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四回 文化深厚人民勤勞 中國一定有救 母子之情骨肉之親 台灣焉能獨榮

「魏主席,」一個大學教授道:「我以為台灣前途只有小問題,沒有大問題。記得藍鼎元檄諸將棄大搜羅漢門諸山首句則云:『台民以倡亂為嬉,豈真不知刑戮之可畏?由大山深險,而逋逃之藪多也。成則出為民害,敗則去為山狃,人跡不至,莫窮其底,彼何憚而不為哉?』這當然是過去的情形,台灣同胞經過滿清兩百十三年的文化薰陶,也曾革命過二十一次之多!在日本五十一年的統治中,也有二十次以上的反抗鬥爭。日本人也這樣看台灣人:『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過去台灣人民鬥爭的是『返本歸宗』不做亡國奴;今天卻是爭取自治,主席當也知道。」 「說得是,說得是。」魏道明道:「何以今日台灣之人無大問題呢?」 那教授喝了口茶,吃了塊蛋糕,笑道:「何以言無大問題?因為大山深險,經交通的改變,已不復為逋逃之藪。且今日的文明人,已無法生活於原始時代民族的社會,原始民族也不能了解現代的理論。台灣地方不大,人不多,物也不博,無獨立為近代國家之資格。經濟上與日本相同,如非依賴大陸,不能生存。既然與大陸力命運共同體,所以說無大問題。」 眾人皆嘆服,教授又道:「只要大陸每年能貼補台灣,小問題也就少了。中國復興之後,將對亞洲各國大施援助,何況於台灣?對台灣,又何足以悲觀之有?」 魏道明道:「教授所言甚是。」接著嘆了口氣:「不過大陸何日可以富強?實在令人悲觀。目前是炮火連天,一塌糊塗。萬一國府……」他打了個疙瘩,岔開道:「如果中共得勢,那末前途更糟,因為中共一竅不通,非但不能造福中國,更何以對亞洲各國大施援助?我實在悲觀,實在悲觀!」 另一個報館人士不以為然道:「反正我們今天的談話絕不發表,我應該告訴魏主席,我不同意魏主席的看法。中國局勢雖糟,但中國一定有救,中國是個有深厚文化的國家,中國如果無救,反而讓膚淺輕飄的人稱霸?那不能想像,老天爺太沒眼睛了!」 魏道明道:「可是你別忘記,中國今天是混亂,只有台灣,能在安定中求繁榮!」 「我還是覺得,」那個報館人士道:「只要中央對中共問題不以武力解決為顛撲不破的真理,中國是樂觀的!萬一中央每下愈況,中共得勢,那末中共是否不能造福大陸,這一點我不能遽下論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可是有一點我強烈地覺得,中共也是中國人!」 舉座寂然。良久,魏道明笑道:「現在我們不談這個,」他要工友為眾人斟酒倒茶,舉杯淺飲,說:「這幾天美國通訊社關於台灣的報導,各位對這個有什麼意見,一一曾經聽說什麼?」 那個報館人士道:「我剛才的話沒有說完,我認為台灣今後趨勢,縱使魏主席渴望『在安定中求繁榮』,但恐怕很難如願。我這幾句話絕非故意聳人聽聞,實在有其根據。試想一旦局勢急轉直下,國府當然以台灣為最後基地,人來得多,事情也來得多。可是這個還不要緊,因為中國政府統治中國土地,這是本分。可是別忘記自從魏德邁來台以後,美國在台的軍事布置也與日俱增,將來一旦國府到來,那末,」他搓搓手:「這是有目共睹的了,兩個勢力在一起,還有什麼好言好語嗎?」 那位大學教授擊桌道:「你說得很對,對極了。我現在可以把我心中的話告訴主席,我擔憂這一陣什麼『託管,獨立』之說,是某方面預先布置的一著棋。一旦國府有遷台跡象,他們便可以振振有詞,拒人於千里之外,說你們別來了,台灣已經獨立,台灣的事,不再是中國的了。……」 魏道明以眼色止住道:「謝謝各位的發言,很有價值。我想請教各位一個問題:如果託管派再嚷嚷,民間會有什麼反應呢?」 眾人推讓一陣,都不願說。良久,那位大學教授嘆道:「魏主席力求台灣『在安定中求繁榮』,意思當然很好。不過台灣與大陸一海之隔,台幣雖可作為防止大陸物價高漲的防波堤,但隨時間的轉移,這道堤能維持多久,委實難說。我現在很誠懇地告訴魏主席,使台灣不受大陸影響的防波堤不僅是經濟的,而且有更多性質的,但這顯然非一兩人所能支持,也無法支持的,因為台灣到底是中國的領土,它同大陸肉血相關!」 魏道明抓住主題道:「我問的是萬一託管論者還嚷個不休,民間會有什麼反應?」 