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廿二回 塘沽簽協定 民眾奔走相告 張口揮義旗 男兒慷慨捐軀
那邊廂黃郛在何應欽「顧問」之下,奉令迅速在塘沽同日方簽訂協定。那當兒平津已告危急,日寇旦夕可下,提出的協定內容,簡直令「隱身仙人」都無法簽字。捧著那紙協定便去找何應欽道:「厲害哪!日本人實在厲害!」
「你們已經簽字了?」廣何應欽滿不在乎道:「日本人不厲害,誰厲害?」
「那你先過過目吧。」黃郛把協定內容遞給他。
「說些什麼?」
「如果根據他們所擬定的,」黃郛不安地說道:「那中國丟掉領土有四省之多,並把綏東、察北、冀東劃為日本兵可以自由出入地區,損失之大,是近百年來一切失敗條約所比不上的……」
「是麼?」何應欽這才戴上眼鏡,攤開文件念道:「一、中國軍隊立即撤退至由延慶至昌平、高麗營、順義、通縣、香河、寶坻、寧河及盧台一線之西南地區;
二、日軍得隨時使用飛機或其他工具,察看前條之實施情形;中國方面對此應予以種種便利;
三、日本軍隊查實中國軍隊已退入該線之後,允許不再進攻中國軍隊,並允撤退至長城。」
「怎麼樣?」黃郛以為何應欽一定會大罵日方欺人太甚的,不料何應欽淡淡一笑:「沒什麼嘛!好好,為了慎重,我打個電報到廬山問問。如果認為太辣了一點,再請你多費點精神,同他們商量商量不遲。」
但黃郛並沒有「多費精神」,他只是在「塘沽協定」上籤了個字,蔣介石完全同意對手的草稿。
全中國在劇烈地震動著,有識之士奔走相告,涕淚交流。中共方面立即發表了一個宣言,反對這個協定:「紅軍曾提出三個條件,與一切軍隊停戰抗日,但國民黨對於蘇維埃政府這一號召的回答是:對於日寇帝國主義新的投降與出賣,強迫東北抗日的士兵後撤,解除東北義勇軍武裝,壓迫全中國民眾一切反日反帝的運動,組織新的力量向蘇區進攻,增派大批飛機,來轟炸蘇區內的勞苦民眾與和平居民。同時卻無恥地造謠說:國民黨不能出兵抗日,是由於紅軍障礙抗日戰爭,說中國沒有力量抗日,故不得不忍痛停戰,……」
對於中共的宣言,蔣介石只是冷笑笑,但對於馮玉祥、吉鴻昌、方振武等在張家口組織的抗日同盟軍,他感到有對紅軍似的,有立即「圍剿」的必要了:抗日同盟軍己經對日宣戰,並且旗開得勝。
原來馮玉祥在國民政府自洛陽遷回南京途中,痛感他的契弟內戰內行,外戰外行,決不追隨回寧。他從開封開車東行,到達徐州之後,便到泰山小住去了。
泰山為馮玉祥所喜愛,他自己寫道,「泰山是全中國最有名的大山,真是寬厚博大。從山頂流下來的水,分成東溪、西溪。東溪有王母池、小紅門等古蹟;西溪自扇子岩、萬壽橋、百丈岩、黑龍潭,一路也有些古蹟。東溪有些柏樹長得很好,西溪則大的樹木很少。泰安城的大廟內古樹很多,從山頂東嶽大殿直到城內大廟,皆是道人主持,半山腰中也有些廟是和尚當家的。……我到泰山還不到一個星期,汪精衛叫宋子文給我匯來幾萬塊錢,說是送給我零用的;我馬上叫原來的銀行又匯回去……後來我知道蔣、汪兩人的意思,他們不抗日,想用錢收買我,用錢堵住我的嘴,也不許我抗日。」
「沒有好久,我接到顧維鈞一個電報說:國際調查團李頓爵士要到泰山來看我。我復顧維鈞的電報說:『九一八』的事是眾人所知的事,又有何調查的必要,這是污辱中國的事,我不見他。李頓到了南京,招待他就好象僕人招待主人一樣,同時命各草棚之平民把他們的住屋都拆去,由此可見多麼恭維國聯調查團了。李頓來到泰安,雇了二百多頂轎子,到了泰山頂吃了野餐,下山來到了車站。李頓對顧維鈞說他的手杖丟了,那手杖上有他妻子的像和寶石,非叫顧維鈞給他找不可,顧就找縣長周百徨,周就找轎夫先這兩個都是六、七十歲的人,當時間那些轎夫,都說沒有看見,因此李頓就不開車,縣長周百惶就急了,馬上把兩個轎夫頭押起來,什麼時候把手杖找著,才放他們……」
結果,不願接見調查團的馮玉祥,卻為轎夫頭抱不平起來,他把這兩個老頭子保釋,同時那根手杖在兩天之後也在山頂干牛糞堆里找了出來。這件事情,使馮玉祥印象甚深,對中國「弱」到這個地步更感痛心。
