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卅六回 等因奉此 參密勿半生作侍臣 油盡燈干 陳布雷一死謝君王

話說蔣介石見陳布雷態度大變,斷定他是刺激過深,以致失常,心頭不無憐憫,於是安慰他道:「不要緊的,局勢挽回有望,你對我當能信任。八年坑戰,不是說明一切了嗎?」陳布雷幽幽地說:「八年抗戰,我們勝來不易,但到底是勝利了;可是共產黨不同於日本兵,我所以難過的就是為了這個。」 「布雷!」蔣介石說這兩個字,是從牙縫裡迸出來的。 「拿今天的情形來說,」陳布雷忽地落淚道:「南京戒嚴已經第三天了,秩序很糟。首都同上海一樣,每天殺死搶米的人,總有好幾個。但這個還比不上軍事方面叫人著急。五十九軍、七十七軍陣地倒戈,投奔對方去了,這兩個軍是張自忠、馮治安做過軍長的,對以後的士氣影響,恐怕不小。同時也就因為這兩個軍的變化,徐州東北地方已全部暴露在對方之前,使徐東的黃伯韜第七兵團和徐西的邱清泉兵團包括第五軍在內,情況危急極了!」陳布雷淚如雨下:「我們可以用』大捷『來安定人心,但那不能持久一一」正在這時秘書送大紅卷宗來,蔣介石不動神色,但不得不打開看看,只見密電上寫道:「』匪方廣播:在徐州以東被包圍的黃伯韜第七兵團的一百軍第四十四師及第九軍第八團已在十日被殲滅,第九軍騎兵團也在包圍之中。徐州東北之棗莊、賈汪、嶧縣、葵莊、利國驛、柳泉等重要據點已告解放,並收復徐州以北二十餘里津浦路上的茅村鎮,直迫徐州……『」 見蔣介石面色蒼白,額角泛汗,陳布雷心如刀割,涕泣陳辭道:「局勢如此,先生不必煩惱。這幾天來,徐州保衛戰中我已喪失兩萬兵力,失縣城十座,這些我都知道;白健生、杜聿明同緯國一起去徐州,我也知道,一一」 蔣介石急了:「你知道怎樣?」 「我知道軍事上也不可為了,」陳布雷大怮,抽咽,一陣,抹淚道:「今天擺在面前的,軍事上有三個大難題,先生必須予以克服,否則不得了。第一個難題是要撤不能撤,例於是太原。閻長官終於支持不住,編用日本兵也沒辦法。我們只是空投,援助成就不大,心焦極了。第二個難題是要撤不肯撤,例於是華北。傅作義的部隊按兵不動,先生對他也肯遷就,美國對他倚畀更殷,但與大局無補。第三個難題是要撤不得撤,例於是徐州之戰,這一仗當然能決定京滬命運,先生也石到了,因此撤鄭注之兵以強化徐州防衛,可是,」布雷突感心頭作痛,張口結舌,竟無一言。 蔣介石正想叫侍衛送陳布雷回家,但他已經透過氣來,苦笑道:「不要緊,只是老毛病罷了。」他說下去道:「可是,今天徐州的處境不佳,對方的攻勢是越隴海路而南,把徐州拋在後頭,如果蚌埠有變,兩淮易手,徐州就告孤立,那南京屏障全失,京滬陣腳勢必動搖,徐州之兵要撤也來不及了一一」 「布雷,」蔣介石也悲從中來道:「不會有這樣嚴重罷?」 「但願如此,先生!」陳布雷涕泣而言道:「天可憐這幾天我是怎麼過日子的,胡宗南將軍西安撤兵,空運能運多少?他只剩二十萬左右了,如果撤出一半犧牲一半,我們怎麼辦?如果丟了西安,甘肅、四川又該如何?如果沒有胡將軍把守西北大門,新疆、西康、四川、雲南各省會穩定嗎?」 蔣介石突地厲聲喝道:「陳主任,請不要說下去了!」 「先生!」 「你看得太遠!」 「先生!」 「你沒有以前有精神了!」 