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記 · 第二十一齣~第三十齣
第二十一齣 重貶
【金蕉葉】〔雲抱子同王上合〕千思萬思。滯他鄕愁腸縈係。有誰憐犴狴傷秋。還喜卻熊羆呈瑞。
〔訴衷情〕燒殘絛燭淚成痕。街鼓震黃昏。碧雲又阻佳期。斜月又侵門。〔雲〕愁永夜。拂寒裀。待誰溫。夢蘭憔悴。擲菓淒涼。兩處消魂。〔王〕自從寄寓京師。每日思歸鄕國。時驚飛雁。人誤書麞。第無春日之溫。頓起秋風之感。〔雲〕時悲旅食。再換征衣。旣因離別銷魂。復爲死生厪念。衆張讒口。雖多下石之謀。天相吉人。諒有解網之日。〔王〕朝雲。你那裏知道。
【羅江怨】秋楡著影稀。鄕關望迷。舊遊何處贈支機。怕孤鵬折翼怯風吹也。鏡裏靑鸞。羞舞當時翅。鴻隨楓葉飛。淚從金井澌。慮等閒玉向秦庭碎。〔雲〕
【前腔】凝妝蹙翠眉。幽情怕題。鏡台膏沐爲誰施。怕簫聲永斷玉樓悲也。衰柳斜陽。一望頻吁氣。孤衾君夢飛。寒燈妾淚垂。何時夜話牀頭細。〔坡上〕
【金蕉葉】魂飛夢飛。又訝長途日暮。脫鉤魚見月猶驚。離弦鳥聞風還怖。
〔相見介王〕呀。相公囘了。相公旣逭三尺。朝雲又添一丁。二喜騈臻。一門胥慶。〔坡〕旣逃犴狴之災。又獲麒麟之瑞。快抱兒子過來。待我贊他幾句。人家生子愛聰明。我被聰明悞一生。但願此兒愚且蠢。無災無難到公卿。〔王〕贊得好。〔坡〕蒙旨安置。蠲吉起程。奈楚地荒涼。難停馬足。況蜀江寂寞。正候蛾眉。卿且囘家。吾當赴任。
【羅江怨】雙輪千里馳。荒涼怎支。秋河隔在數峯西。只怕迢遙路遠損雙眉也。一捻香娃。怎向他州去。我東征湘水湄。你西歸蜀道隈。好殷勤寄卻堂前淚。
〔王〕相公千里遠行。豈容孤另。舅姑百年暮景。最是淒其。待妾歸家。親供菽水。朝雲隨任。奉薦衾裯。〔雲〕庶難擬嫡。敢當寵擅專房。妾可侍姑。惟願早歸故國。〔坡〕下官之心。亦知未妥。夫人之命。豈可有違。朝雲隨我之黃。邁兒奉母歸蜀罷。〔王〕
【前腔】相逢頃刻時。離情又催。心如膏火有誰知。伯勞東去燕西飛也。一縷香魂。便逐流波逝。〔雲〕我羞描鏡裏眉。你空彈絃上絲。雲收雨散頻揮涕。〔潁秦邁同上〕
【臘梅花】離情萬斛空自悲。鄕關一望雲遮蔽。寄語秋雁飛。尊酒庭前。一樹垂楊折與誰。
〔相見介坡〕丈夫蹇謫黃岡。妻子遄歸錦水。何殊星散。怕見雲飛。〔潁秦〕方脫赭衣。又游赤壁。安得輪生四角。堪憐腸斷九迴。聊進離尊。敢言祖道。〔進酒介坡〕
【園林好】吾今去銅堤路迷。關山遠金壺水低。羞孤劍遐荒遠滯。知甚日返京圻。知甚日訪庭幃。〔潁〕
【前腔】尊前酒鴒原可悲。風前淚鴻洲謾揮。怎忍得臨岐牽袂。知甚日得雙飛。知甚日得同棲。〔秦〕
【江兒水】萬里驪歌沸。三秋雁影稀。玉陽險道難迴避。瀟湘一望應無際。林端楓染離人淚。猶自臨行寄語。便是雪調驚人。休被霜毫爲祟。〔王〕
【前腔】籠裏舒鵬翅。鞭鞘促馬蹄。千山不掩愁來路。紅顏含涕三川去。靑衫應灑長沙淚。〔對雲低唱〕暗對湘娥細語。你那裏雨溼征鞍。我這裏香銷孤被。〔雲〕
【五供養】瑤琴欲碎。寶鏡無輝。環珮空歸。楚山雲外斷。蜀國望中迷。況是深宮腰細。卻難禁霜雕風殪。相公呵。馬嘶驚蝶夢。夫人呵。鸞舞恨蛾眉。眞是兩處相思。一般縈係。〔邁〕
【玉交枝】西風愁緖。看天邊霜紅亂飛。椿枝影薄禁風刺。進螺盃無限欷歔。斑斕羞舞西去衣。啼喉偏咽東流水。還恨著荒涼路微。望不斷千山盡期。〔合〕
【川撥棹】臨期淚灑。秋雲千萬縷。望新亭遠草萋萋。望新亭遠草萋萋。又何年相逢酒巵。看雙鴛各自啼。恨雙鴻兩處飛。
【尾聲】臨行浪發靑衿淚。隔斷雲泥人世。方信今朝是別離。
〔坡〕出盡平川未到家。
〔王〕多情長自惜年華。
〔邁〕此時相見又相別。
〔雲〕水自潺湲日自斜。
第二十二齣 蜀晤
【逍遙樂】〔老程攜稍水上合〕天際空囘首。萬里鸞書何處有。金風羞自訪西疇。蒼雲懸念。翠嶂凝愁。黃菊驚秋。
〔老〕自家老泉是也。因軾兒下獄。轍兒滯京。離恨一天。愁懷萬種。訪女兒於別墅。偕老拙而同舟。木落孤村。雅覽山川之勝槪。稻香故苑。兼看臧獲之收成。
【金井水紅花】霞滴楓如染。霜凝草易秋。遙望鳳凰洲。淚空流。靑猿聲鬭。猛憶他鄕遊子。怕見水中鷗。恨千里客淹留也囉。看丁開丹嶂。翠合蒼屛。馬拂仙雲。目斷萊衣雙袖。千莖白髮。淒淒賦愁。三江紅蓼。頻頻上樓。桑楡無主。怎度黃昏候。
不免泊舟在此。隨喜片時。〔王邁攜稍水上合〕
【前腔】歸路隨鴻影。愁懷賦鷁舟。畫角半驚秋。恨悠悠。朱顏非舊。遙憶湘雲楚水。一望萬山稠。料世態等浮漚也囉。想是閒中作賦。醉裏題詩。樓上攤書。阻滯天風歸袖。蠨蛸門戶。煙霞故丘。荒蕪園徑。庭幃白頭。鷫鸘裘冷。難過秋時候。
