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二:十年內戰 · 第十四回 寇深矣 十九路軍奮起抗戰 事急矣 上海市民熱烈支前

話分兩頭。卻說蔣介石自任國府主席的時候,他的」國民政府組織法「上規定著:五院正副院長、部會長由主席任免(第十六條)、一切法律、命令由主席公布(第十七條);全國軍政大權,都由主席一人獨裁。」九一八「事變以後為了和」日本代表「汪精衛妥協,並拉攏親英派首領胡漢民,就把國府主席的位子讓給了林森。但在林森當主席的前兩天,一九三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那個」國民政府組織法「便由蔣介石修改過了,新的組織法上規定國府主席和五院院長」均由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選任「(第十條);國府主席」不負實際政治責任「,五院院長」各自對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負責「(第十一、十五條)。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是蔣介石,大權操在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手裡,也就是蔣介石手裡,所以林森當了十二年的國府主席,始終沒有一點實權,自嘲為」監印官「。 可是在一九四三年林森臨死前兩天,」國民政府組織法「又給蔣介石改過來了,重新規定國府主席掌握全國一切軍政大權,蔣介石又出任國府主席了,這些都是後話,按下不提。 卻說當時馮玉祥滿懷憤激從南京到得上海,上海各界聽說主張對日宣戰的馮玉祥來了,火車站上人山人海,一片歡迎之聲。馮玉祥正想準備下車,上海市長張群已經上了火車,抹汗道:」馮先生,能擠進來真不容易,今天的秩序是沒法維持的。因為上海工人、群眾都要看看你,沒有法子不叫他們不看,我站在先生的背後,如果有人擲炸彈,我也跑不了。「 馮玉祥一怔,瞅一眼張群:」別開玩笑,不會有人炸我。一個我是老百姓,一個我則是老百姓的僕人,我以老百姓的喜惡為喜惡,他們不會炸我的。「馮玉祥便在鞭炮、口號聲中出得月台,只見人頭攢動,旗子飛舞,情形委實熱鬧,足足化了一點鐘功夫才上汽車。馮玉祥感動地說道:」張市長,你親眼看見的,這不是我馮玉祥有什麼了不起,我不過主張杭日,所以老百姓這樣歡迎我;如果我主張投降,那今天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是的是的。「張群在肚裡暗笑:」你主張抗日有什麼用?「他把他送到胡漢民家中,應酬一番之後,也就回去了。 馮玉祥應各界之邀,卻一連串出席了幾次演講。尤其是一些東北軍官,不斷找馮玉祥哭訴,他們把發表的宣言拿給他看,希望馮玉祥加緊號召抗戰:」中央對國聯宣言,指錦州為東北最後堡壘,此不啻自認錦州以東盡為失地!居正在中央紀念周報告,冒然指犬養毅為總理老友,而犬養新年感言,卻謂中國為未具形體之國家云云,試以二者一一比照,頗覺我代表中央發言之人,實有妄獻殷勤之嫌。……東北為中國之東北,非僅東北人之東北,故言抵抗必須全國以整個力量赴之!「 東北軍官泣涕陳辭,馮玉祥勸道:」大家放心,姓馮的只要有一口氣在,一定抗日到底,雖死不辭!何況還有抗日的人在!「東北軍官以及更多的上海各界人士,紛紛詢問馮玉祥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為什麼不抵抗呢?不但不抵抗,反而把』三天亡國論『到處宣揚,在全國人民中散布著失敗空氣!難道真的要眼瞪瞪看著亡國麼?「 」你們聽誰講的?「馮玉祥大吃一驚,因為這」三天亡國論「是蔣介石在南京曾向幾個高級官員講過,怎的上海一般人們也知道了呢? 」從日本人方面傳出來的。「上海朋友憤慨地說道:」這裡的日本軍官幾乎是公開地表示,他們說:』你們抵制日貨,仇視日本,這與你們蔣總司令的步驟絕不調和!你們的蔣介石說過,你們中國一切不如日本,如果真的開火,三天就得亡國了!還是太太平平,不要哇啦哇啦亂叫,別再抵制日貨,同大日本皇軍親善親善吧!『我們要請問馮先生,蔣介石真的這樣說過嗎?