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廿四回 圖潛伏 西田忙布置 開餐館 東窗告事發

話說一九四八年秋季,東北戰局急轉直下,隆隆炮聲中,國民黨文武官員忙於琉散,顧不得欣賞關外秋色的景致了。在瀋陽美國領事館中,有一天晚上燈火輝煌,大客廳中氣氛低沉,卻看不出一點兒撤退跡象。而美酒佳肴,箱籠雜物,又似乎在歡迎有客到來。長桌上高矮肥瘦面對面地坐了好幾個,但主席卻是一個日本人:西田。 」紳士們,「西田說得一口流暢的美國話:」我離開瀋陽,一眨眼幾個星期過去了。這次回來,重又見到威爾斯先生,亨特先生,李嘉森先生,巴蘭先生,佐佐木弘經先生,心裡很高興,因為一個更艱巨的任務落在我們身上,而我們一向不在乎這些的,各位大概都能同意。 「這一次,」西田道:「我見到了杜諾萬先生。杜諾萬先生對在座各位的信任與日俱增,而對於我這個美籍日人來說,這種信任更感榮幸。」 「東北的局勢大家看到,」西田鼓著眼睛:「蔣介石的部隊很快就會離開;」他嘆口氣:「對於南京的低能,杜諾萬先生同我們一樣,表示了無限的憤慨!但事情已擺在面前:今後同共產黨的東北作戰的,不是蔣介石的幾十萬部隊,」他把手指繞了個圈兒:「而是我們幾個!」 佐佐木弘經一怔道:「西田先生,戰略情報局決定把我們留在東北?」 「是的,」西田道:「我想你不會介意。」 「不不,」佐佐木弘經忙道:「我只是問問。」 「那很好,」西田乾咳一聲:「杜諾萬先生要我們立刻弄清楚三個問題:檢討一下過去;安排一下現在,估計一下將來。巴蘭森先生可否把第一個問題扼要報告一下?」 巴蘭森把雪茄往煙缸一擱,遷緩地搓搓手道:「可以可以。」他想了想:「紳士們,我們的領導人深深地感到:共產主義的威脅是一天比一天嚴重了。因此在二次大戰期間,日、德、意一一尤其是希特勒,給予我們很多可以參考的東西。我們反共分兩方面,對內成立聯邦調查局,對外成立情報局,那是一九四一年七月間的事了。 」陸軍系統的杜諾萬先生出任局長之後,第二年擴大組織改為戰略情報局:O·S·S。在我們機構里儘是英雄好漢。「他笑了笑,」例如G·E·布克斯登上校,他還同杜諾萬先生創辦了極端反共的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同華爾街有關的積極反蘇的朋友、白俄流亡親王與將軍塞爾蓋·奧布倫斯基,甚至納粹朋友等等都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一一在這裡我必須重複杜諾萬先生的囑咐:我們到底為什麼目標而戰!「 大客廳中煙霧騰騰,西田悄悄地推開一扇窗子,探頭窗外,前後左右掃視一遍,聽巴蘭森說下去道:」我們為何而戰?大家在二次大戰時期己看清楚了。杜諾萬先生要我們分赴各國收集情報,並不注重於希特勒,主要卻是搜集有關蘇聯的情報。我們的人有的穿上外交官的燕尾服,有的打扮成為商人,有的披著黑色長袍,有的算是新聞記者。但在中國的情形比較好,我們還公然掛著O·S·S的證章。 「由於戴笠、胡宗南將軍的合作,我們在西安小雁塔還訓練過朝鮮人,這些情形都說明了我們作戰的目標,充分掌握中國,利用中國作為對付朝鮮的跳板之一。」西田聞言,大點其頭。 巴蘭森笑笑,吸了口煙道:「現在我們可以進一步看看:過去那一段,我們有些什麼收穫?戰略局在中國的活動,我想可以分為兩段,第一階段是從美軍進入昆明,到日本投降之前為止。在這期間,我們以『聯合對日作戰,中美交換情報』為藉口,在昆明、重慶、西安等地設立了總支部。西安的總支部還在華陰設立了前進指揮所。我們的總部設在昆明,附設於駐中國的美軍總部,這一段的工作十分順利,痛快極了。」 「第二段,應該從日本投降之後算起,到目前眼看東北快要完蛋為止。本來,在一九四五年間,我們就已宣布撤銷戰略局了,但事實上,」巴蘭森「咭」地一笑:「這瞞不過大家,我們照樣在中國忙碌。