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湖賞
【破齊陣】〔衆擁坡上〕萍劍龍呼風雨。瓊林兎點虹霓。千里奔馳。一官牢落。翻覺煙霞遠滯。高風未掣飛鴻翅。宿雨空淹瘦馬蹄。蒼山一望迷。
五馬嘶風夜入吳。天涯望斷半行書。西湖西畔北山北。一片晴光照玉壺。下官挈將紅粉。戾止黃堂。築起龍堆。柳夾兩湖之岸駕成虹影。桃敷百尺之橋。實爲蓄洩永圖。非僅游觀私便。今日已完公務。此時須犒征夫。左右的。可打點舟師酒吏。以供皂蓋之游。更傳呼官妓樂工。爰助朱旛之興。〔衆〕領鈞旨。〔下介坡〕退到私衙。謀諸內壼。夫人有請。〔王上〕
【鷓鴣引】寳鏡羞蛾煙縷迷。瓊徽冷鳳露痕低。鄕園千里空囘盼。斷送閒愁聽鳥啼。
〔相見介坡〕身沉宦海。羞看紫綬懸腰。夢遶親闈。無耐白雲當眼。窮如有鬼。酒且無權。空期鹿遶車前。怎脫蛾投火裏。〔王〕相公素耽風月。妾身厭搆雨雲。欲消白首之悲。須遣綠衣之聘。〔坡〕自恨丈夫落魄。豈因女子縈心。聽我道來。
【玉交枝】瓊閨春暮。挽鮫綃雲飜雨飛。又不是枝褪花殘。豈重尋蘭香蓮步。〔王〕不要瞞我。挑燈夜半自嘆吁。幾囘夢入桃源路。須再聘沉魚美姿。須再聘沉魚美姿。
〔坡〕風味縱濃。心情似懶。金谷雖懷紅粉。文園怕聽白頭。〔王〕妾意已決。不必虛辭。
【前腔】雲殘月午。掩妝檯靑鸞怕飛。況且只有邁兒一人。料閨中繡枕驚寒。看膝下斑衣獨舞。〔坡〕雖然如此。只怕春風暗裏恨棄魚。當壚偸寫文君句。謾重尋鸞膠鳳絲。謾重尋鸞膠鳳絲。
〔僕〕遠絕雙魚信。驕聞五馬嘶。老爺。船隻樂妓。俱已齊備。〔王〕妾身須迴避者。〔下介坡做行介衆〕稟老爺。已到湖邊了。〔琴攜樂工上〕
【出隊子】簧調笙沸。簧調笙沸。一派嬌鶯喚柘枝。西湖咫尺紫雲迷。十里花香上酒巵。遙看高峯。一道霏微。
〔琴〕官妓琴操叩頭。〔衆〕樂工叩頭。〔坡〕就此登舟。〔做登舟介坡〕久慕芳名。得親豔質。愧無金屋。貯此玉顏。〔琴〕老爺翰苑蜚聲。素羨風流太守。賤妾平康獻媚。自慚窈窕佳人。旣一笑以相逢。似三生之。契合。〔坡〕我想靑眉粉黛。總屬虛花。歌扇舞裙。終無結果。在此追歡翠館。甘爲浪跡之萍。不如入侍朱門。永護長條之柳。吾恐冷落王孫車馬。配成商賈鸞凰。倘悔則已遲。則圖之宜早。〔琴〕老爺興言及此。賤妾迷網頓開。卽當削髮爲尼。不落煙花之隊。豈復描眉待客。久汚淸淨之根。
【玉交枝】秦樓滋味。最堪悲王孫夢稀。投至得貌慘雞皮。有誰憐衣沾鵑淚。到不如拋鉛碎鏡衫染緇。蒲團贏得窺蓮諦。還勝卻東風絮飛。還勝卻東風絮飛。
〔坡〕你旣厭風塵。我欲求佳麗。自幸玉堂貴客。恰逢金谷嬌娃。如此良緣。定爲夙契。俾伊彈箏進酒。共銷長夜鐘聲。勝彼揮麈譚禪。獨閉空山月影。
【前腔】銀塘風味。豈甘心叢林自棲。誰念我桃葉無緣。幸逢卿榴裙堪繫。只指望台高銅雀賦綠衣。夢驚珊枕收殘涕。又何須茶毘共皈。又何須茶毘共皈。
〔琴〕自慚歌館綺羅。難侍詞林山斗。妾有表妹。名曰朝雲。貌可閉月羞花。才擅迥紋綴錦。欲沽美玉。何吝明珠。〔坡〕高才可羨。佳製願觀。〔琴〕現有新詞。敢呈台覽。〔坡看詩介〕
【前腔】盈盈腰細。裛薔薇春條暗飛。靑絲髮半覆螺眉。唾窗絨高妝鸞髻。登樓剩有腸斷詩。檢書顒望紅繩繫。還許得文鸞並棲。還許得文鸞並棲。
〔坡〕觀其才擅謝庭。定是色傾漢國。願將玉管。以聘金閨。儻牽繫足之繩。敢贈纏頭之錦。
【前腔】蜂衙蝶使。做媒人紗窗寄詞。我拾得萬種風情。你完成一天好事。敎他莫負瓜破時。殷勤玉管傳深意。顒望著霜紅暗題。顒望著霜紅暗題。
〔佛上〕閒中惟作偈。醉裏欲逃禪。我佛印來到杭州。聞得蘇子瞻在湖中遊覽。不免將幾句言語打動他。看他何如。〔作高叫介〕船上聽者。我要到彼岸。你可撐船過來。〔坡問衆介〕岸上何人喧嚷。〔衆〕是一個和尙。要過岸的。〔坡〕旣然是出家人。便度他一度。〔佛〕你度我。我還度你。〔作登舟介坡見佛介〕呀。原來是佛印禪師。〔佛〕你卻還認得我佛印麼。〔坡〕來得恰好。尊有綠蟻。座有紅裙。與你痛飮一囘何如。〔佛〕多謝盛情。且問這位是誰。〔坡〕此是琴操。如今就要爲尼了。〔佛〕久聞久聞。幸會幸會。我有一聯。勞卿屬對。〔琴〕願聞。〔佛〕碧紗帳裏睡佳人。煙籠芍藥。〔琴〕靑草池中洗和尙。水浸葫蘆。〔佛〕和尙得對佳人。實是榮幸。〔坡對琴介〕你也出一對與禪師何如。〔內作鳥鳴介琴〕斑鳩無理。老僧頭上叫姑姑。〔佛〕白蝨有情。大姐胸前呵奶奶。〔坡〕不要取笑。且進酒者。
