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夢之八:大江東去 · 第四回 負隅頑抗 邱清泉團團亂轉 走投無路 杜聿明身陷重圍
話分兩頭。卻說淮海前線大雪紛飛,寒氣襲人,被團團圍困在陳官莊的杜聿明,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在士兵們啼飢號寒的呼號中,面臨著一個困難的抉擇:是突圍?是投降?還是戰死沙場?
十六兵團司令官孫元良道:」目前四野大軍南下,我們如突圍遲緩,掩護陣地又處處被突破,再戰下去後果實在不堪設想……俗話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今之計,只有請總座橫下一條心,利用空隙跳出包圍圈,才能挽救危局。「
邱清泉點頭道:」良公的見解高明。「
杜聿明皺眉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果三天前大家同意這樣做的話,可以會師而歸,我們也算對得起老頭子了,可如今再這麼做恐怕晚了吧!敵人重重包圍了我們,誰能開一條血路出來?否則,既違抗命令,又不能會師,兩頭不討好,又有何面目再見老頭子?「
就在杜聿明、邱清泉、孫元良、李彌商量突圍的對策時,蔣介石卻拍來了一份急電,其要點如下:」一、淝河方面李延年兵團正面之匪軍己大部北竄,據空軍偵察,濉溪口、馬莊一帶西竄之匪軍不足四萬,經我空軍轟炸,傷亡甚重;二、你部應迅速決心於兩三日內解決濉溪口、馬莊一帶之匪,此為對匪各個擊破之唯一良機。如再遲延,則各方面之匪必又麋集於你部周圍,又處於被動矣。此機萬不可失,萬勿再向東前進,迂迴避戰……「
杜聿明看後只是搖頭苦笑。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情況不明,怎麼能……「
邱清泉看完電報後氣得跳腳:」國防部混蛋!老頭子也糊塗!如今我們是內外交困、彈盡糧絕,還要我們去主動出擊,這不是要我們的好看?「
孫元良道:」還是那句老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杜聿明心裡埋怨,但嘴上不好直說。老頭子的決策一變再變,這是全軍覆沒的預兆。唉!管他媽的,江山是他姓蔣打下來的,我只有一條命,聽天由命吧!
」不要緊!「杜聿明故作鎮靜地說:」我們還有力量,『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只要能突破一角,全線出擊就有希望!「
孫元良道:」可要是突不破呢?那我們不是要全軍……「孫元良沒有說下去。
李彌苦笑了一下:」那我們只好為老頭子盡忠到底了。「
邱清泉道:」請總座決定,我按照命令辦。「
杜聿明沉思再三,終於下定了決心,對參謀長舒適存道:」好吧!請復電總統:奉鈞座手諭,當即遵照改變部署,明日經青龍集東西地區向濉溪口之匪部攻擊。並請空投糧彈。「
第二天傍晚,杜聿明正和李彌通話,十六兵團參謀長張益熙氣喘叮叮地沖了進來。」報,報告總座,十六兵,兵團完,完了……「
杜聿明跳了起來,一把拽住張益熙的胸口:」說!怎麼回事?「
張益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昨天晚上,孫司令率領兵團司令部由趙破樓移至朱大樓,四十一軍由大陳莊移至歐廟,誰想部隊剛一移動,就遭到共軍的伏擊,各部傷亡甚大,三六四團全部被殲……
「孫司令官呢?」
張益熙繼續說:「孫司令帶著一部分人退到高樓、張樓一帶,命令各軍以營為單位,分股出擊,所有大炮、車輛和不能攜帶的笨重行李一律破壞,隨後,我跟著孫司令乘了一輛吉普車想通過夏邑去阜陽集結,吉普車一進火線,便遭到共軍的機槍掃射,我們都跳下車,孫司令不知去向,我們另外幾個人沒有衝出去,只好跑了回來……」
「孫司令官呢?」
「沒有看見。」
杜聿明呆呆地站在那裡。又一個兵團全軍覆沒了。他那點殘兵敗將還能掙扎多久?
