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七:三大戰役 · 第二回 冷嘲熱諷 石頭城怨氣衝天 風起雲湧 大反攻水銀瀉地
董顯光對這些問題無從作答,也無法向美國記者們探詢,但翌日卻給蔣介石帶來更大煩悶。
「我今天已經在四中全會上宣布,」蔣介石道:「六個月之中,我們可以擊潰中共,我想事實上可以辦得到的,這些外國記者大概沒什麼說的了,今天他們又有什麼謬論?」
「很多很多,」董顯光道:「有好有壞。」
「都說給我聽聽,」蔣介石道:「我倒要知道,他們這樣做,對中美關係有什麼好處!」
「舊金山的消息說,」董顯光道:「美國西岸報紙對主席和岳軍院長在四中全會上的演詞,首先加以評論的是共和黨的《舊金山紀事報》。」
「說些什麼?」
「說南京的領袖已公開承認政府貪污顢頇,可見魏德邁診斷之正確,已無異議了。過去兩個星期來,南京官員對於魏的診斷滿懷不樂,為什麼會這樣做,人們頗感迷惑。現在南京已承認這些缺點,並加以闡明;這個謎兒更加難以索解。美國歡迎南京這種政治上的懺悔,並希望這次改革的諾言不象過去幾次那樣說過就算,而真能實行。」
「見他媽的鬼!」蔣介石憤然道:「這簡直把我們當傻瓜,當小孩子!」
「不過這種口氣還算好的,」董顯光抓抓頭皮道:「美聯社自舊金山發出的一個電報,口氣更不好。」
蔣介石咬咬牙道:「狗嘴裡長不出象牙!」
「那個電報這樣說,」董顯光道:「透過上星期歐洲的擾攘中,可以聽到南京官方懺悔之聲。蔣政府的官員曾舉行四中全會,承認他們的政府軟弱腐化。但四中全會是秘密的,會議經過,在消息來源方面受到檢查。記者們知道的只是國民黨發言人所願意告訴他們的消息。即使如此,也很顯然的除了一些駭人聽聞的消息外,會上還有不少內幕。來自最高方面的批評是嚴厲的,除非提出個人名字和具體案件,改革的諾言不過是諾言而已。」
「同時,會議並未決定任何新的改革方案,只是集中注意已有存案但被疏忽了的各種措施。黨員今後將義務募捐以維持黨務的推行,試問如何減少貪污?……」
「這傢伙說得好難聽!」蔣介石皺眉道:「存心同我過不去,簡直氣死人!」
蔣介石把目光投向窗外,憤然道:「這種一說法有什麼根據?」
「那個美國人說:『一個政黨的黨員拿出大筆錢來維持黨務,總期望換來若干好處,這是當然之理,因此減少貪污就大可不必了。』」
「那個美國人又說:國民黨以吸收三青團分子的方式取消了三青團,意味到在即將到來的國大代表競選中,它可以期望有一百萬以上的黨工作者,那時國民黨將被認為是另一個政黨,不是現在的黨。同時蔣介石對他的黨員說,國家的當務之急仍是鎮壓武裝的共產黨叛亂,換言之,內戰仍將繼續下去。他並作有趣的聲明:中國如得不到任何外援(唯一可能的外援是美國),必要時也可以維持兩年。但南京政府是否能夠在沒有援助之下再打兩年內戰,實在大成問題。」
「外國軍事觀察家一直注意到:南京政府為了加緊山東和東北的反共戰爭,已把後方廣大地區的軍隊抽調一空……」
「什麼!」蔣介石一怔。
「他們這樣說,」董顯光道:「他們又說日前中共電台也曾提到這一點,並已發動戰略攻勢,以占領長江以北各省。」
蔣介石正為美國政府的嘲諷傷腦筋,陳布雷又轉來一篇譏評,憤概而言道:「這幾天聽到的儘是那些臭話,使人費解!我們在幫美國反共,一一」蔣介石道:「我們不談這個,你又聽到什麼?我聽到的、見到的比你多,涵養功夫好得多了。」說罷苦笑:「你儘管告訴我,我不在乎。」
陳布雷嘆道:「這是上海來的消息。上海有些外國人,研究了我們給魏德邁的備忘錄後說:備忘錄上所列的改革,大部分是紙上的改革,因為國民黨仍控制著中國人生活的各方面。觀察家說,該項備忘錄把中國大多數弊端歸咎於八年抗戰和中共的叛亂,而政府本身使中共在對日戰爭以後擴大實力的短處,則撇開不談。他們說:該項備忘錄本身更番的使用『國民黨』和『政府』兩名詞,過去二十年的情形的確是如此。」