【念奴嬌序】湖光十里。看千山寒翠。盡敎漾入瓊巵。契闊三年。又何緣陡遇相知。榮繫。宦跡浮沉。餘生淹滯。新添明鏡鬢邊絲。〔合〕還從此。亭前問水。花裏題詩。
〔佛對坡介〕子瞻旣已深居鵷禁。因何反謫熊車。〔坡〕緣中讒言。故投荒裔。〔佛〕斑中鵷鷺。榮華空老春秋。世上蜉蝣。生死堪嗟朝暮。
【前腔】世事。如同朝露。聽宮漏靴上霜凝。鬢邊華暮。紫綬金章。錮蔽了白馬靑蓮舊路。誰悟。鏡裏嬌鸞。空中野馬。氤氳出沒又何殊。
〔合前琴對佛介〕妾身擬入空門。頓把紅妝淨洗。師父誕登覺岸。還須寶筏相招。敢進斝於舟中。願締盟於方外。
【前腔】佳麗。鉛華盡洗。甘祝髮花陣名除。蓮台籍隸。祗樹瑤華。還勝卻綠鬢紅妝垢膩。密諦。燈下添香。瓶中換水。火坑脫出侍摩尼。
〔合前佛對琴介〕聞爾久居樂籍。緣何遽想禪林。〔琴〕非干賤妾圓通。多賴明公提醒。〔佛對坡介〕子瞻。你只會啟他人覺路。反不能豁自己迷途。可笑可笑。
【前腔】嬌媚。紅裙成隊。投至得柳葉妝眉。桃花裁袂。一啟禪機。便解卻鴉鬟蟬髢。你矇昧。掩衲藏珠。提燈乞火。昏昏反做有情痴。
〔合前佛〕紫霞注酒。旣已沉酣。紅日銜山。還當暫別。〔坡〕斜照半橫野樹。還看他鳥宿池邊。淸陰暗度禪關。少不得僧敲月下。〔佛〕你向草中放砲。忽聞茅裏傳聲。我歸堤上尋坑。卻是湖邊撒溺。〔坡〕經期作合。紅沾褲裏光頭。〔佛〕產後行房。血滿腰間鬍嘴。〔琴〕賤妾誠無水色。二公豈負湖光。〔佛〕謔毋太虐。別了罷。且將閒裏話。提醒夢中人。〔下坡〕琴操。旣勞撮合。毋得逡巡。〔琴〕君若有心。妾當盡力。
【古輪台】綠窗西。靑鸞一縷遞支機。芳名已注姻緣簿。花香粉漬。看蝶往蜂來。漏洩春風幽趣。〔坡〕問楚嶂行雲。武陵流水。瓊簫肯逐路傍兒。〔琴〕料應容易。想多嬌肯繫紅絲。花還並蒂。鴛如交頸。樹同連理。早辦畫蛾眉。輕分付。來朝準備高唐賦。
〔坡〕踏閣攀枝恨不同。
〔琴〕靑鸞飛入合歡宮。
〔坡〕嫦娥應悔偸靈藥。
〔琴〕會向瑤池月下逢。
第十二齣 媒合
〔佛上〕泥牛到河不可渡。石人控馬定難騎。有人解得其中意。就是無生覺悟時。我佛印看得琴操舊隸玄門。子瞻夙登慧籙。一個溺愛河而罔悟。只圖暮樂朝歡。一個沉宦海而久迷。空自南奔北走。一個將靑蛾來燎火。且過眼前。一個見黃鵠而關弓。不知背後。一個要把謔談諢語。撥轉瞳神。一個須將啞謎微言提醒夢幻。遠遠望見琴操來也。不免且躱在柳陰中。聽他說什么子。〔琴扮尼姑上〕
【不是路】纔罷春妝。去訪東家女伴行。堪悲愴。珊瑚夢醒淚沾裳。自家一時醒悟。祝髮爲尼。蒙蘇爺分付。去朝雲家說媒。未知肯否。問紅窗。風流聘入銅台上。未審花枝肯出牆。〔佛做背後抱住介琴驚介〕是那個。〔佛〕是我。〔琴怒介〕出家人休得如此。騷和尙。桃花豈爲葫蘆撞。是何形狀。是何形狀。
〔佛〕我有兩句話。勞你對蘇爺說。
【前腔】寄語黃堂。衣鉢從今向外方。還傳上。不能執手話衷腸。我有書一紙。勞你帶去。恨偏長。匆匆別去西湖上。但遞相思紙半張。〔琴〕敢問禪師。幾時又會。〔佛〕應難量。浮萍蹤跡多漂蕩。何時合掌。何時合掌。
來時只識菩提路。去時還聽海潮音。〔下琴〕這個和尙書中。不知什麼說話。到擔閣了一會工夫。此間就是朝雲家裏。請他出來則個。朝雲妹子有請。〔雲攜夢巫上〕
【一翦梅】千樹湘桃隱暗香。欲問劉郞。何處劉郞。薰風拂柳控寒房。腸斷蕭娘。夢斷蕭娘。
〔相見介雲〕鳳輦時經。蝸居乏款。敢問姐姐。何由落籍。遽爾洗妝。〔琴〕久染風塵。頓荷黃堂提醒。素躭淨土。幸銷紅粉昏迷。今有一事相干。伏惟片言垂允。〔雲〕卿試垂教。妾當敬從。〔琴〕聽我道來。
【白練序】西湖上。偶接多情翰苑郞。就是蘇太爺。姿容美。更是風流淸爽。他曾見你的佳作了。詩章看兩行。欲聘深閨窈窕娘。試商量。文園病客。可遂求凰。
〔雲〕奴家旣無父母。終鮮弟兄。願作嫦娥獨宿。何心蕭史同登。
【醉太平】思量。羞蛾難放。願偸丸奔月。獨守雲房。〔長嘆介背介〕徘徊自想。怕他綠衣妬殺黃裳。〔琴〕何妨。小星風度可成雙。莫得躊躇顧望。〔雲〕謾勞勉強。花枝無主。暗自悲傷。
〔巫〕不要如此假惺惺便好。〔琴〕
