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驗的重構 · 思維和理智
概念如何由感知而來 [1] [2]
沒能作出某種根本性的區分,可能是造成後續的所有討論像無的之矢一樣盲目而混亂的根源。關於概念的本質的討論,經常受限於不能區分心理狀態 和這種狀態的功能 。就像在生理學中,作者本來想要討論心臟,但是他卻沒有首先決定他是要討論心臟本身 ,還是心臟的工作 及其對於整個器官的價值 。假如情況如此,就難怪某一學派的生理學家認為,心臟是一種明確的、獨立的東西,有確定的形狀和大小,由確定的纖維組成;而另一學派的生理學家卻堅持,心臟是有內在聯繫的整體的一個要素或組成部分,它不是一個物體而是一個活動,它的結構與由這一結構促進的一般目標相比基本無關。
考慮到關於概念的必要的區分,可以這樣認為:概念並不是標誌一種心理狀態或它的存在的術語,而是指示它的功能 和價值 。每一種心理狀態,作為一種純粹的存在,(靜態地來看)只是一個圖像。如果是這樣,那麼這種心理狀態就是一種特例,它無論在量上還是質上都不同於有限時間下的其他持有物。假如唯名論者說的是精神的存在,他堅持不存在一般觀念這樣的東西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他這樣還完全沒有觸及到問題。概念是一種力 量:一種特定圖像,通過這種力量表明或傳達確定的意義或理性價值。讓我們從鮑桑奎先生那裡借用一個例子。在鐵路上,用什麼樣的旗子作為表示危險的信號是無關緊要的。它可能是八英寸的正方形,也可能是十英寸的,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正方形。它可能是新的,也可能是舊的;可能是乾淨的,也可能是髒的;可能是完好的,也可能是破損的。在被用作信號旗之前,旗子可能是任何一種顏色。換句話說,主要的並不在於旗子作為存在物到底是什麼 ,關鍵在於旗子被用作什麼 。因此,當我們考慮一個特定的心理圖像的結構時,我們還完全沒有進入概念的領域。概念是圖像所指示的東西,是概念所傳達的那些意義。
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明確地把我們帶到了概念在感知中如何起源的問題。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概念起源於意識到 感知所意味的全部意義 ,而不是概念直接就有這些意義。以三角形的概念為例。只要它還停留在感知階段,它就完全被認為是一個特殊的物體。關於它的知識將只可能是諸如它準確的形狀、大小、邊長、角的度數、構成它的材料,以及它的顏色等等。意識不能考察超出眼前存在的這個物體本身之外的任何東西。即使我們可以知道,它的三內角之和等於兩個直角,雖然這是它的一個顯著特徵,但這僅僅是一條信息,並不比它的一條邊長為12/17英寸更有價值。但是,假設意識前進到超出具體的某個三角形,達到這樣一種想法,有一種規則包含在三角形中,和世界上的任何其他東西一樣,三角形建立在內在於自己的這種特定規則之上。這個規則提供方案和規範。根據這些方案和規範,為了構成一個三角形所需的任何東西都必須存在。如果超過或者達不到這個規則,就不會有任何三角形。我們應該把這個規則叫做什麼呢?鑒於這個規則構成了一個具體的三角形,而不是一個南瓜或者煙囪管,難道不能證明,這個規則正是三角形所要指示的和我們試圖知道的東西嗎?的確,正是這個規則形成了「三角形」這個概念。換句話說,「三角形」這個概念,就是一種把三條線組合到一起的方法。它是構造的一個模型或形式。另外,正如我們所知,這個構造三角形觀念的模型非常不完善。
下面是關於概念的特點。(1)概念是「觀念上」的東西,而不是感官上的。作為心理活動的 一種模型或方法 ,它不能被感覺到、看到或者聽到。它只能在構建它的活動中被領會 。理解三角形這一概念的唯一方法就是去構造它——如方法所要求的那樣,把三條直線組合到一起。(我要順便注釋一下,這裡顯示出了外部和機械說明的不可能性。如果一個概念是一個物體的真正意義所在,而這真正的意義是心理活動的一種模型,是理性構造的過程,那么正確信息的直接傳達是如何可能的?)(2)概念是一般,而不是特殊。這通常體現為如下事實:概念是行動的模型,是把事物或部分組織成一個整體的方法。一台織布機的每一部分都是特殊的,它織出來的每一尺布也都各不相同,但如何把線織成布的方法以及織布機的功能卻是一般的。
因此,任何一個給定的三角形,無論是現實存在的,還是只是想像的,都是特殊的三角形。但是,構造三角形的方法卻不是特殊的。構造一個三角形,不會比構造另一個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它是構造任何三角形都必須的規則。任何東西 ,只要它是以這樣的方式被構造出來的,它就叫三角形。
我的上述論證可以合理地解釋:三角形的概念比關於三角形的感知包含的東西多。這些結論是通過找出概念的真正特徵得到的,而不是簡單地羅列特徵。
