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三:八年抗戰 · 第七回 茫茫大地 嘆斯人冷酷如冰雪 鬱郁蒼天 看英雄熱誠昭日月
蔣介石說下去道:「所以,我想同你商量,如何使張學良乖乖地跟我們到南京去。不過必須要他自己願意,不能勉強,要他自己自願,不必張揚,一張揚,如果紅軍方面反對,或者是他自己部下反對,那我們的希望又得撲空了。大令,你不知道那幾個共產黨,談吐舉止要多厲害有多厲害!你別以為他們真是菩薩似的敬我,可是娘希匹他們也在強盜似的防我,防我變卦。所以如何把張學良拉到南京,該是我們這一次最後一件心事,而且這件心事的份量,拿我們的地位、聲望來說,遠超過了他媽的什麼停止內戰、團結禦侮!」
宋美齡又皺皺眉,再剝一顆搪,向道:「你同他表示過了麼」
「表示過了。」蔣介石便把那晚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我只怕他言而無信,自己又不方便同他提起,所以想請你再設法提一提、逗一逗、,拍一拍、拉一拉。」
「好罷!」宋美齡聳聳肩膀攤攤手,起立道:「不過我得明天進行,今天太晚了。」
「明天?不行!」蔣介石反對道:「明天他更忙,別忘記我們說不定明天就會走了。不如打鐵趁熱,你現在就找到他。」他指指門外:「外面有他的衛士站崗。」
宋美齡考慮了一陣:「好罷!不過我得問你,他如果真的到了南京,你可不能害他喎!」接著收拾起打字機,洗過手,補過粉,朝鏡子瞧了一陣,這才走到門口,掀起棉門帘,朝附近的衛士招招手道:「請張先生到這裡來,委員長有話同他講。」
「是!」那衛士立刻找到營長孫銘九,孫銘九再到新城大樓楊虎城處報告張學良;張學良立即退席,向繼續開會的人們打過招呼,鑽進車子,迎著風雪,直往高桂滋公館駛去。
宋美齡倒沒料到,張學良會來得這麼快。她忙不迭打起笑臉,把準備好的咖啡端了出來。海闊天空,東南西北談了一通,張學良再也忍不住了,問道:「夫人,剛才聽說是委員長有話問我,如今委員長己經睡了,是漢卿來遲了麼?夫人是否知道,委員長要問些什麼?」
「漢卿,」宋美齡故意嘆口氣道:「是我請你來,不是他請你在這個時候來。」
張學良一怔:「夫人有什麼指示麼?漢卿在新城大樓還有點事,很多人還沒走。」
「你們是在開會?」
「是的。」
「對於委員長在白天答應的條件,大家覺得還好麼?」宋美齡試探道。
「大致上差不離。」張學良喝口咖啡:「有一些細節,他們正在商。」
「要請他參加麼?」宋美齡故意指指床上的蔣介石。
張學良搖搖頭:「不必了,天又冷,時間也不早,委員長應該休息。」
「漢卿,」宋美齡單刀直入:「你知道我請你來的目的嗎?」
「漢卿想不出。」
「唉!」宋美齡長嘆一聲,突地把腰一拱俯過身子,捏住了對面沙發上張學良的一隻手:「漢卿,你知道你們這一次,可把我們害慘了麼?」
「夫人,」張學良著急道:「漢卿並沒有這個打算。」
「可是你已經做出來了。」宋美齡鬆開手跌坐在沙發里,呲牙咧嘴,愁眉苦臉:「當然咯,大家是為了國家,我們絕對不會懷恨你。問題是你應該替我們想想,這一個筋斗摔下去,他的名譽、聲望、地位、信用,」宋美齡攤攤手:「冚棚爛破產了。」她接著問:「你說是麼?漢卿。」
張學良怔了一陣,反問道:「夫人,按照目前的情形來說,地無分東西南北,人不論男女老幼,只要委員長真的抗日,是會受到一致擁護的,這不就成了麼?委員長今後的威信,是建立在收復失地、抵抗日寇上面,西安事變光明正大,無損於漢卿,也無損於委員長,夫人以為是麼?」
水壺在火盆上吱吱作響,宋美齡雙手支著下頜,望著熊熊火焰出神。半晌,又悠然嘆口氣道:「漢卿,話是這麼說,但事實不盡然。」
「那是……」
宋美齡直起腰干,低聲道:「漢卿,你不知道全世界、全中國的人們,是用什麼眼睛來觀察這次事件?他們放出謠言,惡意中傷,硬把他說成一個子兒也不值!」