「是的,先生,」陳布雷起立道:「這句話,早在幾個月前,已經有好幾位朋友對我說過了,」陳布雷揉揉紅腫的眼睛:「他們說,先生在批評你,說你精神頹唐,已無當年那股奮進氣度,」陳布雷苦笑嘆息:「先生說的對,布雷感到慚愧痛苦。但布雷斗膽,今天晚上也必須報告先生,先生這些年來,也沒有當年北伐時期的氣度了!」 蔣介石聞言一震:「嗯?」 「這些年來,」陳布雷浩嘆道:「布雷或東奔西跑,或閱覽報告,耳聞目睹,不利黨國的事情太多了,乃至一發不可收拾。如果說我們是給共產黨弄倒的,不如說是給自己人弄倒的一一」 「我們還沒有倒!」蔣介石輕輕拍桌道:「布雷,你太悲觀了,你太悲觀了!」 「先生,」陳布雷道:「滿朝文武都對不起你,剛才我報告過對軍事的看法,現在時間不早,先生應該休息,有關政治經濟部門的意見,我就不說了。」說罷長嘆。 蔣介石感到陳布雷今夜不平常,一肚子火氣變作憐憫,按住他的肩膀,說:「坐坐,既然來了,多談談,多談談。」 陳布雷抹抹眼淚,再說:「先生,北伐時期,共產黨是出過不少力的,我們對外不提,在你房裡可以無話不談。當年是這樣,今天局勢發展到這步田地了,可不可以同他們談談?」 蔣介石聞言直蹦起來。 陳布雷連忙搶著說:「先生別以為我在替共產黨作說客,我的孩子們幾乎全到他們那邊去了,但我到死都在先生身邊,你對我的一片忠誠不應該有什麼懷疑。我的意思很簡單,叫他們別再打過來,三分天下也罷,平分秋色也罷,總而言之,目前的情形是頂不住的。面子問題固然是個問題,生存問題何嘗不是問題……」 蔣介石注意的倒不是他的意見,而是他的態度有異。多少年來,這位文學侍從之臣唯唯諾諾,戰戰兢兢,從來對蔣沒有用過象今晚上那種神態。蔣介石瞅一眼案頭日曆上面寫著「中華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並無任何事情可以解釋陳布雷的哭諫,於是和顏悅色地問道:「布雷,你到底怎麼啦?」 「先生,」陳布雷涕泣而言道:「我不行了,這幾天精神更差,我有預感,我熬不過今年的了。」 「布雷!」 「真的,先生,我的身體實在太糟了。我怕一旦有事,藏在我心頭的話就跟我一起進棺材,不如找個機會,同先生說說。」 「你太過敏,你太過敏!」蔣介石十分不快,但也不能正言厲色,勸道:「我們都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對身體固然要重視,對精神也該多注意,切忌過度憂慮。」他弦外之音:「象你今晚做的、說的,對身體太不利,」蔣介石大搖其頭:「對身體太不利。」 「先生!」陳布雷心頭雪亮,原來蔣介石直到如今,還是不愛聽苦口良言,乃撫桌長嘆,悲不自勝。這個畏首畏尾,做了半輩子侍臣的第一號「文膽」,鼓勇而來,泄氣而去,他不再是「文膽」,而是「有膽」了。陳布雷咬咬牙齒,把心一橫,已到嘴邊的許許多多意見,又隨著一口唾沫、兩行酸淚咽回去了。 「布雷,」蔣介石見他沉思,說:「你該休息了。」 「是的,」陳布雷苦笑道:「我是該休息了。」但又多少再說幾句道:「先生,外面對先生和孔宋陳諸君,蜚短流長,傳說太多,先生一定要請他們自重。」 「你該休息了!」 「還有緯國,他年紀小,先生不妨請他出國留學,將來一一」蔣介石拍拍他肩膀道:「布雷,你太操心了。」 「先生!」陳布雷走到門口,卻扭過頭來,拉著地的手道:「剛才布雷斗膽,有說錯的地方,請勿見罪。」 