「什麼?他們說什麼?」
「他們在罵我們,」陳布雷道:「就是說我們黨即政府,把我們挖苦夠了!」
「實在欺人太甚!」蔣介石以拳擊桌:「好吧!看他們還有什麼更難聽的吧!」
陳布雷苦笑道:「實在不成體統!那些美國人還說:他們不相信容許其他黨派參加政府、結束一黨專政的宣言。因為所謂其他黨派,只是代表極少數人的黨派而已。而且該項備忘錄是認定國民黨大得各小黨派以外人士支持的。美國觀察家說:只有舉行廣泛而公正的普選,才能證明這種說法是對是錯。」
「由他們來普選吧!」蔣介石冷笑道:「我們拿你們的美援,可沒有寫賣身契啊!」
陳布雷惶然道:「先生,別再聽他們的亂說了。」
「不,」蔣介石道:「我說過,我不在乎,由他們說好了,還說什麼!」
「他們說:國民黨方面對經濟上的改進措施,也只是紙上談談,根本沒有考慮這樣一個事實,即國家經濟基礎之一的入口負易,為了無法控制的通貨膨脹或種種不能改良的原因,以至大為衰落。」
「那些美國人說,這項備忘錄對於目前政治經濟情形的要點事事掩飾,而這是無法說服魏德邁的!」
「娘希匹,去他媽的!」蔣介石冷笑。
「是去他媽的!」陳布雷也出了口氣道:「他們又說:中共的阻撓,妨礙裁軍,阻礙了裁減國家預算,但沒有考慮到訓練軍隊過於龐大,難以有效,結果至少耗去國家預算百分之八十!」
「至於備忘錄中所說,國民黨從來沒有背棄孫中山『還政於民』的政治方針說法,大多數觀察家都不予置信,因為他們相信:政府許多高級官員和國民黨官員是銳意維持他們的政權的,而在表面上擴充政府基礎一一這種步驟,是不能使魏德邁相信南京政府已完全改革過的。」
「美國人又說:解除新聞管制、尊重輿論等等,都說到了,但實際上一切報紙都由政府控制或經營,許多報紙因為發表反對政府的意見而遭查封。」
陳布雷輕輕地說:「這幾個傢伙的話,到此為止了。」說罷想走。
蔣介石點點頭道:「你坐一陣再走。」
陳布雷微感不安道:「是,先生。對於這幾天來一連串的批評,布雷的意思是不必正面同他們爭一一」但蔣介石截斷他的話道:「陳主任,美國為什麼這樣子,你明白了?」
陳布雷道:「是的,先生,他們在轉移目標,他們要把因為剿共引起的不愉快事情,統統記在我們賬上,來減輕美國內外所受的指責與壓力,要我們一家承當!」
蔣介石悵然道:「一家承當?」隨即喃喃地說:「一家承當,一家承當……」陳布雷見他精神疲憊,暗自嘆息,悄然返室。
但局勢急轉直下,南京已無法擺脫美國的布置,明知俯仰由人,但也只好捏著鼻子「拚死吃河豚」了。緊接著簽訂「中美救濟協定」之後,美國軍事顧問正式到南京各有關軍事單位「辦公」。
蔣介石在接見那批美國軍官之後,心頭好生煩悶。他明知美國政府對共黨作戰的決心是下定的了,但由於南京各方面不爭氣,美方所下的壓力分量甚重,究竟將演變到何種地步,委實難以預料。老古話說「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但蔣介石卻只感到後者的可怖。
「我們現在是兩面作戰了!」他喃喃地說:「一方面對共黨,一方面對美援!」
宋美齡不解道:「對美援有什麼可以『作戰』的,這種說法恐怕會引起不愉快的反應。」
蔣介石嘆道:「我當然無法把我的想法公告天下。對共黨作戰簡單,因為這是明槍,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一」
「美援是暗箭?」宋美齡十分驚詫:「大令,你說什麼?美援會是暗箭?」
「為什麼不是暗箭?」蔣介石道:「把所有糟糕的事情全算在我賬上,他們一點責任也沒有!公開批評我,堂而皇之指責我,搞得我好慘!」
正說著,緊急報告到達,把蔣介石看得目瞪口呆,如雷擊頂,原來是中共正式宣布:大反攻開始了!