這樣做的確會把某些特徵排除在外。但是,這一排除一些特徵的行為並不是使概念得以形成的原因;相反,正是在概念,即構造的規則的基礎上,某些特徵被忽略了。不,這些概念和構造規則不僅僅是被忽略,而且是被完全排除在外。它們被認為是與三角形本身 無關的東西。
簡言之,概念就是關於對象的知識,關於對象的構造規則的知識;感知也是關於對象的知識,但這種途徑或多或少有些從屬的性質。就理性價值而言,概念是對象的完全的知識,它涉及對象的起源和各種關係;感知則是對象的不完全(這是「抽象」,真正意義上的抽象)的知識,它涉及對象性質、空間和時間上的界限。
然而,必須補充的是:概念往往會返回並且充實感知,因此,感知與概念的區分是動態的而不是靜態的。一旦我得到一個三角形的概念,當我看到構造三角形的過程時,就會把三角形的知識增加到具體的三角形中。這樣,概念就成了一種充實感知意義的因素。
從完全發展的理想的角度來說,感知和概念應該有相同的內容。這將超出我為討論這個問題而設定的界限。但是,讓我們假定一個對象的完全的知識,例如給定一棵楓樹(感知意義上的),將不僅包括這棵樹本身的每一個細節,而且還應該包括這棵樹的變化過程 。另一方面,「樹的生長」(概念意義上)的完全的知識將不僅包括一般的觀念,還應該包括使樹落葉或不落葉的特殊環境和條件;使楓樹、橡樹、山毛櫸樹等等這些樹落葉的不同條件;包括一般意義上「樹的生長」所需要的環境和一棵具體的樹,上面提到的那棵楓樹,生長所需要的環境之間的區別。
無論從個體(我們稱之為感知)出發還是從規則(我們稱之為概念)出發,這樣一種系統的知識都是任何一門科學的理想。除非我們能把原理包括在內,否則我們關於個體的知識都是有限的。除非我們看到原理是如何在不同的情況下起作用的,否則我們關於原理的知識就是不完善的(抽象的)。當兩者之中有一個完善的時候,它就會促使另一個達到完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召喚來指出任何說教式的道德(pedagogical morals),但是我擋不住誘惑。如果所說屬實,顯而易見的是,要從它的起源、發展和恰當的關係中引出感知。只有一條正確的道路,可以引領不成熟的學生從感知達到概念。明確地指出過程的基本原理不是 必須的,或說不需要告訴孩子一切事情的原因。相反,過早地確定知覺的注意力放在這些關係上,反倒會阻礙對它們的領會。我們應當讓對象如其自身那樣存在;讓各種關係運用其中;讓意識依據其中的原理而活動;以此確保以後理解概念有足夠的空間。教師的工作主要限於以一種純化的方式把上述觀念傳達給孩子,這種形式要求孩子必須經歷被包括在概念中的建構性的過程。這種過程本身以後在反思中會變成一個對象。這個過程首先被運用 在意識中,然後這種變為自覺的過程 將會成為一種一般的心理學方法。
(邵強進 馬明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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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早期著作》第3卷,第117—120頁。
[2] 本文首次發表於《公共學校》(Public-School ),第11期(1891年11月),第128—130頁。作者生前未曾重印。
有情感地思考 [1] [2]
哲學和心理學的傳統理論讓我們習慣於把一方面是生理的和有機的過程、另一方面是科學和藝術中較高級的文化表現形式截然分開。這種分隔概括在心智和身體之間所作的慣常劃分中。這些理論還讓我們習慣於把在科學中達到頂峰的邏輯的、嚴格意義上的理智的運作,支配詩歌、音樂和較小程度上的造型藝術的情感的和想像的過程,與管理我們的日常生活並引發工業、商業和政治事務的實踐行為之間,嚴格地劃分開來。換言之,思想、情緒或情感和意志彼此已被涇渭分明地區分開來了。這些劃分的結果產生了大量的問題,它們的專業方面是哲學的特殊關切。但是,當人們在實際生活中把他們所從事的活動割裂開來,把生活肢解得支離破碎,把興趣分門別類時,就會遭遇這些問題。科學是為了科學的緣故,藝術是為了藝術,商業通常是為了賺錢的事情,政治移交給了專業的政治家,運動的專業化,等等,其間很少為生活留下空間。這種生活是為了生活本身,一種全面的、豐富的和自由的生活。
就總體上的生物學功能,尤其是神經系統功能而言的一些基本概括上的新近進步,已經使明確地理解從較低級的功能到較高級的功能的連續發展成為可能。非常有趣的是:生理的運作和科學與藝術中深層的文化之間固定屏障的破除,已經把科學、藝術和實踐活動彼此割裂開的基礎連根剷除了。很早就有關於經驗和心智生活統一的模稜兩可的討論了,這意味著知識、情感和意志都是相同能量的表現,等等;但現在,我們手裡有了使這種討論明朗化和具有意義的手段。
其中包含各種各樣生理學的細節,很自然地還沒有充分地加以組織,也沒有時間消化它們並獲取最終的結果。無論如何,作者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即使他是專家,這裡也不是闡發它們的合適的地方。但是,它們某些最終的結果是容易理解的,它們對藝術以及藝術與正常生活過程的聯繫有著確定的影響。
