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第九回 迫蔣下野 白崇禧獻策 窮途末路 杜聿明被俘
書接上回。中共中央主席毛澤東關於時局的聲明發表以後,引起了各方面的巨大反響。蔣介石卻如喪考妣,好半天作聲不得。他閉著眼睛,跪在十字架前祈禱,願」我主「降福。但」我主「並不顯靈。他看到的卻是舉國上下一致擁護中共毛澤東主席的聲明:李濟深、沈鈞儒等五十五位民主人士以及各人民團體、各民主黨派紛紛通電,表示對毛澤東主席聲明的堅決支持。上海的《新聞報》等幾家報紙當天還一字未易地刊載了聲明全文,銷路好得不能再好,蔣介石也氣得不能再氣了。
」報告領袖!這新兵訓練……「
」訓練新兵計劃不變。爭取三個月的時間,和共匪決一雌雄!「
」報告領袖!這武器……「
」武器運台灣的方針不變。「
」報告領袖!這黃金、白銀……「
」黃金、白銀運台灣的方針也不變。「
」報告領袖!這金元券的貶值……「
」金元券的方針不變。只要台幣存在,金元券就由它去了。「
」報告領袖……「
」算了,算了。「蔣介石知道部下還將說些什麼,呵責道:」美國支持李宗仁,一切都由李宗仁在操勞……「
當然,蔣介石並沒有絕望,他的心裡充滿了希望:希望毛澤東的聲明得不到人們的擁護;希望國際和國內的和平攻勢可以強迫中共就範;希望徐蚌前線的杜聿明將軍力挽狂瀾、奇蹟般地」反敗為勝「;希望平津地區的傅作義將軍給他帶來」巨大的福音「……
然而,一個個」希望「,就象肥皂泡似地破滅了。
元月十日,徐蚌前線傳來一個消息:杜聿明全軍覆沒了。
」難道真的完了?「蔣介石聞報神傷,悲痛欲絕。他倒不是為了幾十萬人馬如何了結,而是想在南京一拖再拖的打算,又少掉了一隻腳。
」是真的完了!「共方電台廣播淮海大戰已告結束道:」整個淮海戰役自去年十一月六日至今年一月十六日止,前後歷時兩個月零五天,解放軍一舉殲滅了一個』剿總『副總司令指揮部、一個綏署指揮部、五個兵團司令部、二十二個軍部、五十五個整師(內四個半師起義)等共約六十萬人。在淮海戰役發動時,集中在淮海戰場上的所有國民黨軍,即徐州的杜聿明指揮部及李彌兵團;徐州以東的黃百韜兵團;徐州以西的邱清泉兵團及劉汝明兵團;徐州以北的馮治安部兩個軍;徐州以南的靈壁和宿縣守軍各一師;孫良誠部的一個軍兩個師,以上共六十八個師,除馮治安部三個半師起義;劉汝明兵團在被殲一個師後其餘五個師負傷逃脫外,其餘全部被殲。另外還多殲滅了一個在淮海戰役開始後,由豫南調來增援的黃維兵團十一個師。「
」由於解放軍解放了淮河以北的全部地區,及淮河以南的廣大地區,經過淮海戰役,整個南線的國民黨軍已遭受了無法挽救的致命打擊。國民黨的主力部隊現在已喪失殆盡了,而整個南線的兵力也所余無幾了。
「據統計,現在國民黨政府在長江以北,津浦路兩側地方只有十一個軍二十五個師,加上漢口信陽地區和鄂西地區的國民黨軍,也不過十九個軍三十五個師,比淮海戰役被殲滅的部隊還少二十個師。」
「那真的完了,」蔣介石不甘心,狠狠地說:「沒有完,我還在練兵,只要三個月到半年時間,我一一」但部下告訴他一個驚人消息:「白崇禧說,總統如不下台,他將盡撤漢口之兵,為共軍渡江讓路。」
元月五日,白崇禧下令桂系部隊從蚌埠南線撒退至漢口,漢口的桂軍向廣西撤退。白崇禧等對南京表示「客氣的不服從」迫總統下野。在「客氣的不服從」將領中,還有馬鴻逵等人。白崇禧設法迫蔣下野並謀求和平的最近行動,有:一、將上月調赴蚌埠前線的桂軍撤退漢口;二、調若干部隊至長江以南;三、四川運蚌埠的輪船軍火被白扣留。這種種行動說明了白與其他桂系準備同中共談和。
