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廿七回 美日蔣攜手 福建恢復舊面貌 禮義廉合論 南昌出現新生活

話說蔣介石沒有討到便宜,便把戴笠找來道:「趕訣派人到福州去,收買他們的高級將領,代價不計,從速進行!就說只要投降,連人帶槍過來,自有重賞!如果對方肯就地倒戈,幫助我們圍攻,功加一等!你快去!」 蔣介石再向空軍訓話:「現代化的作戰,空軍是一個重要的兵種。大家還記得張家口方面吉鴻昌、方振武失敗的主要原因,在於空軍的轟炸,不過那個空軍是日本的,現在我們自己的空軍可有機會一試身手了,命令你們到福建去!」 「我們是得道者多助,希望你們這次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美國人幫我們修建機場,你們可以從溫州與處州起飛,離開福建很近。日本人幫我們打福建,你們可以從飛機上望下來,海面至少已有四艘軍艦在同十九路軍開火了,中日合作,海空並進,你們一定會勝利歸來!何況福建並沒有高射炮,你們盡可以放心低飛,找妥目標,給他們連續不斷的大轟炸,別讓十九路軍跑了!」 蔣介石自己還飛到了福建西部,就近指揮,同時派出海空軍封鎖福建海口。十二月十六日那天,十四路軍擔任進擊福建的前鋒,沿閩江直下。同日,蔣介石的兵力一部同十九路軍在浙邊接觸,建甄一帶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南京還不能占上風。二十五日,蔣介石急了,命令空軍加強轟炸,一天之內出動三次,在十九路軍陣地、總部、民房、醫院亂炸一通。十九路軍並非蔣的嫡系,別說沒有飛機,連防空的高射炮都沒有,這一炸的確增加了困難,但還是可以抵抗。直到炸彈以外的「銀彈」發生效用,十九路軍譚啟秀部陣前倒戈,譚出任南京「剿匪」部隊的師長以後,十九路軍這才四面受敵,無法支持,放棄福州,退回閩南。 南京的海軍陸戰隊於是立即占領福州,另外兩個增援師從南京開到,登陸廈門,十四路軍也攻入泉州,實際戰鬥半個月的福建之戰,於是結束。 十九路軍餘部被改編「為東路剿匪第六軍」。蔣介石派陳儀出任福建省主席。為了報答日本協助鎮壓十九路軍之恩,蔣介石曾命陳儀與日方簽訂了幾個秘密協定,例如南京軍隊不得在廈門駐紮,福建礦產應由日本人優先開發等等,這是後話,按下不提。 福建問題雖解決,「圍剿」成績並未好轉,但全國民眾要求抗日,責罵蔣介石的呼聲卻日盛一日。蘇區的領土是拿到了一點,但紅軍主力仍然頑強無比,多拿到一個地方,就象多吞一顆炸彈,日日夜夜提心弔膽這個炸彈會在肚裡爆炸。敗訊連續傳來,指揮官萬鐘山被活捉,周渾元三團遭擊潰,劉存厚僅以身免,兵工廠全部被占,何鍵部下屢戰屢敗,這使他非常煩躁。那一天正是農曆元宵節,南昌行營召集的「十省行政人員會議」即將召開,蘇、浙、閩、贛、皖、鄂、湘、豫、陝、甘各省秘書長、民教兩廳長、行政督察專員等先後到達南昌。大部份住在百花洲旅館。浙江教育廳長陳布雷也來了,蔣介右這當兒正感覺到楊永泰才華雖高,可是這傢伙好象別有企圖,更糟糕的是楊永泰得罪了陳立夫、陳果夫等人,而這些人恰巧是蔣介石的至親友好,蔣介石心想把陳布雷留在身邊,削弱楊永泰的權力,對於人事問題可能好一點。在慶祝元宵的鑼鼓聲里蔣介石披衣起床,照例活動一番四肢,然後靜坐默念。列位看官,你道蔣介石默念的是什麼?你看他閉目合十,盤膝而坐,嘴裡念念有詞的,原來是:一、孟子養氣章,二、曾文正公主靜箴;三、綿綿穆穆之條;四、研幾之條,五、一陽初動,萬物資始之條;六、靈明無著之條,七、萬眾森然沖漠無朕;八、去人慾存天理;九、心體、意動、致知、格物四句要訣;十、靜坐收心之條;十一、紛雜思慮之條(見王陽明集)。 念完這些勞什子,蔣介石還是滿肚子火,心想美、日、德、意各國朋友一再向他建議過:「紅軍兵力不可畏,紅軍的思想可不得了,如果不能及時把共產主義去掉,即使殺盡紅軍,問題未了!」蔣介石就在為這個問題傷腦筋,他要提倡一種主義麼?即使如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他不但「想」不出,即使想得出,他正在拿著三民主義當幌子,怎能把它去掉?