我們可以從推理的領域開始。它長期被認為由純粹的理智所先行占領,被認為除了偶然情況以外,完全是和情感、欲望分隔開來的,是和我們藉以作出對周圍世界必要的實踐調適的運動器官和習慣分隔開來的。但是,最近,里格納諾(Rignano)先生從生物學基礎出發,得出了如下的結論:「對我們最高的心智能力即推理能力的分析,把我們引向了如下觀點,即推理完全是由我們心智的兩種基本的和原始的活動,也就是理智的和情感的活動相互作用構成的。前者在於簡單和記憶性地喚起過去的知覺和意象,後者表現為我們的心智對某個要實現的、推理本身也指向它的目的的傾向或渴望。」 [3]
一句孤立的引用,當然不可能展現出這些觀點的全部力量。但這裡在「情感性」的理念下概括出來的,是有機體有某些基本的需要,如果不藉助於改變周圍環境的活動,就不可能滿足它們;當有機體和它所處的環境的「平衡」以任何方式被打破時,它的需要就會以持續存在的不安的、渴求的和想望的活動表現自身,直到這樣引發的行為帶來有機體與其環境關係的新的整合。那麼,思考落入了這個原則的範圍內,這一點已經展現出來;推理是促成有機體和生活條件之間新的關係的一般功能的一個階段,而且像其他階段一樣,受需要、欲望和逐步滿足的控制。
里格納諾稱另一階段為「理智的」。但上下文表明,這裡的基本原則是實踐調適的原則。過去的經驗得以保留,以便當需要利用它們來實現基於我們的情感本質的需要所設定的新目的時,援引它們和安排它們。但是,記憶不是理智的。這是有機體的修正,是改變性情、態度和習慣的事情。通過確立和周圍環境的一種新關係來滿足需要時思考由以獲取它的材料的「素材」,在可以被稱為習慣的東西中(對這個詞的通常意義作些引申)被發現;也即,因先前的經驗而融入我們的行為和做事方式中的變化。因此,思想的材料全部來自過去;但它的目的和方向在於未來,發展一種新的環境作為維持一種新的和更加充分完整的自我的條件。
雖然論證過於專業了,以至於當前還不能詳述;但結果已經表明,傳統上在較低級的生理功能和較高級的文化功能之間所留下的巨大鴻溝,首先是由於把有機體和環境割裂開來,沒有看到它和環境融合的必然性;其次是由於忽視了需要在創造目的或要實現的結果中的作用。因此,當「目的」得到承認後,喚起某種更高級的和獨立的力量來解釋它們,被認為是必要的。然而,目的和情感性與渴望和欲望的聯繫深深地植根於有機體,而且在經驗中不斷地被擴展和提煉。欲望、興趣實現了在傳統理論中要援引純粹的理智來實現的東西。越來越多的欲望和更加多樣和靈活的習慣打造了更加精緻的思想軌道;最後,產生了邏輯體系和諧的、一致的和綜合的結構。
這樣,推理和科學明顯地離藝術更近了。滿足需要必須改變周圍的環境。在推理中,這個事實表現為實驗的必要性。在造型藝術中,這是常識。藝術也明確地承認在科學中花費如此長的時間所發現的東西,承認情感在重塑自然條件時發揮的控制,承認想像在欲望的影響下,把世界重塑為一個更加有序的居所時的作用。當所謂的非理性因素被發現在產生邏輯體系中一致關係和秩序時發揮很大的作用時,它們應該在藝術的結構中發揮作用這一點就不足為怪了。實際上,可以質疑:是否任何現存的科學體系,或許除了數學體系以外,在完整性、精緻和範圍上與藝術的結構相媲美,雖然後者更容易和更廣泛地被理解,而且是更加普遍的和直接的滿足的來源。只有在認識到科學的和藝術的體系體現了生命和其周圍環境關係的同樣的基本原則,而且兩者都滿足了同樣的基本需要時,這些事實才是可以說明的。很可能有這樣的時刻,即那時連貫的邏輯體系和詩歌、音樂與造型藝術中的藝術結構之間的差別,被普遍地認識到是技術上的和專業上的而非根深蒂固的。
過去,我們曾經不得不主要依靠短語來解釋藝術結構的產生。它們被用來指稱天才或靈感或創造性的想像。當代對於無意識和種族無意識的訴求換湯不換藥,不過是改了名字而已。大寫字母開頭拼寫一個詞,以及在它前面加上定冠詞,就好像它是一種獨特的力量,這沒有給我們帶來比從前擁有更多的光明。然而,無意識的活動是現實,而且新的生物學正在使下面這一點變得清晰:這樣的有機體活動就像為了實現充分的滿足去重塑自然對象一樣的那類活動,而且被重塑的對象以已知屬於藝術作品的特徵為標誌。
地點和時間、韻律、對稱、和諧、調移,懸念和解決、情節、高潮和與此相對的下移、強調和間隔、行動和延遲、統一作為「完整的一塊」,以及數不勝數的許多種類,是在所有的藝術生產中,以各種不同的方式來滿足不同媒介需要的手段。這些僅僅是當環境和基本的有機體的需要和諧一致時,自然地刻畫對象的特徵。另一方面,它解釋了觀眾和聽眾在面對藝術作品時如此緊密地和強烈地「產生共鳴」這一事實。通過它們的手段,原來深層的習慣或有機體根深蒂固的「記憶」得以釋放出來;但這些過去的習慣以新的方式被採用,它們適應了一個更加充分的、完整的世界,從而其自身實現了新的整合。這就是藝術解放性的、擴展性的力量。
