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廿九回 刺史量才 魯滌平偕妾陪葬 媚日本兵 林柏生奉命唱和
書接上回,話說戴笠不解,問道:「你問這幹麼?還不是為了史量才在』申報『上抨擊領袖,說他不肯抗日!」
趙龍文點頭道:「這就是了。如果還有其他糾葛,那我就不準備殺死他,以免討好了這一面,得罪了那一方;駝子跌筋斗,兩頭不著實;給他頂多弄個殘廢,交交差就行了。如今只是為了他責備領袖不抗日,領袖才下了這個決心,那問題簡單,一切遵命!」當下兩人商議了一陣,趙龍文自去布置,戴笠也回到南京。經上海時小作逗留,有一天卻在杜月笙的宴會上碰到了史量才。兩人從天氣說到了時局,史量才面容憂戚,把戴笠引到主人家書齋坐下,坦率問道:「雨農兄,方今之世,能在委員長身邊說上幾句話的,老兄是其中之一。如今華北危急,強敵入侵,怎的我們內部反而這等模樣?真叫人寒心!今天』申報『接到一則新聞,說紅軍北上先遣隊已抵蒲城、過安徽,卻碰到委員長的部隊四面包圍。紅軍先遣隊副司令尋淮洲壯烈戰死,臨終尚高呼:』為抗日救國奮鬥到底!『雨農兄,這等新聞,憑鐵石心腸,聽了也得落淚……」
「』申報『決定刊登這段新聞麼?」戴笠變色問道。
「雨農兄放心!」史量才嘆口氣:「』申報,難道吃了獅子心、老虎膽,敢登這段新聞?即使登了,新聞檢查處也不會放過我們。今天兄弟斗膽上言,無非是告訴閣下,目前民間的抗日要求極其強烈。雨農兄明察,兄弟是個老上海,是個小資本家,並非什麼共產黨。但抗日要求也很迫切,『申報』上已經登過好多次了。這為什麼?只不過希望政府抗日,不讓我們資本家傾家蕩產,顛沛流離,甚至當個亡國奴而已。」史量才說上勁來,長嘆道:「委員長當年在上海,後來從蘇聯回國又來上海,曾經氣憤憤向人說過:『蘇聯的幫忙才是真的,美國,日本等國的幫忙都要大利息。』我當然不懂蔣先生這句話所為何來,但蔣先生前些日子在北平把清華教授馮友蘭抓了,這件事情實在……馮友蘭不過到蘇聯去了一趟,回來談談蘇聯印象,這是人之常情嘛,馮友蘭又不是共產黨,連他都要進去。」史量才緊皺眉頭:「雨農兄,有機會碰到蔣先生,就說說上海人士對國事的一般意見。兄弟人微言輕,你只說是一般意見好了,不必提名,免生誤會。」
「好好好,」戴笠完全摹仿蔣介石的腔調:「史先生是『申報』的負責人,為民喉舌,要求抗戰,委員長也常同兄弟談起史先生,認為史先生熱誠愛國,為人耿直;可惜不常見面,多領教益。兄弟自當轉達尊意,必要時約定一個時間,請史先生多多發表意見。最近不會離開上海吧?」
史量才不知是計,照實答道:「十一月間,兄弟要到杭州一行。」
戴笠大笑:「史先生真會納福,深秋時候玩西湖,倒另有一番光景。委員長此刻也正在旅行西南途中,待你們雙方回來,我再來約期不遲。」兩人便回到大廳入席,按下不提。
卻說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坐著私家車,正在滬、杭國道疾駛,突地迎面來了一輛黑色轎車,不知怎的,那轎車就在他前面猛地停止,似乎機件發生了故障,史量才的車子無法前行,也不得不停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黑色轎車上跳下三個大漢,直奔史量才一陣亂槍,史量才倒臥血泊,就這樣沒頭沒腦完了。
