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八回 人重一諾 追隨返京無反顧 酒敬三杯 團結抗戰毋相忘

「那末我決定了。」蔣介石冷冷地說道:「我決定不化裝,必須同夫人一起回去!我的根據是你們對我的警衛工作做得很好,有刺客也無法下手,同時對於空軍,夫人是空軍的高級官員,而且她前天已經在洛陽同他們談過,只要洛陽空軍不起飛,我可以安全到達南京;至於地面軍隊的進攻西安,必要時我可以先到洛陽降落,下令停止行動,然後續飛南京,那不是任何陰謀都無法實現了麼!」 張學良眼睛一亮,從沙發上蹦起來歡呼道:「您想得非常周到!但願明天的局勢不惡化,南京與東京的活動仍然沒有進展,那您絕對沒有化裝必要,夫人也可以一起就道。」 「你還到南京去麼?」宋美齡問道。 「我當然去!」 「不必了,」蔣介石陰沉地笑道:「我也已經想過,面子問題有什麼關係?我栽筋斗也不是第一次,給你關幾天又算得了什麼?你不必去了,就在西安努力準備抗日軍事行動罷!」 「那怎麼行?」張學良對蔣介石的大方更為感動,堅持道:「南京非去不可!否則對不起您!」 蔣介石打個呵欠,揮揮手道:「去不去南京,隨便你罷。」他欲擒故縱:「其實你不必去了,我回南京下令動員,你在西安準備抗戰,還不是一樣?犯不著為了我的面子問題,要你多走一趟。而且有人對你到南京去感到蹊蹺,擔心我姓蔣的沒有信義,到那時把你扣了,甚至把你害了。」 「那怎麼會?我反正決定了。」張學良更感到蔣介石同以前的確判若兩人,加強了對蔣介石的信心。便告辭道:「不早了,您休息罷。明天大概走不成。除了一些枝節問題尚待商議,天又下著大雪,跑道起飛降落都不方便。」 「在這裡過聖誕節?」宋美齡皺眉頭。 「或許聖誕節那天,我們已經不在這裡。」張學良笑笑:「願上帝保佑您!」說罷行禮離去。 蔣介石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又過了一夜。第二關大雪停止,舉目望去,白皚皚一片。高桂滋公館裡客廳中掛著一融龍飛鳳舞的對聯: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 蔣介石在這裡已經住了好幾天,但因嘀咕生命安全,對周圍事物根本沒有注意。自從一切問題澄清以後,透過一口氣來,也就留心身邊一些瑣屑事情了。他早餐後朝那副對聯端詳半天,嘆道:「大令,上面寫的那兩句,倒好象挖苦我們呢!」 「是麼?」宋美齡生氣道:「叫他們查一查,看這是那一個左傾文人幹的,得向他算賬!」 「不見得吧?」蔣介石沉吟道:「這或許是古詩也說不定。」正說到這裡宋子文匆匆進來,蔣介石連忙問道:「怎樣?都順利罷?」 「嗯。」宋子文說:「他們對我們有成見,因此好多問題還投談完。」 「什麼成見?」蔣介石急問。 「他們不大相信你的保證,以及你所答應的條件。他們對你的話,一字一句都要推敲,得不到有力的保證便沒有完。」 蔣介石心頭一沉:「共產黨真是厲害!」 「不!」宋子文道:「張學良與楊虎城的代表團,比紅軍代表團還要麻煩。我們同紅軍打了十年,根本沒有來往過,所以答應紅軍的條件,也就很少問題;但張楊方面就不同了,他們是我們的部下,以前接觸很多,因此他們對我們也特別不信任,有時候我給他們問得啞口無言!」 宋子文焦躁地說下去道:「譬如陝、甘、寧、青、新五省交張楊負責,具體辦法又該怎麼辦?東北軍與十七路軍每月由中央發給五百萬元薪餉,萬一拖欠不發,又該找誰?有什麼保障?譬如說……」 「子文!」蔣介石冷冷地截止道:「一句話就行了,你告訴他們:凡此種種,在手續上必須經過行政院通過,然後宣布全國,難道會假的?」 「問題在這裡了!」