蔣介石連忙召集緊急軍事會議,美國軍事顧問也出席了,有的緊繃著臉,有的嬉皮笑臉,靜聽各單位報告。
「延安曾經發布正式公告,」參謀總長顧祝同道:「他們說,人民解放軍的全國性反攻己從一九四七年九月十二日開始!中國軍事政治形勢從此進入一個新的階段。這是解放軍在南線實行出擊的結果。」
「緊接著東北,熱河、冀東、津浦北段、正太、晉南、豫北等地解放軍舉行戰略性反攻之後,正當中國全面內戰進入第二年的時候,南線開始了全線出擊。解放軍的南線出擊,其內容包括以下幾個主要部分……」
「慢著,」一個美國顧問道:「是不是我們已經從你們那兒聽過了?如果內容完全一樣,我們不想聽了,太浪費時間。」
但另一個美國顧問不以為然道:「不管以前聽未聽過,既然是中共自己說的,我們就聽!」
空氣有點不自然,眾人也就齊口同聲道:「那就聽報告吧,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嘛!」於是參謀總長繼續報告道:「劉伯承、鄧小平、徐向前、李先念諸將領所部晉冀魯豫野戰軍,南出黃河,隴海路、淮河,已進至豫東南、鄂東皖西的大別山地區。該軍繫於六月三十日在魯西渡河,七月在魯西南連殲敵軍九個半旅,八月七日向南進軍,十一日越過隴海路,先後收復與解放寧陵、睢縣、柘城、毫縣、淮陽、新蔡、項城、上蔡、臨泉、阜寧等城,四月下旬,渡過淮河先後收復與解放固始、光山、經扶、潢川、商城、麻城、立煌、六安、羅田、霍山、舒城等城及許多市鎮、廣大鄉村。」
「慢著,」有個美國顧問發言道;「在中共自己廣播的消息中,我們可以摸索到他們的行軍路線以及其他情況,特別是國民黨軍的失敗情形,應該拿出來檢討一下,我建議一一檢討。」
會場空氣又陷沉悶,在沉悶之中且摻有尷尬之狀,美國顧問如此措辭,當然使蔣介石以下高級將領們極不高興。這情形美國顧問們也立刻察覺,於是取消前議,繼續聆聽報告。
「第二部分是陳賡、孔從周、謝富治、韓鈞、秦基偉諸將領所部晉冀魯豫野戰軍,已南出黃河隴海路,進至豫西地區。該軍在四月初至六月初解放晉西南後,即撤回太岳地區休整,於八月二十三日起在晉南垣曲附近南渡黃河,先後解放新安、澠池、宜陽、洛寧、篙縣及許多市鎮和廣大鄉村。」
「陳毅、粟裕、陳士渠、葉飛、唐亮諸將領所部華東野戰軍,」參謀總長道:「這是第三部分;該軍西出津浦路運河,已繼劉鄧部進至魯西南地區。該軍於八月下旬在城武地區打擊了吳化文部後,於九月八日在荷澤以東鄆城沿岸之沙土集殲敵整五十七師段霖茂全部。」
「第四部分:彭德懷、賀龍、習仲勛、王世泰諸將領所部西北野戰軍由陝北反攻,該軍於八月初旬,在榆林外圍殲敵一個旅,然後南下。同月二十日在米脂以北沙家店地區殲敵整編三十六師鍾松部,又於同月下旬向南急進,現已達延心永坪之線。而劉戡、董釗等部敵軍則落在後面,尚在清澗附近,餓疲恐慌,畏我如一一如一一如虎。」
一個美國軍官大笑道:「中共如果有什麼能耐,那就是他的宣傳厲害。我們怎麼可能畏他如虎?即使中共是老虎,老虎有什麼可怕的?怎能比得過原子彈?……」但他的態度卻不為人們所喜,蔣介石緊皺眉頭,一臉厭惡神氣。參謀總長抹抹汗連忙結束他的報告道:
「剛才是敵方四路兵馬情況,據廣播說:此外在蘇北,在豫皖蘇邊區、在豫北、在晉南,人民解放軍也經常出擊。蘇北解放軍並於八月十二日殲滅了四十二集團軍第一師全部,收復鹽城。由此,在內戰第二年的開始,東起蘇北、西迄陝甘寧的整個南線形勢,已經根本改變,與北線同樣轉入日益擴大的反攻。」