史量才慘遭暗殺,京、滬一帶輿論譁然。認為在堂堂滬、杭國道上,竟會發生這等案子,無法無天,簡直不成話了!南京政府各級官員,也感到此事不妙,主張嚴辦,以安民心。全國各地也紛紛函電詢問,表示關心此事。蔣介石表現得更出色,拍台拍凳,一個勁兒痛罵:「簡直不成話,非給我查個水落石出不可!」一方面急電浙江省主席魯滌平,說兇案發生在浙江境內,嚴令查緝兇手歸案,不得怠慢。
魯滌平這當兒正在趾高氣揚,因為進攻福建人民政府、十九路軍時,浙江毗連閩、贛,在軍事運偷及補給工作上十分重要,魯滌平在陳布雷的設計下,使浙江鐵道軍運效率發揮了一些作用,事後得到了蔣介石的獎勵。這番聽說要逮捕殺史兇手,那敢鬆懈?連日召開會議,大動腦筋;食不知味,夜不安枕。魯滌平的如夫人抱怨道:「你這樣忙法,忙壞了身體,怎麼得了?」魯滌平道:「難得我在討伐十九路軍戰役中有功,如今委員長親自下令要我緝捕殺史兇手,怎能怠慢?一旦兇手歸案,委員長免不了又要獎勵一番。到時候紗帽紅頂兒愈染愈紅,豈不快哉!」
魯滌平當真努力追兇。可是不追也罷,一追,卻迫出了更傷腦筋的事來:原來趙龍文布置這次暗殺並不機密,漏洞極多。當時當地,查出了兇手所坐的黑色轎車,乃是杭州警官學校所有之物,杭州、海寧一帶很多民眾目擊過這輛車子,人證俱在,賴也賴不掉。這一來,魯滌平不知如何是好,如夫人的抱怨也更甚:「我叫你不必如此賣力,瞧!」戴笠比魯滌平更急,只得夤夜報告。蔣介石聞訊大驚,心想如果把真兇捉到,勢必槍斃,槍斃幾個人無所謂,可是難保趙龍文不把戴笠牽出來,牽涉到戴笠,豈非等於把蔣介石牽了出來,那……蔣介石於是比戴笠更急。
戴笠難免吃了一頓耳摑子。過後,蔣介石拍拍桌子:「你說該怎麼辦?瞧你把這麼重要的一件案子,卻交給膿包去辦!」
「是是。」戴笠答道:「我有一個妙計。」
蔣介石瞪著眼睛喝道:「快說!」
「報告委員長,」戴笠鬆了口氣:「目前問題中心在那輛車子。我們隨便找三個死囚拿去槍斃,留下口供,承認是他們三個人盜竊汽車,劫史量才,綁票不遂,引起槍殺;設計周密,貽禍警校;車子是警校的,但人不是警校的。這麼著,就說全案業已解決,豈不乾脆?」
「不好不好,」蔣介石罵道:「你真是混賬!目前的問題不在汽車,而在魯滌平!娘希匹!誰教他認真追緝兇手來著?做了那麼多年的官,還是一竅不通,真氣死人里好,現在他手裡倒有不少證據,傳將出去,如何得了?」
戴笠征了一陣。
「你還記得哀世凱刺殺宋教仁的情形麼?」
「記得記得!」
「那你說一遍!」蔣介石臉上倏地掠過一絲獰笑。
「那是民國二年的事了,袁世凱要代理國務總理內務總長趙秉鈞、總統府秘書洪述祖布置暗殺宋教仁,在上海北火車站下的手。事後袁世凱為掩人耳目,令江蘇都督程德全、民政長應德閎緝兇。程、應二人當真將兇手捉到,把趙秉鈞、洪述祖等往來電報和其他證據也抄了出來,加以公布,使袁世凱非常狼狽,結果毒死了趙秉鈞滅口,拖出個洪述祖正法,才告了事。」戴笠說到這裡,心中一動。瞅一眼蔣,只見他呲牙咧嘴,眉頭緊皺,正在朝著他獰笑。半晌,戴笠完全會意了:「委員長的意思,是要把魯滌平走上趙秉鈞的後路麼?」