那拿什麼東西來打擊紅軍的「思想」,壓制全國民眾的不滿現狀呢? 蔣介石盤膝在床上,滿眼望去,都是一個個「?」,他罵一聲「娘希匹」抓到一本「曾文正公全集」,急急忙忙翻了翻,在「原才」一文中盯住了幾句話,細細辨味著:「在一二人倡導下,可以使天下移風易俗,撥亂為治!」——「那太理想了!」蔣介石摸摸亮光光的頭皮,抓抓脖子,不禁欣然色喜:「這樣做,有百利而無一弊!」可是具體做法又想不通,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一般,在附近鬧元宵的鑼鼓聲中團團打轉。 本來,蔣介石繼靜坐默念之後還要讀經禱告,如今宋美齡不在身邊,禱告這一項目可以免了。可是如果宋美齡在身邊,他的「靜坐默念」也只得改為靜臥默念,甚或裝作睡著側臥默念。因為宋美齡一見他盤膝合十,閉目養神,嘴裡念念有詞那股勁兒,她便要訕笑,到後來乾脆採取干涉行動。於是有宋美齡在,蔣介石的「信仰」只有耶穌;宋美齡不在,他就古今中外、青紅兩幫,從「祖師」到「孔子」,從「阿門」到「阿彌陀佛」,從法西斯蒂到「太上老君」,無一不「信」。「我可以算作是聖人了。」蔣介石經常暗自得意:「而且我不抽菸、不喝酒、不喝茶,沒有三妻四妾,吃東西也不象慈禧太后那樣,每一餐要搞百把個菜,我生活簡單,而』學問『無窮,拿我自己來作為中國人的模範,發起一個什麼運動,由於一、二人的倡導而使天下移風易俗,撥亂為治,打倒共產主義思想,我大概可以無往不利了!」 一個人自比聖賢,做出岸然道貌的樣子以後,在大庭廣眾之間固然「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但獨處一室,不免自己想想會覺得好笑。蔣介石就在好笑他的「不抽菸、不喝酒」,原來這是青紅幫中某一系統的嚴厲「家規」,在北方叫做「在理」,凡是徒子徒孫不得破壞家法,執行很嚴。蔣介石在青紅幫呆久了,數不盡的師兄師弟曾幫他「革命」,他當然更不能破壞家法,貽人話柄,喪失地位,於是不抽菸、不喝酒也就成了習慣。 「不喝茶」更是笑話,青紅幫人對喝茶非但有興趣,而且很講究。大剌剌踏進茶樓、飯館,第一句話就是:「沏壺好茶!」但蔣介石為什麼不喝茶?蔣介石自己在好笑了,原來他為了以往十多年來嚴重的性病才不喝茶。當時醫生要他不能喝茶,只可以喝開水,據說喝茶會使小便不暢,有礙於他的性病云云,不管這種說法是否科學,但蔣介石為了他的病,幾十年來習慣於喝開水了。 「沒有三妻四妾」的意思是「不好色」,但蔣介石是否「不二色」,他連自己都不敢作答。然而,無論如何,他現在是「聖人」了,他想起往事不免好笑,但面對現實卻笑不起來:「就是我領頭移風易俗,向共產主義思想作戰,該用什麼名堂呢?」 於是南昌居民鬧元宵的鑼鼓聲、舞龍、舞獅的喝采聲,使他不耐煩起來,剛才默念過的什麼「孟子養氣章」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他大聲叫:「吵死了!叫他們走遠點!」接著吃過稀飯、包餃,打道省府,出席十省行政人員會議。這個會一共只開了四天,他卻「訓話」三次:「你們回去協助中央剿滅赤匪!發現要求抗日的人,不管是誰,給我抓來!抗日是政府的事,誰也不能管!如今國防根本談不上,怎抗法?」 元宵聚餐席上,他當著楊永泰、熊式輝向陳布雷說道:「布雷,你來得好極了,行營諸務蝟集,忙得不可開交。如今政事方面有楊秘書長,軍事方面有熊主任,但在文字撰擬方面,迄無佐助之人,希望你到這裡來罷。」 「這個,」陳布雷瞅一眼楊永泰;「我在浙江……」 「我知道,」蔣介石笑笑:「你先回去一趟,希望快點來。」並接著散席以後便把陳布雷找到房裡:「布雷,如今有兩件事希望同你商量商量。第一件,楊永泰為人精幹,但』非我同類,其心必異『,希望你來主持一個行營設計委員會,分掉他一些權力。我已決定了,相信你們在外邊也聽過不少閒話,你不必推辭。第二件,這幾天來我在設法發明一種運動,來打擊共產主義的思想。這一個運動,原則上要做到三點。第一點、是我發起的,你知道孫中山有三民主義,我不便再搞一個什麼了;第二點、這個運動是全國性的,必須全國上下都能做到,第三點、這個運動的重心是打擊和抵消共產主義思想,必須使老百姓把什麼反抗、鬥爭、革命等等思想忘得乾乾淨淨,一變而為服從、聽話、乖乖的,聽憑我的指揮,繳稅當兵打共匪,那就行了!」 