有個美國顧問道:「我們想聽聽我們自己的軍事進攻部署,以及每一戰役的經過,作為參考。」
「敵人本來也廣播的,」參謀總長顧祝同道:「對我軍進攻重點,有所敘述。……」
「那還是聽完了他們的再說吧。」
「他們說:從去年七月全國內戰爆發以來,蔣軍進攻的重點始終在南線。去年七月間正規軍使用於南線者,計為蘇皖邊區三十一個旅,中原解放區二十五個旅,山東(不包括魯西南)二十七個旅,陝甘寧十九個旅,共一百三十個旅,占當時蔣軍進攻解放區總兵力一百九十三個旅的三分之二以上。此後南線蔣軍雖屢遭痛擊,在內戰的第一年內,僅營以上正規軍即被殲六十七個旅以上(內三十九個整旅外還有九個師部)。但蔣軍仍繼續增加和補充兵力。」
「在今年一月至八月間,蔣軍始終保持一百五十幾個旅,占其進攻解放區總兵力百分之七十以上,其中進攻華東解放一區一一山東津浦路東和蘇北者曾達八十幾個旅;進攻陝甘寧邊區者則達三十幾個旅,因此南線的兩翼即成為蔣軍兵力最集中的兩個戰場。」
「在李先念將軍所部中原人民解放軍勝利完成牽制蔣軍的戰略任務,並分別撤往蘇皖邊區、陝甘寧邊區、晉冀魯豫邊區以後,蔣介石就一直企圖用所謂重點攻勢,把南線解放軍的兩翼逼過黃河,但一直沒有實現這個企圖。」
「在南線解放軍全線反攻以後,這個企圖已被粉碎。戰爭第二年開始,已把戰線推到戰爭第一年開始的地方一一長江流域,並使蔣軍的後方信陽、武漢、安慶、合肥、洛陽、西安等重要城市,迅速變為受威脅的前線!」
會場氣氛低沉,眾人都懷著不安的心情,悄悄地用眼角眯著蔣介石,只見他閉目危坐,右手緊握一枝三色鉛筆,筆尖緊挨桌面,鉛筆頭且已斷裂。
靜寂中參謀總長乾咳一聲,抹抹汗道:「下面這一段,敵人對於美國顧問們,也有抨擊。」
眾人一怔,美國顧問們緊張萬分。
「中共說,」參謀總長提高聲調:「南線解放軍的大舉出擊,已證明完全出乎驕傲的美國顧問意料之外。」
「他們說什麼?」有個美國人急了。
參謀總長不作答覆,念下去道,「他們愚蠢地解釋劉伯承軍的行動是所謂『北渡不成而南竄』,是企圖『越平漢路西竄』,說陳賡軍南下為『接應劉伯承』,又說山東只剩下了『綏靖作戰』,『陝北共匪業已肅清』,一派胡言亂語,實則慌作一堆,倉皇失措。」
「在這種情形下,先後被迫由山東津浦路以東調出十幾個旅,由陝甘寧調出三四個旅,另由豫北晉南和一氏江守備部隊中調出十幾個旅,試圖攔阻向中原和長江疾進的解放軍。但絕大部分都落在解放軍之後,深陷陝北葭縣、米脂地一區的蔣軍,在發覺西北解放軍已由南面向他們攻擊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已處於險境。」
「深陷在山東津浦路以東的蔣軍,甚至直到現在,還在向膠東(膠濟路北)濱海(膠濟路南)沿海地區作盲目的冒險。據軍方報告,各路南下解放軍浩浩蕩蕩,乘虛直入。他們從分散各地的薄弱敵人手中,得到代價極小的大量俘獲。……」
一個美國顧問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說:「聽了這個報告之後,我們是這樣的抱歉!我們不能想像,這種仗是怎樣打的!正當我們的魏德邁將軍到中國調查,正當他鼓勵中國官兵放棄可那的失敗主義加緊剿共的時候,你們一一不,應該說是我們,我們竟然敗得這樣慘!」