「晤?」張學良心想前兩天蔣介石也同他說過這些,如今宋美齡又說到這些,以為這兩口子愛面子未免「愛」得過份了,於是悲愴地說道:「夫人,這樣說起來,漢卿這次兵諫,簡直犯上作亂,萬死莫贖!可是皇天在上,漢卿的的確晚為了東北、為了愛國,其他一概不管!委員長同夫人既然都這樣說,那漢卿只有死路一條了。」張學良倏地站起來,一手按住佩劍:「夫人!漢卿可以部腹明志,挖出我的心臟來,看看漢卿的良心是紅的還是黑的?我死之後,一方面讓委員長同夫人放心,漢卿的確一無陰謀,二無野心,漢卿只希望經過這次兵諫,馬上可以抗日;漢卿只願死在日本鬼子槍林彈雨之中,絕不願到南京做什麼高官厚爵!同時另一方面,我已死了,委員長的名譽地位更不會受到損傷。」張學良冷笑:「不是麼?『叛徒』都會在委員長夫婦面前自殺,不就證明了委員長的偉大麼!」說罷便把「軍人魂」端起便拔,宋美齡假裝吃驚,一把按住道:「漢卿,這算什麼?如果你這樣死了,那我們更走不了,人家還以為你有意這樣做,要我們同歸於盡,這不行,不行!你坐下來,有話好說。」
張學良頹然坐下道:「夫人有什麼高見呢?」
「我把你當作家裡人一樣看待。」宋美齡遞給他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我當然不希望看見流血,我願仁慈的上帝保佑我們圓滿解決,你千萬不要誤會才好。」她挪動身體,挨著張學良道:「你同他過去是盟兄弟,現在是上司和下屬,關係密切,誰也不能分間你們,中傷你們,漢卿,你說是嗎?」——張學良點點頭。
「那就好。」宋美齡一笑:「可千萬別再提起什麼死啊死的,給鳳至聽到了,不埋怨我們才怪!」
張學良惦念著新城大樓的會議,見她並沒有什麼事,便想告辭。宋美齡按住他的膝蓋道:「慢著,漢卿,剛才我提的事情還沒得到結論。」
「夫人是指委員長的名譽問題?」——宋美齡也點點頭。
「這個?」張學良慘笑起立道:「漢卿早就同委員長商最好了。」
「你說什麼?」宋美齡端著杯如啡停止在唇邊:「你們談好了!我一點也不知道。」
張學良扶起大氅,往身上一披:「夫人,大概委員長忘記告訴您,我們是這樣決定的:一旦你們飛回南京,漢卿也坐著自己的飛機跟到南京,負荊請罪,萬死不辭!」
「那怎麼成?」宋美齡問道:「那怎麼成?鳳至允許你這樣做麼?楊虎城允許你這樣做麼?你的部下允許你這樣做麼?尤其是共產黨方面,他們會允許你這樣做麼?」
張學良苦笑笑:「不管誰允許不允許,反正我決定這樣做了。」
「你不怕南京有人會恨你,見到你下毒手麼?」宋美齡直搖頭,再搖手,到後來一頭兩手一齊搖擺:「不行不行,漢卿,你千萬去不得!」
張學良慘笑道:「夫人,除了這個辦法,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我不是小孩子,利害得失全明白。如今是抗戰第一,而抗戰必須委員長停止內戰,發奮圖強,所以委員長的名譽的確是重要的。我此去如有不測,給委員長殺了也罷,給他的部下宰了也罷,只要抗戰實現,我都不考慮了!」
宋美齡吸著個嘴唇「嘖嘖嘖」嘖了半晌,撇撇嘴道:「他會殺你?嗯!你們沒有殺他,他會殺你?」她緊皺眉頭:「這是什麼話?你把他看成什麼東西?他提倡禮義廉恥,言而有信,怎會臨時變卦傷害你?」
張學良暗吃一驚,心想這番話明明告訴了他。在宋美齡找他來之前,他們夫妻倆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要不宋美齡怎會說出「言而有信」?這不就是說,蔣介石對他追隨返京以後的保證,在她嘴裡重複了一遍嗎?她所以要提出這個問題,不就說明了他夫妻倆都渴望著張學良跟著回南京嗎?張學良還以為他倆真是太愛面子,於是笑了笑。
宋美齡把盤子裡的巧格力遞一塊在張學良手裡,微笑道:「吃,這是最好的一種。你笑什麼?不相信他的保證麼?」
「我當然相信。」張學良剝開糖衣:「要不,我就不會自己想出這個主意,跟委員長一起飛回南京了。要不,我就不會瞞著我的部下,不讓他們阻止我南京之行了。」
