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懷念我們的父親一一代後記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們親愛的父親一一嚴慶澎(筆名唐人)不幸因突發性心臟病而逝世於北京的醫院,終年六十二歲。 一九七八年九月,父親因積勞成疾一一腦血管破裂,被直接從辦公室送到醫院搶救。以後的三年里一直在輾轉求醫。一九八一年十月轉到北京。三年多來,看到父親的病漸有起色,我們都感到十分高興。每逢好友前來探望,父親還丟掉手杖,在客人面前大步行走著,表示他很快就可以回到工作崗位。是啊,儘快重回工作崗位,是父親的心愿。他離不開他的報紙,離不開他的讀者。而事實上他又何嘗離開過呢?父親去世以後,我們去醫院整理遺物,只見病房裡的書架上、抽屜里滿是手稿,玻璃板下還壓著他「待辦」的龐大的工作計劃,永不停息的鋼筆,擱在案頭,眼鏡放在桌子上,假牙泡在永杯里……想起來,真叫人心酸啊! 父親是個非常勤奮的人。幾十年來,他總是不停地寫著、寫著、寫著。每一分鐘對他來說都是寶貴的:在顫動的火車上,他沒有停筆;在晃動的飛機上,他沒有停筆;在顛簸的輪渡上,他沒有停筆;就是在病情惡化的時刻,他也沒有停筆。時間就是生命。他常常在疾病稍有起色的情況下伏案疾書…… 整理出版《金陵春夢》是父親生前最大的心愿。二十五年前完成的、連載在香港《新晚報》上的數百萬字的長篇巨著《金陵春夢》,由於當時種種客觀條件的限制(時間緊、催稿急、資料缺),難免有很多疏漏之處。因此,充實、豐富和補充有關這方面的資料,以提高《金陵春夢》的文學價值和史學價值,是父親這幾年來的奮鬥目標。父親也為此耗盡了心血。他幾十年如一日,從不間斷地搜集各方面的資料。他的資料之多也是驚人的,兩米高的文件櫃,足足裝了三大櫃。《金陵春夢》一至七集,就是在大量搜集資料以後,重新整理完成的。 父親是個多產的作家。除了以唐人的筆名發表的《金陵春夢》、《草山殘夢》、《北洋軍閥演義》等長篇以外,還有用阮朗和江杏雨筆名發表的《長相憶》、《天涯淪落人》、《愛情的俯衝》、《黑裙》、《她還活著》、《贖罪》、《第一個夾萬》等小說,用顏開的筆名發表的電影文學劇本《血染黃金》、《詩人郁達夫》等,此外,還有用洛風、高山客、張璧、桑慈、弓滿雪等筆名發表小說、劇本和雜文等。要知道,這一千幾百萬字的作品,全是在他的業餘時間一一在完成了繁重的編輯工作以後寫的。父親的精力和毅力確實是非常驚人的。他常常笑著對我們說:「看!我的眼睛都快掉下來了!」 記憶中的父親從不言苦。三十多年來,他幾乎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沒有星期天,沒有請過假,每年只有春節期間(報紙不出版)在家休息。我們擔心父親由於過度勞累而把身體搞垮,我們勸他注意身體。父親總是樂呵呵地伸著胳臂對我們說:「放心吧!我的身體好著呢!爸爸年輕時是學校足球隊的中鋒呢!」為此,報杜的同事們都開玩笑叫他是「嚴鐵牛」。 父親最高興的事,就是看到報社的發展、新人的成長和讀者對他的關心。他很重視讀者來信,總是一封封親自回信,就是生病期間也是這樣。記得多年以前,有位讀者驚異於《金陵春夢》的真實性,推想父親一定是蔣先生的親近朋友或幕僚一類人物,寫信來堅特要與父親見面「敘舊」。對方是位老先生,見面時,老先生對他說:「令尊派你來作代表是嗎?」因為他認為唐人起碼是個六十以上的老人。其實,父親那時候還不到四十歲哩! 父親對朋友忠厚、熱情、誠懇,他從不以作家的身分自居,從不以年齡、經驗、職位來唬人。因而父親生前有不少忘年之交。他生病以後,經常叨嘮要回報社工作,回到同事、朋友中間去。父親是個好動感情的人。醫生們叮囑他不可激動,但他一想起十年內亂中受迫害而死去的朋友時,便控制不住自己,常常流下悲痛的淚水。 《金陵春夢》第七集整理完成後,父親樂呵呵地對前去探望的北京出版社的朋友說:「再給我幾個月的時間,第八集《大江東去》就可以重寫完成了。」然而,他不知道,長期的勞累已經剝奪了他的全部精力。在心臟病的突襲下,父親竟永遠地放下了筆桿子。他才活了六十二歲。六十二歲,本來是人主道路上,最有活力,最能對社會作出貢獻的年華啊! 值得高興的是,北京出版社以巨大的責任感,替父親完成了他生前最大的心愿一一第八集《大江東去》整理出版了。《金陵春夢》一到八集能完整地出版,是和北京出版社的鼎力支持分不開的。在整理父親的遺稿《大江東去》時,編輯先生花費了巨大的心血,我們在這裡代表父親和千萬讀者向北京出版社致以衷心的感謝! 父親丟世後,承蒙國務院僑務辦公室、新華通訊社、國家出版局、北京出版社以及父親生前在京的友好,為父親的後事作了妥善的安排。為此,我們僅借《金陵春夢》第八集出版的機會,向他們致以最衷心的感謝。 父親生平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能看到祖國的統一。他生前常說:「和平統一的美好願望一定會實現的。作為一個中國人,我感到幸福。」遺憾的是,父親己經看不到這一天了。然而,父親的這一個心愿是一定能移實現的。作為炎黃的子孫,我們等侍這一天的來臨。 親愛的父親,您安息吧! 唐人的子女 一九八二年八月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