孫元良不愧是員「福將」。幾經曲折,兩天以後,他竟然奇蹟般地在南京城裡出現了。蔣介石聞報孫元良求見,著實嚇了一跳:「他還能回來啊!」立刻又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還敢回來見我啊,」卻又悲痛交織,力自鎮定道:「可不能殺他關他,黃埔一期中的四川軍人,只有他同曾擴情、康澤等幾個,而今天又剩他一個了,何況萬一一」於是傳見。
孫元良一見老蔣,聲淚俱下道:「卑職把十六兵團損失殆盡,請領袖處分,或請領袖准卑職解甲歸田,實為德便。」
蔣介石長嘆道:「算了算了,你是怎麼搞的!」
見蔣介石未動肝火,大出孫元良意外,也就哭得更慘:「報告領袖,十六兵團的任務是打開一條通往青龍集的血路,不料……」蔣介石連忙擺手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問你,你是怎樣回來的?」
孫元良抹淚道:「卑職眼見情況不妙,於是輕裝簡從,隻身宵遁;幸蒙神佑,安返南京。」
蔣介石低聲說:「我問你,黃維有無生還希望?」孫元良暗吃一驚,心想自己離開前方不過幾十小時,變化卻如此之大,瞧模樣黃維也完了。答道:「這個要看情形而定,卑職不敢估計。不過當卑職離開時,知道黃司令處境危殆不下卑職。他們給包圍得好緊,每天喝水都成問題。只是為了取水、搶水、每天要犧牲三百來人。而且有些士兵出去取水,往往連人帶桶都到對方去了。」
蔣介石不作聲,目光平視,如有所思;但目光遲滯失神,孫元良感到恐怖。
何應欽聞道孫元良已去官邸,不知主何吉凶,也就跟著前往,卻見蔣介石雙目失神,有如中邪。聽到腳步聲,蔣介石才透過一口氣來道:「嗯嗯,敬之你也來了!」他對孫元良揮揮手道:「好吧,你也不必解甲歸田,我們還未絕望;只要美援大量到達,只要美國兵同我們並肩作戰,前途還有可為。你到萬縣練兵去吧!」
「是,總統。」
就在孫元良的十六兵團全軍覆沒後沒有幾天工夫,黃維的十二兵團在雙堆集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消息傳到蔣介石的耳里,他猛地蹦了起來,全身血液上升,吆喝幾不成聲,嘶啞著大叫:「娘希匹!你們為什麼不加強空運?為什麼不加強轟炸?為什麼讓共匪如此橫行?為什麼不去前方督戰?為什麼?……」
左右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聲。就連一向得寵的鄧文儀也不敢出頭說話。
「娘希匹!」蔣介石又罵起黃維來:「你這個混蛋啊!你為什麼不照我的計劃行事?你壞了我的大事!你毀了我的軍隊!娘希匹!」
參謀總長顧祝同進屋報告道:「杜長官急電。」
罵人罵得累了,蔣介石軟癱在沙發上,對顧祝同道,「又是什麼事?」
「光亭兄說,」顧祝同道:「現各兵團被重重包圍,攻擊進展遲緩,以現有兵力實在無法突圍,更無力量解黃兵團之圍。各兵團之存亡關係到國家的存亡。鈞座既決定與匪決戰,應即從西安、武漢等地抽調大軍,集中一切可集中的力量與匪決戰。」
蔣介石沉思有頃,對顧道:「請你復電給杜光亭:一、現無兵可增,望弟不要幻想增兵。二、黃兵團突圍已經失敗。此次失敗完全是黃維性情固執、一意孤行的結果。三、弟部被圍後,我已想盡辦法,華北、華中,西北所有部隊均被共軍牽制,無法抽調。四、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空軍掩護下集中力量,擊破敵人一角進行突圍。那怕突出一半也好。」
正說著,侍衛入報,說是于右任前來拜訪。蔣介石一怔,「於鬍子來幹什麼?」卻又不好回絕。說了聲「有請」,於鬍子便期期艾艾進了官邸。於鬍子本來是應杜聿明妻子曹秀清的委託,來要求蔣介石把杜聿明從前線放回來的,一見蔣介石鐵青色的臉,心裡發毛,便臨時改了主意。蔣介石問道:「右老有何事見教?」
于右任只好隨便扯了個話題:「現在中央政府的辦公情神,似乎要整頓整頓才好一一」