宋子文也蹦起來道:「他們問:手續上經行政院通過,得多少時間?如果蔣某人回京之後把這些擱在一邊,那你提出的條件不就一下子都落空了嗎?還有,如果你把這些東西真的交給了行政院,但暗中卻不讓通過,這不是又……」 「娘希匹!」蔣介石把桌子拍得震天價響:「我此刻還在西安,行政院通不通過,我怎麼會知道?不相信我?不相信就拉倒!叫他們把我槍斃好了!」 「唔!」宋子文倒是一怔,心想這個妹夫耍開光棍手腕,對前途實在有害無益;也就壓住一肚子火,朝宋美齡說了聲:「我走了,反正今天這一天非常重要,好多問題必須解決,否則夜長夢多,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演變。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一個人實在應付不來。」 「也好。」凡屬這些場合,宋家根本不把蔣介石放在眼裡,兄妹倆便同他說了一聲,要蔣介石一個入在房中等候消息。 直到二十五日中午,宋子文與楊虎城間,張學良與宋子文間,大體上已把蔣介石所答應的條件反覆商量,斟酌完畢,宋家兄妹在代表們之前無非是斬釘截鐵,極力保證只要回到南京,一定可以使蔣介石實踐諾言。對方倒很坦白,說並不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實在侍候蔣介石已非一日,對他的諾言如無有力保證,也不敢輕信。而更大的笑話是:張、楊已經能夠信任蔣介石的信用了,但東北軍與西北軍中的高級官長們,卻在表示懷疑,他們甚至向張、楊二人血淚陳辭,說如果不是存心出賣他們這些弟兄,就應該同宋子文等談個明白,然後放人。 宋美齡終於在西安過了半天的聖誕節,雖然沒有盛大的宴會,眾多的外賓,但上帝對她們宋家也不能說不厚了。 蔣介石聽說已經解決,心中倒反而嘀咕起來。他不是怕西北方面不讓他成行;而是怕南京方面有如張學良那天晚上告訴他的:隨時隨地在要他的命! 蔣介石看看錶,低聲向宋子文道:「你問問他們看,這個時候起飛,有無危險?他們有什麼保證?」 宋子文皺眉道:「人家問我們要保證,吵了這麼幾天,好不容易算是解決了;現在你要問他們要保證,好生萬一再拖上幾天,拖出變化來,你說合算麼?」 「這個,」蔣介石想了想:「唔,這個……」正沉吟間張學良來請道:「報告委員長,今天下午,咱們要走了,代表團們為了歡送,已經備下酒席,請委員長、夫人、宋先生賞光!」 「你就說我身體不好,謝了吧。,蔣介石推辭道:」下午就要走,我……「 」是啊!「宋美齡噘著張嘴:」我恨不得馬上就上飛機。昨晚上南京你說有多熱鬧……「 」不!「宋子文反對道:」我們該參加,這是最後一個宴會,不去不好。「 這麼著,蔣介石等終於在一片掌聲中進入禮堂。筵開十桌,一團和氣。紅軍代表團,東北軍代表團、西北軍代表團、南京代表團發言人分別說過話,彼此敬酒,觥籌交錯。蔣介石那裡聽得進,吃得下!可是又不能半途告辭,坐在正中呲牙咧嘴,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只見張學良同紅軍代表團逐一乾杯,又同馬占山、邵力子、王以哲等一一乾杯;最後走到楊虎城跟前,舉起杯子同他一碰,大聲說道:」這一次事情是楊先生同漢卿發起的。為了中華民族的延續,大好河山的完整,咱們甘冒萬死,被迫出此!幸而委員長寬洪大量,從善如流,幸而紅軍代表團及時趕到,從中斡旋,終算雲開日出,大局明朗!漢卿為了在天下人之前向委員長謝罪,為了表示對偉大領袖的崇高敬仰,今天要追隨委員長前往南京。此行多則一月,少則一周,定可回到西安;到那時咱們再痛飲一杯,率師北上,償我素志;誓滅日寇,雖死不辭!