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第卅五回 眾叛親離 蔣王朝氣數已盡 過河拆橋 老「聞人」油已擠干

書接上回。話說蔣介石聽到上海工商界對「捐款剿匪」的態度以後,氣得臉色發青,「上海工商界為什麼不支持剿匪?上海是我們的老地方。工商界是我們的老朋友。可是今天,他們竟然如此忘恩負義……」 蔣經國勸道,「不會吧?他們不會不考慮後果……」 「娘希匹!」蔣介石恨恨地罵道,「上海這樣繁榮,工商界這樣賺錢,沒有我們給他們打天下,他們能有今天?你們一定要想個辦法,讓他們乖乖地拿出錢來支持剿匪。他們就是石頭,我也要在他們這塊石頭裡榨出油來!」 蔣介石想在「石頭」里榨出油來,可這塊石頭也不甘示弱。他們還有武器一一就是訴諸輿記。 「工商界大亨真該死!」上海市警察局長毛森向蔣氏父子告狀道,「他們到處哭窮,到處胡說八道。據可靠情報,他們竟然找到了幾家外國報紙給他們說話。而有幾家外國報紙把他們的哭窮,竟然當成了』頭條新聞『。」 「什麼?」蔣介石吼道,「他們要尋死?」 「他們胡說……胡說我們是刮盡民脂……說這兒物價飛漲,民不聊生,攤派奇重,到處都是敲竹槓……他們已經無法生存了……」 「反了反了!」蔣介石氣得臉色發青,「沒有我們,他們能有今天?」 「他們還說,我們氣數已盡,說共產黨也不比我們……」 「槍斃槍斃!」蔣介石叫道,「該把他們統統槍斃!」 蔣經國比他老子要冷靜:「這幫大亨也太豈有此理了!」 「今天早晨,」毛森繼續說,「路透社記者堵著我的門向我追問:外面傳說上海實業界人士一致要求,按照北平方式解決上海問題,而且說這是最好的一種解決辦法,……」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回答很明確:這是謠言!」 「很好。……」 「不過,對這幫大亨,我們也應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毛森說著看了蔣介石一眼。 「你的意思是?」 「殺只雞給猴子看看。」 「殺哪只雞?」 「先挑小的……」 「不,不,」蔣經國道,「在這個時候,……還是不宜……」 「如今不光榮毅仁、王曉籟在軟磨硬泡,就連顏惠慶也……」 「顏惠慶又說了些什麼?」 「顏惠慶糟透了。」毛森道,「據情報透露,上海市商會和各銀行代表,正在製造輿論,動員各界力量,向湯司令和政府方面施加壓力。他們公推顏惠慶為社會各界的總代表,要求政府放棄決戰方針,和共匪談判,採取北平方式……」 「我真不相信上海工商界會這樣發瘋,」蔣經國道,「但願不要中了奸人之計。如果他們真這樣忘恩負義,做出對不起我們的事來,那就別怪我們不講情面……」 「還有,還有……」毛森囁嚅起來。 「還有什麼?」 「張靜江他……」 「張靜老有何情況?」蔣介石吃了一驚。 「最近張靜江和人閒談……實在不應該……」 「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總裁是……過河拆橋……全然忘記了當年混跡上海灘的恩義……」 「娘希匹!」蔣介石氣得跳了起來,「我沒有虧待過他,而他卻一直在拆我的台……」 「算了!」蔣經國勸道,「這種人以後不理他也就算了!」 「還有……」 蔣介石不耐煩了:「說吧!」 毛森本來想報告一下蔣介石當年的「老頭子」杜月笙的情況,一見得介石的臉色不好,便臨時改變了主意,挑一些「好消息」告訴蔣介石。 「報告總裁!據我們留在南京的人報告,我們派去轟炸南京的飛機,給老百姓造成了重大傷亡。僅四月二十七日一天,就炸死南京市民三十餘人……」 毛森的「好消息」並沒有讓蔣介石高興多久。毛森剛走,周至柔的「喪音」,卻在蔣介石的耳邊響了好久。 「報告總裁,漢口有一架B25式重轟炸機向北飛去……」 「你們都是吃素的?連架飛機都看不住?」 「是這樣的,」周至柔道:「這架B25六四○號重轟炸機有一點兒毛病,送到漢口檢修,飛行員是空軍一大隊九中隊上尉軍官梁惠福,這個廣東人看樣子很老實,不言不語,想不到他竟趁這個機會飛走了……」周至柔吞吞吐吐,說不出啥名堂。蔣介石狠狠地罵道: 「今天一架,明天一架,到頭來連我們的座機都會飛到北邊去吧?你要我的好看?」 周至柔汗如雨下:「不會不會。空軍還是絕對可靠的……」 「可靠個屁!」蔣介石肝火上升,「豁啦啦」一聲把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 周至柔「干」在那裡半天作聲不得。