〔王〕前面舟中坐著一個老翁老嫗。好似舅姑一般。邁兒。須艤舟細認則個。呀。果然是公公婆婆也。〔老程〕呀。媳婦孫兒囘來了。〔各悲介老程〕快將你丈夫行徑細說一番。〔王〕聽稟。
【玉鶯兒】寃情已剖。嘆分離東西水流。可憐他鎩羽天池。暫時間寄跡他州。且喜朝雲新得一子。已帶往任所去了。紅奩遠投。香雲半鉤。看淒涼孤苦殘砧候。〔合〕漫傷秋。相逢細話。舟泊小溪頭。
〔老程〕子旣無恙。孫又新添。還寬白雪之懷。梢拭靑衫之淚。
【前腔】舒開眉皺。恨孩兒黃岡逗遛。我老生涯鷗水相依。他舊風流鴻塞荒投。黃花酒甌。靑蟬蒯緱。何時歸路兒童候。〔合前〕
〔老〕天涯一望斷人腸。
〔程〕愁聽靑猿夢裏長。
〔王〕莫怪臨風倍惆悵。
〔邁〕三年楚客已沾裳。
第二十三齣 賦鶴
〔佛上〕鐵牛不可控。怖鴿終難安。解得空中絮。可與共譚禪。自家佛印便是。爲度子瞻而來。在京時料他有杭州之行。在杭時料他有黃岡之貶。便在今日。也預知他改謫瓊崖。只是不好道破耳。他昨日差人接我。我正要與他細論心曲。不免走一遭也呵。〔下介坡攜稍水上〕天波逈碧虛。落落子云廬。儘是王孫路。何人問謫居。自家攜朝雲幷過兒來到黃州。半載有餘。一家無恙。幅巾小屩。偏宜出入煙霞。野老田夫。相與追隨谿谷。近營小築。自號東坡。今日公暇。曾約黃山谷與印禪師再游赤壁。恁的尙未到也。〔黃佛同上〕萬壑西風上鬢毛。相期湖海共持螯。瀟湘一夜靑猨嘯。喚起袩禪萬念消。〔相見介坡〕太史禪師。願登靑翰之舟。共覽黃岡之勝。〔黃佛〕學士。你初當七月之時。早挹三秋之景。何事重尋山水。相煩複列杯盤。〔坡〕勝景難逢。舊遊可再。就此前往。〔黃〕願得奉陪。〔佛〕前面浣衣美婦。白腿堪夸。願與太史學士聯吟一首。〔黃坡〕請禪師首倡。〔佛〕玉筯插銀河。〔黃〕紅裙蘸碧波。〔坡〕再行三五步。沒入老僧窠。〔黃〕休得取笑。且進酒者。〔坡〕欲罄千鍾。須行一令。〔佛〕請太史主盟。學士糺酒。〔黃〕我要說四物相似者。又須叶韻。我要美的。美妓房。象牙牀。玻璃盞。百和香。〔坡〕我說光的。研椒槌。柳條斗。男子陽。和尙首。〔佛〕我說穢的。推豬水。臁瘡腿。婦人陰。鬍子嘴。〔黃笑介〕公何相報之速耶。〔佛〕你看雲暗秋深。霜雕木落。好景致也呵。
【北新水令】暮秋光景冷瀟瀟。片帆飛頓驚寒峭。憑虛瞻雪海。羽化隱銀橋。滿目風濤。到不若歸來好。
〔內作吹簫介黃〕何處好簫聲也。〔坡〕
【南步步嬌】蘭橈桂楫隨波棹。秋水連天灝。誰人譜洞簫。菊秀蘭芳。佳人空悼。幽壑舞潛蛟。囘頭方識煙霞傲。
〔黃〕子瞻。看風波好險也。〔佛〕前途還有險處哩。
【北折桂令】大江東涌浪驚濤。只見龍窟銀妝。蜃闕煙飄。問前途淚噴狂瀾。雪捲秋潮。你道出樊籠沖天一鶚。誰知罹弓弦泣露孤雕。更有塵囂。蛻羽難逃。除非是濯足江湖。閃魄林皋。
〔黃〕聽禪師所言。子瞻也該解悟了。〔坡〕我也無心作宦。有意逃禪。奈時方多阻。勢不自由。
【南江兒水】願戴鳧鷗笠。羞簪鵷鷺翹。扁舟欲向荊溪老。堪悲日月籠中鳥。何時放翮棲山島。雅意參求道妙。做不得桂樹風吹。更難言蓮花泥淖。
〔衆扮鶴上舞介黃〕呀。空中好隻白鶴也。〔佛〕你看此鶴眞得自在也呵。
【北雁兒落帶凱歌囘】來往著蓬萊桂馭遙。歸宿著瀛岫松虬小。全不學凡鳥奔馳日夜勞。也不受人世弓和繳。他是守淸虛愛寂寥。也不去覓鸞衾翦鳳翹。羞鼓鵾鵬翅。長隨龍虎窰。也不屑聞野鳴皋。敞衣長伴商山皓。不染炎囂。卻彊如尋枝怖鴿號。
〔坡〕此鶴果然得自由也。
【南僥僥令】華亭空灑淚。衞駕謾相邀。怎做得十萬揚州長不老。到不如伴蒲團過幾朝。
〔鶴下介佛〕今日之游。不可無詩。〔坡〕如此。禪師請先。〔佛〕還是太史與學士先賦。〔黃〕人生不若蜉蝣樂。〔坡〕誰個昏迷誰個覺。〔佛〕腸斷西風飯裏魚。夢囘赤壁舟中鶴。〔坡〕這兩句是禪師舊時的隱語。〔佛〕可曾驗過了麼。〔坡〕前日圜扉之事。今朝赤壁之游。俱已符合。但後面二句。尙不能解。〔佛〕留待後日。自有分曉。
【北收江南】呀。誰沒個參禪的伎倆呵向碧落好飛翱。端只爲愛河慾海起波濤。名韁利鎖不能逃。這塵緣怎消。何日裏乘風駕鶴上層霄。
〔黃〕人世俱是空虛。功名安得長在。何事永沉宦海。不宜久負山靈。
【南園林好】寄人生蜉蝣暮朝。笑榮名獼猴儛招。奈被風塵紛擾。知甚日解金貂。知甚日解金貂。