同樣的考慮,解釋了一種新風格的藝術作品必須培養它們自己的觀眾。首先主要是經歷了與最容易喚起的表面習慣的大量不和諧。但是,周圍環境的改變,包含有機體中相關的變化。因此,他們的視覺和聽覺逐漸變得適應了。實際上,有機體在產生一件藝術作品的充分的知覺時,被改造和重組了。因此,後者的恰當的效果逐漸被認識到。這樣,起初被蔑視為不合常規的東西,融入了藝術成就史中前後相繼的位置。
在《繪畫的藝術》(The Art in Painting )中,巴恩斯(Barnes)先生已經表明,有創造力的形式是所有的有創造力的手段 的整合。在繪畫的例子中,這些是顏色、線條、光線和空間。藉助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影響了設計:設計,即光譜、表面質量、三維立體圖,以及空間間隔——關於對象的「空間」,不管是上下的、側面的還是前後的。而且,巴恩斯先生表明,正是在實現它自身所採納的每一種設計元素時,有創造力的手段的整合的種類和程度,以及每一種與其他類型的手段的整合的種類和程度,構成了繪畫中的價值的客觀標準。從心理學的角度看,圖畫中的這種整合,意味著在整個系列的有機體的反應中,產生了一種相關的整合;眼睛的活動引起了類似的肌肉運動,它反過來,不僅和眼睛的活動協調起來,而且支持著眼睛的活動,而這又激起對光線和顏色進一步的經驗,等等。而且,如在感覺和運動行為的每一個充分的統一中那樣,處在內臟、循環和呼吸功能後台的因素,同樣協調一致地被喚醒並發揮作用。換言之,對象中的整合在有機體活動中允許並實現了一種對應的整合。因此,獨特的幸福,興奮之中的恬靜,平和之中的生機,這些都是審美愉悅的典型特徵。
有缺陷的價值當然可以通過同樣的標準來判斷。元素中的某一個可能是有缺陷的;因此,沒有為其他元素的運作提供充分的支持,並且作為反應,出現了對應的生機的缺乏,甚至感到受挫和困惑。或者,更加可能發生在圖畫中的是:按照慣例,可能在一段時間內獲得了聲譽,某些因素被過分地強調了——以至於儘管暫時抓住了視線,留下了印象,而最終的反應是偏頗的和片面的。這對某些沒有被其他的活動所滋養和加強的有機體的活動,提出了令人疲乏的要求。
因此,說巴恩斯先生第一次詳細地闡釋了繪畫中客觀的價值標準,這一表達遲早會使觀眾的審美反應在心理學、甚至是生理學方面的分析成為可能,以至於對繪畫作品的欣賞不再是私人的、絕對的品味和武斷的事情。這麼說,一點也不為過。
通過利用同一個對具體手段整合的概念,巴恩斯先生同樣第一次向我們指明了就繪畫自身而言的現代繪畫的歷史發展的線索。在較早的時期,整合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通過外在於繪畫自身的手段,例如通過宗教和先前的(學術的)傳統中相關的題材,或者通過不適當地依賴光線、形狀和空間位置之間人們熟悉的聯繫來實現的。藝術史表現出藉助為繪畫作品所獨有的元素即色彩來獲取塑性造型的多樣性和關係的傾向。例如,線條不再是僵硬的和涇渭分明的劃分(在這個例子中,它們或多或少是非整合性的),而且由顏色-質量的微妙交融所決定;經過仔細地考察,兩者被發現彼此融合在一起了。類似地,光線和形狀長期以來基於日常實踐中的聯繫而被採用,給人以堅固的印象。但是,根據顏色本身而對他們的經驗作進一步的區分和整合的藝術家們,實驗性地通過顏色的變化和並置來表達三維關係。因此,顏色被用來建立起結構上的堅固,以及在同一個對象中的變化。畫家也學會了不依賴與外在的經驗的聯繫——這經常導致過分地強調某個特徵,即光線或線條,像描繪誇張的肌肉的姿勢時那樣——而是通過利用形式彼此之間的聯繫,連同空間的間隔(可以藉助作為手段的顏色來實現這個目的)產生行為和運動。這種更微妙、更完整的整合,通常包含對熟悉的形式的變形和歪曲——也就是說,與在繪畫領域之外形成的聯想相衝突——這個事實解釋了它們起初受到蔑視性批評的這一事實。但是,最終一種新的有機體的聯想被建立起來,在純粹的審美經驗以及變形——從日常實踐的角度看——的基礎上形成,不再引起麻煩和令人厭惡了。它們變成了真正的和直接的審美把握中的要素。
從分析圖畫的角度看,對於任何熟悉巴恩斯先生著作的人來說,這些評論並沒有什麼新奇之處。我重複提到它們,僅僅因為巴恩斯先生的分析,首先是如此徹底地與基本的生物學概念的當前傾向相一致;其次是它有可能把這些生物學的概念應用到藝術結構和審美批評的整個領域中。然後,使得打破科學的和理智的系統與藝術系統之間的傳統分隔成為可能,而且可能有助於把整合的原則用於文化中那些在我們當前的生活中被隔絕開來的要素的關係中——應用於科學、藝術、工業和商業、宗教、體育運動和道德等方面。日益變得明顯的是:除非能夠實現某種整合,否則,所有領域的專業化增長所帶來的、一直在加劇的孤立和對立 ,終究將給我們的文明帶來困擾。特別地體現在繪畫中的藝術及其明智的欣賞本身就是一種整合性的經驗,這是如反映在《繪畫的藝術》中的巴恩斯基金會工作的經久不衰的意義。因為要讓繪畫成為教育手段,就必須宣稱:圖畫真正的明智的實現,不僅是對如此這般的繪畫中發現的專業化要素的整合,而且是對完全和諧的經驗本質的深刻和持久的體驗,以至於為所有其他的經驗設定了一個標準,或形成了一種習慣。換言之,當繪畫作品被帶出專業化的壁龕時,它們成了教育經驗的基礎。它抵消了使我們當前的生活如此混亂和虛無的那些頑固的專業化、區隔性的劃分,以及嚴格的分隔導致令人困擾的傾向。