「你該休息了。」 「我該休息了,」陳布雷踉踉蹌蹌回到房裡,鎖門亮燈,喃喃地說:「我該休息了,我該休息了。」 侍衛官們見陳布雷雙目紅腫,臉色大變,都感詫異。但既不能問他為何如此?又不敢向蔣介石有所報告。見他房裡的燈熄而復亮,聽他偶或咳嗽,瞧模樣是奉命趕寫公文,那是他習以為常的事,也就算了。殊不知陳布雷在房內心如刀割,淚如雨下;他拿起那個安眠藥瓶子,把瓶塞啟而復蓋再三。安眠藥片是他的必需之物,每晚臨睡非服不可;但今晚上他想吞服的不是一片兩片,而是逾百片,陳布雷已感到前途絕望,蔣介石政權回天乏術,他忍不住個人所受的痛苦,他決心自殺了。 陳布雷環顧周圍,凝視一桌一椅,一書一畫,久久不能闔目。這是他最熟悉的,忽然又變成最生琉的。他的積蓄完了,他的家庭也告分裂。孩子們從誕生到長大如在眼前,但大都離他而去了;蔣介石從極盛到沒落更為他所目睹。他也要離蔣而去了。孩子們勸過他別為個人效忠,置國家民族於絕境,他不聽。陳布雷繼續效忠於蔣,純屬私人的報恩觀念,是那個時代某些讀書人從個人出發的「忠臣」思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蔣錯誤太多而不敢說,陳布雷完全為老一套的想法俘虜了。這是悲劇,現在悲劇到達頂點了。 陳布雷心亂如麻,繞室傍徨。他聽見蔣介石在庭園咳嗽,本能地藏起了那瓶安眠藥,他感到活在蔣介石官邸里很痛苦,死在蔣介石的官邸里也不自由,陳布雷浩然有歸志,想回家去死,同老妻見最後一面。 但這種想法立刻消失。陳布雷明白,如果他要告假外出,蔣介石肯定會對他產生疑慮。他沉思再三,感到還是以官邸為死所,給蔣介石以某種程度的警告,也多少表達他的一些「抗議」,陳布雷忽然笑了,那是他最後一次笑容,虛弱、蒼老、絕望的面孔上最後一次笑容,那味道苦過黃連。 陳布雷不斷地抽菸,待菸蒂灼痛了他的手指,擲掉再吸,然後拿著香菸發怔。官邸如此肅靜,但隱約的電話聲,狼犬的輕吠聲,卻為平靜的官邸增添了莫大的緊張和不安。陳布雷實在想看一眼他的子女、他的妻子,他辛酸地啜泣著,低呼著孩子們的名字,妻子的名字。他原諒孩子們的出走,同情孩子們的出走。「時代是前進的,我們是落伍了,我們在老百姓面前有罪!」陳布雷悲不自勝:「孩子呵,你們來看看我吧!我是這樣的痛苦,這樣的想念你們!你們在向新的世紀躍進,我卻在找尋墳墓之門!孩子們呵!我頭痛欲裂,心如刀豁,我一一」 但陳布雷又立刻醒悟到:孩子們是不可能再來找他的了。別提多年來「官邸一入深似海,從此父子陌路人」;即使兒女們來了,等著他們的卻是監獄,這樣會面到底是為了愛孩子,還是害孩子?陳布雷的心裡越來越亂了。 陳布雷開始鎮靜下來,他感到今晚是非死不可!他躺在床上,想起明天他太太獲得噩耗,該如何悲傷!蔣介石得知此事,他心頭的真正感情是什麼?陳布雷深深地向他妻子懺侮,因為他名義上的妻子早已疏遠了。事實上他已變成了蔣介石的婢僕。 想著妻子,陳布雷又聯想到著名四川詩人喬大壯在蘇州投河的悲劇。喬曾工作於監察院,後為台灣大學教授,妻子逝世而終身不娶,但房中陳設,床上雙枕,一如妻子在世時。他長子參加空軍,在抗戰時有戰功,次子參加人民解放軍且已攻下開封。如今他長子奉命轟炸開封,風聞次子已犧牲在南京的炸彈下,喬大壯痛苦極了。