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卅四回 蒼涼悲壯 鄉親泣血盼義旗 激昂慷慨 好漢揮淚伏甲兵

書接上回。蔣介石心想此時此地,不宜發作脾氣,便狠狠說道:「好好好,總而言之,剿匪戰事已經完成這樣程度,只須最後五分鐘,便可以達到最後勝利。你們年輕人,好好兒干吧!」 「是的是的。」張學良行前一步:「報告委員長,時間不早了,謝謝您給孫銘九的訓話!」說罷便向蔣介石告辭。朔風野大,幾輛車子迎風向西安開去。 客人散盡,一切恢復了寧靜。蔣介石一個人在房裡對「圍剿共匪計劃」作最後一次的修正。同時翻了翻厚厚的一本黑名單,那是藍衣社(憲三團)同西安警察合作的成績,自張學良、楊虎城以下,凡是西北軍、東北軍中同情紅軍抗戰主張的,統統記錄在卷,只等蔣介石下令,便要逮捕。 蔣介石沒料到這批黑名單上的主要人物,正在張學良領導下召開聯席會議。一個風暴即將捲起。 話分兩頭。卻說唐君堯在張學良公館枯坐納悶,七時許,張公館的傭人招呼他用飯後,他就想去看看那久別的母親。她於兩月前因平津一帶空氣緊張,不願再過東北陷落時和兒孫們遠離的愁苦,才到西安來。可是因為前方緊急,唐君堯就一直沒有回家。他這時雖想回家看看,而且他家正在附近,距離張公館只不過是半條玄風橋大街。他儘管這樣在想,但畢竟他是一個軍人,他只好呆坐著待命。 將近十時,他聽見門前汽車響。繼之,院中衛兵跑去開啟街門的腳步聲,跟著牢子開進院裡,在幾乎和車門開啟聲的同時,他就聽到張學良向院中的副官問:「唐旅長來了沒有?」 副官當即報告。但還沒有聽完那報告,張已經走完了登上二樓的梯級,推開了客廳的門,一隻腳踏著門檻,側著身向唐君堯說:「嗯,你等我上樓換過衣服下來!」 不一回張學良換上了藍色的綢質絲棉袍,回到客廳。唐君堯即向他再敬過禮,開始報告:「報告司令:飛機在四點三十分抵達,六點鐘返落西安機場。」 張即說:「好,你坐下來說!」 「副司令叫我回來有什麼事嗎?前方不能沒有人指揮……」 張學良這時臉部表情顯得內心異常痛楚,他說:「你先不要問我,讓我先問你幾句話。」接著他很嚴肅,聲音低沉地問:』你知不知道日本軍部在皇姑屯炸死老帥為的是什麼?『九一八』占領東北又為的是什麼?「 他說出這兩句話時,唐君堯看到他的眼帘已飽含著淚水,只差沒有淌下來而已。唐君堯即報告:」副司令您怎麼問起這些?咱們東北人連小孩子都知道,先大帥的犧牲和五年來八千萬父老兄弟的苦難,都是為了日本鬼子的大陸政策!「 」你知道大陸政策的內容嗎?「 」當然知道,我們如今家破人亡還不都是因為他嗎?「 張學良道:」你知道日本大陸政策,是僅要占領滿蒙為止呢?還是更要進一步繼續侵略?「 」他們怎會罷手!「唐君堯答道:」田中奏摺不是明明白白寫著:『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欲征服中國必先占領滿蒙?』何梅協定、塘沾協定也無非都是緩兵一時,徐圖消化侵略果實的『花著』罷了。「 張即打斷他的話道:」這就是說,沒有東北問題,只有中日問題;沒有中日兩國能不能妥協問題,而只有中國要末就打!要末就全國完蛋!「 」副司令說到這裡,我得把咱們隊伍里的情形給您報告,您知道為什麼我們老是問副司令,咱們什麼時候打回老家去?那不是我們要問哪,我們是明白副司令心中的痛苦的呀!真在問那話的,是咱們東北軍的全體官兵!「 說到這裡,唐君堯已低低地哭出聲來。 他續說:」您知道他們時時都象苦早的莊稼人求雨一樣,日思夜想的在問:『什麼時候副司令才領著我們把槍彈射向日本人呢?可不是他們不服從!您知道,他們那些在關外活受罪的叔叔大爺、兄弟姐妹、親戚朋友們,每逢有個進關來的人,都要痛哭流涕的向他們問:』少帥怎麼還不回來?他就不要給大帥上墳嗎?他們也忘記了祖宗父母嗎?『副司令您知道,只要您說打小鼻子(日本兵),咱們全體官兵就沒有一個會貪生怕死的,絕不會有半個』弱種『!