(王巧貞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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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2卷,第84—89頁。
[2] 首次發表於《巴恩斯基金會期刊》,第2期(1926年4月),第3—9頁。
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節選)
1.什麼是思維 [1]
Ⅰ.思維的不同意義
最好的思維方式
任何人都不能準確地向別人說明應當怎樣去思維,這正如他不能準確地說出自己應當怎樣呼吸,以及自己的血液循環的情景一樣。可是,人們思維的各種不同的方式卻能夠被說明,思維的一般特徵能夠被描述。某些思維方式與另一些思維方式相比,是比較好的。為什麼好呢,也可以提出一些理由來。那些懂得什麼是較好的思維方式,並且知道為什麼這些思維方式比較好的人,只要願意,他就可改變他個人的思維方式,從而使思維變得更有成效。這就是說,按照這種思維方式,他們就能把事情辦得好些;而按照其他的心理活動方式去辦事,就不能取得同樣好的效果。本書所論及的思維的較好方式叫做反思性思維(reflective thinking),這種思維乃是對某個問題進行反覆的、嚴肅的、持續不斷的深思。然而,在討論這一主題之前,首先要簡短地說明其他的一些心理過程,有時我們把這些心理過程命名為思想 (thought )。
「意識流」
在我們完全清醒著的時候,或者,有時甚至當我們睡著的時候,有些事情仍縈迴腦際。當我們睡著的時候,我們把這種現象稱為「夢境」。我們也會有白日夢、幻想、呈現海市蜃樓,甚至更為雜亂無章的意識流等現象。這種遍布於我們頭腦中不能控制的觀念過程,有時也被我們稱做「思想」。它是無意識的和不受控制的。許多兒童試圖知道他們究竟能否「停止思想」,就是說,試圖使頭腦里的心理活動停止下來,但是欲罷而不能。我們醒著時的生活有許多是消磨在稀里糊塗的心思、漫無目的的回想、歡快而無稽的期望、倏忽即逝的模糊印象等等前後並無關聯的細微瑣事之中的。大多數人樂於承認這種狀況,實際上,這種狀況比人們承認的還要多。因此,如果有人說他能夠把他「呆呆地在想什麼」表述出來,那麼,你最好不要對他抱多大期望:他表述不出什麼來;他只能覺察出碰巧出現的「心中的閃念」,而這種「閃念」過後,幾乎不能留下什麼有價值的東西。
反思性思維是連續性的
有個故事說到,一個在智慧上聲望較低的人想在他所在的新英格蘭鎮競選市政委員,他對人們發表演說:「我聽說你們不相信我有足夠的知識去從政。我希望你們理解,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思索著這樣那樣的事情。」照這種說法,即使最笨的傻瓜也算能思維 了。反思性思維同心中隨意奔流的各種事情一樣,是由一系列被思考的事情組成的;但是,反思性思維不同於那種僅僅是偶爾發生的「這樣那樣」的偶然事件的不規則的連續。反思性的思維不僅包含連續的觀念,而且包含它的結 果——一種連續的次第,前者決定後者,後者是前者正當的結果,受前者的制約,或者說,後者參照前者。反思性思維各個連續的部分相因而生,相輔而成;它們之間來往有序,而非混雜共存。從某一事物到另一事物的每一步驟,用術語表示,便是思想的一個「詞 」。每個詞都為下一個詞留下了可資利用的成分。事件的連續流動構成思想的一系列鏈條。任何反思性思維都有一些確定的成分,它們連結在一起,向著一個共同的目標持續不斷地運動。
思維通常限於不直接感知的事物
思維的第二種含義,即它所涉及的事物不是感覺到的或直接感知的,它並沒有 看見、聽到、觸摸、聞嗅和品嘗那些事物。我們問一位講故事的人,他是否看到過發生的那些事,他也許會回答說:「沒有看到,我只是想像那些事。」這裡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虛構,而不同於觀察到的、實際的記錄。在這種情況下,最為重要的是:想像中的偶然事件和一系列事件中的某些事件是具有某種連續性的,它們首尾一貫,被一條連續的線索貫穿起來,處於千變萬化的幻想之流和有意識地導出深思熟慮的結論之間。兒童們信口講來的幻想故事,其內部的一致性是參差不等的,有些是互相斷開的,有些則是聯結一體的;當它們聯結在一起時,便類似於反思性思維了,實際上,它們通常是頭腦的邏輯能力的表現。通常,想像的活動總是出現在嚴密的思維之前,並為嚴密的思維作好準備。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思想或觀念是關於某種事物的心理上的印象,而不是實際的存在;思維則是這類印象的連續。
反思性思維旨在求得結論