「馮玉祥氣得沒有辦法,只好替大家打打氣,然後問道:」這次我參觀了幾個地方,碰到很多日本兵,日本到底在上海有多少武力?「 」這個我知道,「有一個市政府的官員回答:」我是專門注意這些材料的,到目前為止,駐在上海的日本海軍有巡洋艦兩艘、航空母艦一艘、驅逐艦十六艘,此外,還有海軍陸戰隊三千人。「 」有這麼多!「馮玉祥驚詫地問道:」是不是日本人想在上海……「 」馮先生,「那個市府官員嘆道:」我早已跟張市長報告過。我說:根據可靠消息,日本人在知道』三天亡國論『之後,便再想進一步進攻中國。馮先生知道,攻東北是日本陸軍,在上海卻是日本海軍,日本陸海軍一向爭功,如今陸軍在東北打下了天下,海軍也想來一個類似的高壓措施。「 」是這樣的,「馮玉祥道:」只要我們抵抗,人家內部無論怎樣爭功都沒有辦法。張市長聽了你的報告之後,他怎樣說呢?「 」他說他即將調職,吳鐵城將出任上海市長,這筆賬他不想管了。他說南京方面對日本並沒有什麼,上海轟轟烈烈地抵制日貨,已經使他受到好多麻煩,他不想管閒事了!「 馮玉祥帶著一肚皮氣憤回南京,找到蔣介石,汪精衛卻總是在他一起,很難說話。要不,蔣介石一臉笑,嘴上」哼哼哼「,馮玉祥也說不出個名堂來。但局勢的發展卻急轉直下。一月二十日那天,上海的警報響了:日本浪人在上海縱火焚燒三友實業社,搗毀北四川路中國商店。緊接著,二十四日那天日本特務放火焚燒日公使重光公館,二十七日日本領事向上海市長吳鐵城提出最後通牒,限四十八小時答覆! 上海日軍挑釁前夕,蔣介石正在杭州體息,陳布雷那時光剛接任浙江教育廳長,不免侍奉左右,替他出點主意,寫點什麼。蔣剛到杭,汪精衛也跟著來了。汪精衛知道陳布雷在蔣身邊的地位,便展開他的」交際攻勢「,把陳布雷捧上三十三天。時值寒冬,三個人躲在西湖別墅里圍爐小吃,飽看窗外一片銀色世界,倒也別有風味。蔣介石嘆道:」兆銘兄,第四屆第一次中央全會,你也參加的,當時推吳鐵城為秘書長,曾仲鳴、梁寒操、程天放和布雷兄四人為秘書,其中梁寒操其人,你對他有什麼感想?「 」這個,「汪精衛心想此時此地,任何方面也不能得罪:」這個人我不大熟。「 」這個人哪,「蔣介石吃一口菜,說:」心眼兒真是小得可怕!你猜他對人事問題怎樣建議的?他竟提議文書、議事、科長等人,應該由南京、廣東雙方各推一人出任。你想,他如此猜想,毋乃太甚,我就不會有這種想法。「 汪精衛肚內暗嘆:」你的想法比一萬個梁寒操還厲害!「嘴上卻笑道:」這些都過去了,以後的情形,大家還不是要請你出來主持?「 」汪先生,「陳布雷插嘴:」我實在應付不了。我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離南京回上海的,倒有一件有趣的事情相告。「蔣介石問道:」什麼事有趣?你在這裡有什麼艷遇麼?「 」不,不,「陳布雷忙不迭搖手:」是這樣的,我前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接任教部事,到這次離開南京,恰巧正滿一年,真是巧極。去年端節,我大哥在京任國府參事,有一天他同君晦在雞鳴寺喝茶,我求得一支觀音簽,問何日可歸故里?簽上說。』一朝丹篆下階陰,珠玉豐余滿載歸。『簽解又有』官非宜解『之語,我大哥說:布雷,你真想回家嗎?觀音大士明明說是』官非宜解『,而且一旦回去,一定是宦囊充裕,』滿載而歸『哩!大哥又說:布雷,不過又可以另外解釋,把』官非宜解,讀成『官?非!宜解。』那你可以回家啦,而且一年期滿便可以回去了,觀音大士明明是說『滿載而歸』嘛!「 陳布雷說完,蔣介石大感興趣,汪精衛也湊熱鬧道:」中國的解簽,實在是一種了不起的學問,他必須懂得心理學,懂得……「正說著忽地外面一片嘈雜,侍衛官進來報告道:」報告,金陵大學八十幾個學生來向主席請願!「 」去他的!「蔣介石一聽又是請願,立刻蹦了起來,陳布雷道:」由我去跟他們說罷。「於是戴上帽子,穿上大衣:」這些學生們真是沒辦法。「邊說邊要許紹棣一起出去壯壯膽。陳布雷立在走廊下高聲叫道:」同學們,你們要見蔣先生,有些什麼事呢?「 」我們要求他督率軍隊對日抗戰!「 」不行啊!「面對著寥寥八十幾個學生,陳布雷甚為放心:」蔣先生已經下野,他什麼都不管啦!「僵持了一陣,學生們不見蔣介石出來,也只得怏怏而去。陳布雷回到室內,見蔣、汪二人正在緊張地看報告,半晌,蔣介石哈哈一笑:」南京一塌胡塗了,報告上說:政樞動搖,行政院長孫科離京去滬,陳友仁出任外交部長以後便主張宣戰,弄得一團糟!