【白練序】蘭房。爇麝香屛山象牀。風流處。還有溫存情況。他現有玉管爲聘。含光兎彩長。敢奉佳人掃玉章。休推讓。明朝笙管。欲效鸞凰。
〔雲〕推阻旣嫌絕物。應承實是羞人。月下傳言。多蒙作伐。堂前醮酒。權作主婚。〔巫〕這番有食喫哩。〔雲背唱琴聽介〕
【醉太平】喬妝。星河在想。料腰肢怯處。不耐蜂狂。〔琴〕這個我替你說分上。向蕭郞低講。扶持須藉東皇。〔雲〕靑絲半幅梅花冷七襄。怕逐亂紅飄颺。〔琴〕不須悒怏。便使君有婦。偏問鴛鴦。
〔琴〕肯字教傳。明日去囘府上。〔雲〕幽情願敍。此宵且盡杯中。〔合〕
【餘文】風傳漏滴蓮銅響。且沉醉花屛蜂帳。只有淸話今宵覺夜長。
〔琴〕春日偏能惹恨長。
〔雲〕西宮夜靜百花香。
〔巫〕東風嫁盡紅閨女。
〔琴〕雲雨巫山枉斷腸。
第十三齣 小星
【遶地游】〔坡王上〕紅深綠淺。著眼山雲淡。泛銅溝荷香初滿。風覷瓊鬚。寒生玉簟。儘官淸畫堂簾捲。
〔坡〕長嫌鐘鼓聒湖山。官舍蕭條卻自然。乞食遶村眞是飽。無言對客本非禪。披蓁覓路衝泥入。洗足關門聽雨眠。遙想後身窮賈島。夜來應聳作詩肩。夫人。我杭城久滯。蜀道遠違。豈無桑梓之懷。更起棣棠之恨。只爲窮愁五馬。空嘆身孤。因而悵望雙蛾。還期心肯。雖傳玉管。未渡銀河。漫題神女之詞。反亂襄王之夢。〔王〕欲識鶯消燕息。須憑蝶使蜂媒。且待琴操到來。自知端的。〔琴上〕
【前腔】紅寬帶眼。掩映桃花片。還問取雨香雲豔。燕語鶯啼。好遂吹簫願。喜嬴台乘鸞風便。
〔相見介坡〕請坐下講話。〔琴〕老爺在上。賤妾豈敢。〔坡〕今作尼姑。自殊妓女。已出風塵之表。休拘禮法之中。〔琴〕吿罪了。〔坐介坡〕所浼之事若何。〔琴〕容稟。
【桂枝香】羞揮歌扇。慵調檀串。啼妝不貼銀蟬。暗語孤彈金雁。〔王〕如此事不諧矣。〔坡〕我已打點做新郞。好不掃人興也。〔琴〕不要忙。我是耍你的話。看佳期月圓。看佳期月圓。紅絲堪絆。瓊桃容泛。笑嫣然。好綰同心結。非爲對面緣。
〔王〕旣荷玉成。須將紅定。早備洞房花燭。更催雕輦笙簫。〔坡〕夫人言之有理。
【前腔】花含蔥靨。翠聯珠串。金妝獺髓霞絃。玉鑄魚紋雲輦。〔琴〕夫人呵。怕湘雲漸闌。怕湘雲漸闌。前魚堪怨。初心還變。〔王作長吁介坡〕謾愀然。雖是拈新管。應須整舊絃。
〔琴〕我到忘懷了。還有一件事。昨日途中偶逢佛印禪師。他說雲遊去了。有書一紙。寄上老爺。〔坡看書介〕腸斷圜扉飯裏魚。夢囘赤壁舟中鶴。海波羞渡五更風。畫省重登二品爵。其語一時難解。且放過一邊。〔琴〕敢別仙郞暫去。還攜淑女同來。〔坡〕早來些。〔琴〕好性急哩。謾將仙侶尋瓊管。分付佳人上玉樓。〔下鼓樂導雲上琴隨後〕
【海棠春】春蛾暗畫羞靦覥。看歌管樓台當眼。繡帶淡雲籠。寶襪餘寒淺。鳷鵲河邊。鴛鴦燭畔。怕見流蘇光豔。何處係人心。惹得春零亂。
〔琴〕新人到了。〔坡〕我不循舊例。就央你贊禮。〔琴做贊禮畢介〕紫鸞聲滿。須吹嬴女之簫。銅雀春深。爰鎖小喬之黛。蜂侵雙蕊。雖然過北穿南。蝶度鄰牆。最怕憐新棄舊。惟願若妻若妾。各厭雨雲。爲正爲偏。平分風月。添來替死鬼。轉盼時酒醋甁翻。搶去美前程。著手處葡萄架倒。〔坡〕行禮已畢。看酒過來。
【梁州序】雲屛初列。彩絲新戀。袖映屛山雲豔。蒹葭玉樹。低囘笑攬芳年。傳書橘浦。投杵藍橋。佳遇應堪羨。卻憐雙笑也。會神仙。一曲簫聲駕紫鸞。〔合〕金炬上飛光熖。玄漿玉斝臨風勸。歡笑處越嬌倩。〔王〕
【前腔】金門佳客。瑤池仙媛。一笑便成姻眷。三星恰照。胡麻喜放桃源。況我恩同江汜。愛葉衾裯。更並花枝豔。紅樓風色好。正相聯。共向天邊駕彩鸞。〔合前雲〕
【前腔】向妝檯半貼寒蟬。揮玉管羞題冰蠒。看芳塵暗度。一捻金蓮。怕飛雲嚼柳。亂雨抽梅。著處將人閃。可憐紅袖底。影盤旋。羞殢瑤笙暗引鸞。〔合前琴〕
【前腔】道新人翠柳芳顏。知學士靑藜時彥。似金釵一股。共成合鈿。我做推雲掇月。約蝶期鶯。兩下行方便。笑我靑絲何在也。鏡空圓。羞舞東風舊日鸞。〔合前坡王〕
【節節高】紅紗燭影鮮。繡簾前。榴裙喜遂彈琴願。揮朱線。整玉鈿。飛金燕。翠奩深處偸相見。芙蓉帳額香風扇。〔合〕此夜嫦娥問玉郞。休敎蓮漏頻催箭。〔雲琴合〕
【前腔】星橋烏鵲塡。笑嬋娟。金尊偏送桃花面。笙簧滿。笳鼓喧。盃盤亂。石榴妬殺羅裙茜。花飛點點侵銀蒜。〔合前〕