「你們的總動員令是怎樣動員的?」美國顧問越說越氣:「你們的九月攻勢又是怎麼攻的?」他大聲喊:「你們用了這麼多美式配備,現在共產黨已經打到你們的後方去了!你們的全面攻勢已經危險之極!戰爭形勢已經根本改變了!」他把桌子擂得蓬蓬響:「你們的後方又如何呢!後方空虛極了!共產黨的廣播是否可靠且不管它,但大致上差不多是那樣,你們該好好地想辦法一一」正說到這裡,只見會場忽地騷動起來。
原來蔣介石聞言氣極,拂袖而去,一句話也沒有說。
美國顧問們見狀進退不得,同時礙於面子,也不擬中止會議,乾脆紛紛發言,指責國民黨軍隊甚糟,在反覆討論之後,有的說:「這壞透了!到八月底止,你們正規軍給殲滅的,已達一百十四個旅,共九十萬人,其他地方軍隊、特種部隊以及汪及衛改編部隊,有三十五萬三千人。這就是說,你們的正規軍已有一半曾經遭受殲滅或受過殲滅性打擊,其他部隊已被殲滅三分之一!」
「這樣弄下去,還有什麼辦法?你們委員長的軍事地位大大削弱了,你們不但士氣低落,而且在一切高級文武官員中一一」
「不,」另一個美國顧問搶著說:「在整個政府機構中,你們都充滿了失敗情緒,沒有前途,沒有出路,灰心喪氣,慌亂動搖,風聲鶴唳,草木皆兵,貪污腐化,見死不救……」
一個國民黨高級軍官忍不住道:「先生們,請你們禮貌一點,別忘記國民黨軍隊之有今日,你們至少要負一半責任。」
「為什麼?」
「因為你們也在領導作戰,或者說對共作戰你們的興趣比我們還要濃烈,所以這個慘敗的責任,你們也要負!」
「紳士們,」美顧問團長見狀不妙,轉圜道:「我們不要為責任問題爭辯,浪費時間,我們要為彌補失敗而努力,前途透不致絕望。」
「我們的後方實在空虛到了極點。八月底,我們正規軍二百四十八個旅中,用到前線去的有二百二十七個旅。留在後方的只有二十一個旅,紳士們,只有二十一個旅!」
「而且在這二十一個旅中,新疆和甘西八個旅、川康七個、西南兩個、廣東兩個、台灣兩個,如此而已!湘、桂、黔、閩、浙、贛六省無一個正規軍,我們完全沒有第二線部隊,這情形太危險。紳士們,可惜蔣委員長不在這裡,否則他會同意,這情形多麼危險!」
「這個危險,」一美國顧問道:「在平時不覺得,可是當敵人向長江以南各省大舉反攻,出現在我們後方時,我們這個弱點就赤裸裸暴露出來了!」
「真糟啊!」另一個美國顧問猛拍巴掌道:「敵人向我後方挺進,用兵實在兇險,他們逼著我們,不得不從第一線調兵回援,手忙腳亂,過去後方城市和戰略要點是不要防禦的,現在不行了!」
另一個美國顧問說道:「嗨!這現象委實不妙,這樣一來,我們的兵力便大大分散,戰略機動兵力大大減少,就不得不在戰略上全部轉入防禦,剩下來的只有某些局部的地方性攻勢,那還得了?那就給他們大量殲滅我軍,攻下更多地方造成了必要的前提!」又一個美國顧問把菸斗一摔,大叫道:「這真是再壞也沒有了,戰局已經空前轉變,可我們還在夢裡,那怎麼行!」
「我看要用原子彈了!」一個顧問說
「那怎麼能用得上這玩意兒?」另一個顧問說:「丟原子彈對中共沒有決定性作用,相反我們的名譽可要大受影響,八千萬日本人恨死了我們還不算,你要幾萬萬中國人也恨美國一輩子嗎?」
於是美國顧問之間,美國顧問與蔣介石幹部之間,分別展開了爭論,直到掌燈時分還沒結論,只得散會。