「《文匯報》也有消息,」另一個侍從室秘書說:「元月六日那天,張治中曾經拜訪張群、李宗仁,對時局密切商談。據南京消息,大局短期內將有新發展……」
蔣介石似睡非睡,一隻失神的眼睛時開時闔,聽左右說下去道:「香港《華商報》六號那天也登過一些消息,說必要時司徒雷登打算用飛機送李宗仁回桂林。」
蔣介石睜開眼睛狠狠說道:「娘希匹!白崇禧到底要怎麼搞?他活得不耐煩了!」左右道:「香港《華商報》上有一篇分析白崇禧的文章,說得很對。作者楊東蓴過去是廣西幹校的校長,對李宗仁那一夥很清楚。」
「那篇文章怎麼分析的?」蔣介石冷冷地問。
「楊東蓴說:綜合近來有關白崇禧的活動,可以斷言這是反動派陰謀的另一面發展。何以見得?第一:美帝打算拋棄蔣介石,另找一個,」那秘書咽口唾沫,說下去道:「另找一個傀儡,並不始於今日,至少在李宗仁竟選副總統時就有了這決意與行動。此時白敢於對蔣表示』客氣的不服從『,很明顯地有美帝在後面撐腰。」
「第二;不倒翁政學系與桂系早有勾結,此時白邀張群飛漢會商,前些時屬於桂系同時又屬於政學系的黃紹竑高唱』和平『,都證明這一陰謀跟政學系有關。」
「第三:桂系跟黃埔系的何應欽派有勾結,是公開的事實;這一陰謀,不能說何沒有參加。李宗仁在北平一段期間,與傅作義處得還好,再看傅在平津的安排,以後白、傅同樣未應召返京,都說明問題很微妙。白一向在做著要當回族領袖的美夢,這一次不能說他與代表回族勢力的馬家軍沒有勾搭。」
蔣介石闔著眼皮問:「還有麼?」
「還有!」秘書以為他睡著了,忙道:「他說:過去反蔣,桂系和四川軍閥拉得很緊,黃季陸一年多來,跟李宗仁的關係越來越密,說不定桂系這一次要透過黃季陸作舊夢重溫之想。桂系如回老巢,自必經過湖南,因此對湖南會不會拉扯一番,也值得注意,再配合所謂』五省聯防『以及各地正在醞釀的什麼』自救運動『等消息來看,無疑地在美帝支持之下,在展開一個最後掙扎的企圖。根據上面分析,證明這陰謀並不簡單,其所牽涉的範圍也很廣泛。但要指出,這不外是美帝在背後操縱的一幕傀儡戲而已。」
蔣介石皺眉道:「他的分析到此為止麼?」
「還有兩段不必讀了,」秘書道:「一段是指責白崇禧一一」
「指責他不擁護我?」
「不,楊東蓴指責他甘為美國作走狗。」
蔣介石嗒然。
半晌,蔣介石再問:「你說還有一段?」
「不必讀了,」秘書一頭冷汗道:「他指出前途,作下結論一一」
「不聽了!」蔣介石拂然離坐,卻又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他寄予希望的幾件事情,如風中殘燭,一支支熄滅下去,只剩下一堆燭淚。
杜聿明被俘的消息傳來,蔣介石面前的殘燭又熄一支,即使在白天,也有伸手不見五指之感了。
卻說一月十日天剛亮,烽火瀰漫的永城張老莊村邊,來了十四個手持武器的士兵,態度慌張,他們在那兒碰到一個老鄉,就止步不前,行動閃縮。其中一個鬼鬼祟祟地問那老鄉:「你們莊上有隊伍嗎?」
老鄉瞅了這夥人一眼,說:「周圍幾十里、幾百里都駐滿了解放軍。」
那士兵一聽周身發毛,忙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金戒指,往老鄉手裡一塞道:「你拿去吧,我們在這裡,你不要告訴他們。」