【尾聲】新來豔逸眞堪羨。笑溶溶雨香雲煖。撮合姻緣只是詩半聯。
〔坡〕暫醉佳人錦瑟傍。
〔王〕南宮夜短北宮長。
〔琴〕禪心已似沾泥絮。
〔雲〕海燕雙棲玳瑁梁。
第十四齣 詩案
【鳳凰閣】〔章上〕瓊樓玉殿。日對君王面。年來眼底妬奇才。暗地裝機設陷。欲酬心愿。便恣意傾排逞舌尖。
自家章惇。才本刁頑。術偏險詐。鼠鑽倖穴。因而位列銅螭。狐假權門。自此威行金馬。最愛尋膻逐臭。直戇者難逃一筆全勾。習成婢膝奴顏。驕傲者竟使十年不調。生前詭計。但圖半世之榮。死後公評。遑惜萬年之駡。前與蘇子瞻。山河訂誓。本爲管鮑之交。名位相傾。頓起孫龐之隙。奪卻鸞堤史職。謫爲熊軾守臣。湖上築新堤。赤子僉嗟苦役。舟中了公事。黃堂共議鰥官。況復品題。更多譏謗。箱盈案積。盡爲怨主之言。板刻石鏤。悉是嘲時之句。詩腸旣索。毒手堪加。已曾分付御史舒亶動本劾他。約今日會議。恁的尙未來也。〔舒上〕豈是麒麟種。休言獬豸新。全憑三寸舌。斷送滿朝人。〔相見介章〕昨日下官所囑之事。不知稿已完否。〔舒〕稿底已完。呈上求正。〔章看介〕妙妙妙。中間如陛下發錢。以便貧民。則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羣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邇來三月食無鹽。此一段尤爲懇切。〔舒〕屬草雖由不肖。設謀實出恩台。〔章〕此本一上。這廝不獨削籍淸朝。抑且置身圜土。使衆人魂驚魄落。舌結口鉗。則我輩後患永消。見福長保矣。
【皂羅袍】誰識暗藏坑塹。奈腸摧李賀。筆夢江淹。弄得他靑鋒入頸莫辭銛。紅光燒海寧逃熖。詞描月露。災生眼前。言霏珠玉。凶招舌尖。總懸河利口焉能辯。
〔舒〕不是做人太狠。功名之會。最用附羶。勢利之場。猶如騎虎。要官做的。依違豪焰。在所不辭。傾軋善良。又誰能免。
【前腔】只要宦途無險。且萋菲言惡。貝錦辭甘。誰敎他六橋風雨絛桃鮮。兩行笙鼓紅妝豔。一生俠氣。遭人制箝。千秋傲骨。窮途自淹。誰知我腹裏陰藏劍。
〔章〕省中啼鳥吏人稀。
〔舒〕退食從容出每遲。
〔章〕休問長安舊賓客。
〔舒〕明朝應作斷蓬飛。
第十五齣 就逮
【喜遷鶯】〔邁上〕梅霖妬景。看絛染榴屛。綠沉藻井。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處龍舟飛競。蟬聲花外新。聞蝶夢牀頭初醒。向屛山見珠簾綴燕。華堂幽靜。
萬里家山一夢中。吳音漸已變兒童。每留蜀叟談終日。但覺蛾眉翠掃空。莫笑忘言眞有道。自慚搜句百無功。年來蕭索虛齋臥。剩有題詩滿浙東。蘇邁克繩祖武。頗讀父書。詞苑飛龍。天孫爲之奪彩。譚叢掞鳳。神女因此傾瀾。每舉筆而凌雲。似乘槎而犯斗。文旣鮮于貝錦。詞復擲乎金聲。隨任到杭。幽居累歲。枕經籍史。銷燈火於三餘。襲冶承弓。覬風雲於一旦。且請父母。聊賞佳辰。爹媽有請。〔坡王雲上合〕
【前腔】奇景。難畫處翠隱千山。映著湖光冷。五馬聲嘶。雙蛾影細。只爲宦沉成病。孤琴響葉朱絃。翠筆淡描冰鏡。妝樓曉看荷香十里。猊爐煙燼。
〔相見介坡〕孩兒請我出來。爲著甚事。〔邁〕時逢長夏。節屆端陽。願開麴米之尊。聊寄菖蒲之賞。〔坡〕一門落魄。十口無家。有甚心情。還貪盃酌。〔王〕佳節難逢。愁腸易破。且盡眼前之興。宜酣膝下之杯。〔坡邁〕
【傾盃玉芙蓉】玉簟驚涼永晝淸。絕勝蓬萊境。還堪恨椿樹含愁。萱草凝懷。棣萼懸情。我這裏淸風半護珊瑚隱。他那裏斜照偏添石壁驚。〔合〕金荷進。笑天涯遊子。問何時一鞭風雨杜鵑城。〔王雲合〕
【前腔】十二欄翠色凝。望斷天南信。猛堪憐雨過蓮房。紅滿榴裙。調咽銀箏。湘簾日送花枝迥。寳篆香消煙縷沉。
〔合前坡〕我前日製得琵琶詩一首。西湖詩三首。朝雲可譜爲曲調。以侑酒杯。〔雲〕當得。
【北寄生草】看鳳尾槽新。撥品龍香絃已增。歸舟數字驚魂迸。花絛半縷相思病。綸袍一曲風流性。又不是雲霞十里寂寥天。還勝卻畫圖五月淸涼境。
〔坡〕難逢花下開筵。復歌一二。〔雲〕惟欲尊前進酒。不憚再三。
【北對玉環帶過淸江引】江上風淸。門前遇故人。屋裏雲生。湖中膾玉鱗。初試越羅新。還妝畫榜行。魚釣靴刀相逢幽夢醒。朝曦迎客繁華境。瀲灩晴光映。黃帽雨中游。白苧閒時聽。把西湖比西子眞堪並。〔淨丑扮校尉持手扭上〕
