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六:台灣風雲 · 第十四回 黃河奔騰 延安展開保衛戰 延水譁笑 蔣軍鑽進大口袋

話說一九四七年二月底,北方還是冰天雪地,西北風呼嘯著,雪花漫天飛舞。人們躲在家裡還在吵冷,沒料到一場大戰,卻要開始了。蔣介石聽罷胡宗南當面報告,分析敵情,認為自己在別的戰場被迫轉入防禦,非在山東、西北發動重點進攻,不足以摧毀中共,解決內戰,消滅異己,挽回面子。美國方面更是大加鼓勵,認為延安垂手可得,中國不難在短期內,用美式武器予以統一。蔣介石好不得意,斬釘截鐵,速戰速決;胡宗南忙稱遵命,飛回西安,下令進擊! 看官,這一仗,端的了得,除了山東戰場幾十萬人馬,蔣介石投入西北戰場的,竟動用了三十幾萬軍隊,第一線就用了二十多萬。三月十三日,向延安南面進攻的部隊達十四五萬,沿著咸榆公路及其以東地區進發。馬鴻逵、馬步芳卻向西面隴東鹽池、定邊、安邊等地挺進,而榆林一帶部隊,則向西面綏德、米脂等地攻打。各線皆系蔣介石精銳之師,美式配備之軍,浩浩蕩蕩,一路上雞飛狗跳,好不嚇煞人也。 卻說蔣介石在南京官邸,守著那部電台,那架電話,隨時希望聽到攻占延安的消息。不料單是延安以南和西南那一線,蔣介石捏緊電話七天之久,還聽不見部隊前進一步的消息,氣得他鼻孔生煙。前方報告道: 」敵人頑強抗擊,七天來我方傷亡五千餘人,四十八旅旅長何奇陣亡……「 」槍斃槍斃!「蔣介石大發雷霆:」娘希匹!十四五萬人馬打過去,七天之久,你們在搞什麼名堂!難道對方把所有兵力,全部堵在你們口上,其他地方也顧不得了嗎!「接著派人調查。 」報告主席,對方在這條線上,只有五千之眾。「 這下子可把蔣介石氣得跳腳,幾乎親自出馬督師,左右連忙勸道:」無論如何,這一次是沒問題的了,主席不必著急,勝負乃兵家常事,何況我們也不算敗!只要多派空軍助陣便行了。「 」你們不知!「蔣介石大叫道:」他們的抗擊部隊如此厲害,可把共產黨的中央機關、地方機關等等,統統給掩護撤退了!那還了得!我們目的是攻其無備,一舉占領,給他七天一搞,還算什麼奇兵突出,氣死我了!「 蔣介石在南京哇哇大叫,延安的外國記者們卻以為蔣介石這一次可真的要」統一中國「,中國共產黨真是面臨要緊關頭了。不料毛澤東還是談笑自若,在缺乏睡眠的臉色上,依然顯峪著樂觀堅定的容顏,這使外國記者們十分驚詫。正要去作最後一次訪問,恰巧收到了撤退的通知,於是連忙去訪問這一位中共的最高負責人。 外國記者們出得屋子,只見延安城中人群擁擠,政府的工作人員忙著分散,轉運公糧。老弱婦孺在堅璧清野,路口上兒童們在放哨,一隊隊雄赳赳氣昂昂的自衛隊,有的背著七九步槍,有的扛著紅纓槍,東來西往,異常忙碌,這情形極不平常。記者們便坐著車子出城,在黃河邊兜了個圈子,只見長城外刮來的勁風之中,拋出了漫天黃沙;戰士們正渡河開向延安,人喊馬嘶,黃河奔騰,浪花衝擊岩石,把濺出水花撒將下來,戰士們一臉是水,卻連眼睛都不眨一眨,岸邊密密麻麻的部隊正在集中,戰馬長嘶,炮車轆轆,人們一臉嚴肅,利用休息時光擦槍抹膛。這情形可把外國記者們看呆了。 記者扭頭就走,返回延安。一路上人來人往,滿臉憤激之色,連小娃娃都嫌牲口走得慢,吆喝著,罵它是馬歇爾、蔣介石,偏在這個時候同他揭蛋。車到城郊,只見延安兀立在山的屏風裡,延水滔滔,繞城而過。雄偉的寶塔矗立城東,清涼山上的萬佛洞依舊,延安在名山寶塔下顯得格外壯麗,一點也沒顯出兵臨城下的慌亂之態,即使心頭反對共產黨的外國記者,他們不能不想起南京大撤退的情形,而對中共發出驚嘆了。 記者們進城,交際處卻正派人找他們上飛機。這些一向和氣的公務人員,今天在臉上充滿著憤激之色,同他們握手道:」為了你們的安全,我們很抱歉地請你們馬上離開,請到飛機場上集合。