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卅三回 冠蓋滿西京 厭聞內戰勝抗戰 專機飛平涼 喜見少帥接少將

書接上回。卻說張學良大哭道:」委員長!真的不能聽聽咱倆的忠告麼!「 」我早說過了!「蔣介石扭頭就走:」你們要我停止剿匪去抗日,除非太陽從西出!「 張、楊兩人滿肚委屈,好不憤慨,想整日價廝守著老蔣,卻又不可能。原來蔣介石為了戒備,到達西安後,並不住在城裡,遠迢迢去臨潼居住。臨潼離西安五十市里,是著名的溫泉區。當年楊貴妃」侍兒扶起嬌無力「,正是在臨潼的華清池。那地方位於驪山腳下,挨著始皇陵。氣候宜人,山光景色也甚可觀。蔣介石每天去西安罵過一陣,回到臨潼,心中兀自沒有好氣。侍衛們都不敢吭一聲大氣,聽寒鴉枯噪,黑壓壓把天空遮了一大片。且說十二月十一日上午,華清池落葉蕭蕭,流泉潺潺,正靜寂無聊間,忽地一輛車子開到,上面急沖沖衝下一個人來,便向蔣介石住處奔去。侍衛見是陳誠,也未阻攔。陳誠一見蔣介石,也來不及行禮如儀,緊張地報告道:」西安氣氛不佳,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不會吧。「 」聽說張、楊兩人不肯剿共,或有異圖。「 」他們敢!「 陳誠穿了厚厚的冬服,卻是滿頭大汗:」還是避一避的好。「 」有什麼可以避的!「蔣介石皺眉道:」他們絕對不敢!什麼西北軍、東能軍,還不是同西安的烏鴉一樣,烏合之眾!我那一萬五千名著名的憲兵第三團已經開到這裡,此外還有警察。張學良、楊虎城他們在西安並無一兵駐紮,如果要開進城裡來,我們的軍隊不一樣也可以開進來麼?「 」我看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我決定今夜請他倆到這裡來吃頓晚飯。「蔣介石沉思一會:」他們如果一個也不來,那就證明你所聽到的確有根據,我們也可以早作準備。「蔣介石繞室彷徨,突地停止,向陳誠揮揮手;」你讓侍從室去個電話,就說今天晚上,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七點鐘,我在臨潼等他們吃飯,你去吧!「 張學良接到通知,不知道這頓飯為了何事。同時聽部下報告老蔣專車已在準備動用,似乎有升火待發的跡象,這一來使張學良著急萬分!他只怕老蔣一回南京,抗戰大事毫無進展,那中國前途,不能想像。再三考慮,便在午後秘密發出電報、電話,盼望楊虎城等高級將領迅速開一會議,以便商量。說也湊巧,正在這當兒,蔣百里到了西安,下榻西京招待所。那是縣府招待軍政大員的所在,同住的還有蔣鼎文、朱紹良、陳誠、陳調元、邵元沖、蔣作賓、萬耀煌等,可說是冠蓋滿」西京「了。那時光蔣百里剛從歐洲考察回國,蔣介石專電邀他西行。他一到西安,蔣便來了電話,要他到華清池去見面,不料他恰巧趕上了西安事變。 西安,這個在極度忍耐之中的古城,已經超過限度,它要爆炸了! 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點三十分,西蘭公路線甘肅東部重鎮平涼城內,東北軍第一○五師師長劉芳波(多荃)奉蔣介石之召,到西安參加」剿匪會議「去了。職務由第二旅少將旅長唐君堯代理。該師正面」匪情「相當緊張,唐君堯不敢怠慢,他要留下一條性命以便早日打回東北老家,因此每天必到師部料理軍務。