「娘希匹!」蔣介石心裡罵道,「這屁大的事也來找我?」不過,嘴上還得客氣幾句:「這些問題,你們幾位就多費心吧!我現在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右老應該知道前方的情形。」
于右任苦笑道:「我倒不大注意,不過覺得奇怪,徐蚌會戰以來已有三次大捷,可是事實的發展,似乎一一」蔣介石哭笑不得,把將士們罵了一道,于右任也就告退。
剛剛送走於鬍子,參謀總長顧祝同又來報告:「杜光亭又來了急電。」
蔣介石預感到有些不妙,頓時又緊張起來,忙問:「什麼事?」
顧祝同道:「杜光亭他們對此次戰爭的前途,研究了上、中、下三條對策,他們來電請總統作最後的裁定。」
「上、中,下三策?」蔣介石感到了興趣:「這上策是一一」
「從西安、武漢等處抽調兵力,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兵力,和共匪決一死戰一一」
蔣介石搖了搖頭。他何嘗沒有想過這一條?一提起這一條,他就要拍桌子罵人。前幾個月,蔣介石決定組建第十四兵團,由蔣的心腹將領、華中「剿總」副總司令宋希濂兼任兵團司令。徐州被圍時,蔣象熱鍋上的螞蟻,親自召見了宋希濂。他說,「這次叫你們來,主要就是要把你們兵團的全部力量東調,增援徐蚌地區,挽救目前的不利形勢。」又說:「自黃埔建軍二十多年來,我們的革命事業,從未有過象今天這樣的嚴重危機。徐蚌會戰,關係到黨國的存亡。希望你們的部隊儘速東開,以便會同徐蚌地區的各個兵團,擊破共軍,穩定戰局。」宋希濂當然完全聽從蔣介石的指揮,他站了起來:「請總統放心!『忠臣謀國,百折不回,勇士赴難,萬死不辭』,今時局艱危,到了極其嚴重的關頭,如果大家同心協力,同舟共濟,局面一定會扭轉過來的。」然而,就在十四兵團所轄第二軍和二十軍在沙市和漢口集結,準備乘船東渡時,華中「剿總」總司令白崇禧突然派了警衛團將輪船看守起來,不許裝運。國防部的電報,顧祝同的電報,都被白崇禧硬繃繃地頂了回去。蔣介石急了,親自和白崇禧通話。開始雙方態度還好,蔣對白說明東線戰局的需要,讓十四兵團幾個軍即日東下;白則以武漢重要,華中地區部隊太少為由,拒絕東調。一來二去,雙方態度越來越僵,聲音越來越高。蔣罵白「不服從命令」,白則說,「合理的命令服從,不合理的命令不能接受。」一次電話吵了一個小時。蔣介石氣得滿面通紅,鬍子都翹了起來,罵了聲「娘希匹」,就把電話機使勁往桌上一慣。白崇禧則命令集結在沙市的第二軍不許上船。這樣一來,蔣調兵東運的計劃便成了泡影。蔣介石咬牙切齒地罵了半天。他知道,白崇禧的意圖,就是希望他僅存的主力部隊在徐蚌地區被消滅掉,到那時,他就非下台不可,而李宗仁一夥,便可以乘機崛起。不過,在目前這種形勢下,他有什麼辦法呢?他只好咬著牙,吞下了這丸苦藥。「那麼,這中策呢?」
「各兵團持久固守,爭取『政治上的時間』。」
「政治上的時間?」蔣介石皺眉道:「這是什麼意思?」
「光亭兄沒有明講,」顧祝同吞吞吐吐地說,「按我的理解,光亭的意思,是不是要求『和談』,以便爭取時間……」顧祝同看了看蔣介石毫無表情的、鐵板似的臉上,沒有敢繼續往下說。
「下策呢?」
「就是強行突圍。而突圍的結果,很可能是全線崩潰。」
蔣介石陷入深深的苦惱中。上策,他辦不到;中策,他辦不了;下策,他又不甘心。除了這三策,還能有別的辦法嗎?希望美國插手,靜待國際局勢的變化,但遠水解不了近渴,最要緊的是要穩定戰局,而穩定戰局又需要……蔣介石心裡煩透了。
「總統!」
蔣介石「哦」了一聲,從沉思中醒了過來。他挺了挺胸脯道:「請給光亭回電:望弟稍安勿躁,明日派員飛京面授機宜。」
第二天,杜聿明派了他的參謀長舒適存飛京受命。第三天,舒適存偕同空軍總司令部通訊署署長董明德帶著「總統指示」飛回陳官莊。
舒適存道:「總統指示,希望援兵不可能。總統再三交代,一定要按照他的命令迅速突圍。」
董明德道:「總統對邱、李兩兵團極為關心,決心以空軍全力掩護貴部突圍。」
杜聿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心裡卻極度的失望。「面授機宜」,這就是總統面授的「機宜」?看來,他也己山窮水盡了!
