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卅八回 孫哲生組閣 只為應變 宋美齡飛美 僅屬告急

話說蔣介石在淮海大戰第一階段結束之後,不知道下一仗如何打法。他幾乎連自己的影子都得戒備,都要責罵;平白無故,坐在沙發里也會驀地蹦起,發一頓希特勒式脾氣,連侍衛也人人自危,擔心大禍臨頭。 那晚上蔣介石在官邸照例召開官邸會議,文武大臣一旁侍候,除了報告當前危機,對明天的事情應該怎樣對付,個個束手無策。倒是有幾個立委發牢騷觸怒了他,蔣介石拍桌拍凳大罵:」直到今日你們還要不滿政府,簡直毫無人性!這天下是我打下來的,馬上得之,馬上失之,你們不想呆下去可以遠走高飛,沒有人強迫你留在這裡! 半晌,蔣介石再罵道:「娘希匹!大家不好好地干,我會變成戰犯,你們要變成白俄!你們以為共產黨會讓你們活下去嗎?共產共妻你們受得了才怪!」他把臉一沉:「還不好好地反共!」 眾人走後,邵力子、張治中趨前苦勸道:「今天,我們是第五次請求總統,不妨同他們談談一一」話猶未完,蔣介石直蹦起來,聲音都啞了:「又是談談!又是談談!叫我有什麼面子同他們談!娘希匹我剿匪剿了大半輩子,華盛頓難道能見死不救,而且前方打得還不算壞,幾十萬人,美式配備,噴火器……」 邵力子暗自嘆氣道:「今日之下,如果還有人在你面前說假話,也太那個了。前方大捷的消息是捏造的,發表』共匪傷亡若干『的新聞,那些圈圈都是隨意加上去的……」 蔣介石一聽又跳腳,跳得尺半高:「你們替我查!你們替我查!是哪一個混賬王八蛋,今天還要當著我說假話,豈不是誤人誤己,誤國誤家!我的犒賞、獎章發給誰了?難道送到了共匪手上?」接著又是痛罵。 邵、張二人悄悄告退,相對無言。蔣介石心想淮海大戰第一回合是失利了,但問題不可能如此嚴重,可又不想找人詢問,猛抬頭瞧見那架落地收音機,便令侍衛官收聽共方廣播。 侍衛官待共方廣播開始,躡手躡腳便往外走,他不敢與蔣共處。蔣介石頭紅面脹,聚精會神,聽對方廣播道: 「……徐州孤立了,人民解放軍從東西南翼遷回,南下躍進,東路占靈壁、泗縣;沿五河、明光、定遠三線繞過蚌埠的東南,西路由鳳台、懷遠、池河三線,抵達津浦線蚌埠以南的張八嶺!」 「在淮海區域的蔣軍主力五大兵團和三個綏靖區部隊共六十六個正規師,被人民解放軍吃掉了四分之一強,十八個整師!其餘蔣軍已被裝進三個袋形陣地,在徐州區是邱清泉的第二兵團;孫元良的第十六兵團;李彌的第十三兵團。在宿縣西南南平鎮到蒙城這個小口袋的,是黃維兵團。在蚌埠區是李延年和劉汝明的綏靖區部隊。這三個口袋中的蔣軍已各不相屬,無法應援!」 蔣介石眼睛血紅,抓起白蘭地瓶子便倒,仰著脖子幹了半杯。那是準備入睡前飲用的「安眠藥代用品」,此刻他是非喝不可了。 宋美齡在門外見狀折回,不擬入室。 那廣播可沒停止:「人民解放軍出乎意料之外的作戰,第一階段竟吃掉蔣軍那麼多!要知道濟南戰役和錦州戰役,包括阻擊援軍在內,在一次作戰中,也不過殲滅蔣軍十萬至十二萬人;遼西最大的一役黑山之戰,所殲滅的廖耀湘兵團不過十二個師十萬人左右。而淮海戰役的第一階段,十五天中消滅就是十八個整師,這是打破紀錄的戰績!」 蔣介石又喝半杯。 「淮海區不比東北戰場。東北戰場已面臨全線最後崩潰,而淮海區對南京政權是存亡的關鍵,又遠比東北戰場為大。以集中的大軍,距離後方基地的迫近,關係又如此重大,蔣軍是應當有更大的持續作戰力量的。然而在這條存亡一戰的戰線上,蔣軍卻比任何戰線、任何戰役都不濟事……」蔣介石說什麼也聽不下去,邁前一步,也不用截斷電流,卻利落地收音機往地下一推,一陣乒桌球乓、砰砰蓬蓬之後,他自己也倒在沙發上了。 