚上以前,最好是下午四五點鐘寫好,叫中央社發出去,明天全國各地見報。」
「說些什麼呢?」宋美齡的嘴始終在忙著,一方面說話,同時吃東西。
蔣介石仰起頭來,凝視著朵朵白雲;飛機穿出雲層,他的主意也就打定:「大令,你叫他先寫一篇《對張楊訓話》,作為挽回面子的第一步,話不妨說得重一點……」
宋美齡正想笑,一個侍衛正遞過牛肉汁來,她忍住後悄悄說道:「對張楊訓話?在什麼地方訓話?是什麼時間訓話?萬一漢卿他倆不承認,不是弄巧成拙嗎?」
「你不懂。」蔣介石雙手捧住杯子,呷了一口牛肉汁,呵口氣道:「這就是政治!漢卿跟著我們來,是為了請罪,那我的訓話就非常有根據!楊虎城心裡不高興,嘴上哼都不敢哼,他年紀比漢卿大,應該知道萬一他敢公開否認我的訓話,那就把漢卿害了!我可以振振有詞地說:張楊欺上成性,冥頑不靈,著即嚴辦!我倒希望楊虎城否認,只要他一否認,我就正式同他開火,到那時東北軍就非同楊虎城火併不可了!東北軍一定認為這是楊虎城闖的禍,他如果不否認,他們的少帥便可以安然回西安……」蔣介石捶背嘆息:「你是怕他們否認,我就怕他們不否認!」
「呵!」宋美齡做個表情:「難怪美國教授說,要了解中國政治的真相可不是件易事。現在這就是一個例子,你分明沒有向張楊訓話,相反地在西安機場同他們重複一遍你所答應的諾言,現在卻……」
突地一聲鈴響,機身一震,駕駛室門外忽地亮開紅燈,侍衛們也忙不迭趕過來為蔣介石夫婦結上安全帶。從窗外望出去,長江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南京已在腳下。
蔣介石突地又不安起來,心想東京的刺客會不會在機場出現?機場上萬頭攢動,搖旗吶喊,軍樂悠揚,爆竹不絕,顯然南京已經準備了一個盛大的歡迎場面。
這場面使蔣介石眼花撩亂,忐忑不安,羞悔憤激,五味俱全。機門開處,只見文武官員一字兒排列在前面:皮袍馬褂、軍服長靴、西裝革履、高矮肥瘦,一見他下機便一齊立正行札。蔣介石第一眼便看見何應欽直挺挺立在面前,不由得怒從心上起。
在肅立著的文武大員臉上,他們顯然給瘦骨伶仃、彎腰曲背的蔣介石引起了無限驚異。僅僅半月功夫,蔣介石有如蒼老了十年;他極象一隻變了味的蝦米,在它身上與靈魂之中,聞不到一點健康的氣息,只見他弓著腰,艱難地給人們扶下飛機。
但在他同何應欽面對面的一剎那,文武大員們又為蔣介石盛怒的目光怔著,但只見蔣介石嘴唇微微抖動幾下,眉宇間那股殺氣倏忽消失,蔣介石立刻堆上一臉笑,向歡迎者低聲說:「好好!」馬上又給扶進汽車,疾馳而去,只有陳布雷一人跟在侍衛車上。
何應欽松下一口氣,文武大員們登時三五成群,交頭接耳,竊竊私議;但不時用眼角四處張望,深怕他們的說話給戴笠的人聽到,傳入蔣介石耳朵里,惹起麻煩。可是他們並沒有跟著歡迎者散隊,一個個仰望天際,要看看後面一架飛機上的張學良。
一直過了兩小時以後,另一架飛機開始降落,但四周警戒著的憲兵也就圍了上來,不准任何人挨近這個西安事變主角。文武大員們失望地同宋子文打過招呼,只得紛紛散去。
張學良向歡迎者安詳地舉手示意,然後坐進宋子文的車子跟他離去。宋子文把張學良安頓在家裡,立刻又趕到蔣介石官邸。