入晚,朔風呼嘯,暗灰的天空竟然飄起了鵝毛大雪,沒有槍聲,沒有炮聲,四周是一片奇蹟般的寂靜。杜聿明感到奇怪,忙問身邊的參謀。參謀答道,「報告總座!共軍早已停止了進攻。他們在前沿陣地不斷喊話,廣播,送信,發射『紙彈』(宣傳品),有時竟送來一包一包的燒餅、饅頭……」
杜聿明沒有再聽下去。他的心裡發顫。他很清楚,共軍的這一手比打槍打炮還要厲害十倍。這樣下去,他的部隊還能維待多久?他心灰意冷地站了起來,無目的地在屋裡踱著步。正好董明德從外面進來。他把董叫到一邊,試探地問:「老頭子究竟有些什麼打算?難道他要看著這點本錢喪失殆盡嗎?」
董明德嘆了口氣:「不瞞總座說,你們這裡被圍,平津危急,北平西苑機場己失,徐煥升落荒而逃……」
「沒有人向總統提議……和平談判嗎?」
董明德道:「以前有人提過和談,聽說老頭子不同意,現在無人敢提。總之,談是談不了,打也打不下去,南京城裡已經慌作一團……總座有什麼高見?」
杜聿明道:「徐蚌會戰關係黨國的存亡,如果強令兩個兵團突圍,一突就完。這支主力一被消滅,南京就保不住,武漢、西安更不能再戰,老頭子只有一個地方可跑一一台灣。」
「會這樣嗎?」
「會的。還有什麼力量能支撐這局面呢?」
「既然這樣,」董明德說,「總座何不去南京,向老頭子面陳國家大計?」
杜聿明搖頭道,「不行。他有他的看法,他不會接受這個意見的。這次會戰就因為沒有按照集中兵力決戰的預定計劃辦,中途又一再變更決心才弄到現在這個局面……」
杜聿明長嘆一聲站了起來,信步走出兵營,在警戒中巡視守軍。只見下面官兵人人吵餓,個個說冷,柴禾早已燒光,接著又拆開車架,幾十萬人把幾千輛車架木材迅速燒光,於是只好焚燒膠胎,那股味道難聞極了,杜聿明幾乎無法行走,想找個地方同邱清泉、李彌等將領當面談談都不可能,心灰意冷,黯然回營。
第二天東方微明,空中隆隆作響,三軍將士齊聲吶喊,喜懼參半。喜的是空投糧食的機群已自上海南京分頭趕到,前方驢馬牲口早已吃光,餓得不能動彈,再不進食,別說戰爭,連說話都沒氣力了。俱的是飛機有限,投糧不敷;而幾十萬人一齊張口,如何分配?杜聿明的衛隊早已架起重機槍嚴陣以待,在空投圈四周展開戒備。不料飛機沒有投向指定地點,只要下面是一片人海,糧包就擲將下來。看官,一包米有多重?一麻袋大餅又有多重?雪地上數十萬人翹首而望,伸手而接,糧未落而人先倒,擠搶壓踩,慘呼四起;呻吟轉側,掙扎乏力,死了不知多少。
待糧包落地,慘烈的爭奪戰便在內部演出。先是個別的人搶得,眾人一擁上前均分;之後由單位出面爭奪,最後連總指揮部都投入了「搶糧戰鬥」,槍聲不絕,死人無數;鮮血染滿糧食,奪到的連看都不看一眼,忙不迭往嘴裡塞、往鍋里倒,唯恐遭人劈手奪去,甚至連命都賠在裡面。杜聿明、邱清泉。李彌等將領人人靠搶吃飯,如此慘酷的爭奪,又不知死了多少。
爭奪既過,啼飢號寒之聲復起,萬分悽慘,杜聿明還以為援兵可到,不擬投降,但弟兄們等不及了,他們沒有理由,也沒有必要為蔣介石作犧牲,只要一有機會,紛紛奔向長壕,投向共軍。幾萬人都不願再吃草皮樹根,就是連這些東西都成了珍品。
杜聿明兀自嘆氣,流淚,坐立不寧。參謀長入報道:「事情糟到不能說。有些女人,有些漂漂亮亮的官太太,為了一塊大餅,可以同任何人睡覺!」
杜聿明齜牙咧嘴道:「真有這樣的事?」
參謀長有氣無力地坐下來,搖頭道:「真是這樣的。她們餓得受不了,她們每個人都有金銀珠寶,有幾個還是一一」他咽下一口唾沫:「可是這些治不了肚子餓,一一」
正說著,十三兵團司令官李彌匆匆走了進來:「總座,陳毅將軍給你送來了一封信。」