【不是路】千里奔程。索盡狂詞豈六丁。〔校〕門上人那裏。〔坡〕使者到此何干。〔校〕從容聽。官家有旨逮蘇卿。〔坡〕爲著何事來。〔校〕莫逡巡。更搜詩句爲憑證。速負書囊帶月行。〔坡〕魂難定。如今應落山雞穽。孤忠空勁。孤忠空勁。
〔校〕相公平日所制之詩。俱要取解朝廷。〔坡〕只有二詩。現在案頭。〔校〕難道只有二詩。大家去搜尋則個。〔做搜介一校雲〕這一本是昭明文選。〔一校雲〕這一本是六祖壇經。〔一校雲〕這一本是漢刻蘭亭帖。〔一校雲〕這一本是晉繪輞川圖。〔一校雲〕胡說。晉朝不聞有輞川圖。〔一校雲〕亂話。漢朝難道有蘭亭帖。〔王〕相公儘日題詩。本欲名山之貯。連年索句。宜爲學海之藏。不想因此怖人。抑且由之賈罪。奈何奈何。〔坡〕昔日有人被召。其妻贈詩曰。再休落魄躭盃酒。更莫猖狂喜賦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囘斷送老頭皮。卿今日獨不能作一詩贈我耶。〔王作笑介坡〕夫死生有命。何必介懷。第忠佞無分。不能消恨。須卽離吳地。速赴汴京。快遣蒼頭。報知白首。咳。嘆我蘇子瞻呵。
【山坡羊】氣沖沖枯波欲迸。恨匆匆驚魂無定。慘淒淒孤忠見疑。哭啼啼肝膽憑誰罄。嘆伶仃。靑衫淚亂傾。飛鵾無奈牢籠緊。千里風塵。半行音信。呑聲。一劍空敎毛羽輕。傷情。三尺堪悲煅煉成。〔二校作催促起程介王雲合〕
【前腔】恨封姨欺花偏緊。怨靑娥侵荷忒勁。似啼烏更深亂悲。這遊魂落落誰相問。斷腸聲。孤猿三峽愁難醒。鵰鶚呼風。蛟龍落穽。偏驚。不斷殘陽一片明。孤行。又是蒲帆半幅程。
〔琴上〕天有不測風雷。人有旦時禍福。我琴操業已爲尼。忽聞蘇老爺被逮。須索送他則個。〔相見介坡〕只因饒舌。遭此斷腸。謝卿唱曡驪駒。恨我災成鼠雀。〔琴〕罪孤臣子旣謫。堪悲雪上加霜。起公論於未湮。定擬雲開見日。〔坡〕就此分別。莫得稽遲。
【憶多嬌】愁難說。寃莫泄。花開偏是遭霜雪。淚染胭脂雙袖血。〔合〕愁魂斷絕。愁魂斷絕。轉眼英雄挫折。〔王雲〕
【鬭黑麻】腸斷淒風。心摧破月。怕翠印羞蛾。紅潮滿頰。憂莫寫。計難設。路草霜雕。池蓮粉歇。〔合〕幽懷迸裂。囘頭瞻殿闕。病鳥聲哀。飛鴻翅折。〔邁〕
【憶多嬌】悶轉結。心更熱。隔斷天閽難剖雪。空灑啼痕添哽咽。〔合前琴〕
【鬭黑麻】纔上秦樓。又奔漢月。怕囘首天涯。殘笳聲徹。愁更曡。形還孑。你離恨淒涼。我夢魂飛越。〔合前坡〕
【鷓鴣天】漂零風雨苦離家。愁殺無情白鼻騧。〔王〕共道魚腸埋楚岸。〔雲〕誰憐鵩鳥賦長沙。〔邁〕愁似織。淚如麻。〔琴〕不堪枯樹隱殘霞。〔合〕應悲去路霜前草。莫問歸期陌上瓜。
第十六齣 生離
【夜遊湖】〔潁秦同上潁〕世事千秋悲掣肘。念鴒原早晚含愁。〔秦〕寃雪飛空。怒虹貫日。鬵釜隔忠懷誰剖。
明月不長圓。君恩有時薄。早知行路難。可不老丘壑。〔相見介潁〕小弟舊自理官。召居諫院。避人焚草。儘懷匡主之心。逢使寄梅。空滴思親之淚。況鶺鴒原上。旣惜離羣。而鵷鷺班中。寧甘久別。且吾兄之事。由王介甫餘虐。以兆禍胎。嗣章子厚當權。遂張讒口。小弟正欲上書閶闔。解職救兄。還期借劍尙方。奮身誅佞。更鞭王介甫九原白骨。庶顯蘇子瞻一點丹心。旣事同兄弟。反兵之讐可報。而途分邪正。蓋棺之論始彰。出自痛腸。裁諸尊意。〔秦〕麟愁鳳泣。弟兄固當叩閽。兔死狐悲。親戚亦宜伏闕。第聖主之威方熾。奸惇之焰正張。倘起株連波及之謀。不無林木池魚之禍。則彼奸愈恣。勢若崩山。我黨益孤。衆將下石。不如徐竢。可作後圖。〔潁〕眞爲讜論。敢不敬從。兄嫂想卽進城。我輩自當出郭。〔秦〕同迎遠駕。聊洗愁襟。〔潁〕
【黃鶯兒】荊樹隔三秋。怯魂飛不繫舟。池塘春草添僝僽。雙龍頓愁。孤鴻怎投。悲啼怕是相逢又。〔合〕恨悠悠。洛陽雖好。不是舊時游。〔秦〕
【前腔】蹇步恨驊騮。嘆英雄老黑裘。何緣更掉風波口。魚梁餌浮。蛛簷網投。謫居那得蓬萊又。〔合前暫下坡王雲邁同上〕
【夜遊湖】落魄何曾重索酒。罹風波羞殺盟鷗。淚灑巾邊。禍來天上。淒涼債憑誰消受。
〔坡〕千首文章二頃田。囊中未有一文錢。算來卻是能言鴨。驚破王孫金彈丸。自家蒙旨逮繫。將到京師。你看垂楊起恨。亂草生愁。好不感傷人也。〔坡邁〕