他看了看蔣經國,希望他出來圓圓場。不料蔣經國毫不留情,反而在他的「傷口」上加了點「佐料」。 「周司令!你說說,你們的傘兵團是怎麼回事?」 原來空軍直屬部隊傘兵第二團奉國防部命令,調往福建廈門,準備擔任蔣介石的衛戍部隊,四月中旬乘招商局「中」字一○二號坦克登陸艇離開上海駛往福州途中,在上校團長劉農畯、副團長姜健、李貴田的率領下起義,一同起義的還有傘兵司令部和傘兵一團、二團各一部。 「這……」周至柔說不出話來,「唉!……」 「飯桶!」蔣介石罵道:「我們敗就敗在你們這批飯桶手上了!」 「聽聽吧!你的部下怎麼向對方邀功請賞吧!」蔣經國拿起一份報告念道; 「中共中央毛主席、朱德總司令:我們的國家和人民在國民黨四大家族的蹂躪下,正在日益貧困,……為使反人民的殘酷戰爭早日結束,永久的和平早日來臨,正當我們調防福建的時候,全體官兵決定脫離反人民的國民黨反動集團,於四月十五日毅然起義……今後我們願在人民政府的領導下,樹立國防新生力量的人民傘兵,建設民主繁榮幸福的新中國!……」 周至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渾身冒汗,尷尬萬狀。幸虧毛人鳳前來報告上海「聞人」的動向,才算解了周至柔的圍。 「什麼?他們都不願離滬?」 「是的,」毛人風道,「他們說要死在上海。」 「娘希匹!難道他們也要和我搗亂?」 「搗亂倒不至於。不過,他們的確有點怨氣……」 「好吧!」蔣介石嘆氣道:「我要去看看杜月笙……」 蔣介石對這批「聞人」的態度的確很擔心。按理說上海危急,蔣介石的師兄師弟、親戚朋友們如堅持不走,好象信任老蔣,為蔣捧場,那蔣應該高興;不料事實相反,蔣介石一面揚言死守上海,一方面卻希望上海「聞人」火速離開,免得一旦失去上海,人們倒戈相向,使他下不了台。特別對杜月笙,這是他在上海「崛起」的提攜人之一。杜月笙集團,是他用來統治上海的「基礎」和工具。但小蔣「打老虎」時傷害了杜月笙及其門人,老蔣的處境又無法再使杜等人有金黃色的日子,而局勢迥異,衰老了的杜月笙也不可能再為蔣介石擋風遮雨,就在這種絕望的情況下,蔣介石風聞杜月笙不擬離滬,這使他心焦之至。 杜月笙在家人攙扶下見蔣,不斷咳嗽,氣喘不休,微弱地說:「早知道你來了,實在身體不好,不能馬上來看你,請原諒。」蔣介石道:「今日之下,我們也不必說客氣話了。現在局勢不好,你也應該準備準備才是。」 杜月笙咳了一陣說:「這個我知道,不過正因為局勢不好,湯司令在準備死守上海,我如果在這個時候走了,對你不大好。人家會說:連某某人都已走開,上海是守不住了!」 蔣介石苦笑道:「話是這樣說,但這幾天有很多人走開,你是知道的;有很多頭寸已經流了出去,你也是知道的。」 在上海灘混了大半輩子、久經沙場的杜月笙能聽不出也的話音來?他心裡很清楚,蔣介石希望他離開上海。他熟悉蔣介石的為人。經過剎那間的沉默,他嘆了口氣。還是不要不吃敬酒吃罰酒吧!一一 「那好吧!」杜月笙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離開上海就是。不過我身體太壞一一」 蔣介石道:「那好辦。我派飛機送你去香港。」 「不不,」杜月笙道:「我不行,我不能坐飛機,我還是坐船吧。」 蔣介石透了一口氣道:「好好好,我要他們給你買票,要他們好好招呼你。」接著問:「你準備幾時動身?」 杜月笙咳一陣,想一陣;想一陣,咳一陣,說:「五月中或五月底吧。」 蔣介石變色道:「今天不過四月二十八日,到五月中還得半個多月。這半個多月在平時不覺得,現在就不同了,我希望你早點動身。」 「好好,」杜月笙道:「那麼五月上旬吧。」 「不不,」蔣介石道:「要走,請你在月底前離開,再慢,局勢可能有變。」 杜月笙吃了一驚,「那只有兩三天功夫了,時間太緊張了。」 蔣介石道:「那好辦,我可以派人去幫忙……」 「不必不必,」杜月笙臉色陰沉,「我儘量爭取吧!」 目睹杜月笙很不高興,蔣介石強笑道:「吃點東西再走吧,這次分手,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再見。」蔣介石又感到太不吉利了,改口道:「你們可以放心,幾年內,我同你一定可以再在上海見面。」又問:「準備到美國去嗎?」 杜月笙苦笑道:「不去了,一來身體太差,二來到美國要很多錢。」蔣介石道:「那麼到台灣去住住也好。」杜月笙道:「這個,以後再說吧。」蔣介石道:「你的學生該通知他們一聲,人要走,資金要弄出去;對共匪不可存妄想,萬一上海有個三長兩短恐怕會雞犬不留。」 