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廿四回 下令通緝 蔣介石弄巧成拙 拍賣祖產 美專家混水摸魚

話說蔣介石當真召集親信,研究司徒雷登之言。最後認為此乃司徒有意推薦美國「心理作戰部」的活動。照美國人的看法,認為宣傳比什麼都重要,國民黨對宣傳不是不注意,而是弄到後來,總是無人相信,因此司徒希望勿使中共的宣傳在人前如金石之聲,而顯出南京的低能。 蔣介石終於再訪司徒道:「心理戰這回事,我們正在研究,希望大使多多指教。」 司徒莞爾道:「委員長,這個問題,真是大極了。我們美國商場中,你如果出賣價值一角錢的貨物,宣傳費用至少要花十塊!這個道理,你當然懂得。」 「這個我知道。」蔣介石道:「夫人對美國很熟悉,她常常向我說起這些事情。」 「今天,」司徒道:「我剛收到一個消息,正好是一個例子,說明心理戰的奧妙。馬歇爾國務卿今天在華府發表談話。說:最近美國出售一億三千發子彈給中國,撤銷出口禁令,准許向中國出售軍火及飛機一節,並非表示美國準備在中國內戰中支持國民政府。有人問他出售軍火是否即美國所擬予中國援助的限度?馬歇爾也說得很巧妙,最後他乾乾脆脆說明一件事情:美國並沒有支持你!」司徒大笑:「你想想,這個有誰相信?但馬歇爾說得逼真極了,動聽極了!很多美國納稅人不相信也得相信!」問:「你的智囊團,沒有提出什麼妙法嗎?」 「也有人提過,」蔣介石道:「我自己也想過:通緝毛澤東!」 司徒說:「好主意啊!」 「不過也有困難。」 「這還有什麼困難?」 「譬如有人主張在毛澤東三個字旁邊,加上一個『犭』旁。也有人說,清朝通緝孫中山時,把孫文的文字加上一個『犭』旁,表示卑視,但毛澤東的澤字已有『水』旁,……」 「委員長!」司徒反對道:「我在中國幾十年,懂得你們在文字上的把戲,不過我不贊成把毛澤東三字改變,因為可能引起人們反感,這祥子,心理戰的效果便差得多。」 「對啊,」蔣介石道:「大使如果認為通緝毛澤東可以,我就要他們發表命令了。」 「這個,」司徒沉吟:「最好再透盤計劃一下,看值得不道得。反正你們通緝過多次了。」 蔣介石道:「我和我的智囊團,也曾經再三考慮過,認為可以做得。」 「聽聽你們的意見。」司徒微笑。 「你們最近給我一億三千發子彈,」蔣介石道:「老實說,以錢的數量而論,不算多;但在支持剿共的意義上來說,這真是一件大事!為了表示我們對白宮的感激,用通緝毛澤東來表示反共的堅決,來報答白宮的知遇之恩,相當合適。」 「委員長太客氣了。」司徒道:「其實論反共,委員長才是資格最老的一位。」 蔣介石心頭飄飄然,說下去道:「還有,目前正是各地反戰風起雲湧的時候,什麼反飢餓、反內戰、反這個、反那個的,我恨透了!我要全國各地集中營動用一切武器,除了水龍、大刀、子彈、監獄、鏹水池、老虎凳一大堆東西之外,還定做一批二十世紀的狼牙棒,木棍上釘有釘子,只要發現那裡有亂民搶米、遊行、罷工、罷市、罷課、請願什麼的,我就叫他們用這種狼牙棒往他們頭上打去,這一棒不死也傷,釘子嵌進腦袋,醫好也得失卻記憶,或者神經錯亂,這對於主張和平的人,不啻當頭棒喝!」蔣介石大笑:「現在我通緝毛澤東,要天下人對和平死心,比狼牙棒的當頭棒喝厲害得多了!」 司徒擊節讚嘆道:「好是好,但據我看來,也有應該注意的地方。不要太正面反和平!」 