【黃鶯兒】疲馬不勝愁。鎭悲看水獨流。楚雲滄海羞囘首。魚嗟鼎游。蛟悲涸投。帆歸錦水何時又。〔合前王雲〕
【前腔】雨度渭城頭。看斜暉隱亂流。蛾眉蹙損湘江口。囊嘶蒯緱。裙寒石榴。荳花況落村籬又。
〔合前潁秦上〕百年世事如流水。一旦相逢怯夢魂。〔相見介〕
【哭相思】頃刻重相攜手。好敎人血淚雙流。
〔坡〕忠而見謗。寃莫可伸。屈首受辜。愁腸怎浣。想當初呵。
【啄木兒】離千里。寄一州。潦倒西湖閒煑酒。又誰知九尾妖狐。卻驅人萬火奔牛。災來平地風波驟。詩題彩管遭讒詬。鎩羽西風雁影羞。
〔坡〕夫人邁兒與朝雲。可暫寓在叔叔衙中。徐爲歸計。〔王雲邁〕
【前腔】黃金盡。血淚稠。囘首芳菲逐水流。被奸雄蠆肆懸河。寄妻孥鴻宿荒洲。東風殢得紅顏瘦。枯鱗望斷西江口。雨慘雲愁咽楚謳。
〔潁〕義不反兵。怒還指髮。但重閽有阻。綿力難支。徒悲淚灑風前。未得寃鳴日下。
【三段子】無端起愁。恨萋萋繁霜頓秋。何須怨尤。料溶溶浮雲便收。明朝擬候長楊漏。忠寃難向明庭剖。只得把手孤悽。有淚空流。
〔秦〕室裏災來。須得纓冠相救。舟中浪起。豈容袖手旁觀。第口舌難爭。肝腸徒痛耳。
【前腔】豺狼肆謀。這詩章偏來浪搜。鸞凰被囚。這寃懷何時便勾。堪憐同室人相鬭。扁舟浪起魂相搆。你看眯目糊心。誰念忠猷。
〔內雲〕聖上有旨。將蘇軾發到西台會問。須索赴審。毋得稽遲。〔衆哭介潁秦〕不肖輩業在官聯。恐生吏議。邁兒伏事便了。
【歸朝歡】〔合〕危途裏。危途裏。心中暗愁。遭狼毒。難敎寬宥。臨崖馬。臨崖馬。韁繩怎收。從今去。端只是花殘玉剖。堪恨雨翻雲覆加兇手。波飛浪起張讒口。怎拚得萬里微骸覆一抔。
〔秦〕何事闌干淚溼衣。
〔坡〕請君看取鬢邊絲。
〔潁〕丈夫漂蕩今如此。
〔雲〕卻話巴山夜雨時。
第十七齣 廷讞
【步蟾宮】〔淨扮張操丑扮李定上〕聖主威靈嚴斧鑕。恁吾儕羅織何辭。高才何事莽題詩。惹得浮雲蒙蔽。
〔張〕下官知諫院張操是也。〔李〕下官御史中丞李定是也。蒙旨著我兩人勘問蘇軾。須登政事堂者。〔張〕蘇軾以詩謗主。其罪似未甚重。昨日章子厚著我輩重處他。老先生意下何如。〔李〕章子厚乃朝廷重臣。敢不唯命。〔衆稟介〕蘇爺到了。〔坡上〕
【前腔】萬死空悲揮涕淚。遭奇禍自嘆淒其。人生朝露怯煙飛。此際愁懷誰訴。
〔相見介張〕聖旨著下官勘問老先生。須得從實供招。免受刑法。〔坡〕我且問你。蘇軾有何罪可招。〔張〕聽我道來。
【錦纒道】謫居時。怨君王揮毫賦詞。兀自個行短心痴。朝廷發錢。本以濟民。你說道音語兒童鎭日裏城中住馳。朝廷興水利。你說道變桑田東海應知。朝廷禁鹽。又說道解齊韶三月無滋。俱作數行題。只圖個懸河掉電。準備著呼霜搶地。蟬聲吹赭衣。早悔卻從前作事。笑區區三寸惹災危。
〔坡〕這詩雖是蘇軾做的。其實出於無心。朝廷安得以此罪天下士。
【前腔】論當初。荷君恩金蓮賜歸。弟和兄侍立銅螭。爲訛言向三刀迴避。本是木天樓靑藜校詞。翻做控蒲鞭五馬聲嘶。雖則是浪題詩。止不過消磨歲月。誰敢把明庭譏刺。說起痛傷悲。這一派忠寃誰洗。恨天閽釜隔淚淒淒。
〔李〕你譏謗朝廷。有不臣之意。〔坡〕那見得不臣。〔李〕聽我道來。
【前腔】築蘇堤。六橋邊紅裙醉攜。霜毫弄暗裏相觭。逞風騷將心事都付錦箋題。道朝廷遠謫去憂心如厲。因此上殘蕉獨賦向隅悲。試讀檜枝詞。掉舌刺當時。這根株深泉無曲處。分明是妬殺九重飛。便是吟風情致。怎說得世間惟有蟄龍知。
〔坡〕我自詠檜。何預朝廷。
【前腔】淚空揮。恨奸邪把忠良禁持。心中事惟有天知。誰著你指鳳爲鴟。做不得醉陶潛霜籬酒巵。拚則個笑東門黃犬難攜。浪灑著靑衫眼淚。便燃枝焚雉。千載汗靑詞。應寫著忠懷俠氣。便魂飛劍底又何悲。
〔邁上〕白首空依主。丹心漫對人。自家蘇邁。蒙叔叔分付。前來打聽父親消息。且在此伺候則個。〔張〕我和你且做審語。將犯人發到獄中便了。〔衆做拽坡出介邁見坡介〕呀爹爹。如何是好。〔坡〕這都是章惇這廝囑託了問官。我也有口難辯。如今我到獄中。倘朝廷有害我消息。你送飯時。須將魚爲膾。使我知覺便了。〔邁〕曉得了。〔哭介〕
【古輪台】各含悲眼看。頃刻踏危機。一生詩舌偏爲崇。孤燈夜雨。枯樹寒灰。都付與圜室螢飛。雲度天邊。黛消閨裏。淒涼更有斷腸詩。怕依叢煬灶指日間難免誅夷。寄語著堂前白雪。房中紅粉。階邊碧棣。囘首頓分離。徘徊望。不知何日赦金雞。