使他痛心的事情當然還不少,就在他小住泰山的時候,山東省忽然鬧起亂子來。一個姓劉的張宗昌舊部不願歸山東主席韓復榘指揮,買通了蔣介石的人員,說是願歸蔣直接指揮。這下子正中蔣意,還告訴他可以就地取餉,於是劉、韓大起衝突,炮火連天,死傷慘重,地方全都糜爛了,馮玉祥越看越氣,一扭頭直奔察哈爾。
但馮玉祥因為一九三二年間主張抗日不容於蔣退隱泰山,二十年後使中國的名勝又多了一個史跡:馮玉祥遺體骨灰已於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五日安葬在泰山西山麓。此時此地,馮玉祥安息在他生前所熱愛的祖國土地上,九泉有知,也當含笑了。
卻說當時馮玉祥到達察哈爾以後的形勢是:從東三省出發的日本兵攻向萬里長城,在喜峰口一帶和宋哲元劇戰,遭遇到張自忠、趙登禹抗日部隊猛烈的打擊;另一支日本兵直下熱河,熱河省主席湯玉麟帶了幾十輛卡車的金銀財寶和煙土,沒命地往北平逃跑;此外還有一支日本兵側擊察哈爾的東部,願意抗戰的劉汝明、馮治安等部隊蔣介石不准補充,不抗戰的軍隊日退百里,也無人查問過失。當時日本人便罵南京軍隊道:「你們的腿跑得這樣快,使日本人報告勝利都沒法子報告,希望你們跑得慢一些。」日寇如何輕視蔣介石的軍隊,不問可知了。
但蔣介石卻在那時光簽訂了「塘沽協定」,全國人心憤激,輿論譁然。馮玉祥看在眼裡,氣在心頭,住在察哈爾的時候,各地民眾代表、軍隊代表紛紛去找他,希望他出面領導抗戰。馮玉祥估計一下,從遼寧、吉林、黑龍江、熱河這四省退下來的軍隊,和察哈爾、山西的軍隊湊在一起有二十多萬,可以打幾仗了,但連吃飯的錢都沒有,無法舉起抗日旗幟,正在張羅時蔣介石派人前往察哈爾,希望馮玉祥到南京開會,馮玉祥堅決拒絕,決心抗戰。
二十幾萬愛國的士兵為了糧餉無著,竟然舉不起抗日大旗,這種心情是可以想像的。正在那時候,朱子橋在北平成立了一個東北抗日軍後援會,在上海各地募了些款子,專門幫助抗日的軍隊和人民。聽說馮玉祥的抗日同盟軍萬事齊備,只差東風,便派楊慕時送去十萬現洋,言明是專作抗日之用。同時馮的老部下吉鴻昌也趕到了察哈爾,一見面便跪在地上大哭,表示此行找到老上司不為別的,只求抗戰,以死報效國家,他願意死在日本人手裡。馮玉祥一把把他拉起,擦擦眼淚道:「沒有說的,你就擔任前敵總指揮吧!前敵總司令是方振武,我現在把二十多萬人先編制一半,現在先訓練幾天再說。」
吉鴻昌帶著軍隊先打下沽源,接著收復康保、保昌,最後打多倫費了很大的力,衝鋒時傷亡達二千人,團長四名重傷,結果把日寇趕出多倫,追擊了五、六十里。這一仗震動了全世界,中國同胞歡呼鼓舞,可把廬山上的蔣介石、汪精衛氣慘了。先是蔣、汪聯名電馮玉祥責其「妨礙中央統一政令」,繼而蔣介石在牯嶺發表談話:「多倫並無日本人,哪裡有戰事?這是共產黨包圍了馮玉祥在造謠。」汪精衛、何應欽在南京、北平分別發表談話,說察哈爾的共產黨又鬧出事來,打算破壞簽訂不久的塘沽協定。
終於,藍衣社奉命在天津國民飯店暗殺中共黨員吉鴻昌,吉受傷未死。蔣介石又疏通天津法租界當局在租界上把吉抓去,立即解到北平憲兵司令部嚴刑拷打,在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執行槍決,一個抗戰的熱血男兒,就這樣犧牲了。而蔣、汪兩人一口咬定多倫無日兵,把馮玉祥氣得沒法。於是便把千餘名傷兵從多倫運回來之後,由張家口坐火車直送北平協和醫院,另外還有一批傷兵轉送天津找醫院,這一來事實俱在,蔣、汪啞口無言,但來一個不合作,不准任何地方官吏對這批傷兵有任何幫助。
報紙上刊載著傷兵的照片,記錄著傷兵的談話,同時也報道了那些可敬的民族英雄在付出了生命之後、在付出了鮮血、失去了四肢之後卻無人理睬,於是各地民眾尤其是當地居民便自動起來幫忙,抗日的情緒非常熱烈。