還可以說:自從二次大戰結束以來,我們只是在名義上撤銷戰略情報局,而事實上我們的工作更為展開了。不過也有一些變化,例如戰略局在名義上撤銷之後,杜諾萬先生改任中央情報局J組的負責人。這個機構誰都知道是幹什麼的,但誰也不清楚它有多大規模。我們在活動上也稍有修改,例如在日本投降後,活動方式上也有些變更,改用『遣送日俘、日僑返國』耍花樣。並且撤銷了昆明、重慶、西安等地的總支部,只留少數人在當地工作,大部分人員分赴上海、廣州、青島、北平,東北、鄭州等地,設立了新的特種機構。那時光因為美軍已自中國撤退,戰略局在中國的總部已移往上海;並因美國海軍方面同蔣介石有特工合作協定,我們總部的對外名義也就易名為『海軍第四十四外事觀察隊:E·S·D』……」 「巴蘭森先生說得很對。」西田接下去道,「請大家溫習一下過去,可以幫助未來的展開。現在,四十四外事觀察隊已經宣告結束了!各位身上將擔負起新的差使。」 巴蘭森打開一瓶白蘭地,給自己斟滿半杯,滲入凍水;再把瓶子遞給旁人,喝一隻,笑道:「西田先生,允許我補充幾句。」 「可以可以。」西田這個美籍日本人,有如其他同美國特工在一起的外國人那樣,自卑感甚重。只見巴蘭森聲色俱厲,說:「在東北作戰的我們夥伴,有幾個不同的國籍,但目標只有一個:反蘇反共!戰略情報局在中國公開活動過,也用『聯絡'』視察『名義活動過。我們無論用公開的名義也罷,不公開的名義也罷,我們的目的並無二致。」巴蘭森大口喝酒:「我們的目的是完成日本人所完成不了的:向朝鮮、中國、蘇聯下手!在亞洲能夠獨霸,在全世界可以獨步!」說罷又喝。 西田透一口氣,徽笑問道:「說完了?」 「說完了。」 「我來報告。」西田說:「我們過去的情形,剛才巴蘭森先生說得很清楚。今後,我們的做法是,」他放低聲音,「全都轉入秘密活動!」 在座各人聞言紛紛喝酒,不作一聲。 「這是未來,」西田說:「現在我們要檢查一下:我們的工作做得如何?」他也喝了口酒:「紳士們,我們都知道,我們同蔣介石的人合作得很好。通過他們,我們的力量已到達中國的各地機關、工廠、學校、商店、交通部門和每一個角落。找們甚至通過曾經在中國住過的日本人,以及在中國多年的傳教士,對中國各省的軍事、政治、經濟各方面情況,做過詳細的調查偵察;我們還同黑社會勢力和地方有力分子取得了聯繫,對我們的幫助大極了。」 「但我們特別注意東北,因為東北接近蘇聯朝鮮,容易取得有關他們的情報,這是一;東北自從日本投降以後,共產黨的力量增加得極快,這是二;東北是中國的工業基地,這是三。有此三者,我們一定要在東北打開局面。」 「今後,杜諾萬先生重視東北的做法,可以從這些事實中感覺到:例如戰略情報局不但在東北設立了總支部,而且北平的總支部也在長春和大連設立了情報分組。同時上海總部也直接派人到東北視察。今後我們在東北活動的重心,則仍為兩個地區:北滿以哈爾濱為中心,南滿以大連為中心,目標仍然是搜集軍事設施以及工業設備的情報。至於我們在東北當真完蛋之後的具體做法,那就沒有現在方便了,可是也不錯,上面訂下的辦法很好。」 見眾人神情緊張,西田強笑道:「上面要我們做老闆,開一個餐廳做掩護,而且連名字都有了。」 「叫什麼名堂?」 「叫做』亞利餐廳『。」西田道:「名字反正無所謂,大家記住就行。」他乾咳一聲:「我們這裡對於建立一個電台是家常便飯,但弄一個餐廳倒是不簡單,慢慢商量吧,我不相信共產黨明天就會到瀋陽來。」他喝口酒:「這裡,有一個《十月潛伏活動計劃》,也留著慢慢談吧。讓我們先回憶一下,過去進行的工作方式以及成就,有些什麼可以拿來做參考的。」 巴蘭森苦笑道:「看樣子,我這個』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視察員『,眼看做不成了。我不能再掛著』視察中國人民痛苦,以便分配救濟物資『的招牌得到便利了。