那時光他照例在司令部辦公,師部電務課長忽親來面交一份西安發出」限即刻到「的急電。他當時就有事非尋常之感,因為習慣上送遞電報者是傳令兵的工作。 當他微微感到詫異時,已撕開了電報封套。忙看,電文只寥寥五字,卻真的十分不尋常!那五個字是:」機到即來。良。「 唐君堯有點迷惘,更多一點近似慌亂。匆促中第一個想法是」西安一定有事「;隨之聯想到」發生了什麼事呢?「因而陷入了某種程度的驚疑。跟著,因為他是個重視職責的人,自然又想及,」前方在』剿匪『呀,不能沒人指揮,要我去幹什麼?但當他還未能獲得任何答案時、已經沒有更從容的時間容許他再想下去了,張學良的波音座機的聲響,已在平涼上空吼叫著,在他頭上催促上道了。 於是,二十年軍人生活習慣支配著他下一個動作,不是思考而是行動:迅速從座椅里站了起來,把電報塞進軍服上身的左上口袋,向師部大門走去。經過院中衛兵面前,都忘了回答敬禮。鑽進停在師部大門外的汽車,人還不曾坐定,便告司機說:「飛機場!」然後隨手關閉了車門。車子的輪胎轉動,道旁的左公柳向車後退著。猛的他想起來了:不但沒有叫上一個勤務兵,且也忘記了系上武裝帶。自衛手槍和「軍人魂」那小劍都不曾帶。 汽車抵達飛機場的時候,波音機已經降落,只機頭的引擎尚不曾停止。車直到機門前停下,他即鑽進機艙,看到九個座椅都是空著,只有他一個孤零零的乘客。跟著馬達吼叫,飛機沖向已經稍呈灰晴的天空。他才繼續想:究竟出了什麼事呢?前方該怎樣指揮呢?當然他無法在五十六分鐘的飛行時間中,對這些問題獲得任何答案。俯瞰地面見到萬家燈火,知道已經在西安上空,時間是十一日下午六時。 一下飛機就看到劉多荃等候在那裡。唐君堯問:「師長,出了什麼急事嗎?」面色沉重的劉並不回答,只說:「上車!趕快上車!」車中他再問:「到底出了什麼事?」劉仍木然地先對司機說:「副司令公館!」然後才轉過面來注視著唐,說了句:「等副司令告訴你罷!」隨後經過鬧市時車中是沉悶的寂靜。劉在兩目前視,臉色肅然,唐則滿腹狐疑,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一直到了金家巷張學良公館,臨下車時,唐問:「我就這樣見副司令嗎?要不要回家一趟系好武裝帶再來?」劉說:「不要!現在你就上樓!」說罷匆匆自去。 張學良那時並不在家裡,正赴華清池應蔣之邀,舉行「各將領行轅會餐,商議進剿計劃」。 張公館的一切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趙四小姐住在三樓,照例很少下樓走動。二樓右手那兩間起坐室,是僚屬們辦公的地方,已空無一人,他們都下班回家去了。左手那間寬大的客廳兼飯廳,也依然有著柔和的燈光。唐君堯靜悄悄坐在那裡,心中茫然,不知將要承受什麼任務。 地下一層住的是副官、勤務們,各室燈火雖亮,卻無特別動靜,也沒有什麼聲響。院裡仍然有一兩個人走動,也絕感不到有什麼緊張。和平常一樣,臨街的院門關閉,從來在門內都無警衛,那天也不例外。 相反,蔣介石行轅所在的華清池卻特別緊張,他近來肝火特別旺熾。十日那天張學良曾向他申述東北軍各部在前方「剿匪」所遭遇到的困難,和在日閥節節進侵的局勢下,全體官兵不忘國難家仇,已表露悲憤的倩緒,希望改變「安內攘外」政策。張的陳述只是重申前請。他遣赴洛陽為蔣祝壽時,本來就曾為此而惹起蔣的震怒。