「除了上面的理由,」蔣介石道:「通緝毛澤東還有一個好處,可以振奮士氣!可以使經濟問題和政治問題的嚴重性大大減輕!」 司徒一怔,但馬上堆下一臉笑:「嗯嗯,嗯嗯。」 「還有好處!」蔣介石口沫橫飛:「通緝毛澤東,不但打擊中共,而且可以孤立所有同情共產黨的這些傢伙們,命令一下,誰也不敢哇啦哇啦!連毛澤東都要通緝,你們還有什麼可以嚷嚷的?」 「好好,」司徒道:「就這麼辦了。我通知美國報紙,把你這個通緝令作為頭條,至少也要放在注目的地方,來打擊美國的這幫傢伙,他們吵得也夠凶的。」 「謝謝了!」蔣介石伸過手去。 蔣介石如今有著許許多多的機要會議而軍事匯報,卻是使他脾氣最壞、火氣最大、泄氣最深的一個會。 但蔣介石又不能不參加這一個會,因為在他心目中,沒有一個將領不是飯桶,能幹的將領不是已經死去,便是還沒誕生。他認為對反共之戰,連美國人都承認他是「資格最老」的一個:斯人不出,奈蒼生何?他一定得出席。 蔣介石在清脆的馬刺碰擊聲中就坐,各將領也紛紛坐下,靜候訓話:「今天,哇蔣介石道:」四平大捷的新聞,應該一新耳目吧?四平街打了十八天,總算把奸匪打跑了,深信這是轉機的開始。「接著問,」是嗎?「 將領們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明說蔣的說法是神經病。半晌,陳誠發言道: 」委員長!各位同志!四平大捷是我軍轉抉的開始。不過,「他一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雖已大捷,但還沒有真正的證據證明敵人已大規模撤退。現在敵人只不過是退出四平街,東北的共軍依然是完整的,並沒有在這次戰役中被打垮。而且本人預料,他們這次退出,不可能象去冬那樣退回松花江以北地方。剛才有個美國顧問說:他去視察過四平戰場,認為敵人撤出四平時,實際上沒有遺下什麼武器、彈藥和裝備,他說這個顯示了我們在這次戰役中,物資損失遠比敵人多,他同其他的軍事顧問說,我們公開發表四平大捷,斃傷敵人五萬人的消息,似乎多了些。他們估計,敵人這次傷亡在一萬到兩萬之間。而我方的傷亡數字,大概跟敵人相等。美國顧問說:『七十一軍所屬八十八、八十七兩師,和十三軍所屬五十四師損失太重。』「 」重到什麼地步!「 」這個,「陳誠想了想:」美國顧問說:『自從中國內戰以來,四平這一仗是最慘的。』「 蔣介石憤憤地追問:」他們反而以為是我們打敗了?「 」他們沒有這祥說,「陳誠道:」他們只是這樣表示:『自內戰以來,也許沒有一個軍,受到象守四平街的美國配備的七十一軍那樣重大的損失,和處在那樣劣勢的地位作戰。』「 蔣介石默然久之,忽地又大聲嚷道:」前方的部隊太不象話了!前方的部隊太不象話了!擔任四平防務的八十八師本來兵額不足,以前曾遭挫折,其中一半是剛剛訓練一個禮拜的新兵,這個怎麼可以作戰!「他厲聲問:」這個怎麼能夠作戰!「蔣介石鼓著一雙眼睛,但見眾將垂首無語,想起了陳誠等人一再提起的兵額補充問題,也就不好意思破口痛罵,只是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桌上,然後咬牙切齒迸出一聲:」唉!「 但嘆聲未了:」十萬火急限即刻到「的電報又到,蔣介石自己接過,只見電文寫道: 」……匪第三第四兩縱隊現在開原以東二十哩同我激戰,戰線長達三十三哩。