不過我所搜集的東北軍事地圖、兵要地誌、經濟交通情況等等的情報也不少。」他指指佐佐木弘經:「他就是在這一段時期中給我們邀請進來的。佐佐木弘經先生本來是日本特工,經驗豐富,我們實在太需要了。除了他,還有中英混血兒吳人傑先生,內蒙人日本特工伯彥蒼先生,坂下喜一先生,曹承德先生,蕭耀庭先生,台灣人楊朝和先生,山村嘉昭先生,竹內始先生等等,都是好樣兒的,今後我們不管採用什麼方式,發展組織應該是工作之一,這個,西田先生當會同意。」 西田忙笑答道:「是的。」 佐佐木弘經也找到機會說話道:「我感謝美國朋友對我們日本特工的重視。不過我們也總算盡了最大的努力,在這個時期中,我們的』T·S『特工組織,為總局搜集了哈爾濱軍政情況、哈爾濱內外治安情況、開源共軍動向、四平軍政經濟及社會動態、哈爾濱、長春與長春、瀋陽間的共區情況、共軍九月攻勢動態、東北共區東部國境幹線道路、北滿鐵路運輸情況、濱江站火車運輸統計表,內蒙人民自治政府組織概況等等重要情報七十八份。」 巴蘭森嘴角上泛起一個不屑的笑容,佐佐木弘經忙說:「當然,我們的』T·S『成績還太小。不過可以順便報告一下,』T·S『的組織成員以滿洲國官吏、警察、憲兵、地主為主,我們堅決主張反共,重建一個滿洲國。至於今後該怎樣做,還得請大家指教。」 坐在一邊搖擺雙腿的亨特從嘴角拔出雪茄,苦笑道:「我想我不應該再住在美國瀋陽總領事瓦爾德先生的隔壁房間裡,這樣對我不利,西田你說我該搬到哪裡?」 西田還沒開口,巴蘭森接嘴道:「那還不容易?你還怕沒地方去嗎;那兒個小娘兒們,怕要為你展開爭奪戰啦!」於是客廳里爆出一連串笑聲。亨特道:「說正經的,談到過去,我認為關東軍手上那份有關蘇聯在亞洲的軍事設備情報,落到我們手裡是件大事。日本和滿洲國十四年來在東北的軍事工業設施、各地產資源、地理、交通、氣候、人口、各民族的風俗習慣,以及有關蘇聯的各種材料,我認為應該繼續搜集,尤其是各地有關軍事戰略價值的情況,以後更不可少。去年我們曾派出中村喬治先生,設法弄了到滿洲重工業株式會社總裁高峙達之助在』八一五『後密藏的大批資料。這批寶貝埋在長春東光區東安后街三○七號滿洲重工業株式會社庶務科長柏原一馬家裡。」亨特拍拍額角:「那實在有味道。記得去年八月二十六日,中村同兩個美國朋友,從晌午起開始挖掘,連破碎紙片都不肯丟棄,一共運走了三吉普車。」 「還有旁的玩意兒嗎?」 亨特搖搖頭:「沒有。只有一百幾十本冊子,我們以為沒什麼大用處,就沒照單全收。」 「是些什麼冊子?」 「大都是精密數字,表皮都印有珠紅色』極密『兩字,是滿洲國新京特別市大同大街四○六號滿洲重工業株式會社所有。記得內中有什麼軍需工業能力、滿洲帝國接壤蘇聯極東及外蒙古詳圖、蘇聯烏拉爾以東制鐵資源地圖、戰力之構成、軍政初期工作要領等等,材料還是不錯的,嘿,一大堆!」 「那為什麼不拿光它呢?」 「也得給蔣介石留一點。」亨特微笑:「如果你認為這些東西重要,那末我們運走的三吉普車材料的重要性,更是可以想見了。」 「這批東西一一就是留給南京的哪些,現在什麼地方?」西田問。 「在長春,」亨特道:「由西通化警察分所交給長春警備司令部督察處。」 「我想,」西田喝了口酒,抹抹嘴道:「潛伏計劃之中,我們的工作對象,應該先談談。哪一位先開口。」 「這個,」巴蘭森道:「應該參考一下其他機構的綱要。」 「好的,你說吧。」 「我舉的例子,是天津我們機構的。」巴蘭森沉思,忽地直撲窗前,眾人一愣。 但巴蘭森迅即坐下,大口喝酒,苦笑道:「我發現有一道光掠過窗前,原來是探照燈反射在隔壁窗玻璃上,沒有關係。不過我應該提醒各位,我們的處境今後不見得有利,得隨時隨地注意,要記住蔣介石快撤退了!」 眾人默然。只見人人喝酒,個個抽菸。 「天津的情況不錯,」巴蘭森言歸正傳道,「我記得很多事情,可以提供我們今後潛伏工作的參考。」 