在漢卿留京期間,楊先生多辛苦了!「說罷兩人一飲而盡,廳中響起一片掌聲。張學良滿臉通紅,已有三分酒意。只見他問侍衛要過酒,斟滿杯,立在椅子上,舉杯向四周勸飲道:」這一杯酒,敬我們黃帝祖宗在天之靈!「說罷一飲而盡。張學良聲調悲愴:」想我們五千年古國,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支離破碎!天可憐委員長已經答應領導抗日,從今以後全國上下團結一心,驅逐日寇,誰有三心兩意,甚至為虎作悵、認賊作父者,「張學良倏地把杯子往地上擲去,砰碰一聲響,之後,張學良厲聲喝道:」有如此杯!「 眾人一怔間,掌聲與呼聲立即四起,張學良問侍衛要過杯子,再斟滿一杯,向四周舉杯勸飲道:」這一杯酒,敬我們抗日義勇軍以及死難民眾在天之靈!「說罷一飲而盡,聲音哽咽:」想我們軍人失職,以致使三千萬父老兄弟姊妹淪於鐵蹄……「張學良大哭,再也說不下去! 這情形使大伙兒勸也不能,不勸也僵,正發怔間張學良說下去道:」今天我們這裡有美酒佳肴,可是咱三千萬東北老鄉,正在啃樹皮,吃混合面;流離失所,給鬼子逼到山裡、逼在『屯』里。「說著說著,眼看張學良又要縱聲痛哭,但他使勁蹩住:」雖然有可敬的游擊隊弟兄們前仆後繼,但他們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各位!他們的鮮血染紅了白山黑水,使鬼子膽寒,但是無濟於事!為什麼?為了沒有救兵!現在好了,現在咱們蔣委員長馬上要下抗戰動員令,漢卿不才,願作前鋒;如果失地未復,貪生怕死,「他驀地把杯子一摔,砰的一聲,厲聲說道:」有如此杯!「 掌聲與呼聲繼起,侍衛們立刻送上第三隻空杯。張學良接過斟滿,再向四周勸飲道:」第三杯酒,為我們抗戰必勝而乾杯!「 大廳的椅子響了一陣,眾人一齊起立高舉杯子,蔣介石也由左右侍衛扶了起來,跟著大家多少喝了點兒。只見張學良把杯子使勁往地下一摔,厲聲喝道:」這是日本鬼子,鬼子在咱們全民抗戰中粉身碎骨!「 掌聲遮掩了張學良以下的話,他聲嘶力竭說了一陣,縱身往地上一躍,向侍衛再要過一隻空杯,恭恭敬敬捧到蔣介石兩口子和宋子文等人面前,給大家斟滿酒,說道:」漢卿敬祝委員長和夫人身體健康,抗戰勝利!「說罷一飲而盡,把杯子擱在桌上,用筷夾菜。 蔣介石看在眼裡,心中嘀咕。他擔心東北軍和西北軍的將領們還會來個什麼花祥,使他臉上不大好看,如果憤激過度,再加上七八分酒意,說不定還有難堪的事情在後頭。於是蔣介石連忙示意退席,宋美齡代他應付道:」各位,委員長身體尚未復原,醫生請他不能多喝,這一杯算是我們回敬各位!「說罷略微喝了些,剛要放下杯子告辭,突地闖上幾個東北籍軍官,各拿一大杯酒,勸道:」夫人海量,這一杯一定請賞光!「 」夫人!「另一個說道:」這是鳳翔汾酒,是陝西的名酒,夫人回京在即,一定請干一杯!「 宋美齡慣喝洋酒,對汾酒實在不對胃口,只得強笑道:」實在酒力厲害,我隨意,你們兩位幹了!「兩軍官正在猶豫,張學良示意道:」夫人回頭有事,不必勸酒!「兩軍官於是告退。蔣介石正想乘機退席,不料老遠角落裡一聲喊:」委員長!請賜個面子,卑職敬酒!「話猶未了,一個軍官踉踉蹌蹌奔上前來,到得跟前,納頭便拜。 這位敬酒者顯然是東北軍中的高級軍官,一定喝多了酒,醉了。他只說了句:」卑職祖孫三代死在鬼子手下,如今成了個光杆兒。「便淒淒涼涼痛哭起來。張學良鼻子一酸,深怕引起更多東北弟兄的傷感與悲憤,乃至使蔣介石受到不必要的驚險,於是示意左右把敬酒者扶出大廳。那軍官邊走邊叫道:」蔣委員長!您這次回到南京,可別忘記下命令,要不然再給俺們碰到,那就,那就……「張學良連忙截斷他的話,半勸半喝道:」呂副師長,還不回去休息!