關里的人,他們沒有受過活罪,他們不知道咱們的苦痛!!「 張學良嘆道:」這些話,他們都對我說過不止千萬次。可是我問你:你說我該怎麼辦?咱們東北軍該怎麼辦?國家又該怎麼辦?「 他不待唐君堯答覆,繼續說下去:」百靈廟戰役是日本實行大陸政策第二期的開始,是第二個』九一八『。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我問你,還該自相殘殺嗎?是內戰要緊呢,還是救亡要緊?「 接著,他近乎叫嚷般說:」五年以來,東北父老水深火熱,我張學良受盡天下人的臭罵,關外義勇軍大半都消滅,眼看著華北各省已朝不保夕,可是我們每天還在這裡打自己人,你說……你……「這時,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的眼淚已在他那顏色蒼白的面頰上流著。 有些驚訝,同時也感到痛楚的共鳴的唐君堯,此時也惟有陪著他流淚。稍時,張道:」我找你來,就為教你干一件事。想來想去,惟有你可以按照我的意思把這件事幹得好。「唐搶著說道:」請副司令吩咐吧!只要有益於國家,您要我幹什麼,就是去死我也必完成任務!「 張學良道:」我去洛陽為委員長祝壽時,就曾痛哭流涕要求他領導抗戰,要求准許咱們東北軍開到察綏,援救百靈廟。我反覆陳訴,總是個不准。我說到』如中央抗戰,即可完成國家統一『的話,便招來』不服從我就是反革命『的嚴斥。再有陳說,竟受到拍案大罵,竟說出』等我死後你再去抗戰『的話。這次他來到臨潼,我再死說活說,仍是絕對不準。近來兩天,更大發肝火罵人,連話都沒有辦法同他說了。「說到這裡,他站起身來,兩眼盯住唐君堯道:」現在我再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了!為國家民族前途,也為委員長的前途,我已決定實行兵諫!「 隨即他加重語氣,命令道:」因為你是能夠領會我之心意的,所以教你去華清池。請委員長來西安主持抗日大計!我命令你:必須把他請來!不准你把他請不來!必須得負責他的安全!不准對他有絲毫傷害!教衛隊二營撥一個連交你指揮,不准生半點差錯!「 屏息靜聽命令的唐君堯這時立正報告:」報告副司令,副司令交給我的任務,我必謹慎完成。請副司令指示這次兵諫的用意!「 張學良答道:」擁護委員長領導抗日!「 唐君堯再報告:」請副司令指示,還有沒有別的?「 張學良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別的,就是擁蔣抗日!你要記住,我就是要擁護他領導抗日!「 唐君堯懷著緊張的心情,仍然站著說:」副司令給我的任務,非常感激。為了執行副司令的救國大計,我必定竭盡心力維護委員長的安全,恭迎他前來西安。可是,我心裡也有份說不出的難過,我想……「 」你說好啦!「 」我想,何必要帶那一連人去呢?萬一因為人多驚著委員長,或者沒有維持好秩序出了什麼岔子,豈不大背副司令的原意?倒不如明晨清早我自己去華清池晉見委員長。我是由前方回來的,可能蒙他召見。我待見了他之後再行說明,副司令叫我請他來省,豈不更為安全?「 」他會聽你話跟你來嗎?「 」反正那時我已到了他面前。就是硬請,我也能把他老硬請到來!拉,也可以拉著他同上汽車,這樣做決不致有萬一的岔子,最多讓他怪我行為魯莽罷了!「 張學良皺眉道;」你就不要再扯!你還想唱劫駕?你以為他的侍衛都一字兒排在前面嗎?你到得他身邊,拉得他一同走出,四面侍衛也可以在你看不見的位置,照你後腦殼揍一槍,你還不是白白犧牲,而且無濟於事?我教衛隊二營第七連跟你去!張連長人很乾練,七連兄弟們亦受過充分訓練。再嚴令他們不准傷害委員長!由孫銘九營長隨隊照料,也就可以放心了!「 說畢,張學良告訴室外的副宮:」去找騎兵第六師白鳳翔師長和衛隊二營孫營長來!「 孫銘九進來時,張學良命令道:」你回去集合第七連的隊伍!