「共產黨呢?」宋美齡試探道:「他們一點不反對麼?」
「這個,」張學良沉吟一會,苦笑道:「他們認為委員長的成信並不會因為西安事件而受影響,他們不大讚成我這樣做。」
「唔!」宋美齡一驚:「他們懷疑他會出爾反爾,對你不利嗎?」
「不不不,」張學良搖晃著那塊巧格力,忙不迭解釋:「他們認為委員長的答應抗戰很有誠意,不會出爾反爾;對我個人,那更談不上了,他們當然明白,以委員長的地位,絕不會等我到達南京以後,再回過頭來對我有什麼三長兩短的。」
「呵!」宋美齡聽說紅軍代表團並沒有極力拉住張學良,便透口氣道:「漢卿,真是的,你當然知道,他是新生活運動的倡始人,對這個『信』字可沒有說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馴馬難追,他答應你到了南京就回西安,絕不會多留你一秒鐘。如今是抗戰事大,一切服從抗戰,對你個人有什麼值得『報復』的呢?你說是麼?」
「夫人!」張學良把巧格力往嘴裡一塞,咀嚼兩下,苦笑道:「這一次到南京,老實說我也有點不放心,委員長寬洪大量,一定會把這回事置之腦後,但他手下的十三太保是否會放過我,那就難說了!」張學良咽下一口糖,豪放地把大繪一甩攤攤手,笑道:「不過夫人放心,我不計較這些,如果南京是虎口,也得跳!有人批評我是悲劇角色,有人批評我是莎士比亞筆下的人物,我都不管!發動兵諫是為了抗日,如今跟著您倆回去,恢復委員長的聲望,也是為了抗日,只要抗日成功,漢卿什麼都可以不計較!」張學良仰天慘笑:「漢卿犧牲只有一個人,東北同胞卻有三千萬,全國民眾更多,有四億七千五百萬!漢卿算什麼?」他微微欠身,告辭道:「夫人,漢卿走了,新城大樓的會還沒有……」
宋美齡忙不迭送客,按著張學良的肩膀勸道:「你放心!放下一百二十萬個心!只要你在南京耽擱三幾天,你馬上可以回到西安!如果有什麼意外,那我們倆簡直不是人!」
張學良連忙鞠躬道:「夫人言重了!漢卿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要是這樣想,也不會追隨您倆到南京去了!」
「那才好!」宋美齡順手抓了把巧格力,往他手裡一塞:「那你去吧。待他醒來以後,我告訴他你來過了。你安心開會去罷,希望你儘快通知我們,到底我們在哪一天走。你呢?你也不必三心兩意,什麼十三太保?他們敢胡作非為麼?他下令保障你的安全,他們連你的頭髮都不敢損傷一根!」宋美齡舉起個粉拳:「任何權力捏在我們手裡,這點你當然明白!」
「謝謝夫人!」
「那你走吧。」宋美齡親手給他掀開門帘,可又嘮叨道:「眼看著聖誕節快到了,你知道我的應酬很忙,在南京過聖誕非常熱鬧。對啦,你也可以參加。」
「是的,夫人!」張學良急得背上泛汗:「那漢卿就走了。定了行期,馬上給您報告。」
聽見馬靴聲遠去,蔣介石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問道:「大令,他走了麼?」
「嗯。」宋美齡挨著火盆取暖,感到口乾,便剖開一個西瓜,漫應道:「你都聽見了?」宋美齡吃了口西瓜:「味道不錯,西安冬天還有瓜賣。」
「不是的。」蔣介石拿起一塊,剛挨著嘴唇,卻又連忙放回茶几,搓搓手坐了下來:「不是這邊出產的,是他們從蘭州帶來的。蘭州的水果不錯,在那邊有句老話說:『抱著火爐吃西瓜』,據說水果的種類可不少呢!」
「我才沒有心思跟你談水果。」宋美齡擦擦嘴道:「再不走,這個聖誕怎樣過?」她望望窗外皚皚白雪,斂起笑容:「煩死了,還不回去,在這裡過聖誕節多沒勁!」
「等他們來通知罷!」蔣介石憤憤坐下,恨恨地說道:「只要我回去,這口氣,哼!」
大雪中張學良果然趕到,在門口脫下大氅,抖掉一層雪花,伸手到爐邊搓著,說道:「這真是好消息,委員長同夫人可以到南京過聖誕節了!」
「啊!」宋美齡雙手合十:「上帝互我們真的可以走了,今天二十三,你說是明天動身麼?」
「不,」張學良皺緊眉頭:「還不能確定,不過希望您倆化裝離開。」