「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教授道:「那個什麼託管派如果吵個沒完,民間一定有所反應。不過這個反應倒不是贊成台灣託管,而是民間對政府的威信大減。政府在大陸已有問題,再在台灣來這一手,那政府雖然不大理會我們這批窮秀才,我們窮秀才倒不能不為政府悲了,這是一;還有,『二二八事件』迄今說了未了,地方與中央之間的關係不算太好,一旦託管問題吵個沒完,我真替中央擔心,同時替自己擔心。」 魏道明失笑道:「你擔什麼心?中央對教授待遇一時顧不到,我們地方上會有辦法,你們何必擔心?」 教授也笑道:「我們不是為待遇問題擔心,生活苦一點,了不起同抗戰時候那樣,我們不痛快,但不致於牢騷發個沒完。我們所擔心的,乃是既得不到中央愛護,又得不到民間驚解,到那時候做了一塊夾心餅乾兩頭咬,豈不甚慘?死得不明不白,這又何苦?」 那教授顯然指「二二八」而言,眾人聞言失色,魏道明端著只咖啡杯凝思良久,強笑道:「不過我總感到,託管派雖然胡鬧,但還不至於囂張到怎麼可怕的地步,美國朋友也不至於使人過分難堪,大家不必太緊張。」 「魏主席,」那位報館人士再也忍不住,長嘆道:「今天我們是無話不說,請主席不要見怪。我們報館的採訪主任曾經碰到一個人,這個人也是台灣人,在某國領事館做事。他勸我們加入託管派,理由荒謬可恥!」 「是什麼?」魏道明急問。 「他說南京蔣老闆侍候美國人,我們廖老闆也侍候美同人,現在中國大陸已經沒有什麼玩兒的了,只剩下一個台灣,眼看是廖老闆的了,你們侍候蔣老闆還有什麼好?」 那人見舉座緊張,接下去道:「魏主席恐怕還沒有聽見有人這樣說過,太荒謬了,太荒謬了。那個人又說:『某某人啊,你再想一想,蔣老闆拿的是美金,廖老闆拿的也是美金,你侍候蔣老闆有這必要麼?錢財過手三分肥,你問蔣老闆拿錢,七折八扣只剩下些湯湯水水,哈,你還吃什麼?連骨頭都沒得啃呢!』我一聽就有氣,我說你別說了……」魏道明也打個哈哈道:「是呵,這些話,誰能夠說得出口,這個人根本沒有骨頭,不是中國人,是漢奸!」 眾人皆點頭,說:「魏主席說得對,這種人是漢奸,逮住就槍斃,沒得說的!」 魏道明忽有所思,忙問:「對了,今天我們是無活不說,你不妨說個痛快,這個台灣人還說些什麼?」 報館人士哭喪著臉道:「我因為業務關係,常常同各種各樣的人見面。我可以拍胸脯,贊成託管派的台灣人是少之又少的。不過他們的論調則如出一轍。他們也恬不知恥地談到漢奸問題,而且強辯道:什麼漢奸不漢奸?如果說拿美國人的錢,替美國人『保留台灣』是漢奸;那末拿美國人更多的錢,替美國人『保留』中國大陸,又該怎麼說呢?我實在聽不下去,告訴這些人道:以後再也別跟我提這個問題,我一聽就煩,恨透了!」 魏道明道:「是啊,任何人聽了這種論調,都會嘔心倒胃口。我們只要了解到託管派的行為在民間有些什麼影響,其他別管它了。」 「魏主席,」另一位歷史教授始終沒有說話,忽地發問道:「兄弟是教歷史的,無論說到天邊去,無論局勢怎樣變化,兄弟深信台灣是中國的領土,打死我,我也這樣說。不過最近在學生之間,有些不便啟齒的問題,使兄弟十分為難。」他舐舐嘴唇,說道:「各位知道,台大有好幾位學生的家長,都是政府中的要員。學生們零零星星說,美國人在這裡搞機場,在那裡又蓋兵房,在港口又派軍艦,海陸空三軍都到台灣來了,台灣已經變成美國的軍事基地,是不是會變成美國的屬地呢?學生之中還分三種,一種無所謂,有錢就行,對局勢不問不聞。一種希望美國兵把台灣變成他們的基地,因為他們家長在大陸同共產黨打仗打不過,要搬救兵。另一種可不同了,他們只是罵,從這個罵起罵到那個,悲憤無已,涕淚交加,我對這三種學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許我是個窩囊廢教授,但我真的不能答覆!深信各位都知道……」 魏道明變色道:「你講的三種學生,哪一種最多?」 那教授毫不考慮道:「當然是第三種學生,差不多占十分之七八。」 魏道明放低聲音詫問道:「你說反對政府的學生占絕大多數,他們會不會是共產黨!」 那教授嚇得臉色都變了,忙道:「不不,主席,他們絕對不是共產黨,他們只是不滿現狀。