「戰略局在天津的機構叫做』美國陸軍聯絡團天津分團『,在天津第十區香港道二三四號,有幾幢理想的房子。我們的陣容也很好,有老友傑克遜、福斯特、亨尼克、卡羅爾、懷特赫斯特;納粹黨前輩舒路茲、白俄卡路那武赫、狄弗蘭克,還有日本老友伊藤初太郎、古谷久一等人。他們在一九四六年訂定的《間諜工作指示》,也是針對東北、朝鮮而定的。鈴如關於長春、瀋陽、安東、大連、哈爾濱、佳木斯、吉林、綏芬河、延吉,北平、煙臺、青島、天津、廣州、上海、日本、旅順、海參威、朝鮮之間來往的船隻和鐵路、公路、小路等等交通的情報。」 「紳士們,」西田道:「今天我們可不可以多談些更具體的東西,對我們今後有所幫助;那些原則性的,我們知道的已經很多。巴蘭森先生一肚子東西,可否多說一些具體的?」 巴蘭森感到掃興,淡淡說:「如果問題扯到怎樣開餐廳,我就不是內行;西川先生能做日本料理,你自己來報告罷。」 西田心中不樂,嘴焦只好堆起笑容,說:「巴蘭森先生太客氣了,他的火腿蛋做得也不錯。不過我們在這裡潛伏,無論如何不該出面搞餐廳。現在可以開始物色理想人選,誰有老朋友懂得這一套,請隨時介紹;那些同我們本來關係密切的人,可以不必了,會露馬腳。」 「照通常的辦法,」亨特道:「有一兩個人知道怎麼回事便夠了,不必從老闆到茶房都是我們的人,西田你說可好?」 西田領導的東北潛伏計劃,蔣介石很快便知道了。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美國反共如此不惜工本,同他的利益完全一致;但正因為美國在中國這些事情做的太多了,蔣介石不由得感到擔心。 「我完全清楚,」蔣介石召見戴笠的繼任人鄭介民問道:「他們對新疆、對西藏、對蒙古、對朝鮮乃至對東北的反共布置,我相信對我們有利。可是他們做得這麼深、這麼廣,同時也使我感到不安。」 鄭介民懂得蔣介石這句話的意義,答道:「領袖可以放心,他們大概不至於。」 「你有什麼根據呢?」 「這,」鄭介民答道:「可以用兩個例子來說明,他們同我們的合作,我們並未蒙受不利。譬如當年李大釗在北京給逮住絞殺,事先曾向美國使館方面聯絡,美方答應協助。在逮捕那天,美國兵營還派出一百多名軍隊,在四周布防,以免李大釗逃脫……」蔣介石截斷他的話道:「抓李大釗不是我們經手的。」鄭介民忙說:「是的。還有一個例子,三十四年我仁抓楊潮,也是美國人幫的大忙。當時他在福建永安美國新聞處做事,事先聽到風聲想逃,幸虧給美國新聞處處長藍德留住了他,說他們可以保護,何必逃亡。後來藍德同戰略局的高級人員白朗派人會同我們的人逮住了楊潮,送到保安處,此後楊潮就給處決了。從李大釗到楊潮,說明了不管中國是什麼情況,美國人幫助中國反共,都是一樣的,我想以後的局面一定不變。因此對他們在東北潛伏也罷,在其他地方潛伏也罷,似乎不至於有什麼意外。」 蔣介石不作聲。事實上也難作批評,難下定論;只是囑咐鄭介民要時刻留神,不得鬆懈。沒多久便獲報告,說瀋陽亞利餐廳已經開張。上海美軍聯絡團總部加派密亞當攜帶大批通訊器材到沈,協助布置潛伏工作。軍統人員吳人傑也參加了一份,還到瀋陽美國領事館二樓,總領事瓦爾德辦公室隔壁亨特屋子裡,受領潛伏任務,領到美制收發報機兩部、發電機一部,密電碼五本,金元寶、金條共十件,美國戰略情報局以為天衣無縫,蔣介石也以為大有幫助。不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些玩意兒在東北解放之後,沒多久便東窗事發,一網打盡了。這是後話,按下不表。 卻說西田等人潛伏東北,有一天聽到一個消息,把大家笑得前仰後合。原來美國空軍在漢口開舞會,烏黑之中輪姦了所有的女人,這使他們「聞獵心喜」,也躍躍欲試起來。 正是:奸淫擄掠作等閒,半殖民地誠堪哀。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