那位老鄉見他們如此慌張,十分詫異。一望而知這批人來路不正,轉身便回莊上報告解放軍某部。某部立刻派出樊正國、崔雪雲等前往追趕。那十四人看到後面有人追來,也就臥倒準備抵抗。追兵們迅速散開推進。樊正國大聲喝問:「什麼人?上來一個!」那十四人果然推派了一個代表前來。
那個自稱是「隊長」的問道:「你們是哪一部分的?」
樊正國答道:「俺是X縱XX師。你們是哪個部分?」
那個「隊長」透了口氣道:「我是X縱XX師,我們正好同你們都是一個師的。」
樊正國便問:「師長姓什麼?」
這個「隊長」一怔,說:「我從後方才回來,師長命令我押送俘虜到後方去。師長姓名還不知道。」邊說邊指指他後面兩手反綁的一個「俘虜」。
「哦!」樊正國略一沉思,目擊對方所穿的服裝不象解放軍,神情又很不自然,便一個箭步用槍頂住了那個「隊長」的胸口,喝道:「繳槍不殺!」「隊長」和後面那十二個人一聽繳槍,都馴服地把四枝湯姆生、一支卡賓、三支快慢機、四支加拿大手槍一齊丟在地下。那當兒兩手作反綁狀的「俘虜」還站在那兒不動,臉色大變。但他身上也有一支快慢機,樊正國上去把他的械繳了。
事情發展得很順利。樊正國、崔雪雲和一個連的戰士便把這十四個人押回張老莊,轉送某師政治部,這十四個人反而一句話也沒有了。
某師政治部主任姓陳,一見那「俘虜」凹鼻樑,唇上有著不整齊的鬚根,那種氣派,儘管他穿著士兵的制服,但一望而知是個國民黨的高級軍官。再打量那十三個人,也絕非普通當兵的,他便看穿了這是一種手法:主角是那個「俘虜」,是他帶領衛士企圖漏網的,於是便釘住了這個「俘虜」審問: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十三兵團的軍需。」
「你們的兵團部有幾大處?」
「有六大處。」
「六大處的處長叫什麼名字?寫給我看!」
這俘虜拿筆在手,在紙上寫了半天,卻寫不出一個字來。政治部主任見他神色驚慌,繼續審訊道:「你到底是個什麼官?老實說!」
那人忙答:「我實在是一個軍需,不是官。」
「你到底是什麼人?還是快點說出來吧!你隱瞞不住的,黃維、吳紹周不都查出來了嗎?」
那人聞言神色更慘,支支吾吾地哀求道:「我確實是個軍需,你們以後會查得清的。」
政治部主任宣布道:「好,現在休息,你多想想。」
那「俘虜」隨即行禮,對政治部主任說:「我的確是個軍需,你們遲早會查得出的。」對方笑笑道:「我們正在查!希望你也能坦白。」說罷這位「軍需」便給送到另外一間房中休息。解放軍給他飯菜,他不吃,一個勁兒唉聲嘆氣。過了一陣,故意自己碰破一點頭皮,躺在地上,似乎昏厥一般。
解放軍方面正在搜索淮海大戰結束時逃跑的國民黨最高指揮官。他們懷疑這個「軍需」就是杜聿明。但他不肯承認,最好的辦法是對證。沒多久一位解放軍的戰士在戰利品中找到了一張杜聿明照片,喜孜孜送到政治部來,一對之下,完全一樣,只是少了一小撮鬍子。
再過一陣,俘虜中有人自願前往辨認,此人原是「徐州剿總」專管汽車的副官張印國。他入房驗對,杜聿明給他個不理不睬。張印國出屋便說:「一點不錯,他就是徐州剿總的副總司令杜聿明。杜副總司令從徐州一出來,就換上了士兵衣服;昨天他又把心愛的小鬍子剃掉,可是到底還給你們捉住了。」
在人證物證之前,杜聿明知道無法抵賴了,於是絕望地低下頭去,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就是杜聿明。」