〔末扮道士上〕天邊長自妬飛鷳。隨著仙翁去住閒。多少荻蘆焚不盡。卻留淸影在人間。敢問蘇學士。赤壁之遊樂乎。〔坡〕殘山剩水。可以目窮。明月淸風。不用錢買。興眞無限。樂自有餘。〔道士〕早知眞樂處。何事戀微官。〔下介坡〕呀。這道士憑虛而去。莫非就是飛鳴過舟之鶴乎。〔黃〕造化小兒。乾坤大夢。幻裏黃冠白氅。原是山禽。世間紫綬金章。寧非野馬。〔佛〕蟻游槐上。舉世皆迷。鹿覆蕉中。誰人曾覺。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鳳皇樓。班行曉。翡翠屛。姻緣好。風流儘可供譚笑。試看吸露花凝霜草。只怕染秋光易藁。怎能勾春色長嬌。問天邊孤鶴。但轉盼向層雲了。恁呵直待途窮日暮。鐘鳴漏曉。呀。這其間誰識破今日根苗。
【北淸江引】醉游赤壁攀虬豹。好把靈均弔。還將碧落參。猶被紅塵擾。惟願你擲華簪游舊島。
第二十四齣 詬姦
【唐多令】〔琴上〕紅粉坐蒲團。靑眉解問禪。隨風早是赴長安。又覺秋光零亂。人不在。恨悠然。
經年一別對禪棲。門外紅塵總不知。聞道故人天外去。非非想後復非非。自家俗名琴操。法號天然。萍憩十方。雲遊四海。與王朝雲數年相別。且蘇學士一字無傳。憐奴錫卓京華。本擬偕完果諦。奈彼槎浮楚水。堪悲又隔風塵。借居妙覺禪林。徐尋彼岸。暫伴圓通觀主。共啓迷途。道猶未了。觀主到來。〔丑扮觀主上〕我做尼姑是陰佛。專向和尙尋陽佛。陰佛陽佛一般佛。得佛佛時須佛佛。小尼圓通是也。天然寓居荒山。到此扳話則個。〔相見介琴〕寶剎雲停。多蒙款待。〔觀〕茅菴露宿。愧乏看承。今日丞相拈香。敢煩師兄陪款。則古剎生輝。小尼生色矣。〔琴〕丞相是當朝黃閣。小尼是出世緇衣。實是未同。難以相見。〔觀〕旣遊方外。休縛禮中。〔琴背雲〕章相與學士。初方指水盟松。後反操戈入室。不免乘此機會。嘲他幾句。有何不可。〔衆擁章上〕
【出隊子】朱宮梵殿。朱宮梵殿。五色晴雲畫棟鮮。淸鐘聲裏鶴參禪。香菸半遶燄摩天。慧日和風。一道紛然。
下官章惇是也。此間已是妙覺菴。不免進去。〔觀做迎接請進上香介觀〕請丞相爺法堂少坐。〔章做窺琴介〕呀。這寺中爲何觀音出現。〔琴〕相公拜揖。〔章〕緣來是一位仙姑。請問仙姑。是常住的是雲遊的。〔琴〕暫寓在此。〔章〕原籍何處。俗家甚名。〔琴〕生長臨安。喚名琴操。〔章〕原來是蘇子瞻舊錶。幸接丰姿。願聞因果。
【石榴花】祗園相遇。揮麈問華蓮。驚人世逐雙丸。玉台九品照因緣。論金沙滿地拖雲。玄經妙詮。謾搜尋報復如輪轉。還有一言。問嬌娥空隱玄都。笑仙郞已入桃源。
〔琴〕滴柳拈沙。自證西天獅象。飛花流水。休提南國鸞凰。
【前腔】浮漚幻影。搔首問靑天。爲甚事肆雄姦今朝風順駕蒲帆。到明朝風息帆收。中流自淹。看翻雲覆雨如飛電。倘人生裾馬襟牛。後來時鎖鳳囚鸞。
〔章〕仙姑尙爾靑年。便銷紅粉。雖是一登淨土。可證圓明。豈如再入侯家。永圖富貴。
【泣顏囘】古寺遇神仙。使吾儕意惹情牽。你桃花歌扇忍輕拋。虛度流年。荒涼悟禪。論豪家金穀人爭羨。莫空辜落雁嬌容。再完成駕鵲良緣。
〔琴〕你傅粉盈房。豈無殊色。我洗妝入道。不變初心。況當漏盡鐘鳴。禍臨眉睫。尙自風嘲月弄。浪想姿容。正是罔覺災祥。不知進退者也。
【前腔】雲堂獨守洗華鉛。使君有婦莫問浮鴛。紅棲翠減柘枝枯。甘自逃禪。淒其度年。肯臨風又起襄王戀。料災危曉漏晨鐘。漫追歡暮管朝絃。
〔琴〕好將雲補衲。去訪月臨禪。〔下章〕呀。這妖尼不別而去。可惱可惱。多則是子瞻唆他來嘲我的。我有一計。只說子瞻遨遊山水。放浪壺觴。全無悔罪之心。反有玩世之意。量移儋耳。益罹煙嵐。且假刻朝章。傳言物故。使他一家啼哭。消我滿面羞慚。〔觀送介章〕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下〕
第二十五齣 量移
【似娘兒】〔坡雲過同上〕細雨滴殘秋。盼迢遙千里含愁。瀟瀟雲縷拋紅豆。問瓜期何日。賜環夢斷。賦鵩還羞。
〔坡〕莫負黃花九月期。人生窮達可無時。十年且就三都賦。萬戶終輕千首詩。天淨傷鴻猶戢羽。月明驚鵲未安枝。君看六月河無水。萬斛龍驤到自遲。朝雲。自與夫人別後。且喜兒子長成。只是目斷樁萱。心懷荊布。靑楓江上。誰憐歸雁無書。白帝城邊。但恨啼猿有淚。秋天曠遠。古木蕭踈。囬□竹樓。遙瞻玉壘。〔雲〕愁窺白髮。雖懷遠謫之羞。憶別靑山。堪譜思歸之引。旣期逈眺。就此同登。〔過〕正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做同登樓介坡〕