蔣介石官邸里擠得水泄不通,文武大員們紛紛前來慰問,同時聽說即將召開臨時談話會,於是各懷心事,都在等著。宋子文的出現使他們興奮起來,一致在他面前表示慰問和對張學良的不滿。程滄波尤其賣力,侃侃而談丑表功道:「宋先生,要說聲討張學良這小子,中央日報可以說口誅筆伐,舉世無兩!我親自執筆撰文,從張學良的祖宗三代罵起,罵得痛快極了!說不定張學良看見以後大吃一驚,這才乖乖地把這次事件解決了。」
「嗯嗯。」周圍的人們,尤其是CC的官兒一致附和著,「是的是的,罵得好!罵得好!」那知道宋子文一肚子氣,心想西安事變如果靠罵靠打能夠解決問題,那老蔣早已一命嗚呼,宋家也早已逃到美國去了,於是當著程滄波的臉勃然變色道:「程先生,你錯了!你罵張學良從祖宗三代罵起,罵得他非常下賤,那你等於罵政府,罵委員長!試問張學良既然這樣下賤,政府竟還派他主持西北軍事,是政府瞎了眼?還是委員長瞎了眼?你簡直連罵人的道理都不懂,中央日報社長你怎麼做的!」
程滄波一頭冷水,給潑得全身發抖,CC大將們正相顧失色間,卻見張群一聲陰笑,在沙發上大點其頭,然後冷冷地說道:「宋先生甚有見地,我們罵張學良,可不是從他祖宗八代罵起。要知道張楊這次西安事變,並不是孤立無援的。他們的藉口是說委員長不抗戰,我們就應該從這一點入手,扭轉天下人以為委員長真的不抗戰的那種錯誤看法,譬如:……」張群正想滔滔不絕地演講,突地一個侍衛奔進來請宋子文進去,有人便問侍衛道:「張侍衛官,委員長的臨時談話會大概什麼時候開始?」
「這就不知道了。」侍衛跟住宋子文便跑:「現在委員長正休息,還沒決定請哪一個醫生。」正說道又一個侍衛倉惶而入,攔住宋子文便報告道:「有一二十個新聞記者在門口吵,他們非要進來不可……」
「叫他們進來好了。」宋子文回過頭來指指大客廳:「叫他們先在這兒待著。」宋子文說罷便到蔣介石的臥房,只見他躺在沙發上,蓋著球子,哼哼唧唧地問道:「張學良也來了?」
「在我家裡。」宋子文點點頭。
「有人陪著麼?」蔣介石有氣無力地問道。
「可以說得上警衛森嚴四個字。」宋子文笑笑:「你放心好了。問題是趕快找個醫生徹底檢查一番,先照個X光再說。」
蔣介石點點頭:「她正在同各方面打電話,找一個合適的醫生。南京這麼大,醫生這麼多,可是沒有一個合適的。我嫌太吵,她到書房打電話去了。」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宋子文說:「中外記者二十幾人在客廳里等候……」
蔣介石直搖手,吃力地挪動一下身子:「你找布雷給擬書面談話罷。布雷正在忙著。」宋子文一聽便找到陳布雷屋子裡,只見他反剪雙手,正在焦躁地來回踱著,水汀放得很暖,陳布雷卻滿頭冷汗。看見宋子文進來,苦笑道:「對張楊訓話?訓些什麼?教人急煞!無中生有,委實難寫!」
「你反正不在乎,」宋子文把他按在椅子裡:「大筆一揮,要什麼有什麼。現在給你一宗生意,中外記者二十幾人在客廳等候,他要你給他們一個書面談話,馬上繳卷!」
陳布雷乾癟的嘴唇抖動幾下,眼睛裡流露著無可奈何的神色,換過一張稿紙,按住胸脯乾咳一聲,便伏案疾書道:「余經長途飛行,頗感疲勞,未能親自接見各報記者。但余在離開西安之前,曾對張學良楊虎城表示余對西安事變所欲言者。」
「且慢!」宋子文皺眉沉思。
陳布雷陪笑道:「我知道怎樣寫。老實說,《對張楊訓話》的稿子我還投有擬好,我不會在這個時候把內容透露出去的。」
宋子文撫掌道:「那就好,對張楊訓話根本沒有這回事,你如果在這個書面談話中提到一些內容,那這些新聞記者可又要釘住查根究底,討厭死了!」