蔣介石這才斂起笑容,以拳擊桌道:「前車之鑑,前車之鑑!難道你要我象袁世凱那般狼狽麼!」
「是!委員長!」戴笠一個敬禮:「雨農今晚就去杭州,三天內准有分曉!」
三天內果然有了新聞。報載浙江省主席魯滌平中風猝死。但報上無法刊載魯滌平「中風」之前,曾吃過什麼東西?而這些食品,省衛生處壓根兒沒想到應該予以「化驗」。
但這事情瞞不過魯滌平的如夫人,她在呼天搶地的號哭中,不免透露一些憤激之言。這些話自有人傳到戴笠耳里,戴笠又慌了手腳,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如果魯太太活在世上,這件案子難免泄露出去。於是把這番意思呈報蔣介石,研究如何下手,她不同死者,魯滌平應酬無虛日,請他吃點「特效藥」容易辦得;他的如夫人可不同了,女流之輩再加上新寡,而且已經看出丈夫「中風」的疑點,一定有所警惕,而且也無法給她一頂「私通姦匪」的帽子,這倒如何是好?
蔣介石笑笑:「雨農,你如此這般,把她結果算了,理由呢?就說她受了我新生活運動的影響,丈夫猝死,以身殉節,不是名正言順麼?」戴笠大喜,果然照辦了。於是,第二天魯滌平的如夫人也告「殉夫」淬死。
卻說蔣介石去掉了一個史量才,外加陪上魯滌平及其如夫人兩條性命,仍舊無法阻止全國民眾的抗日呼聲。豈但阻不住,這呼聲反而越來越響,不可收拾。轉瞬間雪花飛舞,臘鼓頻催。甲戌年即將過去,乙亥年眼看就到。蔣介石溪口小住,圍爐取暖,思緒萬千,好生煩惱!免不了同陳布雷閒磕牙。喝口參湯,說道:「想我圍剿共匪,不遺餘力,沒料到光陰似箭,共匪既未消滅,日本也不給一點面子,盡給我找麻煩,使我好不焦急!」
陳布雷呵呵手掌,不慌不忙,搖擺著那個橄欖實,挪動兩片乾癟嘴道:「委員長應該高興才是。剛才我看到『中央日報』上一篇東西,簡直太好了。」
「你說!」
「那篇東西不知出自何人手筆,委員長理應調查明白,給他獎勵才是。他說:二十三年秋,委員長夫婦開始利用飛機,旅行全國各地。在中國歷史上,無論為帝王、為總統、或為軍事首長,當屬創舉,令人佩服!委員長夫婦先由剛從歐洲歸國的張學良將軍伴同前往洛陽,參加軍校開幕典禮。旋復視察西安,然後再往甘肅,此行經歷了北部與西北部共十省,旅程在五千華里以上。」陳布雷笑笑:「底下就是說委員長如何為國辛勞,力謀統一等等!」
「布雷,」蔣介石突地斂起笑容:「這一類文章以後還是謹慎刊登為宜,因為去年我這次旅行以及今年還想繼續到川、滇、黔各省去看看,我的目的不外乎加強各省對共匪的圍剿,剪除當地地方勢力,這兩個目標我們可以做,但不便明說,你快通知南京,叫他們注意了。」蔣介石低聲說道:「還有一個目的我不妨告訴你,你可不能泄漏。」
「我怎敢隨便說話?」陳布雷慌忙答道。
「我告訴你,今年我決定繼續到西南的主要目的,是想找一個後退之所!日本的做法固然如此,美國何嘗肯放鬆一步?不同的地方,只是一個已經派兵來攻,一個在想用政治手腕使日本就範而已。我兩方面都不得罪。動刀槍一來打不過人家,二來傷了感情,不如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可是去年在西北看了一趟,毫無是處;今年再去西南,西南特產豐富,大概沒有問題,你說這計劃可好?」