杜月笙明白:說來說去,蔣介石還是不放心他,就當場要侍衛官詢問自滬赴港船期,決定乘渣甸公司的寶樹雲輪去港,以示決心。這條船定二十九日落船啟錠,杜月笙走定了,蔣介石也透了口氣。 「在香港,」蔣介石安慰他道:「有一些事情還得仰仗大力,我會派人看你。房子沒有問題吧?」 杜月笙道:「堅尼地道十八號本來有一幢房子,已經給朋友借住了;這次去,恐怕會住在藍塘道三十五號。」他再三解釋:「我老了,身體又不中用,今後幾年,只是等死。」杜月笙悽然落淚:「任何事情,我是不能負責的了。外面有傳說,說我不想走開,別有用心。不想走開倒是真的,理由我講過了,我一動,走的人就不少,對政府不利,何況我身體實在不行。至於別有用心,那是有人把我估計錯了,共產黨來不來,在我都無所謂,我的身體、我的學生,對共產黨有什麼用呢?」蔣介石見他弦外有音,不悅道:「共產黨會殺了你!」杜月笙一怔,暗自嘆氣,匆匆告辭道:「現在什麼都不管了,我走就是。」蔣介石想想不妥,忙說:「我讓他們送點盤纏來,不枉我們相交一場。」於是分手。 寶樹雲輪原定二十九日啟錠,但到三十日中午十二時才開;五月二日下午四時半到九龍倉碼頭,近六點船才靠岸,六號鐵閘門口和附近擠滿了滿口上海話的接客者,喧鬧和起重機聲混成一片,杜月笙想吐。他對家人憤然道:「一定要我走開,等於要我少活幾年,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他,非要趕盡趕絕!你們記著;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絕不到台灣,你們不可忘記!」說罷喘個不休。家人見他實在辛苦,由隨行醫生向船長交涉,獲得同意,放下吊橋,讓杜家一行先出碼頭,然後再把吊橋扯起。 香港居民已知道這一陣會有人來,但這些旅客中,倒不一定是為了害怕共產黨才奔走他鄉,其中不乏害怕國民黨在上海解放前,青黃不接時奸淫擄掠的有錢人,而象杜月笙這種客人,卻另有原因:蔣介石還想利用他的「名」。 香港的新聞記者更放不過這位「海上聞人」,只見香港若干金融界人士獲得警方通融,登船迎接杜月笙,他們把他攙扶下輪,後面跟著杜太太、杜維新、媳婦、女兒、兩個孫子和一個醫生。九個人中,除了兩位杜太太各抱一個孩子,餘人手裡都有一兩件東西,如銀質小痰孟,金色小茶壺,兩個皮製藥箱,一個嚴密封鎖的中號皮箱等。杜月笙身穿灰色薄絨長衫條紋布褲、黑布鞋、藍線襪;頭戴灰色呢帽,從吊橋到碼頭,由碼頭到小輪,始終由人扶著,臉上露出非常吃力的表情,杜家一行未受行李檢查,就在六號碼頭乘小火輪HO-RON號渡海到香港。上小船後,杜月笙氣喘得更厲害,新聞記者們想問些什麼,他表示實在太累,無法說話。海上風大,杜家幾個人連同隨從一字兒排開把他圍在中間,另有人為他揉胸捶背,一路上杜月笙咳個不停,不斷喝他小茶壺裡的參湯,新聞記者們知道這不可能做假,杜月笙已經很衰弱,經不起風浪了。 「請問,」一個新聞記者低聲問他一個隨從:「杜先生既然如此模樣,何必這麼辛苦呢?」 隨從道:「那我也沒法說。杜先生身體好一些,再招待你們吧。」 杜月笙聞言睜目,疲乏而痛苦地說:「你們想問我為什麼到香港來,是嗎?」 「不錯,是的。」 「你們不必問,」杜月笙道:「也不必寫新聞。我是一個平平常常的人。來香港只是為了易地養病,什麼事也不管,什麼事也不做,」他悽然道:「我已經老了。」 一個國民黨報紙記者追著問:「杜先生對共產黨問題怎麼看法呢?」 杜月笙疲乏地答道:「我早說過,我什麼事也不管,什麼事也不聞不問,什麼黨派我都管不著,也沒有意見。」說罷喘氣閉目養神,不再發言。 維多利亞海峽風平浪靜,但飽經風浪的杜月笙反而緘默起來,這使蔣介石聞訊焦急,他認為杜月笙不表示反共就等於反蔣。 在千頭萬緒之中,蔣介石對杜月笙的態度問題訂下了這麼一個原則,他吩咐兒子道:「他沒什麼用了,我不怕他!可是他的徒子徒孫,家人親戚,一定要想辦法弄到台灣,表示對我忠貞不二!那批人不能靠他只有靠我,他的門人非聽我的話不可!」 「亞伯,」蔣經國道:「目前事情太多,杜先生的問題不必操心了。如露行跡,反而不妙,他對我們到底出過不少氣力。」 蔣介石道:「過去的我不管,現在最重要!老杜他居然不去台灣,」他以拳擊桌:「他反正活不了幾年,死後也要叫他到台灣,看他逃得了逃不了!」 正是;「強人」後面有「強人」,「土匪」背後有「大盜」。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