明晨拂曉前乘載重車到達臨潼,聽唐旅長指揮!等一會我教唐旅長去跟他們講話!「另向白風翔道:」你同孫營長一齊出發去看看!「 人們的血脈緊張跳動,時鐘的擺動也分外沉重,長短針指著午夜十二時十分。 張學良的苦衷和決心,在其命令與調遣中,已表現得很清楚,唐君堯知道不該再有所請示了。但他對於這次重大的行動,還不能完全釋然於心,因此,當白風翔和孫銘九退出之後,他再請示:」副司令發動兵諫,曾經和咱們東北軍各位高級將領說過了沒有?「 」沒有!「 」於主席(學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今天下晚才決定的!「 」報告副司令,事情清早就揭曉了。為避免內部可能會有什麼分歧,副司令還是先和他們談談的好。「 」好!「張學良說著,隨即手指客廳門外:」你教他們現在就請於主席、何(柱國)軍長,繆(徵流)軍長和劉(多荃)師長馬上來!「 首先來到的,是繆開源軍長,稍時隨到的是於孝侯主席。於孝侯本來正在米春霖家打牌,是副宮們從牌桌上把他請來的。再隔一會,劉芳波師長也就到了。何柱國軍長則因他家人不知道他到了哪裡,當夜就始終沒有找到。 大約是十二日清晨一點鐘的時間,張學良在客廳中向在座各將領宣布:」如今我已再沒有辦法和蔣先生說話了。我已再沒有辦法能勸請他領導我們抗日了。在洛陽時,我哀求他准許我們應援百靈廟。他不答應。自洛陽回來後,我曾寫了一封萬言書,痛陳現時已經再不能不發動抗戰的理由,我說:』日軍的侵入愈深,剿匪的勝算也就隨之愈微;對外的屈辱愈甚,亦即對剿匪的士氣打擊愈重;惟有開始抗戰,國家才能統一。地方雜牌固不必論,即紅軍亦將參加杭戰。『結果又是不聽、不理。這次他到來,儘管怎樣和他說,向他勸,陳以大義,動以利害,仍然一概抹煞。老是大動肝火,痛斥』不服從我就是反革命『。千言萬語,完全無效。他現在可能就要離陝,蔣鼎文已進駐潼關,樊崧甫第四十六軍已開到華陰,事情很明顯:無論日本占領百靈廟後的下一步行動如何,他是決心不管了。他只知』安內『,也就是堅決的把國家、把東北軍、把他自己領到死路上去。我再也沒有法子、沒有機會能夠和他說明白了。今天,我已經和楊(虎城)主任說好:我們東北軍和第十七路軍一致行動,決定馬上實行兵諫!「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回,繼而很莊嚴的補充了一句話:」兵諫的目的是擁蔣抗日!唐旅長拂曉去臨潼,請他來西安,主持抗日大計!「 他說完這些話時,室內便異常的沉寂。 但於孝侯即問:」副司令有沒有想到兵諫之後的第二步辦法?「 張學良反問他:」你是指局面如何收拾嗎?那就只有看蔣先生怎麼辦了!反正我對國家、對他個人都問心無愧。我還有什麼辦法呢!在洛陽為他祝壽的那幾天,我哀求他批准我們開赴前方抗敵,只欠沒有跪下來罷了。他總是不答應,我還有什麼辦法?只好把腦袋放在褲腰帶上,為國家進行兵諫而已。「 繆徵流還指出如此做法的危險。張學良即問:」你怕什麼?一切由我負責!「繆答:」我就怕的是你!「 」怕我什麼?「 」怕副司令有始無終,半途變卦。「 張學良當即回答,」不是大家都在這裡嗎?以後一切的事都交由大家商量決定就是了。「接著和繆開源說了幾句話。他看到各將領已別無說話了,即道:」我現在到新城去看楊主任。繆軍長今晚留守在這裡,應付隨時發生的事情!「 跟著,他即令唐君堯:」你立即出發!拂曉前趕到華清池!你記住:嚴令第七連的弟兄們絕對不準出岔!不准傷害蔣委員長,你負完全責任!「說罷離去。 十二日清晨二時,唐君堯、劉芳波一起離開張公館。五時,兩人到達臨潼縣,登南門城樓瞭望華清池,以及察視公路情形,這是孫銘九和他的部隊必經之路。五時半,城西公路遠處,亮著燈光的載重汽車自西向東,奔馳而來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