「一忽兒記者們趕向機場,一路之上,只見遭到南京轟炸的殘垣頹璧,有的還在冒著緩緩白煙,但在牆璧和崖石等處,卻寫滿了戰鬥動員標語,記者們有的照相,有的托人筆錄: 」全邊區人們緊急動員起來!保衛共產黨中央!保衛毛主席!保衛邊區!保衛延安!保衛土地!保衛豐衣足食的生活!「 」邊區的軍隊指揮員、戰鬥員和後勤人員們!你們是站在最光榮的崗位上!全中國、全世界人民的眼睛都望著你們,他們把重大的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毛主席、朱總司令所教導的一切,現在是實行的時候了!「 記者們到達機場,只見最後一架飛機已經試發引擎,把機場震動得隆隆地響,突地有個記者大叫一聲」毛主席!「人們馬上一窩蜂擁上去,紛紛同他握手惜別,記者們不免說了些應酬話,並感謝中央給他們在採訪上的便利。毛澤東微笑道:」我們很抱歉,為了你們的安全,不得不把我們的朋友送回你們的來處去;可是你們也不必為我們擔心,照目前形勢來說,不出兩年,中國人民的解放戰爭便可獲得勝利。到那時候,再請各位到北平、上海等地去參現吧!「 外國記者們為毛澤東的談話感到驚愕。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慈樣而又堅定的人,對戰爭,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不符合事實的話。但記者們也沒有更多時間進行採訪,匆匆忙忙同延安各首長照了幾張相,登機而去。他們在起飛時鳥瞰延安,只見遭轟炸的地方,白煙縷縷,部隊分成兩大主流,一股順延安東川進發,不知道是轉移抑系出擊。北門外王家坪村邊,隱約可以看見哨兵,那片桃林子前,很多人員站在馬匹和文件馱子旁邊,三三兩兩,是在等待出發模樣。…… 蔣介石獲悉延安情況以後,大喜道:」這下子,他們沒地方可以躲截了,快給我攻下來!快給我攻下來!「但直到三月十八日,延安還是可望而不可即。胡宗南以十萬火急報告」大捷!「」延安在望,抵抗轉弱,我軍明日定可占領……「 延安,其實已經是空城了。十八日夜,空曠的延安城躺在黑暗裡,城南城北給炸倒的房子,已經燃燒好久,點點火星在夜空飛舞。街上除了最後撒退的治安工作者以外,更無其他的人了。沒有歌聲也沒有笑語。前幾天四面山上,繁星似的燈光也看不見了。只有延水照常繞城而過,它偶然發出嘆息,但也發出譁笑:它看到的東西太多了,它看到整個西北已變成一個大口袋,很快地,將有一個自以為絕項聰明的蔣介石,愚蠢地、乖乖地鑽進去。 三月十八日後半夜,從南線撤下來的部分西北野戰軍到達延安,投入保衛延安的戰鬥。他們的手電筒光芒,劃破了低沉的黑幕。他們對延安投射留戀的眼色,對城外一望無際的公路盡頭,迸射著憤怒,和獵人才有的那種忍耐和準備。 」待天明後,「胡宗南的前哨部隊報告:」職部當進入延安,一舉而攻克之。茲延安不見煙火,不見燈光,有如死城,諒已竄逃矣!「 蔣介石的精銳部隊,顯然沒有想到,就在十幾里外的延安城裡,中共最高負責人還在城的旁邊,而副總司令彭德懷還在城裡。 蔣介石當然不會聽到,延安內外的中共部隊,正以憤激、沉重、信任的心情,相互談論著首長的談話。 」彭總對旅長說過,「一個激昂的聲音:」他說我們守延安,我們就把包袱背上咯;我們放棄延安,敵人就把包袱背上咯。彭總還說:不要急躁,打仗的機會多得很,敵人永遠占不到我們的便宜,他們是要倒楣的,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還是如此!「 」彭總也很氣憤?「另一個問。 」看不出來。「那一個答:」旅長說,彭總倒是給我們叮嚀:要謹慎,要懂得一個一個地奪取敵人陣地,一點一點地積蓄自己的力量的道理。彭總還說:那種不顧自己力量硬要拚命蠻千的辦法,是不對的!「 」敵人明天就要來了吧?「一個又問。 」那要看我們什麼時候叫他們來了。