「是的。」陳布雷蘸蘸墨,寫下去道:「……現在一切問題應候中央政府解決,余既為軍隊之最高統帥,對西安事變,理應負責。此系由於余平時未能維持軍隊之紀律有以致之,私衷至為耿耿。茲者幸中央政府已伸張威信,全國文武官員也盡力維持治安與秩序,誠為可喜之事。余對國內外民眾與友邦政府及其民眾之深切關懷,也深表感謝之忱。」
陳布雷寫完,念一遍,兩人再在若干地方斟酌一些字句,然後拿到蔣介石跟前。蔣介石聽陳布雷念完,再作了若干補充,疲乏地說道:「好罷,拿去油印,先打發他們走吧。」
「醫生決定沒有?」宋子文問道。
蔣介石指指書房:「她還在打電話,看樣子還沒決定到底請誰。剛才她說已經請妥了一個美國醫生,我拒絕了。」
「為什麼呢?」宋子文一怔:「美國醫生,那多好?」
「我不願意叫美國醫生看到我的傷勢。」蔣介石苦笑笑:「這,這不大好,教人瞧不起;再說這個醫生,將來我要他陪著我,美國人不方便,而且你知道我同他們語言不通,老是讓夫人做翻譯,也不大妥當。」
宋子文皺皺眉道:「也好,那我幫她找醫生去。」說罷便到書房。那邊陳布雷已到客廳,向中外記者宣布蔣介石的書面談話正在油印,馬上就可以分發。陳布雷便乘機同文武大員打個招呼,只見張群同幾個人正在口沫橫飛,談他的宣傳手腕:「布雷兄,請坐。我剛才在說,共產黨和張學良他們說委座不抗戰,我們應該技巧地駁斥他,不能夠從張學良的祖宗八代罵起。我們可以大大地誇張和誇獎百靈廟的勝利如何艱難與偉大,在人們心目中造成一個政府已在抗戰的印象。對西安事件本身不宜多講,只可以輕描淡寫,說這是個不幸的事件,然後說此事是非曲直,應該聽一聽綏遠抗日將士的意見與主張。我們不正面提出誰是誰非,要大家聽聽傅作義的話。這樣做法,對張、楊的打擊,不是比一味漫罵要有力得多嗎?而對南京政權的幫助,也是十二萬分的有力!」
張群這番話明明是在丑表功,有意在CC系面前擺威風,顯本事。陳布雷心想張群平日為人深沉圓滑,怎麼今天這樣囂張?莫非果夫立夫已在老蔣面前栽了筋斗?或許政學系想在西安事變之後、步驟未決之際展開攻勢麼?陳布雷不禁納悶,朝張群微笑點頭,算是答覆。心中掛著《對張楊訓話》尚未完成的腹稿,正擬舉步返回,突地幾個外國記者要求他發表有關張學良的新聞,並且一再追問:「張學良住在什麼地方?」
「不不不,」陳布雷忙不迭搖手:「我不知道。」
「聽說張學良明天就要槍斃了?」另一批記者問口
「這這這,」陳布雷扭頭便跑:「這我都不知道。嗯,大概不會吧。」邊說邊奔進蔣介石臥室,告訴他中外記者在打聽張學良的消息。蔣介石正皺眉間,宋子文兄妹已經請妥醫生回來。宋美齡作疲乏狀用英語說道:「呵上帝!」她立刻用中國話接下去:「醫生終算請好了。」
「誰?」蔣介石緊張起來:「是外國人麼?」
「不,」宋美齡往沙發上一躺:「中國人,鄭祖穆。」
「鄭祖穆。」蔣介石放下心來,舒一口氣,吃力地問陳布雷道:「你有什麼事?啊啊,你是為張學良的新聞來的。」他向宋子文叮囑道:「這件事你們商里去吧。我的書面談話已經在油印,漢卿的書面道歉也應該一起發表。如果不是外國記者追問,我也忙胡塗了。」他揮揮手:「好好,趕快通知侍從室,把漢卿向我的書面道歉先發,然後再發我的。次序先後,可不要弄錯了。」
陳布雷出得房門,低聲問宋子文道:「這倒難了,中外記者分明在等候先生的文告,怎麼讓張學良的書面談話先發表?其中道理,我懂得,可是現在找他寫書面道歉,恐怕來不及了。」