那正是一九三三年的夏天,蔣介石在江西廬山避暑。廬山很風涼,蔣介石也是冷冷的,他絕未為山下熱烈的氣氛所感染,卻在進行著相反的事。海會寺前正在大興土木,他準備設立一個軍官訓練團,專門傳授「剿共」辦法。
蔣介石雖然高高地在山上避暑,他的藍衣社倒使他一點也不甘寂寞,電報、函件、專差川流不息地往山上呈報。若干消息使蔣介石哈哈大笑,如楊杏佛被刺之類,若干消息便蔣介石咬牙切齒,如來自多倫的傷兵使他同汪精衛在民眾眼中變成了說謊話的人。
「委員長,」汪精衛對於多倫傷兵也如芒刺在背:「馮煥章未免太嘔氣了一些,害得你我很難自圓其說。昨天有人從上海來,說章太炎也靠不住。你我不是說過一句話麼?說『察哈爾赤化了!』你道章太炎在蘇州怎麼講?他說;『只要能收復失地,打出日本鬼子去,我們願意赤化!我們民眾願意擁護馮玉祥先生他們這個樣子的赤化!』這個老頭子真是……」
「真的?」蔣介石有點吃驚。
「可不!」汪精衛作緊張狀:「還有哩!有一次馬占山到了上海,三、四百人歡迎他。九四老人馬相伯斟滿了一杯酒站起來說:『這第一杯酒,是恭賀馮玉祥將軍收復察東四縣,並且盼望他收復更多的失地!第二杯酒,才是歡迎馬占山將軍!』你礁,又是一個老頭子!」
蔣介石木然望著窗外蔥鬱的樹木,恨恨地說了聲:「連老頭子都靠不住!」便扭過頭來道:「昨天有個報告,說李宗仁、白崇禧他們也從廣西匯了十萬小洋給馮玉祥做抗日經費,……」
「廣西?」汪精衛拍拍沙發扶手:「李、白不是吵著經費困難麼?他們來這一手,我看倒不是為了抗日,他們存心要我們好看嘛!」
蔣介石點點頭:「你的看法對,李、白的用意是這樣的。」他咬咬牙齒;「可是我偏不支持老馮,我一定要他離開察哈爾,叫他滾回來!」
「恐怕老馮不易就範。」汪精衛嘆了一口氣。
蔣介石仍然瞪著窗外,不開口,象在思索什麼。突地拍拍桌子,「楊永泰來了!」
「他來一定有事情!」汪精衛直起身子,「這個人倒是非常能幹哩!」
「是麼?」蔣介石淡淡一笑:「就是有點兒好出主意。」但他立刻改口:「不過眼光很準。」正說著侍衛進來報告,沒幾分鐘楊永泰已經跨進室內,恭恭敬敬鞠了個躬,雙手呈上一份日文報:「報告委員長,這家報紙太……」
「哪一家?」蔣介石接過報紙。
「上海『每日新聞』。」
「說些什麼?」蔣介石邊問邊找眼鏡。
「委員長不必看了。」楊永泰再掏出一張十行紙:「已經翻譯好了。」
「那你坐吧,」蔣介石指指身邊一張沙發:「你到念念看。」
「『每日新聞』太放肆了,」楊永泰正襟危坐,念道:「這是六月二十日的報紙,上面有一篇『中國法西斯的恐怖』,它說:法西斯暴力團正橫行不法,襲擊共產黨,逮捕左翼作家。這種暴力團的尖刀,不僅向著共產黨員,而且向著反蔣派的政客。為了達到這種目的,派往以上海為中心的滬寧、滬杭甬沿線的偵探隊鐵血團團帶班——法西斯的政治警察,總計十組,團員達二百餘人。」
「法西斯暴力團的凶焰日益上升,演出許多流血的滲案,使得中國人民均抱著極端恐怖情緒。現在上了暴力團黑色名單的人已有十多名。左聯的重鎮魯迅,生命危險,茅盾也遭法西斯下了逮捕令,這是確實的消息。」
「至於法西斯在文化方面的活動,向來以秘密工作為主,努力於養成基本幹部的藍衣社運動,已經半公開的在學界中進行,這一傾向,已由長江一帶波及平津地方。而上海真如的暨南大學,早就因法西斯活動而極端右傾化。該校校長鄭洪年以下教授劉炳黎、白瑜、孫白騫等已經參加。本月中旬以學生騷動為起點,驅逐左傾教授與進步學生,法西斯化達於頂點。大夏,光華、交通大學等也受這種運動的波及,中國公學的教授樊仲雲等,也以擔任文化運動有力黨員而活躍著發行機關報『前途』。」
「蔣介石的藍衣社聘清了二、三十個德國人,做法西斯運動的領導者和組織者,在南京用德國留學生大事翻譯有關文獻,大量印刷,以分配各黨員。……」
「還有麼?」
「還有。」楊永泰舔舔嘴唇:「不過不大重要。」
正是:提起當年法西斯,人人痛恨毛髮豎。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