美國顧問們大吃大喝之餘,當然也有縱談局勢的機會。南京政府花了無法計算的財力人力物力,招待周到,萬分體貼,但得到的只是抱怨、責罵與鄙視。
「事情糟透了!」顧問們睡前躺在沙發上休息聊天道:「我不知道我們幫助的那個政府,到底是些什麼傢伙在胡搞。我聽見人家告訴我說,我們最近對南京批評過,冷嘲熱諷過,現在整個南京城一一不,聽說整個中國在怨氣衝天,指責我們的不是了!」
「那算什麼?」另一個說:「我接到哥哥從上海來信,他在上海我們的憲兵司令威斯曼手下當副官,他說上海很可怕,美國兵要在宿營地附近地區實施巡邏,來保護軍眷們。」
「怎麼?上海人敢反對我們美國兵嗎?」
「這也難說,總之情況很糟。我哥哥說,我們是為幫助蔣介石打共產黨來中國的,但中國人似乎不大歡迎我們。美國兵挨打,挨槍,眷屬受到侮辱。我哥哥說,他不知道蔣介石為什麼慫恿他的百姓同我們作對。」
「怎能說是蔣介石的意思?」
「因為威斯曼司令曾經要求蔣介石的警察幫忙,要他們同我們美軍一同巡邏百老匯大廈到西市場之間的地區,但上海警察局拒絕了,不但拒絕,警察局的小官兒,還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什麼難聽的話?」
「他們說美國兵不到中國來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要來呢?最好別鬧事,什麼強姦女人,打死路人,亂七八糟,太傷腦筋,如果能守本分,問題也就簡單得多了。」
另一個美國顧問聳聳肩膀笑道:「我看問題也太複雜,不過話又得說回來,誰願意千里迢迢到中國來?這種東飄西盪的生活也真夠瞧的。又不是假期旅行,實在無聊。」
「你不能這樣說,」又一個美國顧問道:「你已經有坐牢的資格了。你的話,人家會說你意圖顛覆美國!」
那個美國人朝空曠的四周瞅一眼,伸伸舌頭道:「那就談別的吧。你看消滅共產黨有沒有希望?」
「這個我也不清楚,」他的夥伴道:「聽說魏德邁臨走時曾同蔣介石說過,美國一定援助他,但有兩個條件:一個是任何美援都不能由宋、孔兩家經手;一個是絕對不許有反對美國的遊行。因為在不久之前,曾經有中國學生示威遊行,理由是反對美國援助,說美援只能延長中國內戰,對中國毫無好處。」
這種說法當為美國軍部所痛恨,但也為蔣介石所痛心。蔣介石痛心的地方倒不為別的,而是美方對南京的態度,更使他無法忍受了。
問題的另一重點卻在於對日和約。
孫科等人在蔣前也無法掩飾對華盛頓的不滿。應召討論這個問題時,孫科低沉地說:「聯合蘇聯,不支持美國所提出的十一國對日和約預備會議,分明是我們自己的事,但美國把我們說得好難聽!」
「他們說什麼?」
「他們說,對於王世傑外長和我有關對日和約問題的談話,認為是企圖敲詐!」
「敲詐?」
「他們說中國企圖用敲詐方式來威脅美國,聲言如果蘇聯始終堅持其不參加和約之意向時,中國也不參加。」
「他們認為這完全是我們要求美援的一種手法,把這種威脅加在美國頭上,可以左右美國,使美國就範……」
「你別說下去,」蔣介石氣得發抖:「讓我想一想。」立刻陷入莫大的憤怒之中,兀自作聲不得。
正是:依人籬下百事哀,解脫唯有早回頭。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