他對新的力量沒有認識,對舊的一切深惡痛絕,就在這旁徨無計、不可自拔的情況下,喬大壯在暑期中離台去滬,轉赴蘇州,縱酒吟詩,痛哭流涕,縱身護城河中,以毀滅自己的方法來解決一切。 「這是悲劇,」陳布雷深深嘆息:「今晚上我所走的,就是喬大壯的老路了。」他開始攤開信紙,拿起毛筆,在硯台上蘸了蘸墨,卻又寫不下去,鼻子一酸,淚下如雨。 就在淚水已乾的信紙上,陳布雷開始給他妻子寫遺書。夫妻一場,到頭來卻如此永別,陳布雷大怮,卻又不敢哭出聲來,遭人懷疑。他以極大的氣力忍住哭泣,寫完給妻子的遺書又寫給子女們的遺書,這幾封信寫得更為吃力。因為陳布雷已經原諒、並且同情他的孩子「叛變」的行為了,但此意在信上又怎能說得? 已經深夜三點鐘了,萬籟俱寂,夜風勁厲;忽地有腳步聲傳來,陳布雷傾耳細聽,三幾個人的腳步聲停留在自己的窗前,他一怔,接著蔣介石低沉的聲音在問:「陳主任還沒睡嗎?」陳布雷忙將大疊遺書往卷宗內一塞,藏起安眠藥片,倉促啟門道:「先生怎麼還沒休息?」 蔣介石入室往太師倚上一坐,苦笑反問道:「你說我怎麼睡得著?你為什麼不睡?」 陳布雷支吾以對:「我睡在床上同坐在椅子上一樣,也睡不著,已經好久好久了。」 「好久好久了,」蔣介石憐憫地問:「剛才你到我那兒來,好象意有未盡,是麼?」 陳布雷強笑道:「如果有見罪的地方,請原諒。」說罷落淚。 蔣介石嘆道:「你要說,就說罷。」他推卸責任道:「我不是不能容人的人,只是大家瞞著我,又怕我太辛苦,好多事情不向我報告……」陳布雷憑著最後一點勇氣插嘴道:「先生,滿朝文武都對不起你,其中經過如何?誰負的責任要多些?今天不必談了。今天布雷斗膽上言,立老果老同辭修之間的磨擦,已經到達無法調解的地步,再發展下去,更不能想像;」蔣介石其實知道,卻把臉一沉道:「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陳布雷明知又是那一套,說:「我一定把整個事情經過、現況及其發展寫下來,報告先生。」 「那很好。」 「還有,」陳布雷囁嚅而言道:「白天布雷曾報告先生,希望緯國能到外國留學,現在我又想作補充,」陳布雷把心一橫,說:「希望先生也出國休息一陣。」 蔣介石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強自鎮靜,聲音顫抖:「哦,你也這樣想吶!」 「先生,」陳布雷感到此言一出,輕鬆多了:「人家這樣想,同我的出發點不同。人家的動機何在,先生明察;布雷的建議,則純粹為了先生。先生犯不著再為這個局面……」蔣介石驀地起立,強笑道:「多謝你的建議,不必再說下去了,你把關於立夫果夫與辭修之間的磨擦,詳詳細細寫給我看,我們再商量」說罷快快而去。 陳布雷恭送到門口,望著蔣介石的背影嘆息。搖搖晃晃回房、鎖門、抽菸、喝茶、攤紙、執筆,他苦笑一聲,伏案疾書道: 「介公鈞鑒:布雷追隨二十年,受知深切,任何痛苦,均應承當,以期無負教誨;但今春以來,目睹耳聞,飽受刺激,入夏秋後,病象日增,神經極度衰弱,實已不堪勉強支持。值此黨國最艱危之時,而自驗近來身心,已無絲毫可以效命之能力。與其偷生屍位,使公誤以為尚有一可供驅使之部下,因而貽誤公務,何如坦白承認自身已無能為役,而結束其毫無價值之一生。凡此狂熱之思想,純屬心理之失常!