「你這個該死的杜聿明!」蔣介石聞訊恨透。一恨他打不過人家,二恨他不以身殉國,假充俘虜真的做了俘虜。
「平津怎麼樣啊!」蔣介石對傅作義也渺茫地寄予一線希望,而這種希望又給接二連三的電報打得粉碎:
「報告領袖!毛澤東的聲明發表以後,平津地區出現可疑動向,傅作義的幾個副官和中共地下黨接觸頻繁……」
「報告領袖!毛澤東的聲明在老百姓心裡反響很大。京滬地區出現騷動……」
「報告領袖!毛澤東的聲明引起各方重視,孫科院長一字一句斟酌……」
「告訴他們,」蔣介石生氣地說,「對毛澤東的聲明不必重視……」
說也可憐,蔣介石不許部下重視毛澤東的聲明,而美國卻不許蔣介石再拖下去。蔣介石「引退」而不肯言明「下野」,美聯社首先開炮,特地發播了一篇評論,揭穿他的把戲,指出他還想戀棧,還想東山再起。
蔣介石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盤;司徒雷登卻在大使館嘆道:「瞧!白宮對這個不中用的東西,充滿了厭惡之情,整個美國政界對這個人毫無好感。」
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一位隱名的「接近國務院的人士」發言,他說:「國務院方面認為蔣一旦下野,將更容易施展對華政策,國務院早已不相信蔣介石有能力採取國務院所認為聰明的步驟了。」另一個知名之士說:「蔣的引退多多少少符合了國務院的願望。」這幾句話頗堪回味。
「聰明的步驟」是什麼?美國雖未明說,蔣介石其實也知道,這不過是儘量保存中美反共實力,以滲入新的聯合政府,組織一個「反對派」來破壞中國的民主事業,破壞有中共參加的、或由中共領導的中國而已。在這方面,美國眾議員周以德卻說得比較露骨,他說:「如果有任何可能在中國找到一個反共力量的小集團,那麼我們仍然要盡力給他們以一切援助……」
蔣介石痛苦極了。
陶希聖、谷正綱等人無論「反共」反得怎樣熱鬧,但實在無法為老蔣解憂。CC的氣焰在蔣介石臨走前忽地囂張起來,死硬反共者也贊成老蔣不走,可是美國的態度已使老蔣不容再拖;而決定美國態度的主要因素是中共在各方面的成就,特別是南京已在解放軍掌握之中,朝不保夕。蔣介石五內如焚,渴望傅作義能給他一針興奮劑,明知渺茫而熱盼之,明知不可拖而拖之。蔣介石不獨無法入睡,抑且飲食都可有可無了。
傅作義的「興奮劉」終於在幾天以後從北平傳來了。
「報告領袖,」侍衛長報告道:「據軍統局北平站秘密報告:平津局勢不穩,經查實,傅已兩次派人去共區洽談。據內線密報,傅已打算交出北平……」
「娘希匹!」蔣介石氣得跳腳,「把徐永昌叫來!把鄭介民叫來!他們兩次飛平,都是吃白米乾飯的!」
「報告領袖!」徐永昌看了看鄭介民道,「我和宜生深談了好幾個小時,他答應說不會中途撤火……」
「你上當了!」
「報告領袖!」鄭介民看了看徐永昌道,「我的口氣很硬,無奈這老傢伙……」
「都是飯捅!
蔣介石指著兩人的鼻子罵了半天。但罵山門又有何用?徐、鄭走後,蔣介石只好把次子蔣緯國叫了進來。
」你立刻去北平!「蔣介石吩咐道:」帶著我的親筆信找一次傅宜生。話要說得好聽一點,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最好把老傢伙說動了心……「
正是:硬的不行來軟的,軟的不行來騙的。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