蔣當時厲聲疾色訓斥過他:「你要抗戰?等我死了以後再去抗吧!」「我是革命的,不服從我的就是反革命!」這樣的訓斥,當然是使張學良非常難堪。可是就這一次,蔣更面紅耳赤,怒不擇詞,一連串對張申斥痛罵了四、五小時。 十一日,黎天才晉謁,報告軍中的情緒和希望。蔣嚴認為他「對剿匪方針表示懷疑,與漢卿昨日言如一轍」,遂又痛加誡斥,並訓以「領袖就是你們的父母」的大道理。 蔣介石那兩天的怒不可遏,似已陷入半瘋狂狀態。在這樣不正常心理狀態下,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會懷疑,倒是很自然的。據他自己在「蔣委員長西安半月記」中所追述:「十一日。早起在院中散步,見驪山上有兩人,向余對立者約十分鐘,心頗異之及回廳前望見西安至臨潼道上有軍用汽車多輛向東行進,以其時已屆余每日治事之間……未暇深究。」蔣這段記述顯然暗示西安方面對他有不利的布置,其實截至十三日止,臨潼根本沒有東北軍或第十七路軍駐守。華清池內部警衛是蔣自己隨帶的便衣衛士和衛兵;牆外「民眾池」駐守的則是中央憲兵。如果說有東北軍,則只有一個高射炮連,在四周山地擔任警衛。這一連人不但未增兵力,並且——可能人們不會相信——絕對沒有參加十二日華清池院的內戰。「委員長西安半月記」中也寫道,前院槍響之後:「毛區隊長裕禮派傳令來報曰:』叛軍已沖入二門,但接後山哨兵所電話稱該處並無異狀,亦未發現叛兵。『……』區隊長……速請委員長先登後山。『……」那個哨兵所電話,就是高射炮連的士兵。如若西安方面對事變確有詳密預謀,對蔣有加害惡意,為何不增加華清池為他警衛的這一連兵力?聽過毛區隊長報告後,蔣會假想:「如果東北軍整個叛變,則必包圍行轅外牆之四周,今前垣之外,尚無叛兵蹤跡,可知為局部之變亂。」這一遐想也判明了東北軍十二日的行動,並未預先作全盤布置。所謂十一日早會「望見西安至臨潼道上,有軍用汽車多輛向東行進」,那是蔣的事後文章,在於暗示西安方面有「預謀叛變」之嫌而已。 黎天才去華清池,倒是張學良對蔣的一番好意。據楊虎城事後告郭增愷:「副司令在六七日接到全市各校學生將出動遊行請願報告後,頗感棘手。他來問我:』有沒有辦法勸告學生們停止?『我說:』除非有理由說明不應該抗戰,否則就很難為力。『結果惟有相對嘆息。續又聽說:』憲兵團、省黨部等機關都已決定以武力制止請願,準備在各衝要街口布設機關槍,不惜大量流血。這可令張先生衝動極了。那天他來時臉兒也黃了,眉毛也長了(陝諺:形容焦急憤怒狀)。『他認為這是最荒謬的胡鬧,徒然為蔣自掘墳墓,除全國更痛很蔣介石外,無任何結果。後來商定由我私人約請教育界疏解,由張先生嚴戒各機關不准胡鬧。八日,學生請願隊伍已衝出城關向臨潼出發,同時他又接到報告,那邊憲兵團已經布置機槍陣地,急得他在頓腳,接連叫嚷:』這怎麼行?這是什麼辦法?更多件慘案對他(指蔣)有什麼好處?『因此他單槍匹馬追出城去,在壩橋把請願隊伍擋住,對他們說,』你們不要去向委員長請願。我是副總司令,可以代表委員長酌量考慮你們的要求。你們有什麼話都可以對我說,由我代表你們傳達。『我佩服他那般勇氣,更佩服他的一番苦心。他單槍匹馬去擋住學生群眾,使他們免於流血犧牲,也使蔣免再多受一次屠殺青年的罪名;而他卻沒有顧到他自己是』不抵抗將軍『,也很可能遭到意外。奇了,就是這樣一片忠誠,他卻碰了蔣介石一個大大的釘子!