〔坡邁下介張〕審語已成。不免先去囘覆章相公。把與他看過。然後奏聞便了。〔李〕正該如此。
〔張〕可憐桃李斷腸花。
〔李〕冷露無聲恨獨賒。
〔張〕誰念爲儒逢世難。
〔李〕卻令今日死君家。
第十八齣 聞繫
【唐多令】〔老程上〕遊子客途賒。傷心盼漢槎。遠書無雁到雲中。隔在盈盈衣帶。愁亂草。咽淸笳。
西山煙雨捲疎簾。北戶星河落短簷。不獨江天解空闊。地偏心遠似陶潛。〔老〕夫人。自解一官。又經數載。軾兒謫任武林。未獲賜環消息。轍兒召居諫院。猶然落魄規模。兼之雁斷衡陽。魚沉湘浦。當此桑楡之景。不勝鹽米之愁。〔程〕雖是如此。但二子壯歲服官。兩人暮年無恙。亦爲幸耳。〔老〕
【桂枝香】靑門豪邁。終南瀟灑。心驚賓雁雙翰。目斷孤雲一帶。誰憐鬢華。誰憐鬢華。空有羅襟淚下。秋懷誰寫。盼天涯。吳越低孤樹。河梁隱暮鴉。〔程〕
【前腔】歸期有在。歡娛有待。忘憂砌草慵看。夜合庭花空對。川原望賒。川原望賒。誰爲淒涼償債。況兼窮敗。恨無涯。雨擊庭前幌。風敲窗上紗。
〔僕上〕才名果累人。風塵到林莽。鴻飛雖冥冥。其奈遭天網。報知太老爺太夫人。大老爺不好了。〔老程〕爲著甚事。你快說來。〔僕〕被舒御史所劾。就逮進京。性命尙不可知。〔老程哭介〕原來兒子遭了奇禍。兀的不痛殺我也。〔僕〕太老爺太夫人且寬懷。吉人天相。或有脫禍的日子。〔老〕
【醉扶歸】怨題詩筆底飛光怪。披忠簡上惹危災。本圖他風暖牡丹開。又誰知霜勁芙蓉敗。兒呵。他風流頓折豫章材。我悲啼怎避西河害。〔程〕
【前腔】落牢籠怎了鄒陽債。這禍根苗端爲子云才。怕堂怡燕雀盡爲灰。鼎游麟鳳寧辭醢。我堂前顒望鹿車來。他天涯剩有驪珠灑。
【尾聲】淚滿腮。心驚駭。孤忠偏是致人猜。弄得我夢斷斑衣兩鬢皚。
〔程〕淒淒遊子若飄蓬。
〔老〕凍雪摧殘塞上鴻。
〔程〕愁別自驚千里外。
〔老〕可憐半死白頭翁。
第十九齣 飯魚
【梨花兒】〔淨扮獄吏上〕人做官兒件件有。我偏靠著赭衣囚。索些錢兒索些酒。嗏。這樣官兒不如狗。
自家獄官便是。前日蒙上司發得罪人在此。叫做什麼蘇軾。妝模做樣。眞是蘇州式樣。這也不在話下。舊例進監的有些見面錢油火錢。他如今一些也不採。可惱可惱。不免待他出來。處置他一番。多少是好。〔坡上〕
【十二時】南冠空自愁。奈極目蒼雲遠岫。衣上蒙塵。管中生僽。日夕含啼。況復傷秋。看腸斷西風時候。
我欲歸休瑟漸稀。堪悲秋著赭囚衣。多情白髮三千丈。無用蒼波四十圍。晚覺文章眞禍藪。誰知富貴有危機。不堪寂寞文園令。坐聽寒蛩徹夜啼。自家坐誣入獄。抱怨泣囚。萬里關山。時切白雲之望。千秋塵土。怕爲赤族之誅。當此新秋。頓添幽恨。〔獄吏〕你這犯人是那的麼。舊例錢也不送我些。是何道理。〔坡〕
【紅衲襖】我本是待漏的列鵷行冠蓋儔。操觚的煥蛇神詞賦首。端只爲墨狼驕飛越三江口。因此上劍龍嘶淒涼八月舟。到做了楚大夫銅版羞。怎免得賈大傅承塵疚。怕對西風弄蒯緱。
〔獄吏〕你卻緣來是一位官長。然官無大小。要錢一般。依你這等說來。你難道不要錢的。我如今謀得這個風憲衙門。也要撰些銀子。拿囘去造屋買田。供家養眷。都似你這樣一錢不捨。我難道在此吸風。也用動個本。乞骸骨歸田了。〔坡〕
【前腔】我雖則是挽熊車四海游。只落得妬蚨錢偏不受。做不得無心雲自迷巒岫。識倦禽還覓樹頭。怕泣華亭被鶴羞。痛鍾山遭猿詬。只落得血淚愁深咽不流。
〔僕上〕好將呂望魚。送與賓王獄。自家蘇傑便是。大爺在獄。連日是大官人送飯。今日大官人尋鄕親寄書去了。因二爺差我送飯在此。不免進去則個。〔獄吏〕到那裏去。〔僕〕是蘇二爺差來的。望乞放我進去。〔坡見介〕留飯在此。你先囘去罷。〔僕〕誰想文園客。翻爲羑里囚。〔下介坡看魚介〕不好了。恁的飯中有魚。是死期到了。〔泣介〕
【小桃紅】丁頭就網。■〈魚赤〉尾呑鉤。涸轍苦相投也。縱壑知無日。含餌自空羞。思比目。淚偏流。謾說道躍龍門。游鳳池。占鰲頭也。發笱摧梁遑恤後。如今呵。骨鯁生愁。卻向釜中游。
死期旣逼。活路無尋。不免題詩二首。寄去子由。一則與他永訣。二則報與雙親。〔做題詩介獄吏〕你只因題詩。致有今日。兀的尙要弄筆頭也。〔坡〕
【下山虎】龍鱗空觸。鯨甲驚秋。盆覆寃誰照。難沾帝澤優遊。做不得渭水英雄。反學了湘潭怨尤。想雙鯉緘書淚自流。到不如濠上忘機彀。日在鼉宮蛟藪。終難振鬛西江口。看魚腸自羞。豈是長鋏歌聲丙穴愁。