讀我公昔在黃埔斥責自殺之訓詞,深感此舉為萬無諒恕之罪惡,實無面目再求宥諒!縱有百功,亦不能掩此一責,況自問平生,實無絲毫貢獻可言乎!天佑中國,必能轉危為安。惟望我公一一」陳布雷想把請蔣退休的意見也寫在遺囑上,但再思不妥,投筆旁徨。 聽遠郊雞啼,抽香菸半罐,陳布雷不知涕淚之何從,兩眼模糊,改變語氣,把「惟望吾公」抹掉了,易紙另書,接下去道:「惟公善保政躬,頤養天和,以保障三民主義之成功,而庇護四億五千萬之同胞。回憶許身麾下,早置生死於度外,豈料今日乃以畢生盡瘁之初衷,而陷此極不負責之結局。書生無用,負國負公,真不知何詞以自解也。」陳布雷至此泣不可抑,簽了個名,伏案大怮。 稍停,極端疲乏的陳布雷從文件之中,抽出早已寫好的《三陳摩擦情況》重讀一遍,自己感到對到陳立夫、陳果夫、陳誠三人的勾心鬥角有相當詳細、但措辭上並未開罪任何一方的報告,略加增刪,簽了個名,抬頭一望,見東方已顯魚肚白。 陳布雷咬咬牙齒,感到對蔣介石雖然言不由衷,旁敲側擊地說了一大堆廢話,但言猶未盡,於是再寫道: 「介公再鑒:當此前方捷報頻傳,後方秩序漸穩之時,而布雷忽得狂疾,以至於不起,不能分公優勞,反貽公以刺激,實萬萬無詞以自解。然布雷此意早動於數年之前(當時,亦因身體太不爭氣,工作未如預期,而自責自譴,無顏偷生),而最近亦起於七八月之間。」 陳布雷至此想拉出個戴傳賢來陪襯,因為戴已自殺過好幾次,以此來表示國民黨內部的絕望情緒,已到了什麼分寸,但陳布雷終於打消了這個主意,他怕牽出個戴老頭來,於戴於蔣於己都有不妥,於是這樣寫下去道: 「常誦』瓶之罄兮惟罍之恥『之句,悒悒不可終日。黨國艱危如此,殘體乃久久不能自振,年迫衰暮,無補危時。韓愈有日:』中朝大官老於事,詎知感激徒媕婀『。布雷自問良知,實覺此時不應無感激輕生之士,而此身已非自效危艱之身。長日回皇,慚憤無地。昔者公聞葉舉低總理之言而署著不食,今我所聞所見於一般老百姓之中毒素宣傳以散播關於公之誣衊者,不知凡幾!回憶在渝,當三十二年時,公即命注意敵人之反宣傳,而四五年來,布雷實未盡力以挽回此惡毒之宣傳。即此一端,已萬萬無可自恕自全之理。我心純潔質直,除忠於我公之外,無一毫其他私念。今乃以無地自容之悔疚,出於無可諒恕之結局,實出於心理狂郁之萬不得已。敢為公再陳之。」至此,陳布雷投筆上床,蒙被大哭。 蔣介石官邸中侍衛換班,腳聲清晰,陳布雷知道天快亮了。他勉強下得床來,顫巍巍抓住那個安眠藥瓶,倒茶,潤喉,啟蓋、吞藥、喝水,再吞、喝水……如是者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心頭想嘔,心情卻平靜得多了。 「完了,」陳布雷喃喃地說:「完了!」他摸索到椅子上,將幾封遺書分別封好,再在致蔣介石第一封遺書文尾加了行「夫人前並致敬意」,眼睛卻停滯於「部屬布雷負罪謹上」那行字上,微微搖頭,不斷苦笑。再按照老習慣將文稿再讀一遍,作了極小的改動,然後將文房四寶,几椅什物一一放妥,往床上一躺,靜候死神光臨。 陳布雷抽完最後一支煙,嘴唇乾燥過度出血,但他對鮮血已不再恐俱。「我連死也不怕,一點兒血,由它去吧。」他忽地落淚:「做了一輩子侍臣,今天卻如此下場!」他長嘆一聲:「說了一輩子的假話,做了一輩子的傻事,分明前方大敗,而我卻說前方大捷,」一一陳布雷心頭酸楚:「他愛聽這個,至死不變;我只寫這個,至死不變!