「呵!」陳布雷摸摸脖子:「好是好,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要想一個堂皇的名字才好,這個運動的規模之大,意義之深,嘿嘿,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委員長從什麼地方引起了感觸呢?」 蔣介石非常高興:「首先是各方面的意見,包括美國、日本、德國的朋友;其次是幾個高級幹部,他們打紅軍打得傷腦筋,認為對方除了兵力,還有一種比武器更厲害的東西,馬列主義。因此他們一再談起這個問題,這倒提醒了我。這幾天研究』曾文正公全集『,研究』王陽明集『,我便根據』原才『一文,想發起一個拿我為中心的運動來使天下易風易俗,撥亂為治。」 「這不現成麼?」陳布雷建議道:「委員長生活簡單,就好象與世無爭似的,就拿你的生活作基礎,揉合著儒家思想,不就成了麼?」 「好好好!」蔣介石大喜:「布雷,我覺得老百姓太缺乏禮貌,應該教他們乖乖兒聽話服從,這個』禮『字可不能少!再說我領頭打共產黨,老百姓無動於衷,無動於衷倒也罷了,還要扯後腿,這簡直連一點兒江湖上的義氣都沒有!應該讓他們知道』義氣『,可惜事實上有困難,否則我真想下令,全國民眾應參加青紅幫,學學人家的』義氣『!這個』義『字也不能少!還有麼?」 陳布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還有,民間對委員長以及孔、宋幾位先生,在操守方面,嗯,在錢財方面認為不,不,不可告人。而一般公務員的生活,尤其是老百姓的生活,卻相當困苦,因此難免發生了貪污案、搶劫案、自殺案,……」 「你的意思我明白,」蔣介石搓搓手:「布雷,難得你當面告訴我外面對我的批評,其實我是不怕的,我從來不管錢,你們幾時看我兼任過財政部長來著?一切我都懂了,你可以放心,對於錢財問題,我是一輩子不會沾手,讓人家來抓把柄的,人家無論怎樣罵我貪污,可是我不管錢!」蔣介石攤攤手,笑笑:「不管錢,貪污從何貪起?不過我倒想起來了,在我發起這個運動之中,一定要提倡廉潔,一方面表示自己廉潔,一方面讓人家廉潔,寧可餓死,但絕不作非分之想,更談不上搶劫、罷工、造反、要求增加待遇等等,做人應該做到乾淨清白!」 陳布雷突地唇青臉白,微微發抖,蔣介石詫異道:「你這是……」 「沒有關係,」陳布雷苦笑笑:「大概是發瘧疾。」接著全身篩糠似的抖將起來。 「那你回百花洲去吧,」蔣介石摸摸他的額角:「今天我們總算談出一個頭緒來,希望你再給我建議建議。」 陳布雷上下牙齒捉對兒在打架,心裡確實想再說一些人家對蔣介石的批評,例如對於宋美齡的閒話,對於蔣介石本人的譏諷等等,歸納起來是兩個字:「無恥!」但他訥訥不能出口,侍衛又奉命前來扶他出門,於是苦笑笑用顫抖的手,歪歪斜斜寫了一行字:「還須提倡知恥。」 「好好!」蔣介石拍拍他肩膀:「你休息去罷,回頭我讓他們找個醫生來。』知恥『的確很重要,或許有人說我無恥,我一定要提倡知恥,給他們看看!你的意見很好!好極了!」 這麼著,蔣介石經過反覆思量,再三找人商議之後,決定把這個名堂叫做「新生活」,綜合什麼「學說」、「思想」,運用舊的影響,施行新的統治,企圖彈響這箇舊調,完成他消滅馬列主義的願望。企圖讓中國人「滿意」於他貧苦的生活,彬彬有禮,義薄雲天,廉潔如水,明恥教「戰」——向紅軍作作,自然不在話下。 蔣介石終於宣布他的「新生活運動」了。 那是一九三四年二月十九日,面對南昌黨、政、軍、幫五萬人的集會,蔣介石摹仿希特勒的演講姿態,大叫道:「今天,我正式宣布新生活運動的開始!什麼叫做新生活運動呢?就是中國文化傳統中恢復舊道德,並使之適用於現代生活,在這些基本道德中,我特別提出』禮義廉恥『四者作為新生活運動的基本要素!我為什麼要發起這個運動呢?」 五萬人都怔著,心想道:「他又有什麼新花樣呢?」 正是:無恥之尤談知恥,不知人間有恥字。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