我該表明我的態度了。「蔣介石想了一想:」邵元沖昨天給我擬了一篇文告,題目是『獨立外交』,我不能讓陳友仁太得意了,該表一表我的看法,大意已經同元沖說過,回頭你再看一遍,潤色潤色。「 蔣介石剛說完,上海長途電話跟著就來,是吳鐵城的報告:」孫科已經到了上海,「吳鐵城說:」並且發表談話,說南京政府財政困難,債合高築。每年收入除還債外,所余不足一萬萬。最近每月實收不過六百萬,而支出軍費一項,就需一千八百萬。其他費用需四百萬,不敗數目達一千六百萬……「 蔣介石失笑道:」怎麼,他到上海告地狀來啦?不談他,不談他,我問問你,日本人怎麼樣了?你的看法怎麼樣?「 」啊呀!「吳鐵城說:」反正是這一套,今天一個通牒,明天一個警告,要我下令取消抗日救國團體,要我下令禁止反日言論……「 」我今夜就回南京,「蔣介石囑咐道:」經過上海的時候我不下車,最好別讓學生們知道,也別讓什麼愛國團體知道,這樣太麻煩!「 於是,蔣介石同汪精衛趕回南京,當夜召見海軍部長陳紹寬道:」千萬不能同日本海軍打起來,相反地應該好好相處!「蔣介石當夜又命上海市長吳鐵城:」不准再抵制日貨,不准再示威請願,不准再發表反日言論,不准再有仇日、反日、抗日的任何言論和行動!人家的最後通牒四十八小時期限將到,可不要開玩笑,我們憑什麼同他們打?「蔣介石當夜再命陳果夫,要上海市黨部的調查科把上海所有的」義勇軍辦事處「和」反日會「統統打光。一忙了一陣,蔣介石問汪精衛道:」這樣一來,上海大概可以平安無事了。「 汪精衛看看手錶道:」也很難說,還有幾個鐘頭,最後限期便到。我不知道十九路軍作何打算,蔡廷鍇軍長昨天曾經發表過談話,說『日軍倘敢進犯,決予抵抗!』這個……「 」這個不行!「蔣介石拍拍桌子:」來人啊!掛個長途電話找十九路軍蔡軍長說話!「 電話里蔡廷鍇的聲音非常平靜:」報告總司令,現在情形雖然緊張,但還沒有開火。我一定遵照命令,絕不向對方先開第一槍。至於敵人如果真敢進攻,那軍人守土有責,一切請總司令放心。「 」不不,「蔣介石命令道:」我早就說過,我們什麼也不如人家,這個仗無論如何不能打,現在離開他們的最後通牒時限沒有幾個鐘頭了,你趕快撤退!「 」撤退?「蔡廷鍇聲音發抖:」總司令……「 」你聽我說,「蔣介石截斷了他的話:」現在是三點鐘,十九路軍迅速撤退真如、南翔,上海閘北一帶防務改由憲兵擔任!「 」總司令!「蔡廷鍇還想說話,蔣介石大聲加上一句:」就這樣了!我忙著!「說罷掛斷了電話,透口氣道:」這樣一來,對方大概找不到任何藉口了。「 可是當晚十點鐘光景,上海的急報傳來:」日海軍陸戰隊突向北站、江灣、吳淞等地進攻,十九路軍撤退未及,正與日軍接觸中。「 」壞啦壞啦!「蔣介石大叫道:」我要蔡廷鍇迅速撤退,你們瞧!他不聽話!十九路軍不但沒有撤退完畢,而且竟敢違命開火,「他氣得直搓手,拳頭擂鼓似的在沙發扶手上擂著:」你們看該怎麼辦?如今是闖下了大禍啦!「 因為夜已深,蔣介石又在發脾氣,大家也不便表示什麼。第二天蔣介石召開會議,馮玉祥第一個發言道:」今天我們該向總司令道賀!全國老百姓埋怨政府不抵抗,這次十九路軍可打響了!總司令大概也知道,上海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上海老百姓不但沒有給炮火嚇倒,反而在冒著槍林彈雨支持十九路軍!十九路軍不但還手,並且把日本兵打退了!不但打退,並且正向日本兵追趕過去!讓全世界看看!「馮玉祥振臂高呼:」中國人也有不怕死的英雄好漢!「會場上立刻響起如雷的掌聲,馮玉祥熱淚長流:」諸位!還有好消息,今天早上上海電話不斷來,說上海各國人士對十九路軍的英勇坑戰都親眼看見,無不表示欽佩!咱們中國同胞更不必說了,送糧的送糧,抬傷的抬傷,慰勞的慰勞,贈禮品的贈禮品,他們冒著槍林彈雨去助戰,沒有一個害怕!現在是看我們怎麼辦了!「會場中發出歡呼聲,但立刻肅靜,等待蔣介石表示態度。可是蔣介石一言不發,似笑非笑地坐在正中。外交部長陳友仁實在忍不住,站起來道:」抗日是救亡圖存的事,我聽說士兵不用命,政府不敢抗是有的;但我沒有聽說過士兵願意打敵人,政府反而不敢打,這是不能想像的!「 會場中發出沉痛的笑聲。 正是:這種人物當領袖,國破家亡鬼也愁。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