蔣介石怒罵他不懂得擁護領袖:』有人侮辱領袖就是侮辱你們的父母!擁護領油的就該奮起和他拚命!『你想這是不是癲(陝語;瘋)了?張先生卻仍未灰心。我問:』副司令想怎?『他說:』我還得跟他說。『十日,他在華清池挨了頓痛罵回來,也僅和我說:』明天再教他們多幾個人和他說去。『這就是十一日黎天才等人挨罵的由來。」 楊虎城那時曾問張:「我看副司令都沒法轉變委員長嘛,黎主任去又有什麼用?」張學良道:「再不去,就請他多召集一次團長以上的軍官會議,由他們和他說!」 可是十一日中午後,他即感到和蔣介石說話的機會已經失去。當他知道蔣介石那列專車已經升火待發,隨時可以離陝,他便認定今後國事的為福為禍,和蔣介石本人的成功失敗,都須得在這瞬息間決定了。於是,大約在十一日下午二時半後三時半前,方發出那「機到即來」的電報。 七點正,張學良帶著幾個隨從到達臨潼,蔣介石第一句話便問道:「還有虎城呢?」 「他今天自己作東。」張學良說:「事先已經發出請帖,無法改期,要我代表他向委員長致歉。他說明天再來看您。」 「沒什麼,沒什麼,」蔣介石吩咐擺宴,這頓飯吃得並無異樣,席上蔣介石向蔣百里、于學忠等人還是剿共長剿共短的說個不休,張學良起先還婉言辯論,到後來只是唯唯諾諾讓他一個人說個夠。到九點正散席,張學良告辭,忽地向隨從中招一招手,一個身軀高大、掛佩上校官階的軍官趨前敬禮。張學良向蔣介石說道:「他是上校營長孫銘九,明天就去前線擔任職務,希望委員長給他幾句訓話。」 「好好好,」蔣介石端詳一下孫銘九,覺得此人器宇不凡,笑了笑:「孫營長,明天,是你去剿匪嗎?」 孫銘九立正道:「是的,委員長。」 「你今年幾歲了?」蔣介石極力做出和靄和親的樣子,笑眯眯問道。 「報告委員長,銘九今年二十六歲。」 「好好好,」蔣介石點點頭道:「年輕人,好好兒干。」他倏地把臉一沉:「孫營長,最近第一軍剿匪的經過情形,我聽說在你們軍隊中有些不同的看法,你倒給我說說看。」 孫銘九瞅一眼張學良,侃侃而談道:「報告委員長,這件事情是這樣的:那是十一月二十一日,胡宗南將軍損失不輕。事先,胡將軍那支裝備最好的部隊勢如破竹,深入甘肅北部,紅軍根本沒有同他交手,只有一些小接觸。胡將軍斷定對方已經不堪一擊,於是率軍深入,一直追到河連灣,情勢就變了。胡將軍的軍隊被引進一個泥濘的山谷里。天黑後空軍不能轟炸,氣候又冷,大概在零度以下。在這個時候對方突地襲擊,左右兩翼用刺刀衝鋒。好幾百人突入陣地,用手榴彈當棍棒使用。這一次戰鬥結果,第一軍的猛烈進攻已經終結,步兵兩旅、騎兵一團被解除武裝,步槍與機關槍損失無算,而且有一營人投降對方。胡將軍領頭疾退,將他幾個星期以來拿到的地方,在一夜之間全部放棄。」 蔣介石對於第一軍的挫敗,早已恨得牙痒痒的,聽孫銘九講完之後,壓住脾氣追問道:「我要問你的,是聽說你們曾經在旁邊冷笑,說這個戰鬥說明了剿滅共匪是幾乎不可能的,這樣打下去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年,但日本人可又得寸進尺了,是麼?你們是這樣想法的麼?」 孫銘九連忙答道:「報告委員長,銘九沒有聽說過。銘九明天就要上前方去了。」邊說邊行禮,準備辭去。 正是,但求當面認得清,庶免有事捉錯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