「好極了,好極了!」陳布雷撫掌讚嘆:「這真是,真是,套句時髦話,叫做偉大的傑作!」
「不過話也得說回來,」蔣介石喝完那杯參湯:「前幾天見著兆銘,我們曾談到關於對日態度問題。兆銘的意思不妨向東京使個眼色,叫他們別太著急,我這裡圍剿問題還未解決。問題是這個眼色如何使法,表錯了情,可是得不償失!我曾經想過,就說:日本人終究不能作我們的敵人,我們中國也究竟有須與日本攜手之必要。敵乎,友乎?該請日本當局仔細斟酌,你說好不好?」
陳布雷連忙掏出鋼筆、小本子,記錄著蔣介石「敵乎,友乎」的大意。待他說完了,陳布雷把腦袋搖晃得有如個喚郎鼓:「好得不能再好,這個眼色使出去,日本人一定心跳。問題是用什麼名義發表?用誰的名義發表呢?」
蔣介石思索一番:「在『外交評論』雜誌發表吧,顯得鄭重其事一點。這是論文,也算是我們一個有關外交路線的文件,試探一下也好。至於名字,用徐道鄰具名也罷。」
蔣介石喜出望外,在該文刊出不久,汪精衛也命林柏生在「中華日報」上發表「對日兩條路線」,論調完全一致。
「我現在布置得大致就緒了。」蔣介石從溪口去杭州,再到南昌度過陰曆年、又在雪花紛飛中出發廬山,把楊永泰、陳布雷召到牯嶺,密商大計。首先是結束南昌行營,把「圍剿」總部搬到武昌,同時修改了侍從室的組織。那個侍從室組織始於民國二十二年,最初由林蔚文任主任,後由晏道剛繼任。原來編制是第一組警衛,第二組秘書,第三組調查及記錄,第四組總務,另附設侍從參謀若干人。
修改以後,侍從室分設兩處。第一處處長晏道剛,下設第一組總務,第二組參謀,第三組警衛。第二處處長陳布雷,下設第四組秘書,第五組研究。第四組組長毛慶祥。第五組組長由陳布雷自兼,設秘書八至十二人,以設計委員會原任委員徐慶譽、張彝鼎、李毓九、高傳珠、徐道鄰、羅貢華、傅銳、何方理諸人任之。原編第三組代理組長蕭贊育改任侍從秘書。預計把第五組擴大工作範圍,找一個可靠的地方組辦公室,於是決定把它設在漢口三北公司樓上,從事研究內政、法制、文教、時事、中日關係、經濟等類。
「不要受抗日意見影響。」部署完畢,蔣介石鄭重囑咐:「卻要搜集一切抗日意見,毫不客氣給他們打擊!你們耳目不夠靈活,我讓戴笠配合你們的工作好了!一旦我首途西南,你們一起出發。」說罷回到南京。
南京在全國抗日空氣高潮的氛圍中,呈現著不寧。尤其是日本外相廣田在新年中發表了「中日親善、經濟提攜」的演說以後。華北危急,迫在眉睫,連一些軍校學生都受不了這口鳥氣,磨拳擦掌,要求抗日,蔣介石心想此事不作肯定表示,那還得了?於是在元月底接見了廣田的代表有吉大使,聲明中日之間,本無仇冤,廣田演說,非常中肯。接著召黃郛、汪精衛到南京,商討華北政局,說明這是「地方事件」,應該就地解決,不得動武,並派出秦德純、吳開先與日本代表談判。蔣介石再就「中日親善」發表談話道:「對日本外相廣田演辭,吾人認為也具誠意,吾國朝野對此當有深刻之認識,務以堂堂正正之態度,與理智道義之指示,制裁一時衝動及反日行為,以示信誼!」
正是:滿紙豈是荒唐言,人間一片辛酸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