「另一個恨恨地啐了一口:」咱們說不許來,他們還不是乾瞪眼?「 事實上,十八日夜間,蔣介石在南京真的瞪著雙眼,無法安眠。他異常興奮:延安即將攻下。在這幾天中,美國顧問和自己的智囊團人們,不斷地向他道喜、致賀。他躺在床上,咀嚼著那些甜甜的詞句:」擒賊擒王,中共這一次真的要一網打盡,再也不會起死回生了!射人射馬,中共大本營都告攻下,其餘零星活動,豈不是失魂落魄,手到擒來?……「 但不知怎的,蔣介石同時也感不大舒適。他也明白,中共不是好惹的。十年內戰,結果如此;經過抗戰,縱使在口頭上把中共罵得半文不值,但對方得到民間擁護,甚至連日本方面都對他們表示尊敬,在國際間地位也日形增長,這些事實蔣介石也是知道的。那末這一次延安之戰,毛澤東等人眼巴巴看著向劣勢發展嗎?不會吧?再來一個長征嗎?那是不可能的,西北已在團團圍困之中,跑向哪裡去呢?…… 蔣介石迷迷糊糊入夢,緊緊張張醒來,腳還未落床,便問:」延安拿下沒有?「宋美齡正在禱告,不作聲。蔣介石也就明白了:延安還沒有攻下。於是也顧不得上帝責怪,連早禱也免了,匆匆盥洗,抓住電話筒,一個勁兒東面問情況,西面下命令,這邊罵幾句,那邊喊幾聲。最後微弱而發抖的聲音果然來了:」報告主席,我軍進入延安。「 」抓住人沒有?「蔣介石大聲問。 」報告主席,一個也沒抓著,早跑了。「 」主力消滅了沒有?「 」報告主席,他們的主力也早跑了!「 蔣介石氣得哇哇大叫:」那怎麼行!那怎麼行!我要你們準備那麼久,配備那麼好,只是為了拿下一座空城嗎!「接著他馬上吩咐陳布雷道:」延安拿下了,延安拿下了,新聞里不提空城,就說延安拿下了!中國共產黨已經滅亡!殘敵正掃清之中!馬上發!馬上把這消息傳到全世界:宣告中共滅亡!「 蔣介石就在這種心情中咀嚼他的」勝利「,一點味道都沒有的勝利。他怎會知道,進入延安的先頭部隊官兵們,心頭有些什麼滋味? 他們看到了整齊清潔的延安,但頹垣殘壁卻是南京轟炸機的傑作,他們看到了康樂富足的延安,但糧倉與田園只剩下一個軀殼;他們看到了極少數的老弱婦孺,但既非象南京宣傳那樣的貧窮與飢餓,行動卻與南京的宣傳走上相反的極端:從那些漠然和憤恨的目光來看,他們對蔣介石的部隊不合作! 他們又看到了到處貼著的、寫著的標語,控訴誰在破壞和平、誰在發動戰爭!是誰撕毀了政協決議?是誰在殘民以逞?他們看到了小山似的課本、雜誌、書籍,在那兒安靜地坐著,仿佛在向胡宗南的官兵們說:」有勇氣的,看一眼吧!把你們從內疚的心情中自己拔出來吧!「事實上幾個高級軍官已經毫無勝利的感覺,只有犯罪的心情。他們寂寞地在空城中打轉,不知所措地打轉,沒有了軍隊攻克對方大城的喜悅心情,卻象狗群闖入耶路撒冷時隨地大便,不自覺地有一種愧對聖地之感。 聽說中共主力不知道到哪兒去了,蔣介石一天十幾道命令,要胡宗南速戰速決。胡宗南一方面」等因奉此「,命令部下圍攻,一方面哇哇大叫,指名向中共罵戰,要求決一死戰。 那邊廂,只見雞犬不驚,闃無人影,素來能征慣戰的中共軍,連個影子都沒有。彭德懷指揮若定,中上級指揮員傳達命令道:」彭總讓我們主力部隊在延安東北六十七里的青化砭地區集結待命,另外,派出一小股部隊朝廷安西北的安塞川節節後退,誘擊敵人,迷惑敵人,以便我軍主力相機打擊他!「 於是中共部隊沉著應戰。戰士們在極端憤恨之餘笑說道:」看來,彭總給胡宗南什麼都安排好啦,彭總還分析說:敵人到延安撲一大空,政治上不利,軍事上更是什麼也撈不到。但是敵人因為占領延安,一定非常狂妄驕傲,輕視我軍。他們除了拿部分兵力固守延安和保護補給線以外,主力必然尋找我軍決戰。我們在延安西北地區誘擊敵人的部隊,就是要迎合敵人找我主力部隊決戰的心理,讓敵人先到安塞川一帶撲一次空,挫握敵人銳氣。「 政治委員們也在說:」彭總指揮我們向東,指揮敵人向西,不僅讓敵人再次撲空,挫挫他們的銳氣,而且為了使敵人發生過失,我軍以逸待勞,給他一頓痛打!