年輕人嘛,」他咧嘴苦笑:「我們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一樣的嗎?」他立刻感到有語病,忙不迭更正道:「我說錯了,當年的清朝怎能同民國比?我只是說,說,……」 歷史教授唏噓嘆息道:「唉,當年悲歌慷慨之人,今天都做起衛道之士,讓年輕人來對我們發表不滿之聲了。今天學生們問到美國對台灣態度的問題,我要是略一袒護政府,那些難以回答的問題便接踵而至。看樣子粉筆灰也可吃可不吃呢。」 眾人說笑一陣,相繼辭去。魏道明繼續替蔣搜集台灣託管派的材料,但蔣介石每見一次報告,便增加一分氣惱。再加上前方戰局失利,對各方面無一不罵、無一不駁、無一不催、無一不捉。魏道明在這中間,團團打轉,可把他苦了。他和美國人經常見面,但所談之事,南京早已同美方洽妥,他不過執行命令,實在找不到一點「美方欲奪我台灣」的材料;南京催得又緊,而廖文毅等所作之事,又苦於阻礙重重,無法獲得頭緒,十分心焦。正在這時忽然發生一宗美國軍官台灣受降時涉嫌吞沒黃金兩千兩的案子,這事情鬧得很大,無法掩飾,終於在美國開庭。蔣介石翻閱檔卷,覺得有這麼一件案子,也可以消消美國人這股不可一世的氣焰,感到舒坦些,一有空便同陳布雷談此案情。那一晚因為該案即將在美公審,蔣介石夫婦飯後又扯到這個美國軍官頭上,有幾個客人不明案情,陳布雷便說書似地報告經過。陳布雷道:「三十四年十月間,美軍艾文思中校任美軍聯絡組長,隨同陳儀先生率領的前進指揮所到台灣。他利用職權在日本軍官原田少佐處接收『福』字金元八箱,共計四千枚,每枚重一兩,但只拿兩千枚送交長官公署,兩千枚便吞沒了。」 「艾文思吞沒金元之後,同年十一月間分批將金元偷運到上海出售,一共賣出一千九百二十一兩,換得美金十萬七千九百六十七元。另外金元七十九兩下落不明,傳說已給他本人帶回美國。這件案子在去年發覺,但艾文思已經回國退伍,美方接到通知,便把他拘捕了,今年春天開庭偵訊後決定公訴,我們還派了一個人去。」 「是誰?」客人問:「那是一樁不好辦的差使。」 陳布雷道:「台灣省府派去美國作證的人,是前任台灣長官公署機要秘書鄭南渭,此外曾充翻譯員的黃在榮也將赴美作證。」 客人問蔣,「聽說台灣的新軍訓練已經開始,不久之後,前方部隊就可以一新耳目了。」 蔣介石道:「嗯嗯,不過遠水近火,目前剿共相當重要,不能夠坐等新兵訓練好。」 客人再問:「美國記者從廣州發出電報,說南京美國大使館參贊基爾柏德向宋子文商定廣東的開發及救濟計劃,這件事情在外面所引起的猜測可不少呢。」 蔣介石道:「由他們說去吧,政府開發廣東,這是應該的。」但宋美齡不放心道:「聽聽人家說些什麼也好,可以參考參考。」客人於是說道:「人們說,這條消息雖短,但意義甚大。顧名思義,美大使館的參贊是大使館的職員,替美國政府做事情的,或者說,是替司徒雷登大使做事情的,現在卻跑到廣州去和宋子文打交道,還和他商定了許多事情,那麼這不是私人來往,而是代表美國政府辦外交去了。」 「這件不尋常的外交活動商定了廣東省的大事:開發和救濟。開發廣東是中國的事,應該由廣東人和華僑投資參加,現在宋子文並沒有請廣東人和華僑投資,為什麼倒請了美國?」 「而且廣東的經濟開發權,早己由南京和廣東當局交給美國的皮爾尼公司,現在基爾柏德找宋子文,又要搞什麼新花樣?」 「美國開發廣東,實在令人擔心呢!」 蔣介石是晚送走客人,幾乎失眠。他想:美國這個國家,也未免太「辣手」了。右手要資源,宋子文去廣東正是為了侍候這個;左手要基地,魏道明在台灣儘量應付美國人,拚命找尋託管派的各種憑據,也正好是為這個。資源與基地都給了人,人家會客客氣氣對待自己麼?這個答覆立刻使蔣介石大為難過,魏德邁在華盛頓又說了聲:「不!」 原來波士頓的「統一援華會分會」婦女部副部長柯立芝接到了魏德邁的一封信,文內大致是援華極其重要,但警告說如果中國局勢依然,則美國將「失去」中國。魏德邁從遠東回國後打破了他的緘默,抨擊國民黨政府的貪污施政失當,但技巧地加了句:「對蔣主席之誠懇則表示信心。」他說中國目前的情形需要「進化與革命」,才能使中國為美國所用。 蔣介石無法讀完魏德邁那封「指著和尚罵賊禿」的信,恁地也無法按下氣憤的心情。 正是:解鈴還仗系鈴人,何必舍己求他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