開原為四平瀋陽中途重要戰略城市,而匪軍又在退出四平街之日展開,為確保四平大捷,擬請增派友軍,星夜增援……「 蔣介石心頭一沉:」又糟了!「但他不作一語,只把電文往陳誠面前一擱,說:」援軍,援軍!那裡這麼多聽用的隊伍!「說罷離座,吩咐道:」你們談吧,我還有重要事情待辦!「慌得眾將官忙不迭立正,清脆的馬刺聲中又送走了這個」最高領袖「。 但這個」最高領抽「的心情,卻在」最低水平「之下。他回到官邸,把自己關在房裡團團打轉,有如動物園中一頭什麼獸。四平之戰,關係確實重大,張繼」受人之託「,公開主張放棄東北雖然是向美國要錢的一種姿態,但在軍事方面,蔣介石也確有縮短戰線、抽調東北大量兵力來保衛關內的意圖,而以瀋陽為撤運中心。但目前情形,卻應了一句老話騎虎之勢」,上既不能,下也不得,好生苦惱!蔣介石轉了一陣,踱到陳布雷辦公室中問道:「有誰來過了?有些什麼事?」 陳布雷說了幾個名字,似有重憂道:「有人談過東北局勢。」 「誰?」蔣介石忙問:「怎麼說?」 陳布雷避過人名,敘述意見道:「有人說:中央對東北是沒有信心了。瀋陽將成撤運中心,四平將成收容各線撤退部隊以轉運瀋陽的據點。東北匪軍奪占四平,即為截斷我軍退路,企圖截擊殲滅;四平匪軍之退出,則顯然在吸引我軍集合而發展運動戰加以殲滅,問我軍如何進攻,如何退卻?」 沒料到大局之糟,外間已經普遍知曉,這使蔣介石在吃驚之外,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味兒,作聲不得。陳布雷見他心情沉重,暗自嘆息,岔開話題道:「先生,關於討伐令一案,各方已有報告,認為如果來一個『總動員加強剿共軍事案』,似乎比討伐令好。」 蔣介石沉吟道:「那你擬好稿子沒有?」 「初稿已經擬好了。」陳布雷遞過一個卷宗,苦笑道:「這幾天腦病又發,精神很差,擬了兩個通宵,才擬好。」 這個草案經過幾次增刪,終於在七月四日國民政府委員會國務會議中由蔣介石交議,同時由蔣介石親自主持會議,而且是說明該提案要求府委立即通過。結果當真通過,民青兩黨所屬委員無話可說,有手可舉,表示擁護。 那個提案勁兒不小,只要看看那個開頭,便夠了:「為拯救匪區人民,保障民族生存,鞏固國家統一,提請厲行全國總動員,以戡平共匪叛亂,掃除民主障礙,如期實施憲政,貫徹和平建國方針案。」文長一千五百字,蔣介石待會開完,多少感到點兒高興,但第二天合眾社一個電報,又把他那一點兒高興趕跑乾淨。 「大使!」蔣介石盛怒地找著司徒雷登道:「昨天好不容易通過了總動員令,今天合眾社一個電報,使我不解,難道美國政府幫我剿共,合眾社不知道嗎?」 司徒一臉笑道:「委員長不要見怪,我讓傅涇波先生替我讀一遍,聽聽內容再說。」 傅涇波正襟危坐,拿起通訊稿,讀道:「合眾社南京五日電:中外人士一般都不重視國民政府的動員令。他們說:此令是否確將有助於軍事行動,實極端可疑。陳誠說:這個措施將提高中央軍的士氣,和促使共軍失敗,但外國觀察家不予置信。人們認為政府這個新政策的主要價值是:將結束半戰半和的狀態,而把中國置於戰爭狀態。將使徵兵征糧等戰時措施成為正當,並使政府有法律根據而採取緊急行動,打擊反對分子。多數觀察家都不相信此令將可促使美國多予援助,除非美國相信剿共有人民的支持。反對派領袖羅隆基相信:內戰必須以政治辦法解決。又相信:拋棄和平解決,將促成長期的慘烈內戰,和無可形容的苦難。