「你這位先生,」宋子文拉住陳布雷便往房裡拖:「張學良的談話你一樣可以捉刀,大概的過門你已經知道,趕快起草!」
陳布雷撲的一聲坐在椅子上,搜索枯腸,只見他一字一斟酌,寫道:「委員長賜鑒:學良賦性質魯,頑梗失禮,因此而有西安之事實;冒失違法,罪莫大焉!茲赧顏追隨來京,靜候予以應得之懲罰,以維法紀,並戒將來。凡有利於國,學良絕不敢辭,縱死而無怨。敬請勉抑個人情感,不以姑息學良,而減免其應得之懲罰。……」
宋子文聽陳布雷念過一遍,急得頓足用英語說道,「不好,不好,不好!」
陳布雷抹抹一頭冷汗道:「什麼地方不好!」
宋子文抓起草稿便跑:「布雷,不是你的稿擬得不好,我拍外國記者一定要找到張學良,找到之後,那這個道歉口吻便有出入了。張學良一定會提到抗戰,而你替他擬的稿子上,沒提抗戰一個字。」
陳布雷緊緊張張站了起來:「這是先生的意思。他下了飛機之後,夫人把我找來,說今後對外文告,一概不提周恩來他們在西安的奔走情形,對抗戰問題也不必提到,所以……」
「我知道。」宋子文急著要走:「你不必解釋,今後只好不讓張學良露面。好在他住在我家裡,『招呼』倒很方便。」說罷便走。
陳布雷透口氣坐下來,《對張楊訓話》實在使他傷透腦筋。根據蔣介石夫婦的說法,這個訓話是在蔣離開之前,地點是西安高桂滋公館裡,內容呢?
陳布雷搜索枯腸,終於抓住了幾個要點:首先是蔣介石說自己管理部下不力,以致出了這個亂子,而並非因為抗戰問題;其次是蔣介石人格偉大,張楊二人終於不但釋放了他,張學良且赴京請罪。蔣介石對於他偉大的人格能夠感動這兩個「凶首」,自己固然非常欣慰,對張楊也有厚望焉。至於周恩來等如何奔走調停,當然一字不提;總之,《對張楊訓話》的目的是蔣介石挽回面子的第一個文件,陳布雷得聚精會神,好好地寫。
且不表陳布雷在屋子裡擬《對張楊訓話》。卻說宋子文趕到蔣介石房裡,只見侍衛們在醫生鄭祖穆指揮之下布置X光機,宋美齡也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同醫生說些關於蔣介石傷勢的問題,不時責罵侍衛們粗手笨腳。宋子文插嘴道:「這批侍衛都是昨天才到差的,他帶到西安去的那批,死的死,傷的傷,活著的或許明天搭飛機來,或許坐火車回來。……」
「那也應該找一批像樣的。」宋美齡還是不滿意道:「瞧他們一個個粗眉大眼,好像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一看那外表,就教人不快!」
宋子文同醫生打過招呼,笑道:「聽說是布雷昨夜匆匆忙忙,命令第一組找妥的,好在一兩天裡西安就有人來,你忍耐一點吧。」
侍衛們聽不懂這兄妹兩人的外國話,一個個滿頭大汗裝妥了X光機,立刻在四周增加警衛,蔣介石馬上就到。
鄭祖穆試了試電鈕,看著侍衛們把四周掛上黑布,一片漆黑之後,恭恭敬敬說道:「請委員長照X光。」
蔣介石由侍衛扶著,一步一扭,哼哼唧唧地出了臥房。剛到門口,卻聽見一片喧譁,侍衛長面色灰白,奔將前來。
蔣介石心頭一沉,一反身退回房裡,扶在門框上吃力地問道:「又是什麼事!」
正是:驚弓之鳥,望月而飛;驚恐之人,呆在房裡。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