【梧桐樹】身憑百尺樓。目斷千山秀。三徑雲迷。隱約門前柳。傷秋賦寂寥。多病成迤逗。吹笛誰家。惹得雙眉鬭。英雄氣短偏憔瘦。〔雲〕
【東甌令】楓凝血。草含秋。愁深如病酒。靑猿泣雨黃昏後。寬褪芙蓉扣。孤雲亂樹阻歸舟。腸斷一登樓。
〔僕上〕旣無音信歸巫峽。又合風波到海邦。稟老爺。聖上有旨。量移老爺儋州安置。欽限就要起程。〔坡〕果有此命。快討船隻。就此前行。〔僕〕領鈞旨。〔坡〕朝雲。我懶朝與世相違。幽居未苦縱飮。拚人共棄。遠謫相宜。第萬里迢遙。更有煙嵐之瘴。一身寥落。豈無泗涕之流。聖朝未答涓涘。空馳海國。多病況兼遲暮。怎渡江濤。〔雲〕黃菊頻開。淚裏傳將歸思。紅顏頓老。夢中到得家園。那堪又泛樓船。遠隔錦江秋色。誰念慵調鉛粉。徘徊玉壘浮雲。〔過〕暮歲孤征。空有歸心問水。齠年遠邁。自嗟旅服沾霜。但臣則忠君。怎避羊腸九折。而子當隨父。更悲猿泣三聲。〔坡〕
【大聖樂】瞻西蜀蹙破眉頭。料家鄕重到否。啼痕溼透江州袖。從此波上宅。水中樓。瓊絃罷卻西窗奏。玉管空攜南海浮。孤帆遠去。蠻煙嵐雨。毳帳霜裘。〔雲〕
【前腔】笑朱顏浪蕩鴻洲。怯羅裙千里游。紅潮滴滿楊妃袖。愁脈脈。思悠悠。銀箏莫弄猱猿吼。翠帶應寬蟋蟀啾。迢遙途路。風塵難避。瘴厲堪愁。
〔僕〕船隻俱已完備。請老爺起程。〔做登舟介坡〕一天秋水。萬里征人。屬望山川。不勝悽愴。〔雲〕料得生還。豈爲死別。不須過慮。且自寬懷。〔坡〕
【解三酲】嘆風波龍嘶海口。駕桅檣蛟奔江頭。滄浪一葉羞囘首。看兩鬢漸驚秋。侵帆暮雨遙相憶。泛海樓船可自由。沾靑袖。沾靑袖。知甚日菱花重照。知甚日支石還投。〔雲〕
【前腔】蒼煙鎖長源飛溜。暮雲遮古渡寒流。崩崖枯樹霜痕透。橫畫鷁逐飛鷗。淒風盪纜沙邊久。凍雨凝帆水上浮。驪珠漱。驪珠漱。何日裏鶯花吹管。何日裏蝦菜歸舟。
〔黃佛上〕逐客雖皆萬里去。悲君已是十年流。蘇子瞻請了。〔坡〕敢問禪師。還往那裡去。〔佛〕子瞻。你不知自己從那裡來。還問別人從那裡去。〔黃〕傍人問我何方去。〔佛〕笑而不答心自閒。〔黃佛下介坡〕你看這兩人好生快活也。
【尾聲】恨我紅塵落落多馳驟。到不如開山問畝。此去呵怕鬢髮還應雪滿頭。
〔坡〕八月霜飛柳遍黃。
〔雲〕江流曲似九迴腸。
〔過〕誰知孤宦天涯意。
〔合〕泣上龍堆望故鄕。
第二十六齣 驚譌
【憶秦娥】〔王上〕分飛久。寒巫病楚成迤逗。成迤逗。怕夜雨燈前。曉霜鍾後。
玄冬幾夜上陽台。欲問平安無使來。心折此時無一寸。菊花從此不須開。自從相公去國。妾身到家。堪憐歲月奔馳。莫問閨闈冷落。正是天邊信遠。月下人孤。萬戶砧聲。況値秋歸之候。一簾花影。難消夜半之愁。莫寫憂心。空嗟遠役。
【二郞神】人歸後。記當初綠肥紅瘦。到如今十月寒花霜縷透。尋魚問雁。蘭苕獨擁危樓。一串啼痕香韎溜。憑誰訴煙銷金獸。冷颼颼。問浪子天邊。何日刀頭。
【前腔】啾啾。珠凝帶上。香湮袖口。腸斷啼猿悲卯酉。朱顏薄命。西風萬里荒投。我鼠闞寒燈還自守。重門掩黃花同瘦。看牀頭。一派流波。浸著箜■〈候〉。
〔邁上〕雖是家遙千里別。那曾書寄數行啼。〔相見介王〕孩兒。秦樓人去。空恨孤鸞。湘水波寒。竟無雙鯉。儘是傷心之日。難尋會面之時。〔邁〕母親不須愁煩。聞公公去買朝報。想就知消息也。
【囀林鶯】遊人何日歸渡頭。孤雲天半悠悠。問衡陽消息何時有。怕寒風透冽鸘裘。應難消受。靑鬢潘郞非舊。謾追求。迢迢歸路。隔斷萬山秋。〔王〕
【前腔】殢人風雨侵畫樓。望黃岡頓使人愁。芙蓉隔岸霜華透。這相思怕聽更籌。風塵奔走。何似餔麋相守。越添憂。垂楊陌上。應悔覓封侯。
孩兒。你旣通經史。當紹箕裘。何不應試汴梁。以成進士。因而遠馳湘楚。用訪嚴親。雖流眼內之珠。不吝手中之線。〔邁〕公婆年邁。慈母身孤。兼之室似罄懸。誰辦桂薪玉粒。況且才如線短。難期紫綬金章。雖身苦離家。九迴腸而更切。然心懷訪父。一舉足而不忘。敢避長征。卽當遄往。
【啄木兒】黃金盡。綠鬢秋。況孤帳煢煢獨自守。祇承望舞曡斑衣。誰料想泣掛征裘。念孱軀嬌養年還幼。風霜鞍馬難馳驟。路悠悠。庭幃遠訪。豈爲洛陽游。〔王〕
【前腔】添新怨。理舊愁。欲別兒郞頻執手。怕陶潛悞卻東籬。敎劉郞早辦歸舟。看斷雲野樹羞囘首。殘花輦路秋光溜。倩誰收。啼珠千點。好寄少年游。
【隔尾】兩下裏成消瘦。無端送下半天愁。休忘卻長笛孤吹人倚樓。
〔老程急上〕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媳婦。不好了。〔王邁驚介〕爲著甚的。〔老〕方纔街上買得朝報。說你丈夫已故了。〔王邁驚倒介王〕誰道暫離。竟爲永別。萬里遊魂驚夜月。百年寵愛付東流。雖來世之緣或能聚首。乃今生之恨詎不斷腸。孩兒急往奔喪。遺骨免令障海。〔邁〕孩兒就此拜別了。