可笑我跟他二十年,知而不言,言而不盡,是他害了我們?還是我們害了他呢!」陳布雷感到開始頭眩,過量的藥性已經發作。他感到口渴,卻又四肢乏力,心頭強烈地渴望妻子兒女出現,為他倒一杯水,說一句話。「不談政治」,叫他一聲爸爸,陳布雷便非常滿足了。 窗外的人語、樹影、風聲;室內的燈光、書畫、掛鍾,都模糊不可辨了。陳布雷已陷入天旋地轉、神志昏迷的景況之中。他痛苦地、喃喃地呼喚著他妻子兒女的名字,在朝陽初升時停止了最後一口呼吸。 陳布雷的心臟停擺了,掛鍾仍然「的嗒的嗒」邁步向前。時間並沒有為任何人停留片刻,陳布雷生前為它獻身的那個東西,早已拋在時代背後;但因陳布雷之死,更擴大了它與時代的距離言它將消失,有如陳布窗的悄悄逝去。 蔣介石出席軍事會議後頹喪歸來,卻獲報跟隨他二十年的陳布雷已經自殺。一個秘書見棟布雷遲遲未起,斷定他準是生病,敲門不應,設法入內,才知道陳布雷已超越了病的階段,死了。 蔣介石聞訊木然,說不出是悲傷抑系什麼。他感到連陳布雷都自殺死去,證明局勢不但不可為,而且危在旦夕,無法自拔了,蔣介石失神地以手支柱,沉默良久,汗涔涔下,不發一言。 讀完陳布雷的遺書之後,蔣介石癱軟在沙發里,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見到陳布雷的遺囑之後,蔣介石感到自己也已消失在人世間,這個世界已經不復是他所有的了。 「請示先生,」侍從室秘書陳芷盯哭喪著臉道:「關於陳主任的消息……」 蔣介石疲乏地搖搖手:「就說是病故罷。」 「陳主任的遺書……」 「不發表。」 「陳主任留給他家裡的遺書……」 「更不能發表。」 「是。陳主任的善後……」 「你們辦去罷!」 「隆重點?」 「隆重點。一一不,普通一點。」 「是。」 …… 身旁少了陳布雷,蔣介石感到少了一樣東西,但並非陳布雷其人,而是僅存的一點希望。蔣介石連僅存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陳布雷自殺的消息在報紙以外迅速傳播,人們並不因為陳布雷的身份重要才奔相走告,而是因為象徵局勢重大變化即將來到,陳布雷作為那根溫度表上的水銀往,已經給熱火朝天的高溫爆裂了。 對徐州之戰來說,決非好兆。 第二天,蔣介石卻又不能不批准公布陳布雷自殺的消息,以及兩封遺書的發表,對於眾所周知的事件,不能再遮遮掩掩了,蔣介石一與其說是痛苦,毋寧說是難堪。他在陳布雷房裡放聲大哭,這份感情人人都能辨別出來:蔣介石並非悲痛「文膽」的喪失,乃是為自己眾叛親離而哭泣。 「你們,」蔣介石在官邸會議上鄭重指示道:「今後要注意共匪因陳主任之死而造的謠言,凡是有關這件事情的消息,你們要仔細審查。陳主任還有一些遺言對本黨前途甚為重要,不必為外人道了。 」還有,凡是迫悼陳主任的輓聯詩文等等,在刊登時也該仔細看看,有弦外之音的,都不要拿出來,交給主管部門調查。「 蔣介石其實是在責怪陳布雷了。 當時上海某報刊出一詩日:」能忠所主亦奇賢,讀罷潸然復黯然;今日民間諸般苦,嗟君臨死無一言。「 正是:既見油盡又燈枯,臨死有言又如何?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