對比來講,反思性思維不只是通過頭腦中一系列令人愜意的虛構故事和種種景象而得到歡快,除此之外,反思性思維還自有其目的。上述一系列的景象必須導向某種境地;它必須得出一種結論,該結論在想像之外能夠得到證實。一個關於巨人的故事,本身可能是有趣味的,而反思性思維的結論卻要求說明這個巨人生活在大地上的特定時間和特定地點,需要在一系列的想像之外做出某些說明,使之成為事實確鑿、理由充分的結論。通常所謂的「把它思索出個頭緒來 」,也許能最好地表達這種對比的成分。這句話的意思表明,通過專心思考,把一團亂麻似的思緒弄得順理成章,把含混不明的思緒弄得一清二楚。這裡便有一個要求達到的目的,而這目的就控制著相繼出現的種種觀念。
思維實際上是信念的同義語
思維的第三重含義,即它實際上等同於信念 。「我想明天將冷起來了」,或「我想匈牙利比南斯拉夫要大」,等於說「我相信什麼什麼」。我們說「人們總是想世界上的大地是平坦的」,這顯然是指我們的前人擁有這種信念。關於思維的這種含義,比前面提到的兩種含義要狹窄些。信念是超於某物之外而對該事物的價值作出的測定。它對事物、原則或定律的性質作出一些斷定。這意味著指定狀態的事物和定律或被採納,或被拒絕。信念對某種事物作出適當的判斷,至少是默認。信念的重要性無需多加強調。信念包含那些我們並不確定的知識,然而卻確信不疑地去做的事情;也包含那些我們現時認為是真實的知識,而在將來可能出現疑問的事情——正如同過去許多曾被認為是確定的知識,現在卻變成了不過只是一種看法或者竟是錯誤的。
單純 就思維等同於信念作為一個單純的事實而言,並沒有什麼意義,也不能表明信念有無根據。兩個人都說,「我相信大地是球形的」。可是當有人提出質疑時,其中一個人幾乎不能提出或根本拿不出這種說法的證據來,因為他只是人云亦云而已。他接受這種觀念,只是因為這種觀念是流行的說法,他本人並未調查事實,並未親身參與建立這種信念。這種「思想」是無意識地產生的。人們偶然地得到它,但不知道是如何產生的。這種思想是從隱蔽的源泉,通過不被人們覺察的渠道潛入頭腦,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思想庫中的一部分。傳統、指導、模仿——所有這些或是依據某些形式的權威,或是依據我們本身的利益,或是符合一種強烈的情緒,這些都是形成這種思想的原因。這類思想不過是偏見而已,它們不是經由觀察、收集和檢驗證據等人類思維活動而得出的結論,而是憑空而下的斷語。即使它們碰巧是正確的,其正確性對具有這種思想的人來說,不過是一件偶然的事情。
反思性思維激勵人們去探索
現在,我們再次用對比的方式來研究本書中所提及的特殊種類的思維——反思性思維 。我們前面提到的兩種意義的思維可能對於心智是有害的,因為它分散對真實世界的注意,可能浪費時光。一方面,如果適當地運用這類思維,人們可能得到真正的歡樂,並且可能成為進行必要的再創造的資料。但是,無論如何,它們都不能獲得真理:它們本身並不能展示讓人們接受、堅持和願意作為行動依據的東西。它們可能包含一種情緒的信仰,但卻不含有理智的和實際的信仰。另一方面,信念卻明確地包含理智的和實際的信仰,並且遲早必然會要求我們去調查研究,找出它們所依據的理由。把一片雲朵想像成一條鯨魚或一匹駱駝,這只是一種「幻想」,並不會使人得出要騎這些駱駝或用鯨魚煉油的結論。可是,當哥倫布把大地「想」成球形的時候,他的意思是「相信大地是這樣的」,他和他的同伴由此萌生出一系列其他的信念,並做出相應的行動:堅信沿此航線可以抵達印度,堅信船隻在大西洋中向西遠航會出現什麼結局;他們認為,正是將大地視為平面的思想,使人們作出不可能環球航行的結論,使人們把大地限制在歐洲人已經熟知的一小塊文明的地區,如此等等。
人們早先認為大地是平面的這種信念,還是有某些證據的,其依據的是人們在視野的限度內所能看到的現象。但是,對這種證據沒有作進一步的考察,沒有經過本應加以重視的其他證據的檢驗,也沒有探尋新的證據。這種信念基於人們的惰性、慣性和傳統,而缺乏探究的勇氣和精力。稍後的人們認為大地是球形的,這一信念植根於細心的和廣泛的研究,植根於有目的的、領域廣闊的觀察,植根於結論的推導,即考察不同的假設,看哪一個同信念相符合。這種信念同第一種思維含義的區別在於,它是種種觀念井然有序的連接;它同第二種思維含義的區別在於,它有受控制的目的和結局;它同思維的第三種含義的區別在於,它有個人的考察、檢定和探究。
哥倫布之所以能夠提出他的新思想,正是由於他並非不加懷疑地接受傳統的理論,而是富有懷疑和探索的精神。長久以來習慣上認為最確定無疑的事物,他也敢於懷疑;人們認為似乎不可能發生的,他相信其可能發生。他就是這樣不斷地思考著,直到他得到他能夠確信或不能相信的證據為止。即使他的結論最終導向錯誤,也與先前他所反對的觀念不同,因為這是通過不同的方法求得的。對於任何信念或假設性的知識,按照其所依據的基礎和進一步導出的結論,進行主動的、持續的和周密的思考 ,就形成了反思性思維。上述的三種思維都可能引起反思性思維;但反思性思維一旦開始,它便具有自覺的和有意的努力,在證據和合理性的堅實基礎上形成信念。
Ⅱ.思維的核心因素
對於某些觀察不到的事物的暗示