【香柳娘】望千山淚漣。望千山淚漣。愁腸淒斷。江邊障骨憑誰念。嘆孤臣夢懸。嘆孤臣夢懸。遠謫怨無邊。長辭恨難遣。便匆匆遠騫。便匆匆遠騫。孤驄著鞭。飛虹翀劍。〔老程王〕
【前腔】嘆分離幾年。嘆分離幾年。流光如箭。孤忠未得留殘喘。這寃懷怎宣。這寃懷怎宣。直案侍香菸。修文等飛電。問遊魂珮環。問遊魂珮環。名留世間。夢歸天畔。
〔邁〕遠別空城萬里游。
〔王〕楚天多雨在孤舟。
〔程〕行人莫問當年事。
〔老〕離思茫茫正値秋。
第二十七齣 焚券
【北點絛脣】〔丑扮鮑不平攜衆戎服上〕紫鐵橫戈。黃金細鎖。英風播。寳劍摩挲。長嘯函關破。
投筆當年膽氣豪。腰間寶劍血瀟瀟。蛟龍豈是池中物。一躍風雷上九霄。自家鮑不平。儋州人氏。略涉詩書。頗成任俠。赤松爲侶。胸懸張子之符。白晝殺人。血染荊卿之劍。浩氣隨虹貫日。英風喝水成冰。想幼年報卻父讐。遭誣坐獄。到今日逃爲海寇。聚衆稱孤。勢震龍關。威宣蜃闕。十萬伍雄兵飛將。皆能略地攻城。三千員猛士謀臣。豈但如雲似雨。壯山河於水底。何懼丸泥。列介冑于波中。不愁煑海。只是一件。天涯遊子。十年消息不通。堂上慈親。一旦存亡未審。不得名題麟閣。徒教淚滴蠶叢。雖對日思家。實爲兒女子之態。而膽雲忘母。亦豈大丈夫所爲。意將歸訪庭幃。以承歡於白髮。兼欲輸誠閶闔。以表暴乎丹心。衆僂儸過來。我要到儋州訪親。須索前去。〔衆〕領鈞旨。〔合〕
【南倒拖船】提槊戟。弄乾戈。威加海外似天魔。似天魔。一派英風搖社稷。千秋壯氣震山河。震山河。譚笑靑萍歸路遠。淸笳萬里和鐃歌。〔下坡雲過同上〕
【七娘子】淒涼又値同雲候。寄孤身冷落鸘裘。銀海生花。玉樓起粟。竹爐相對添僝僽。
〔小重山〕寂寂遙天戰玉龍。板扉人不到。掩寒松。路迷海徑斷孤蹤。波痕一縷蜃樓濃。〔坡〕從自黃岡。移居儋耳。雪深三尺。誰憐疲馬於藍關。浪捲千重。堪訪牽牛於碧漢。寃何由控。苦不可言。況官舍不容寄跡。愧無尺地。將民房暫且安身。聊借一枝。絮薄燈孤。天寒地凍。蠻荒遷客。自甘獨守淒涼。翠帳佳人。莫怨同擔寂寞。〔雲〕時當悲鳳。願共窮愁。身已嫁雞。敢辭辛苦。伏願相公少舒醉眼。漫憂海暗三山。聊解愁腸。竚看春深五嶺。〔過〕行藏任命。窮達由天。願勿過憂。行當履坦。〔老旦扮鮑嫗上〕朔風凜凜到林丘。何事多欺人白頭。夜盡血痕沾素帶。誰憐鄰媼冷颼颼。自家鮑嫗便是。所生一子。不幸漂流。暌隔十年。竟無消息。罄將產鬻。堪憐片瓦不存。安得人歸。恨把柴門獨倚。老乏立錐之地。空自養兒。餓難數米而炊。愧無積穀。旣嗟暮景。況値寒天。好不苦哩。天那。好不苦哩。〔坡〕外面是什麼人啼哭。不免開戶視之。〔開門介〕呀。原來是房主鮑嫗。請進裏面講話。〔嫗進見介坡〕雪積寒宵。風來曠野。人皆火圍而坐。爾何露宿而啼。〔嫗〕容老婦稟上。
【漁家傲】誰復念老去愁人怨白頭。只爲暮景無依。孤兒遠遊。家資罄鬻難餬口。更生僝僽。又將桑瓮茅簷賣與君侯。因此上恨絕鷦鷯哭未休。
〔坡〕你似喪家。我權僦舍。願得讓還本戶。不復索取靑蚨。〔嫗〕幸復燕巢。更全蟻命。垂恩良厚。圖報實難。〔坡〕止爲恤老憐貧。敢曰疏財仗義。我不任德。爾何謝恩。
【會河陽】風雨蕭條。衡門暫留。黃虀白飯度春秋。旣完口食。身居聊且悠優。兒郞倘是歸來候。何須雪夜蛾眉鬭。何須雪夜驪珠溜。
〔內做喊聲介坡〕金鼓連天。喊聲震地。不是赤眉嘯聚。定爲碧眼橫行。待我出門一看。便知端的。〔鮑領衆上遶行介〕
【水底魚兒】龍劍蛇矛。龍劍蛇矛。英雄返故丘。思親對雪。不覺淚痕流。不覺淚痕流。
〔下介坡〕四下甲兵圍住。三人性命難逃。〔嫗〕方得賜還廬舍。誰知又被干戈。好不苦人也。
【擲破地錦花】苦相投。花値繁霜候。眞是愁上添愁。又無個鍊石奇謀。被燹遭兵血汚荒丘。淚珠浮。拚斷送雪蒙頭。〔鮑復領衆上遶行介〕
【水底魚兒】霜滿征裘。霜滿征裘。歸家雪涕收。囘瞻故里。一帶白雲浮。一帶白雲浮。
〔下介坡〕三軍漸近。萬馬齊來。活路難尋。生離在卽。怎生是好。〔雲〕死葬他鄕。鬼爲異域。料無謀以脫難。剩有夢以歸家。好不苦也。〔坡雲過合〕
【麻婆子】兵戈兵戈連夜起。恨窮途遭石尤。蜀道蜀道堪凝望。怕黃沙瘞黑裘。丈夫空自珮吳鉤。袖卻拿雲手。刀頭拚染紅痕溜。遊魂應逐水東流。