侍衛官們仍不敢入內,宋美齡聞聲趕至,見蔣無恙,才放下心來抱怨道:「大令,這又何必!」邊說邊把手一招,要侍衛「打掃戰場」,蔣介石剛才「戰勝」了對方的廣播。 蔣介石聲色俱厲道:「你不要管……」 宋美齡按住一肚子火,佯笑道:「你喝醉啦!」接著要他回房,低聲勸道:「別給他們看笑話。」 蔣介石火兒更大,嗓門又啞又尖:「什麼笑話!什麼笑話!娘希匹這是什麼局勢,還說風涼話!」宋美齡一聽有氣,扭頭就走道:「人家有要緊事,華盛頓有電報來,你還裝瘋賣傻撤賴!」蔣介石一聽酒醒了一大半。 宋美齡示意侍衛退出,把門關上,狠狠地說:「電報說情形不好。」 「怎麼不好法!」 「說美國進步黨全國委員會在芝加哥舉行第二次會議,通過決議要求停止援助南京以及其他類似的政府。」「不會的!」蔣介石道:「我知道不會的。」 「你聽我說完!」宋美齡蹬腳道:「影響太大,別以為不會的不會的!電報說他們指出兩黨政策以美國納稅人的金錢支持南京,美國人民不能贊成一一」 「我煩得很!」蔣介石道:「對於美國,我斷定他非援助我們不可!布立特看過我兩次,司徒雷登決定不回美國,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留在這裡;巴大維飛東京同麥克阿瑟商量;共和黨參議員馬倫昨天見我以後又飛回上海,這些事情都說明了一一」宋美齡潑他一頭冷水道:「你上午還在生氣,說美國人要你下野休息,出國躲避;現在你又滿不在乎,你根據什麼又樂觀起來?」 「樂觀?」蔣介石指指收音機那個空位置:「我還能樂觀?娘希匹我根據美國人非要我下台不可!我明白他們在東找西找,希望找個人來頂我;李德鄰這傢伙這幾天又抖起來啦!可是我不怕,由他們搞去吧!我就是不下台!我就是不走開!我絕不把兵權交出來,美國人能咬掉我一一」宋美齡道:「好好,你有辦法,你有辦法,可是眼看南京危急,大局嚴重,你為什麼不到美國走一趟!」 「我?我到美國?」蔣介石慘笑道:「夫人,你怎麼也來一套婦人之言!我這個時候去美國,臉上還有光彩嗎?萬一我到了美國,他們卻想盡方法,軟硬齊下,不准我回來,我又該怎麼辦?你這種說法,一一嘿!」 「嘿什麼!我還不是為你好!」 「為我好?」蔣介石厲聲說:「陳布雷也同我這樣說過,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我一聽就有氣!如果這個主意是旁人出的,」蔣介石大喊:「我就對他不客氣!」 宋美齡蹬腳道:「你對我不客氣?好!來吧!看你怎樣對我不客氣!」說罷雙手往腰間一叉,杏眼圓睜,柳眉倒豎。 蔣介石一怔,一瞧,一退,一句話也沒說,抓住酒瓶斟酒再喝,酒沒有了,他把瓶子摔手榴彈似的往長窗扔去,玻璃碎了一地,侍衛排闥而入。 緊隨在侍衛官之後,秘書捧著個大紅卷宗在那裡欲進又止,宋美齡忙叫:「拿來!」秘書連忙是上緊急公文,蔣介石也跟著緊張。原來駐美大使館來電,說美國民主黨議員布魯姆曾向杜魯門建議邀蔣訪美,會商南京善後問題。杜魯門斷定蔣介石不會赴美,於是希望派一個人,無論如何要去淡談,俾使美方對中國局勢有比較新鮮的理解。美國並不打算取消反共政策,但目前即欲在華反共,卻又苦於不得其法。 宋美齡說:「看來,我是去定的了!上個月我曾去信,希望他們同美國當局談談,看樣子他們已經談過了。」 蔣介石沉思久之,由於疲乏之極,酒性發作,竟在沙發上呼呼入睡。待他醒來,只見宋美齡正在指揮女秘書忙作一團,七七八八的衣服、鞋子、化妝品,弄了一房間。 「你幾時走?」 「明天。」 「都準備好了?」 「飛機是他們的,可能趕不及就坐空中霸王去。」