他要求實行刷新政治,保障人民自由和解除人民痛苦。」 傅涇波再說:「還有一個短電報,也是合眾社的,說蔣主席可能親自督師,對共作戰,象抗戰前他在江西一樣。」 蔣介石道:「關於滇越、川滇兩條鐵路讓給你們經營的事,已經開始好幾天了。」 「是的,」司徒道:「我們又一架專機已經到達昆明,包括專使、隨員和軍事顧問團的人們,前天我也曾接到電報。」 「他們已經不在昆明了。」蔣介石道:「昨天他們來電報說,已經搬到滇越鐵路上一個叫做小石霸的小站居住。那裡是川滇、滇越兩鐵路總辦公所在地,一面談一面察看,方便得多。」 「那很好,」司徒走到大地圖前,一根手指在雲南省境內上下移動,異常輕鬆。接著反身問道:「委員長對這件事情,有什麼高見呢?」 「條件問題。」蔣介石道:「我們把這兩條鐵路讓給你們,取得借款,希望條件優厚一些。可是據他們的報告說,經初步密切商討移交事宜,鐵路局高級人員都感到你們的專使門檻太精了些,如果照這樣子簽訂合同,我們可能吃虧。」 司徒大笑道:「有趣有趣,他們對於買賣這一手,的確非常內行,我差得遠了。」他正色道:「委員長放心,我一定通知他們,對於這兩條鐵路,應該特別那個一些。」 蔣介石道:「關於無限期延長美國駐華人員免受中國刑事法庭裁判的立法已經通過。」 「謝謝,謝謝!」司徒忙不迭說。 「不必客氣。」蔣介石道:「根據治外法權,美軍將只由美軍事法庭審訊。」蔣介石道:「為了有所藉口,立法院是這樣說的:『為了延長戰時條例,同意此種治外法權應實施至駐華美軍全部撤離時為止。』」 傅涇波又向司徒用英語交談了一回,以補充司徒對於老蔣那口奉化官話的不了解。司徒聽一句點一下頭,顯出十分感動的樣子道: 「委員長,我代表我們的總統向你致謝。美軍治外法權無限延期,西南兩鐵路移交給我們等等,這都說明了中美一家,好極了。為了表示我們的感謝,我想,最近你們軍糧奇缺,那一筆三億五千萬元援助外國法案中你們需要的援助,乾脆變為大米,好吧?」 「好好。」蔣介石其實對軍隊缺米不大有興趣,但又不能說明司徒見他神色不對,追問道:「委員長是否另有所需呢?」 「這個,」蔣介石隨口應付道:「前方來電報,說醫藥器材也很缺乏。」 「那末再弄一點醫藥器材好了。」司徒道:「涇波,你記下來。」 賓主隨便談笑,天已昏黑。司徒得知蔣介石當晚沒有宴會,喜道:「那乾脆請夫人也來,在這裡便飯,嘗嘗我們的大師傅手法好不好?」蔣介石也就答應了。於是華洋雜處,文文武武倒也有十來個人。中菜西吃,說說笑笑,頗不寂寞。 正說著電台送公文來,司徒一見大喜,拿著給蔣看道:「這太好了,這太好了!這是美國航務委員會的決定,即將把二十五條剩餘商船送給你委員長,哈!」司徒拍手打掌道:「瞧!美國決定把得自日本的戰艦送給你委員長了!電報上說:這一批日本賠償艦一共八艘,比中國海軍目前所有的戰艦還新!」 蔣介石夫婦咧嘴笑了。 「委員長!」司徒道:「你現在可以完全明白了,不管中國有人怎樣反對你,不曾有些美國官員在反對你,但我們白宮對你的幫助不變:瞧!這個電報尖銳地說明了一件事:美國支持你!美國支持你!」 蔣介石感激涕零,嘆道:「大使,要不是白宮這祥鼎力幫助,我對前途不敢樂觀,這幾天的局勢,實在叫人煩死啦!」 正是:外援若是萬靈丹,老蔣豈能會垮台?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