「 胡宗南的部隊,當真把中共一小股誘擊敵隊看作主力。胡宗南粗粗枯計:」國軍好幾十萬,而西北戰場上的中共部隊,只有兩萬人。「他這一樂真是樂得不亦樂乎,下令進兵,報告南京:」十萬火急!主席賜鑒:匪方主力僅兩萬餘人,目前正向延安西北安塞川方向逃逸,職部已派出精銳五萬五千餘人追擊,徹底消滅,指日可待,先此奉陳……「 蔣介石透了一口氣,疲乏而喜悅地說:」這下子可好了,主力給我們找到了。我說過:這批東西往哪兒逃!逃得了嗎?你飛上天去,難道不下地覓食嗎?「蔣介石大笑:」再給他們去個電報,就說對於毛澤東他們,一個也不能放掉,還有,「他想了想:」消滅他們,越快越好!「蔣介石已經不能掩飾他的欣喜之情了。 胡宗南的電報又到:」職部除派出五萬餘人西進撲滅匪方主力外,又派出三十一旅等部為右翼,向青化砭等地區進攻,茲已到達延安東川四十里拐峁村一帶……「 」蔣將軍,恭喜了!「美國顧問們前來道賀道:」目前西北戰場上我們動員了幾十萬精兵,中共只有兩萬多人。我們是美械裝備,中共呢?嘿!根據我們的新聞記者所目擊,他們的步槍有日本的三八式,有閻錫山的太原製造品,每個兵士只有幾發子彈。一句話,他們只能靠步槍、刺刀、炸藥、手榴彈和我們的現代化裝備拚命,你說這還有希望嗎?「 蔣介石只是笑,嘴都合不攏來,只說:」開酒!請大家喝酒!我是不大用酒敬客的,今天大家喝!大家乾杯!「就在這熱鬧的氣氛里,陳布雷走到蔣介石跟前,說:」前方來報告,說三十旅的搜索部隊報告,前面無敵蹤。「 」他們是往那兒去搜索的?「 美國顧問在旁代答道:」三十一旅,是往青化砭地區的,那面既然沒有敵人,可以進軍了。「他問:」陳主任,前方這個報告是那麼簡單嗎?「 」不不,「陳布雷道:」還有一段,說我們抓到一個老頭子和小娃娃,就要這兩個人領我們去搜索。老頭子牽著孩子在前面走,爬山越嶺,到達一個山溝,我們以為溝里有敵人,不料這個老頭子抱著孩子便往深溝里跳,連命都不要。「 」連命都不要!「美國顧問端著杯子,哈哈大笑。但笑聲越來越怪,最後其中一個苦著臉道:」啊!這個可不能小看了,陝北的老百姓對共產黨這樣死心塌地,我們的心理作戰部……「 蔣介石也從高興的頂峰滑落下來,厲聲道:」要他們向前進軍,當心上當,老百姓同他們一鼻孔出氣,可要小心!「 於是,胡宗南的部隊向青化砭地區出發了。空軍奉令前往偵察、轟炸、掃射、攝影,可是沒法找到一個人影。 在青化砭大溝中,胡宗南的部隊大搖大擺挺進,前面是尖兵,後邊是大隊人馬,順著公路,只見一片黃煞煞的人海自南朝北湧進山溝。山炮、迫擊炮、重機槍,都在牲口上馱著。官長們騎在馬上,有的雙手叉腰,有的拿著望遠鏡四面亂瞧;有的揚起馬鞭,往行動遲緩的兵士背上抽去;有的一搖一擺,有如遊山玩水。兵士們大都累得可以,彎腰俯背,有的用槍桿代替扁擔,挑著東西,有的雙眼望下,默默地走著。但蔣介石井不放心這個寧靜的青化砭,大軍進溝,三架飛機臨空偵察、試探,就在隊伍前面一個勁兒打轉、投彈、掃射,唯恐兩旁隱藏伏兵。 先頭部隊連飛機低飛、偵察、試探還不放心,還派出側翼搜索部隊,順著兩翼的山頭搜索前進,百十來個一股,端著衝鋒鎗邊走邊射擊邊叫喚:」出來!出來!不要裝蒜!我們知道你們的人不多!「但是,始終沒有人影,也沒有聲音。 蔣介石的部隊一半心慌,一半放心。心慌的是這麼長的一條大溝,只要對方有伏擊,那全軍不覆沒才怪!空氣是這樣緊張,連官長面孔上那份安逸,也是屬於偽裝,放心的是陸空搜索幾天幾夜,如今部隊大多開到,卻不見對方有什麼,分明是眾寡懸殊,早跑到幾百里地以外去了。 胡宗南的部隊竟然沒有發覺側冀搜索部隊曾經走上人家」英雄連「的陣地,而離開對方的重機槍陣地,也不過一百八十公尺之遙。 正是:咱來捉迷藏,閣下是傻瓜。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