〔鮑領衆上〕此間已是我家。不免破門進去。〔坡雲過嫗驚倒介鮑攜嫗〕母親不要驚慌。是你孩兒到此。〔嫗做認介〕果是我兒。多年不見。如何這般打扮。〔鮑〕孩兒避讐海外。衆頭目推我爲王。今特帶領人馬。囘家省親。〔嫗〕生受你。〔鮑指坡介〕這一夥是何人。〔嫗〕是蘇學士老爺。謫居在此。我將房子賣與他。今夜聞我啼哭。卽焚左券。不索前銀。彼是大德恩人。爾當小心拜謝。〔嫗引鮑見坡介〕謹令小子拜謝大人。〔坡〕愧余何恩。勞卿下拜。〔雲對過介〕緣來就是老嫗之子。可保無事矣。〔嫗鮑拜介〕
【一封書】階前拜我侯。焚券分金濊澤留。非關責後酬。市義應憐人白頭。數椽相讓君良厚。一飯忘恩我自羞。〔合〕甲兵收。話綢繆。草草相逢兩意投。
〔鮑〕相公先前簪筆館中。因甚飄篷海外。〔坡〕與王介甫一言不合。備受流離。被章子厚百計相傾。連遭擯斥。〔鮑〕此輩依違權勢。賊害忠良。若逢狹路之車。當借尙方之劍。〔坡〕垂念孤忠。欲除姦佞。是允爲世間義士。怎作海上強徒。
【前腔】荒投旅鬢秋。日日悲看水獨流。蒙恩一命留。羨君家俠氣英風寄蒯緱狼牙早散三千衆。燕頷當封萬里侯。
〔合前鮑〕蒙還燕雀之居。當盡犬鷹之力。茲且相別。後或再逢。〔攜嫗下介坡雲弔場雲〕幾乎怖殺人也。〔坡〕若非老嫗之兒。定作他鄕之鬼。且收拾去睡罷。
〔坡〕月隱高城鐘漏稀。
〔雲〕陣雲解處雁長飛。
〔過〕丈夫飄蕩今如此。
〔共〕愁聽寒螿淚溼衣。
第二十八齣 賜環
【高陽台引】〔秦上〕萬里征人。一腔忠義。今朝敷奏金闕。囘首煙波。鱗鱗細翦殘雪。鄕園雲鎖簫聲遠。問歸鞭何日整曡。笑貂裘玉樓粟起。探梅時節。
下官秦少游。久宦京師。忝居諫職。恨章子厚姦謀太肆。陷穽名儒。令蘇學士忠悃無伸。永投荒裔。故爾霜飛片牘。借劍尙方。庶幾日照覆盆。賜環逐客。未奉明旨。好係幽懷。〔邁上〕
【勝葫蘆】背劍囊琴盼白雲。停馬足。問花村。舉目千山。頓覺容顏損。幾囘長歎。掩面欲銷魂。
自家蘇邁是也。奉母命而孤征。奔父喪於僻壤。逢人問信。覩物傷懷。聞逐吏之無他。喜吉人之有相。前途多阻。不免暫止京中。短牘上陳。然後往依膝下。此間便是。徑入則個。〔秦〕數年隔別。一旦相逢。敢詢闔宅起居。庶慰鄙衷懸掛。〔邁〕容稟。
【高陽台】白髮堂前。紅顏閨裏。偏愁碧海遼絕。凶訃譌傳。謝蒼穹天祿未絕。激切。忠懷一片憑誰說。怎忍得視同秦越。欲待要陳情片楮。謾去控寃雙闕。
〔秦〕昨卑人已上洗寃之牘。想聖主卽有赦罪之條。
【前腔】心熱。六月飛霜。三年不雨。短章特奏閶闔。具述寃情。還經楓陛親閱。朝列。姦雄結黨能煬灶。怕從中糊塗阻遏。算除了妬花風雨。自有照盆日月。
〔衆扮舍人上〕聖旨已下。送朝報在此。〔秦看介〕右正言秦觀一本。爲懇恩召還直臣。勦除姦相事。奉聖旨。蘇軾著以禮部左侍郞兼端明殿學士。馳驛赴京。章惇發雷州安置。永不許敍用。吏部知道。〔對邁雲〕令尊恭喜了。〔邁〕此雖聖主之恩。實出姑夫之力。舉家胥戴。沒世不忘。
【前腔】憤雪。鷺隱瓊花。鶯藏碧柳。誰知今日方別。潦倒多年。容顏料應瘦怯。忠烈。崎嶇歷盡纔囘首。重瞻雲樹宮闕。端的是盛時麟鳳。逈異春宵鶗鴂。〔秦〕
【前腔】歡悅。萬里孤蹤。十年客夢。如今甫得還轍。昔日金蓮。應知此會重撤。功業。平生壯氣凌霄漢。雄心未肯銷滅。喜忠義再陪弭筆。姦佞終敎賜玦。
〔邁〕小侄吿別。〔秦〕尊君卽返神京。賢侄暫留敝寓。一則重逢骨肉。二則進取功名。不識意下何如。〔邁〕多謝姑夫美意。〔合〕
【尾聲】初逢謾說輕離別。指日歸來持漢節。天道何曾虧俊傑。
〔秦〕寒塞無由見落梅。
相逢正値且銜杯。
〔邁〕若非聖澤深無限。
鴻雁那從北地來。
第二十九齣 釋憤
〔章上〕虎狼心性應難改。富貴迷人不自由。墜馬前頭還墜馬。沉舟側畔又沉舟。下官章惇是也。昨蒙聖旨。安置雷州。只得前行。好生困苦。我想做丞相時。威靈震主。權勢傾朝。手指一揮。兩班裏鳥驚魚駭。眉頭半鎖。滿朝中鬼哭神愁。誰知華轂朱輪。竟成水泡。孰道銅陵金穴。頓作冰山。往常間萬騎千官。歡迎旭日。今日裏孤囊疋馬。獨走秋風。雖然天運循環。亦見人情反覆。昔日遭吾傾軋者。旣快彼之熱心。當時藉我扶持者。亦遭他之冷臉。正是勢不宜使盡。寃不可結深。咳。悲何益焉。悔之晚矣。又有一件。如今地僻程遙。天寒晷短。雪壅昌黎之馬。雷慚平仲之羊。提起傷心。言之短氣。只得趲行幾步。又作道理。
【香柳娘】看迢迢路途。看迢迢路途。同雲無際。搥心應悔從前事。恨風寒雨淒。恨風寒雨淒。衰草妬霜蹄。狂藤刺羅袂。聽靑猿亂啼。聽靑猿亂啼。囘頭自悲。躊躇揮涕。
〔鮑上〕疋馬欲追靑瑣客。雄驍不作綠林豪。俺鮑不平。蒙蘇學士厚恩。聞他恩旨還朝。須索追送一程也。