然而,上面概述的各種思維作用之間並沒有明顯的界線。如果各種不同的思維模式不是彼此混雜一起的,那麼,獲得正確的思維習慣的問題就容易得多了。到目前為止,為了清晰明了,我們考察了每種思維極端的實例。現在,讓我們回過頭來考察一下基本的思維狀態,即處於周密檢驗的證據和單純的飄忽不定的想像之間的狀態。一個人在溫暖的天氣下散步,起初,他觀察到天空是晴朗的,但是,由於他原先一直想著別的事情,現在突然注意到天氣變得比較涼了。於是他想到,可能要下雨了;仰望天空,他看到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就加快了腳步。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究竟什麼是思想呢?走路的動作和對冷的感知,都不是思想。走路是一種活動的趨向,看到烏雲和感知到冷是動作的其他一些模式。可是,天將要下雨這種可能性,乃是某種「暗示 」(suggested )。走路的人感覺到 涼,首先,他想到了 雲;繼而,他看到和觀察到雲;再後,他想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暴風雨。這種暗示的可能性 是一種觀念,這便是思想了。如果他相信這種暗示具有真正的可能性,那麼,這種思想就屬於知識的範圍,並且要求反思性的思考。
當一個人看到雲,於是想起人的形象和面孔;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這同上述的情境是同樣的。在這兩種情境(信念和想像)中,都包含著注視或覺察到一件事實,由此引出某種別的未觀察到的事物,儘管其未被觀察到,但卻由已觀察到的事物引起心中的聯想。正如我們所說,一件事情提醒我們想到另一件事情。然而,這兩種情境除了上述相一致的情形外,還有明顯的不同。我們並不相信 雲所暗示的臉就是人臉;我們完全沒有考慮其可能成為一種事實。因而,這就不是反思性 思維。與此相反,下雨的威脅對我們來說,卻具有真正的可能性——這同觀察到雲是具有同樣性質的事實。換句話說,我們並不認為雲就意味著臉或預示著臉,這僅僅是一種假想;然而,當我們考慮到冷時,那卻有可能意味著 要下雨了。在第一種情境中,我們看見一種事物,偶然地想起別的事物;在第二種情境中,我們考慮的是看到的事物和暗示的事物二者之間的關聯,以及其可能性和性質 。被看到的事物的某些方面就成了被暗示事物的信念的根據或基礎, 因而它便具有證據 的性質。
指示的功能
一種事物指示(signifies)或預示(indicates)另外一種事物,這種功能引導我們去思考一種事物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看作另一種事物的根據,這便是所有的反思性思維或具有鑑別性智慧思維的核心因素。研究者借指示 和提示 這些詞語想起各種情境,就能體察到這些詞語所提示的各種真實的事件。這些詞語的同義詞還有:指示、顯示、預示、預測、表示、代表、暗指(implies)。 [2] 我們還說,一個事物預兆另一個事物,是另一事物的預示,或是它的徵兆,或是它的啟示,或者(假如兩者之間的聯結不是十分明顯)它給另一事物提供了線索、跡象或提示。一個事物表示、意味著另一個事物,單就此而言,它同反思性思維並不是一回事。當我們開始探尋任何特殊提示的可能性及其價值時,當我們試圖檢驗它的價值並查明什麼條件能保證現有資料真正地 引出預想的觀念、獲得合理的證據 而被人承認時,反思性思維便開始進行了。
反思性思維是把信念建立在證據的基礎上
如此說來,反思性思維的含義在於:某事物的可信或不可信不是因為它本身的緣故,而是通過能作為證明、證據、證物、證件、依據等其他事物來體現的,就是說,是通過作為信念的根據 來體現的。有時,雨是實際感覺到或直接體驗到的;有時,我們通過草和樹的表面痕跡推斷出 下雨了,或者說,通過空氣的濕度以及晴雨表的狀態來推斷將會下雨。有時,我們不經過任何中介而直接看到一個人(或假想我們看到了人);有時,我們卻不能十分肯定所看到的東西,而是探究一些同時出現的徵兆、提示或符號,從而使我們相信所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根據這一探究的作用,可將思維定義為:現有的事物暗示了別的事物或真理,從而引導出信念;此信念以事物本身之間的實在關係為依據,即以暗示的事物和被暗示的事物之間的關係為依據。 一片雲朵可以暗示 一隻倉鼠或一條鯨魚,這種暗示並不意味著 雲團是倉鼠或鯨魚,因為人們看到的事物和暗示的事物本身之間沒有聯繫或聯結。灰燼不僅僅暗示先前曾燃燒著火,而且證明曾經存在著火,因為灰燼是由燃燒而形成的。如果真的是灰燼,那就只有燃燒才能形成。這是一種客觀的真實的聯結,是實際事物的聯結。這種聯結使一種事物引出某種其他事物的信念具有根據、理由和證據。
Ⅲ.反思性思維的各種形態
我們可進而申述,反思性思維 和一般所謂的思想具有顯著的不同,它包括了,(1)引起思維的懷疑、躊躇、困惑和心智上的困難等狀態,和(2)尋找、搜索和探究的活動,求得解決疑難、處理困惑的實際辦法。