信上寫著:
杜聿明將軍、邱清泉將軍、李彌將軍和邱李兩兵團諸位軍長師長團長:
你們現在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黃維兵團已在十五日晚全軍覆沒,李延年兵團已掉頭南逃,你們想和他們靠攏是沒有希望了。你們想突圍嗎?四面八方都是解欣軍,怎麼突得出去呢?你們這幾天試著突圍,有什麼結果呢?你們的飛機坦克也沒有用。我們的飛機坦克比你們多,這就是大炮和炸藥,人們叫這些做土飛機、土坦克,難道不是比較你們的洋飛機、洋坦克要厲害十倍嗎?你們的孫元良兵團已經完了,剩下你們兩個兵團,也已傷俘過半。你們雖然把徐州帶來的許多機關閒雜人員和青年學生,強迫編入部隊,這些人怎麼能打仗呢?十幾天來,在我們的層層包圍和重重打擊之下,你們的陣地大大地縮小了。你們只有那麼一點地方,橫直不過十幾華里,這樣多人擠在一起,我們一顆炮彈,就能打死你們一堆人。你們的傷兵和隨軍家屬,跟著你們叫苦連天。你們的兵士和很多幹部,大家很不想打了。你們當副總司令的,當兵團司令的,當軍長師長團長的,應當體恤你們的部下和家屬的心情,愛惜他們的生命,早一點替他們找一條生路,別再叫他們作無謂的棲牲了。
現在黃維兵團已被全部殲滅,李延年兵團向蚌埠逃跑,我們可以集中幾倍於你們的兵力來打你們。我們這次作戰才四十天,你們方面已經喪失了黃伯韜十個師,黃維十一個師,孫元良四個師,馮治安四個師,孫良誠兩個師,劉汝明一個師,宿縣一個師,靈璧一個師,你們總共喪失了三十四個整師。其中除何基灃、張克俠率三個半師起義,廖運周率一個師起義,孫良誠率一個師投誠,趙壁光、黃子華各率半個師投誠以外,其餘二十七個半師,都被本軍全部殲滅了。黃伯韜兵團、黃維兵團和孫元良兵團的下場,你們已經親眼看到了。你們應當學習長春鄭洞國將軍的榜樣,學習這次孫良誠軍長、趙壁光師長、黃子華師長的榜樣,立即下令全軍放下武器,停止抵抗,本軍可以保證你們高級將領和全體官兵的生命安全。只有這樣,才是你們的唯一生路。你們想一想吧!如果你們覺得這樣好,就這樣辦。如果你們還想打一下,那就再打一下,總歸你們是要被解決的。
中原人民解放軍司令部
華東人民解放軍司令部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七日
李彌看著杜聿明道:「總座,你看……」杜聿明冷笑了一聲:「共軍的胃口真是越來越大,還想叫我們投降!作夢!」
「那我們……」
「全線突圍!和共軍決一死戰!」
杜聿明嘴裡很硬,心裡早虛了,他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準備。夜深人靜時,他給家裡人寫了封一信(萬一不成,還可作為遺書),信中敘述了他困難的處境:「此次撤退,畢生難忘。人逾四十萬,車輛一萬多,輜重行李,拖累過重。而軍眷婦孺,礙事更甚。萬餘汽車中因需運輸各級軍官眷屬,致徐州大量汽油在撤退時無法攜帶,甚至坦克戰車中均有婦孺,大軍轉移如難民行列;而數千文員之混雜其中,也使部隊形形色色,不成部隊,此可嘆者一也。
」奉命自徐撤退後,第一日行軍僅走四十華里,翌日又奉命回守徐州;軍事行動貴乎神速,如此大規模之行軍既無法得心應手,更難以保守機密,終為敵所乘,此可嘆者二也。
「我軍既回徐州,復擊退敵軍數次小規模進攻,以為會師有望,不料翌晨又奉命撤退,軍容之亂,出走之眾,汽油之缺,人心之慌,一言難盡。而取道迂迴,路面損壞,環境生疏,士氣鬥志,更難形容。蕭縣附近終遭猛烈襲擊。退守魯樓乃陷嚴重包圍,我處處被動,無法還手,遑論出擊,此可嘆者三也。