宋美齡道:「而且我已經同馬歇爾通過一次長途電話。」 「他怎麼說?」 「我告訴他,我的處境不大合適。我用什麼名義到美國?美國怎樣招待我?我沒辦法。他說這樣好了,一到美國就住在他家,算是他的客人。」 「他還說什麼?」 「他說我應該利用這一次出國,多走幾個地方作演講旅行,呼籲美國立即在軍事上和經濟上援助蔣某人,制止共產主義。」 蔣介石道:「那很好,美國人人象他那樣熱心反共,就好了。我這幾天腦子很亂,想不出什麼新東西來,不過有人給我建議,說應該把戡亂剿匪說成』反侵略戰爭『,這樣對國際的呼籲效力大些,美援也會滾滾而來。你以為怎祥?」 宋美齡一心一意飛美國,無心作答,漫應道:「關於我們的事情……」 「我們什麼事情?」蔣介石一怔。 「財產轉移問題,」宋美齡低聲道:「就按照以前的辦法,不再改變啦。」 蔣介石聞言悽然道:「這種局面,還談這個幹什麼?」但他立刻改口道:「也好也好,我們的還是在一起,也不必分了,你可以在香港同子文先面談。」 宋美齡見一隻只箱子相繼裝好,洗了個臉道:「你還有什麼要同馬歇爾他們說的?」 「我沒什麼說的。」蔣介石頹然道:「你前幾天對美國廣播作的緊急呼籲,說局勢危急,希望他們積極援助,我要說的也不過是這幾句。」 宋美齡悽然道:「上帝保佑!你說實話,南京守住守不住?能守多久?我們的問題同他們不一樣,」她失聲而泣:「我們是既失國,又失家呵!」 蔣介石不作聲。 宋美齡抽咽一陣,擤擤鼻涕道:「以我們名下的財產來說別說供給我們在美國大吃大喝一輩子,連一萬輩子也不在乎。可是我們怎麼好意思在那邊住下去?當初我們結婚,他們就是希望你能在中國一一」蔣介石截斷她的話道:「你別說了,我比你更急,我恨不得一死了之!他們對我的期望,我怎麼不記得?無奈部下都是膿包,眼看共產黨就打過來了,我恨啊!恨啊……」邊說邊捶胸頓足道:「你告訴馬歇爾,告訴所有支持我們的朋友,說中國問題還不至於絕望,可是己臨最後關頭,要他們拿出辦法來!投入戰鬥望要快要快要快……」 「我們的事,」蔣介石繼續說:「由老孔和子文去處理好了,還用那些化名,反正財物存在美國銀行,土地長在美國身上,將來怎麼用法,將來再說。」 「令儀又回上海去了,」宋美齡提到她心愛的孔二小姐:「她這次從香港來,買飛機票用了個假名,叫做陳振,她很快又得去香港。」 「這個,」蔣介石嘆道:「你得同他們說一聲,千萬不要過分招搖,飛來飛去給我惹麻煩。」 「她已經用了假名!」宋美齡不悅。 「不管真名假名,」蔣介石憤然道:「孔二小姐誰不認識?英文《大陸報》在上海深更半夜敲敲打打拆機器,難道人家不曉得?我是說就因為他們是你我親戚,在這個時候跑得快、走得急,在一般人印象里,會有什麼影響?」 宋美齡默然久之,抹淚道:「這個時候,我們的親戚也倒楣呵!」 蔣介石不悅道:「他們平時還不夠瞧的嗎?」 這下子宋美齡大不以為然道:「他們平時所作所為,幾時忘記過你啊!」 這回輪到蔣介石沒話說,嘆口氣道:「好了好了,我們不能再吵了。你再想想,這一次去美國,比哭秦庭還重要,還有什麼東西沒準備的,快叫侍從室準備周到!」 第二天,宋美齡匆匆就道,卻碰上天氣惡劣,飛機停開,鼓著一包氣回到官邸。事先她知道機場封閉的消息,但心急如焚,希望能飛,可是終於怏怏而歸。 蔣介石從長窗里望見她「出門不利」,心頭老大一個疙瘩。因此坐在一旁的孫科,也感到坐立不安起來。半晌,只見蔣介石踱到窗前,望了望陰黯的天空,喃喃地說了幾句什麼,突地立在孫科面前道: 「詠霓卸任,業已決定。你替他組閣也成定局。老孔、子文、立夫,果夫、岳軍他們,都贊成你出任行政院長。」 孫科繃著臉道:「是是。」 