〔吟詩介〕柏台霜氣夜淒淒。風動琅玕月向低。夢遶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額中犀角眞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他日神遊定何所。桐鄕知葬浙江西。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了須還債。十口無家更累人。是處靑山可藏骨。他時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爲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獄吏〕想這詩又是怨謗朝廷的了。不免搶去首他。〔做奪詩介〕仍揮三寸管。更惹九重威。〔下坡〕我做得幾句詩。本欲寄與子由。不想又被獄吏搶去。眞好苦人也呵。
【蠻牌令】江湖隱不能彀。泉石居難自由。拚魚腹埋身無蔽肘。龍陽棄枯肆游。避不得身烹鼎鑊。悔當初莽惹綸鉤。要尋條活路呵。猛想到鱸肥早秋。又何殊緣木相求。
【尾聲】游鱗恨落他人後。桃花流水半含愁。今夜呵怨氣沖沖結蜃樓。
向晚茫茫發旅愁。
無窮歸思滿東流。
中宵能得幾時睡。
空戴南冠學楚囚。
第二十齣 控代
【點絛脣】〔末扮黃門官上〕宮燭燒紅。更籌初送。祥雲擁。靴上霜濃。天樂簫韶動。
月照千門響珮環。東華光曙映南山。仙音一派飛龍近。香氣先傳鵷鷺班。自家黃門官是也。今當早朝時分。恐有百官奏事。只得在此伺候。〔潁上〕
【麼】客淚沾風。鄕雲入夢愁懷重。敢叩銅龍。要把孤忠控。
鴻雁已驚折足恨。鶺鴒偏抱覆盆寃。下官蘇轍。因兄坐誣成獄。衆奸攢害。百口難分。特來叩闕陳情。願得解官贖罪。今値早朝。竟入則個。〔朝見山呼介黃門〕朝見已畢。百官退班。〔潁〕臣有小疏。冒奏天顏。〔黃門〕有何文表。就此披宣。〔潁〕
【刮鼓令】蘇轍奏堂皇。念臣兄沐寵光。災起詩詞投犴狴。羅摭誰憐裂痛腸。六月恨飛霜。便毫揮珠玉豈爲嘲謗。願吾皇威霽春陽盎。莫令寃淚涴衣裳。
〔黃門〕想蘇軾自負奇才。覬臻顯秩。今置外郡。中多觖望耳。〔潁〕
【前腔】三刀治績揚。節懸魚頌素羊。敢把朝廷來譏諷。抹月批風聊自徜。手足義偏長。願褫臣職歸林莽。好將縲絏孤臣放。莫敎風雨斷人腸。
〔黃門〕下官與你轉達天聽。你且退在朝房候旨。〔獄吏上〕劍佩猶含露。旌旗尙帶星。小官獄吏。搶得蘇軾詩詞二首。特來奏聞聖上。〔黃門〕獄吏有何文表。就此披宣。〔獄吏〕臣獄吏拾得蘇軾怨詩。
【前腔】他道是惆悵柏台霜。動琅璫月向窗。夢遶雲山心似鹿。魂魄如雞怖火湯。犀角是兒郞。牛衣身後蘭閨望。神遊他日知何向。浙江西去葬桐鄕。
〔黃門〕你且出在午門外聽旨發落。〔下介潁〕你是什麼官兒。在此奏事。〔獄吏〕小官是獄吏。搶得蘇軾怨詩二首。特奏朝廷。〔潁〕詩中怎麼樣說。〔獄吏〕
【前腔】他道是聖德似春光。恨愚臣身自亡。最苦百年難了債。十口無家淚雨汪。白骨向山藏。他時夜雨神還愴。與君今世相親傍。來生更結弟兄行。
〔潁〕此詩乃是寄與兄弟的。如何說他怨謗朝廷。這官好生無禮。〔獄吏〕與你何干。〔潁〕你不曉得我就是他兄弟麼。〔獄吏〕如此得罪了。〔黃門上〕
【神仗兒】恩波浩蕩。恩波浩蕩。觀仁過黨。況鳴寃疏上。兼筆底情詞悲愴。須曲赦。謫黃岡。
聖旨說。精誠之佐。每緣詞賦寫忠。大度之君。不以文章罪士。今蘇軾情揮兔管。怨主之心實無。蘇轍血灑螭頭。救兄之念甚切。且覽獄中之作。情甚宜矜。則知疏內之詞。忠猶可亮。姑發爲黃州團練副使安置。謝恩。〔獄吏〕我本欲假公濟私。誰想他因禍得福。有何面目再見蘇公。〔下潁〕
【滴溜子】蒙聖主。蒙聖主天恩高曠。離圜土。離圜土謫居遐壤。追憶前王寵貺。金蓮撤殿前。奇才曾奬。看萬里孤臣。飮惠無疆。
【尾聲】一朝提挈雲霄上。泛扁舟楚江凝望。怕巫峽孤猿泣夜長。
目傷留滯去關東。
露冷蓮房墜粉紅。
今日莫論腰下組。
楚雲滄海思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