」極峰令堅守待援,不宜輕舉妄動;但迄未獲援,水盡糧絕,五日後敵在我十四方公里周圍築成長壕,縱深兩丈,插翅難飛;冰雪凝陣,其堅如鐵;劃地為牢,動彈不得,蒼蒼者天,命豈該絕?此可嘆者四也。……「
杜聿明正寫到這兒,忽聞營外鼓譟,暗叫不好。出得營來,只見黑漆漆的夜空中,不遠處白光數道,照得片片雪花亂舞,寒氣襲人。忙問」什麼事!「參謀說共軍在長壕附近樹立大木牌,寫明:」想活命的人沿壕過來,放下武器,便會招待;願留願去,悉聽尊便。總而言之,不打內戰。「
杜聿明連忙下令:」快查!「隨後接著回報:」幾十人過去了,那邊有吃的!「
之後再報:」幾百人過去了,那邊有吃喝!「
之後又報:」幾千人過去了,那邊……「
還沒等杜聿明的突圍計劃兌現,沉寂了十幾天的解放軍發動了聲勢浩大的總攻。第七十軍軍長高吉人負了重傷,李彌兵團司令部的所在地被對方突破,邱清泉兵團的南北陣地也被攻占,陣地越縮越小,李彌、邱清泉跑來勸聿明一道突圍,杜聿明說,」這不是讓他們一網打盡嗎?「於是決定分頭突圍。杜聿明帶著副官衛士等十幾個人,乘著黑夜朝賈砦莊走去……
杜聿明等人能否突出重圍?這裡暫且不表。卻說第十三兵團司令官李彌帶著一支部隊,剛突到青龍集口上,便迎面碰上解放軍的一支隊伍,李彌心急、慌忙朝死屍堆里一爬,又順手把血污塗抹在臉上,裝作死了的摸樣,這一手果然高明,騙過了一些解放軍的眼睛,等這隊解放軍過去,他又跳了起來,他連蹦帶跳,連滾帶爬,黎明時總算逃出戰場。孑然一身,四顧蒼茫,悲從中來,惶恐萬分。見前面有個三家村,闃無人煙,心想那絕非共區,不妨前去看看,有沒有吃的,能不能換套便服。待進入民房,卻又十分失望。那幾家村民在幾天前就給南京餓兵搜索過了,屋宇破敗,什物零亂,破破爛爛的便服倒有一些,吃的卻遍索不獲。李彌餓得心慌,忽然想起農家掘地窖藏山芋等物的習慣,不妨試試,頓時全身又有了氣力。在幾間房子前後左右挖了好久,終算掘出了一些地瓜之類,就隨便抹抹,蹲在泥地上大吃起來。正吃得津津有味,忽地聽得門外腳步聲,李彌大驚,急忙飛奔入內,朝黑黝黝的臥房一鑽,躲在門後,呼吸幾乎停止了。
」好象沒有人。「外面有人說。
」進去瞧瞧!「另一個聲音說:」可能有官兒逃到這裡躲起來,路很近呢!「
李彌一聽涼了半截,果然是解放軍來了。他已無路可逃,便往床下一鑽。不料帶翻了床底一隻馬捅,大概有好幾天沒有洗刷過,糞尿潑了一地,臭得李彌幾乎昏厥過去,一頭一臉,滿身是屎不敢出聲,連嘔吐都得忍著,聽腳聲漸近,一枝卡賓槍把房門一頂一推,來者厲聲喝道:
」出來!繳槍不殺!「
稍停,幾個解放軍便以戒備的步伐直入房中,卻給密不通風,黑漆一團,臭氣衝天,闃無人跡的情況退到門外,經過短暫討淪,認為不可能有人藏匿,老百姓給國民黨軍隊嚇跑了或者抓走了,這些空屋應該讓它好好留著,於是代為關門,拴門,繼續到別處搜索去了。
李彌,就是這樣僅以身免,在路上用一條」小黃魚「換了套便服逃向上海的。
邱清泉的情況就有不同,他已經追隨黃伯韜於地下,做了不值得的犧牲。
」又去掉了四十萬人馬!「蔣介石聞訊不言不語,雙目無光,雪人溶化似的癱軟在沙發上,似乎再也起不來了。
正是:嚴冬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麼?本錢快吃光了,關門還會遠麼?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