「你是中山先生的後裔,」蔣介石道:「希望你好自為之,中華民國是中山先生創立的,希望在哲生兄手裡,把中華民國的命運穩定下來。」 孫科哭笑不得。 「外面,」蔣介石道:「有人認為我管的事情太多了,因此有人主張成立減少受我干涉的責任內閣。我想哲生兄的出任,甚為符合這種要求。」 「這這,」孫科毛骨驚然,囁嚅而言道,「蕭規曹隨,我沒什麼。新內閣內外政策不可能有什麼變動,政策的擬訂,當然要看美國軍、經援助的範圍而定。」 「很好,」蔣介石點頭道:「很好,所以今天立法院以二百二十八票絕對多數,壓倒了四十四票反對票,哲生兄真是眾望所歸呢。」 「不敢不敢。」 「我要岳軍出任中政會秘書長,以補布雷之缺,希望你能組織一個擁有廣泛緊急權力的戰時內閣。」 孫科已忍不住,他得說說他的抱負了:「非常感謝總統對我的期望。」他說:「我希望戰時內閣中有幾個新人,能包羅本黨各部分要員。根據憲法,行政院長不得兼任立法院長,我明天就得辭去立法院職,請本黨秘書長吳鐵老出任立法院長,總統以為合適麼?」 「合適合適,」蔣介石道:「不過我聽說傅斯年也有興趣,他將出面竟選,我看還是慢一點決定,以免有傷和氣才好。」 「是是,」孫科道:「我想邀請張群、翁文灝、吳鐵城、陳立夫四位先生參加內閣,還希望張群先生出任外交,總統以為如何?」 蔣介石不作聲,凝視良久,說:「這個我倒沒有把握,他們四位肯不肯參加你的內閣,我也難說。」 孫科訕訕地說:「是啊,他們都是德隆望重的前輩,恐怕這一次一一」蔣介石卻另有所思,突地問:「這一次夫人飛美國,哲生兄以為會順利歸來嗎?」 「當然當然,」孫科沒有考慮餘地,但作為一個新任行政院長,又不能不在口頭上為蔣創造有利條件,信口答道:「美國是反共的,只要政策不變,我們就有恃無恐。」 「他們的政策沒變?」 「沒變!」孫科道:「外面冷言冷語是有的,我們可以不管。」 心情陰沉的蔣介石踱出花圃,在陰沉的天空下茫然四顧,退回室內長嘆一聲道:「哲生兄,老實說,今天我著急的倒不是共產黨打到什麼地方,乃是美國的觀望政策,真使我受不了。娘希匹!日本有幾家大報紙也在勸美國採取觀望政策,這更使我怨憤難消!」 孫科笑道:「我看他們不會觀望下去的。」 「為什麼?」 「我們也研究過他們所說的觀望,」孫科道:「根據路透社的消息,說美國人因為看到我們的政府好象不穩固;我們的軍事局勢惡化,如果徐州大捷不假,那末我們還可以透過一口氣來;他們希望中國能夠成立一個聯合政府;他們認為中共是能獲得中國老百姓擁護的政黨;他們認為如果聯合政府組不成功,美國願意支持傅作義。」 「誰說的?」蔣介石一驚。 「路透社華盛頓的消息。」孫科忙答 蔣介石強笑道:「我也曾聽說,也曾聽說。你剛才講的幾個理由,認為美國人真的會觀望下去嗎?」 孫科極有把握地說:「我認為不會。最重要一點在於白宮的決定,但他們要下星期才開會。夫人在期內趕到,情形又不同了,何況外間傳說的什麼』中國遊說團『也活動得很好,……」 蔣介石臉色有如黃梅天,一忽兒咧嘴一笑,一忽兒又沉下面孔,使勁搓手道:「唉!今天的天氣如果放晴,或者沒有風雨,就好了。」 「好什麼!」宋美齡直闖進來道:「都是些膿包,能見度差,飛機減少,」她跺腳:「他們說本來可以試一試,無奈太原空投、徐州空投的飛機已不夠用了,我只好白跑一趟!」她當著孫科叫道:「什麼空軍!丟炸彈連人都丟了下去,不是太丟人了嗎?唔!」 孫科詫問道:「怎麼丟炸彈人也丟了下去?那不是千古奇聞嗎?」 正是:丟人丟人真丟人,如此怪事確奇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