「要我化裝?」蔣介石大吃一驚。他滿以為這次離開西安既有張學良同行,就不可能有什麼意外。如今說要化裝,那一定是紅軍代表團,或者張、楊部下堅持殺蔣,或者新城大樓今夜會議中又臨時變卦,以致使得張學良大感困難,逼得另想辦法。
但另一個猜側又浮上蔣介石的心頭:會不會他把張學良「激」到南京的真實企圖已被發覺,所以張學良要他化裝,然後在混亂之中把他幹掉?這一手蔣介石懂得,越想越不妙。
張學良見他面色驟變,還以為天寒夜深,兩口子為了等訊息熬夜太辛苦了,便歉然道:「委員長是否不舒服?請大夫來……」
「不不不。」蔣介石癱軟在沙發里,心想這個時候請醫生來打一針,說不定自己馬上暴斃,而對方可以發表蔣介石死於急病,這一手蔣介石更是研究有素,他忙不迭搖手拒絕大夫入內。
張學良倒怔住了,他瞅一眼宋美齡,宋美齡正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向他凝視著,嘴唇微微發抖。張學良實在想不出這是為什麼:「委員長,關於化裝的問題,您的意思是……」
「這,這個,」蔣介石極力使自己鎮靜:「這個化裝,為什麼要化裝昵?就這樣走,不也是一樣回南京嗎?」
張學良這時感到他倆所以發怔的原因,完全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化裝的緣故。於是透口氣道:「化裝是不得已的,您倆千萬不要誤會。剛才我們接到很多消息,說日本鬼子方面知道委員長已經沒有危險,夫人也己安抵西安,他們很著急。他們已通過南京討逆軍總司令部,非要同我們開火不可!開火的目的是造成混亂,讓委員長在兵荒馬亂之中遭遇意外,引起中國全面混亂。總而言之,我們希望您倆早日返京,他們希望委員長馬上出事。因此,其他的消息證實,來自南京的暗殺黨,想在西安向您下手,把罪名往我們頭上一推;萬一行刺不成,空軍可以把您在天空打落,同樣可以製造藉口。總而言之,只要委員長一露面,他們就動手!為了您倆的安全,所以漢卿建議化裝離開西安。」張學良一頓:「委員長記得,先父在皇姑屯不幸慘死以後,漢卿也是化裝成為一名兵士,雜在大軍里日夜趕程,從關內回到瀋陽的,否則早給日本鬼子殺了。」張學良以拳擊桌:「唉!想不到當年的情形,又出現在今朝!」
蔣介石聽他一番話,心中還是半信半疑;宋美齡卻雙手握拳,踉踉蹌蹌奔到窗邊,向著漫天大雪,悲涼地用英語低呼道:「啊!上帝!我們的敵人不在這裡,在南京!」
「一點不錯!」張學良慘然一笑:「委員長真正的死敵不是西北主張抗戰的軍隊與民眾,而是在南京打著『剿匪』旗號的背後牽線人!」
宋美齡沒有理會這句話,倏地轉身奔過來問道:「漢卿,根據你這樣說,那我同他就不可能一起回南京了,假如他必須化裝的話。」
「是的。」張學良舉起火鉗,在火盆里加幾塊炭,搓搓手道,「不過委員長是否可以不化裝,堂堂正正地同夫人一起歸去,得要看明天的局勢。如果明天……」
「漢卿,」宋美齡問道:「要化裝離開,不讓我同他一起回去,到底是誰的意思?」
「夫人,」張學良正襟危坐,誠誠懇懇地答道:「漢卿現在明白了,為了化裝這回事,已經引起了您倆的誤會。」他苦笑:「漢卿實在太天真一點,提出化裝本來非常善意,但得到的效果恰巧相反。漢卿本人都願意跟您倆到南京,您倆一切顧慮可以不必。紅軍代表團認為請委員長化裝離開並不是一個高明的做法,不過萬不得已時,他們當然不能看著委員長在西安遭到不幸,到那時候再化裝也未嘗不可。總之,他們的目的同漢卿完全一致;是要請委員長領導抗戰,平平安安回南京,而不是希望委員長遭到不測,使中國大亂。這種襟懷與豐度,不是普通人可以想像得到的。」
蔣介石突地插嘴道:「現在我全部明自了,要我化裝是你的憊見,根據是有人要暗算我。」
「是的,委員長。」
正是:此心純潔,可昭天日,君何多疑,令人悒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