「 」是,少帥!「那軍官跌跌闖闖在攙扶之下走出大門,卻回過頭來悽然答話道:」少帥,咱打從十九歲那年就跟著少帥,如今頭髮都急白啦!這年頭哪種陣仗沒見過?南京這幫王八兔惠子八成兒沒存好心,少帥還是別去南京,跟咱弟兄廝守在一起,禍福同當!「 」好兄弟!「張學良拍拍他的肩膀:」你休息去吧,那些事,我懂得。「說罷返身入廳,只見客人們個個都站著,蔣介石退席了。 張學良奔進房裡,卻見宋子文在團團打轉!宋美齡正收拾旅裝用具;蔣介石木偶似的坐在一旁,面色青里透白,白里透灰,極其難看。 」又不舒服了麼?「張學良低聲問。 」不。「宋子文把他拉到一邊:」漢卿,你這幾下子也不必要了,他很不習慣,明明在吃飯之前還高高興興的,現在可又變啦,這樣做與事無補。「 」不能怪我。「張學良皺眉道:」人嘛,人是有血有肉的動物,此時此地,你怎能擔保大家悶頭吃喝,連屁都不放一個?何況人們對他並沒有失禮之處……「宋子文攔住道:」不談這個了,飛機準備好了麼?現在是一點半。「 」兩點鐘走!「張學良斬釘截鐵地答覆。 」你同我們一架飛機?「 」不!「張學良搖搖頭:」我坐自已的飛機,再搭幾個其他回南京的人。「 」你的公事私事都……「 」沒什麼,公事只有抗戰!私事呢?反正沒多久就會回來,沒什麼事。「 」那我們準備走了?「 」準備走了!「張學良說罷便走過去向蔣介石一個敬禮:」報告委員長和夫人,我們可以準備上飛機了!「 蔣介石冷冷地點點頭。他滿腹心事,思考的問題太多了:南京派來的刺客會不會下手?張學良跟著回南京會不會臨時變卦?東北軍和西北軍雖在警戒機場,但發現了他以後,會不會再有什麼花樣? 」化裝離開「的打算,突地在蔣介石心上升起。 蔣介石萬事都著重顏面,這一次好容易離開西宋回南京,上飛機之前的安全保證,不便由他親口問,否則」失了體面「。於是吞吞吐吐、轉彎抹角問道:」漢卿,這次真是走了,萬事具備了麼?「 張學良一時也聽不清蔣介石主要問的是什麼,忙不迭答道:」萬事具備了。洛陽機場的電台早已經叫通,今天早上已經通知……「 」你告訴他們我要去洛陽?「蔣介石吃驚:」那怎麼成?「 」沒有,「張學良笑道:」我們只告訴洛陽,下午說不定有架飛機經過洛陽,降落與否還沒準兒。對方就問是誰要來,我們說到目前為止還不清楚,可能是宋子文先生,也可能是蔣鼎文回京覆命,也可能是顧祝同奉命返京,總而言之,你們機場警戒,沒有錯。「 」嗯嗯,「蔣介石順勢查問:」這邊的機場警戒,也沒什麼問題了吧?「 」是的,「張學良答道:」十七路軍警戒機場,漢卿同紅軍代表團等送您上飛機。「 蔣介石沉吟道:」你讓楊虎城的隊伍保護我麼?早一陣,不是說西北軍反對讓我活著回去,比東北軍還厲害麼?「 」報告委員長,「張學良心頭一沉:」過去的過去了,咱們不談這些。楊副司令的隊伍聽從命令,不會胡來。「 」我問你!「蔣介石不耐煩:」我這次走,是公開地走呢?還是機密地走?「 」委員長不是反對化裝啟程嗎?「張學良道:」為了遵從您的意思,我們決定恭恭敬敬送您回去。今天機場上,我們還發動了民眾來歡送您!「 」啊啊啊!「蔣介石心想這一回可糟透了,說實話並非真的不贊成化裝離開,無奈面子上不大好看;如今是毋需化裝了,但張學良卻發動民眾歡送。這一來……他顧慮的事情實在太多,想一一查問又礙於面子,何況時間緊促,問起來顯得猴急,不如硬著頭皮上車進飛機吧。於是」啊「了一陣之後,便無下文,鐵青著面孔。張學良不知道這一回」俏眉眼做給瞎子看「表錯情,他只顧忙來忙去,滿懷興奮,準備出發。沒多久孫銘九全副武裝,前來報告道:」請委員長起駕!「 正是,老蔣平安回南京,臨到機場汗一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