【北醉花陰】猛將雄兵傍江水。笑吾儕英風俠氣。惟願得千騎散。衆軍馳。解弓刀去佐邊陲。方表男兒志。投寶劍。向龍堤。怕做了豐城埋跡。
〔下坡雲過同上〕十年身不到朝廷。欲伴騷人賦落英。今日已蒙環遠賜。不辭中路伺淵明。下官蒙旨賜環。挈家赴闕。在途風景。殊自淒涼。
【南畫眉序】一望楚天迷。想瑤京浮雲蒙蔽。念孤臣千里。疋馬秋歸。那章子厚呵。朝堂上嫁毒裊鴟。仕途中陰爻碩鼠。休敎提起撩人意。頓灑英雄眼淚。〔下介鮑上〕
【北喜遷鶯】誰識俺懷忠挾義。非是我閒弄虛脾。追也麽思。頓省得當年豪致。因此上貫日長虹猛欲飛。休相滯。遠望著前途旌旆。好一似舊識威儀。
前面一隊人馬。想是蘇學士了。追送一程。有何不可。〔下介章上〕
【南畫眉序】眼血謾淋漓。看山頭煙迷蒼樹。想當初人遭顚沛。到如今自受流離。說不得笑罵由人。怎避得揄揶有鬼。〔鮑上〕前面官長可是蘇學士麼。〔章〕俺是章丞相。何人重問窮途騎。全不似故交蹤跡。
〔下鮑〕呀。這就是蘇學士的對頭。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如何當面蹉過。不免追上則個。
【北出隊子】好敎人冠中髮指。看猛趫趫龍馬飛。管敎他靑萍血染杜鵑衣只趁俺將軍八面威。呀。敎他們狹路難迴避。〔下介章上〕
【南滴溜子】長途裏。長途裏。泥深草溼。愁腸斷。愁腸斷。天昏地黑。看郊外蒼雲四起。淒涼淚滿衣。匆匆裏舊事重題。羞顏難洗。〔下介鮑上〕
【北刮地風】呀。俺只見樹梢頭日漸西。走盡了野路崎嶇。避不得滴溜溜汗雨沾衣溼。影蕭蕭風起騘蹄。怒轟轟霜橫龍尾。看看的趕著奸囘。他那裏蜂未窺。蝶未知。那曉得我除奸天使。誰著他陷忠良將聖主欺。俺這裏不平鳴早已蹺蹊。〔下章上〕
【南滴滴金】煙迷野寺僧歸急。日暮深林鳥飛疾。天涯瘦馬銜殘轡。悔勞心。羞往跡。呀。方纔年少追來也。怕是強梁追逼區區。此命應敎擲。此命應敎擲。臨崖控馬知何益。
〔鮑上〕那裏去。〔拿住介〕
【北四門子】笑伊家昔日多權勢。到到到到今朝何處歸。〔章〕大王。我止有空囊。別無長物。〔鮑〕誰要你腰間十萬靑蚨氣。只斬你肆奸凶老頭顱。不免數落他一番。拽到前途。殺他未遲。你位兒太高。心兒太欺。附權臣誰知災禍起。到如今寃兒又尋。債兒又催。管向著刀頭做鬼。〔扯下介坡雲過同上〕
【南鮑老催】殘雲影細。途中夢尙馳。餘雨聲催。天半寒猶積。呀。前面誰人拽著一個官兒來也。莫不是綠林豪。赤眉流。黃巾匹。怕驚蛇打草愁將集。亡猿禍木災還及。側耳聽。停鞭立。〔鮑拽章上〕
【北水仙子】快快快快走如飛。早早早早一似雪積長空夜破圍。〔章〕前面好似蘇學士模樣。〔鮑〕果然是也。他他他他做了鵬鶚橫秋。你你你你做了蛟龍失水。〔坡〕鮑少年。你從那裏來。這是章丞相。何故拿著他。〔鮑〕我我我我趁風行載月歸。笑笑笑笑著他詆鳳爲鴟。要要要要除卻了鼓舌搖脣狐媚兒。〔章〕願學士垂情舊好。申救殘生。〔坡〕他政府相傾。雖非朋友之誼。曲江同宴。實有昆弟之情。況已左遷。未應顯戮。乞推薄分。望霽雄威。〔鮑〕道道道道如今泄卻當時氣。饒饒饒饒過了血染舊朝衣。
〔鮑放章介章〕逐臣吹毛洗垢。自知積罪如山。學士排難解紛。反使措顏無地。今擬痛加省改。後當圖報涓埃。〔拜介〕
【南雙聲子】驩遭値。驩遭値。螻蟻命。勞相釋。承恩德。承恩德。犬馬報。知何日。程途急。程途急。馬行疾。馬行疾。感惠忘讐。撫今痛昔。
〔章下坡〕少年。雄風旣爾鷹揚。直節又同豸觸。僕擬奏聞於閶闔。君當報效於邊圉。得爲朝守良臣。勝作江湖俠士。切有厚望。幸勿過疑。〔鮑〕倘得先容。當圖後報。如今暫別。顒望佳音。
【北尾】少年家自有鵾鵬志。望長安劍氣橫飛。料四海英雄只有咱共你。〔各下〕
第三十齣 同夢
〔淨扮館使上〕堪悲世事如棋局。誰識因緣似夢魂。自家會同館大使便是。前任曾爲司獄。咳。官難驟貴。錢可通神。請託當途。纔升今職。正是仕途偃蹇。難忘白髮之羞。宦海深沉。不比靑雲之路。今日兵部尙書蘇爺出鎭。須索祗候者。〔衆擁潁上〕
【哭虔婆】旗橫淝水。旛懸細柳。嘆絕塞黃雲。高堂白首。年來空賦宦沉愁。兒童望斷歸來候。
人事無涯生有涯。逝將歸釣漢江槎。乘桴我欲從安石。遁世誰能識子嗟。下官蘇轍。向樂家居。自號潁濱居士。今蒙內召。叨遷兵部尙書。旣膺節鉞之分。旋耀旌旗之色。暫辭上國。出鎭窮邊。漢月孤明。莫問馬蹄凍雪。胡沙長暗。空憐龍劍寒霜。不免到會同館起馬則個。〔使做迎接介潁〕本部出鎭。一應官員不許相見。但有太史黃爺。侍郞秦爺。來時須索通報。〔使〕領鈞旨。〔衆擁黃秦同上〕
【海棠春】遙瞻驛樹稠。愧別家鄕久。
〔使通報相見介黃秦〕足下節制遐方。驅馳孔道。分離之念。隨衰草而旋生。長別之懷。覩野梅而載簇。敢烹盃釀。聊爲灞柳之需。且拔短毫。以佐陽關之曲。〔進酒介〕
【玉山頽】風塵馳驟。恨今朝繁霜滿裘。謾相驚白雪盈簪。喜歸來黃金拖綬。長亭折柳。羞問卻及瓜時候。〔合〕忍斷盃中酒。醉千甌。驪歌唱徹冷颼颼。
〔潁〕二公鸞蓋北留。不肖熊車南去。量有數年之別。可無一席之娛。況兼亂雪堆窗。寒燈照枕。意欲三人同睡。相看蝴蝶之飛。長漏共銷。笑問鶗鵑之血。〔黃秦〕情深大被。誼篤連牀。旣欲譚心。還須抵足。〔潁〕
【前腔】風窺刁斗。喜相逢梅花驛樓。問征途雨雪生寒。杳離蹤星霜驚久。連牀共宿。話西窗同銷長漏。
〔合前各睡介生扮五戒禪師夢中上〕人生如大夢。卻笑何時覺。至人本無夢。知覺亦非覺。自家五戒便是。下山抄化。不免走一遭也呵。
【北新水令】幾年夢裏蛻蜉蝣。笑迷途誰人囘首。飄零龍蜃窟。出入鳳凰樓。悞卻眞修。悞卻眞修。紅蓮諦難參透。
〔潁黃秦俱起介〕呀。這是五戒禪師。須索迎接他。〔做迎接介戒〕生受列公了。〔潁黃秦〕久慕慧明。願聞玄奧。〔戒〕聽我道來。
【北駐馬聽】玉帽籠頭。怕烏兎雙丸天外走。金章繫肘。恁鳧鷗兩翅水中浮。千莖白髮頓生愁。彩雲易散琉璃剖。嘆浮生誰不朽。早敎人夢裏悲蒼狗。
〔下潁黃秦醒介潁〕方纔睡去。夢接五戒禪師。與他講道。〔黃驚介〕奇哉。奇哉。小弟之夢。與子由無二。〔秦驚介〕怪哉。怪哉。小弟之夢。與魯直相同。且問二公。他曾說什麼話。〔潁黃〕
【玉山頽】玄關明剖。嘆人生風塵水漚。看虛名世外浮雲。道繁華天邊蒼狗。笑乾坤戲偶。誰識得個中機彀。〔合〕草草言非謬。似莊周。東園蝴蝶兩悠悠。
〔潁〕敢問少游。五戒狀貌何如。〔秦〕
【前腔】無塵無垢。幻形骸長身隻眸。翦靑螺裋衲單絛。繡曇花袈裟雙袖。譚禪說呪。早把卻無生參叩。
〔合前潁黃〕果然言語相符。抑且形容允合。三人同夢。千古異聞。〔坡便服上〕
【卜算子】江湖飄泊多。園徑荒蕪久。重問霜靴待漏時。不耐聞淸漏。
岐路十年別。江津萬里長。重尋鵷鷺序。流涕忽沾裳。下官蒙聖恩復補端明學士。加陞禮部尙書。家人先已入城。舍弟又將出鎭。不免向會同館見他則個。〔使迎接介坡〕我有些認得你。〔使〕小官不曾會著老爺。〔坡〕我卽是向年獄中蘇學士也。〔使〕有眼不識泰山。使小官十分慚惶。〔坡〕蛇黃牛黃。可以療病。你這慚惶。卻是無用的了。且通報則個。〔使〕蘇老爺襟懷灑落。度量寬洪。眞世間罕有者。〔走入報介〕大老爺到了。〔相見介坡對潁介〕分離累歲。多縈棣萼之懷。相聚一堂。實切荊花之喜。
【玉胞肚】多年迤逗。這相逢天涯淚流。恨窮途落葉驚分。怯殘顏孤雁誰投。〔合〕牽衣執手話綢繆。各問年華共白頭。
〔潁對坡介〕連枝久隔。豈無原上之鳴。同氣重逢。再列天邊之字。
【前腔】休文腰瘦。問飛鴻何方逗留。料空林秋葉悽悽。恨池塘春草悠悠。
〔合前坡對黃秦介〕風煙路隔。當時懷抱依然。霜雪途懸。此際相逢豈偶。
【前腔】窮荒奔走。料相知金蘭起愁。恨災殃花夢龍毫。怯離情粟起貂裘。
〔合前黃秦對坡介〕十年分袂。天涯情若比鄰。一旦賜環。海內倖存知己。
【前腔】瑤京會偶。問投荒沾巾涕流。喜今朝麋鹿相依。恨當初鵩鳥生愁。
〔合前潁〕哥哥。適有一事。甚是奇異。昨夜弟與魯直少游俱夢接五戒祖師。細譚解脫。密示玄通。不意剛接著哥哥。〔坡〕聞老母分娩之時。有異僧授胎之報。他一目旣然成眇。我數齡常夢爲僧。今以三君之言合之。豈我卽五戒後身耶。
【前腔】前生離垢。這淸修今生怎酬。脫塵緣一葦西歸。笑虛名萬水東流。〔合前潁黃秦合〕
【前腔】龍爭虎鬭。料雄心今朝盡勾。又誰貪畫閣麒麟。且相盟瀚海鳧鷗。
〔合前衆軍騎上介〕中軍官叩頭。請老爺起馬。〔潁〕就此相別。〔坡〕纔得合歡。又成離恨。勢非得已。情實難堪。〔潁〕孤雲乍合。零雨旋歌。因龍鉞之長征。惜雁行之中斷。高堂白髮。弟當便省椿萱。荒徑黃花。兄望錦歸桑梓。〔拜別介坡〕
【鷓鴣天】朔風吹雪滿征裘。〔潁〕一片幽情付水流。〔黃〕咫尺俄驚迢遞路。〔秦〕相逢頓作別離愁。〔衆擁潁下黃〕囘首望。獨雲浮。〔秦〕人生聚散渾蜉蝣。〔衆上〕蘇爺多拜上三位老爺。〔坡〕中軍官。你到我家中。可對太爺說。今朝空有鱸蓴想。指日還乘蝦菜舟。
〔坡〕二十餘年別帝京。
〔黃〕柳條藤蔓繫離情。
〔秦〕來時萬里同爲客。
〔合〕無奈春風欲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