不確定性和探究的重要性
在我們列舉的事實中,冷氣溫的衝擊引起了信念的混亂和猶豫不決,至少在短暫的時間內是如此。因為這種現象是突如其來而未曾料到的,所以這種衝擊和干擾需要加以說明、鑑別和評判。把氣溫的突然變化說成是一個問題 ,聽來似乎有些勉強和武斷;但是,如果我們想要擴大問題這個詞的含義,使它無所不包,不論多麼輕微和平凡的困惑和挑戰,只要它引起信念的疑難,那麼,便是真實的問題。一種突然變化的體驗,也包含在內。
抬頭、舉目、瞭望天空這些動作,乃是為回答天氣突然變涼而提出的問題,以求認識這些事實。這些事實剛一提出時是疑惑的,然而,它暗示了雲朵。抬頭注視的動作,就是尋求所暗示的解釋是否有道理。把幾乎是自動的注視的動作說成是研究或探索的行動,似乎是牽強附會的;但是,如果我們再一次地願意擴大心智作用的概念,使之包括那些瑣細的和日常的事物,也包括那些專門技術性的和高深莫測的事物,那就沒有足夠的理由拒絕把注視的動作說成是探究了。因為這個動作的目的在於使心智獲得一些事實,使人們能夠在證據的基礎上求得結論。如果注視的動作是深思熟慮的,這一動作的完成就能得到支持一種信念的客觀的根據,那麼,它便可以作為含有反思性思維的探究的基本方式的範例了。
再舉另一個平凡然而並不十分瑣細的事例來闡明這個觀點。一個在不熟悉的地區旅行的人,走到道路的分岔口處。他沒有確切的知識去辨別,於是停下來猶豫不決:究竟走哪一條路才對呢?他的疑難怎樣才能解決呢?只有從下述兩種辦法中任選其一;或者盲目、武斷地選擇一條路徑,碰碰運氣;或者尋求根據,導出結論,分辨哪條路是正確的。若試圖用思維來決定這件事,那就要憑記憶或進一步的觀察,或者既靠記憶又靠觀察來探究其他的一切事實。這位困惑的旅行者必須仔細檢查他面前的事物,並且必須絞盡腦汁地回憶。他將尋找支持他的信念的證據,以判斷哪條路對他是適合的——他的證據將對一種暗示作出估價。他可以爬上一棵樹,可以先順這一方向走走,然後再向另一方向走走,看看在哪種情況下可以找到標誌、線索和跡象。他所需要的是具有路標或地圖性質的某種東西,他的反思性思維的目的是發現適合他的目標的各種事實。
綜上所述,思維開始於可稱之為模稜兩可的交叉路口 的狀態;它於進退兩難中任選其中之一。如果我們的行動順暢無阻地從一事物進行到另一事物,如果我們允許自己的想像如天馬行空,那便不需要反思性思維。可是,當我們樹立一種信念而遇到困難或障礙時,便需要暫時停頓一下;在暫停和不確定的狀態中(我們可用爬樹來比喻),尋找某個立足點去審視補充的事實,以便尋找某些證據,從而判定這些事實彼此之間的關係。
思維受目的的控制
在整個反思性思維的過程中,居於持續的和主導地位的因素是解決疑惑的需要。 如果沒有需要解決的疑難問題或需要克服的困難,則暗示的過程必為胡思亂想;這樣,我們只能有所謂的第一種思維。如果連續的暗示單純是被情緒所控制,與單一的情景或故事相吻合,那麼,我們便只有第二種思維。但是,如果要解答一個問題,處理一種疑惑,那便要樹立起一個目標,並且使觀念沿著一定的渠道流動。每一個暗示的結論都要由它所依據的目標來檢驗,由與它具有的問題是否相關來檢驗。這種要把疑難搞清楚的需要,也支配著已經著手的探究的性質。一位旅行者,他的目的只是希望找到通往某一特定的城市的途徑,而如果他的目的又是想找到一條風景最優美的小路,那麼便要尋找另外的標誌,並在另外的基礎上檢驗他的設想。問題的性質決定思維的目的,而思維的目的則控制思維的過程。
Ⅳ.本章要點
簡要地說,思維起源於某種疑惑、混淆或懷疑。思維不同於自發的燃燒,思維的發生也不是依據「普遍的原則」,而是由某種特定的事物誘發並產生。籠統地要求一個兒童(或成人)進行思維,而不管他自己的經驗中某種使他困惑和難以平靜的困難的存在,就像建議他抓住自己的鞋把自己的身體提起來一樣,是徒勞無益的。
困難提出以後,接下來便要提出某種暗示——制訂某種嘗試問題的特性,考慮對問題作出某種解釋。現已擁有的資料並不能提供解決問題的答案;它們只能提出解決問題的暗示。那麼,暗示又從何而來呢?顯然,它靠人們以往的經驗和可供自由使用的相關知識的儲備。如果沒有某些類似的經驗,那麼,疑難終究是疑難。即使兒童(或成人)有了問題,若事先不具備某些類似情境的經驗,要想促使其思維,也是全然徒勞的。
然而,有了疑難的狀態,也有了先前的經驗,能夠產生一些聯想,思維還未必就是反思性的。因為人們可能對所得的觀念沒有加以充分的批判 :他可能匆匆忙忙地得出結論,而沒有對結論的根據作出衡量;他可能放棄或過分削減了研究、探索的行動;他可能由於心智的怠惰、麻痹,只採用了第一次出現的「答案」或解決辦法,而不肯耐心地尋求某種更為穩妥的方案。只有心甘情願地忍受疑難的困惑,不辭勞苦地進行探究,他才可能有反思性的思維。有許多人,既不能承受判斷時的困惑,又不願作出理智的研究,就想要儘快地獲得結論。他們養成了過分獨斷的或教條式的思想習慣,也許認為對某種情境發生懷疑乃是心智能力低劣的表現。對此加以檢驗研究,反思性思維同拙劣的思維是絕不相同的。我們要想富有真正的思想,就必須願意堅持和延續疑慮的狀態,以便促進徹底的探究。這樣,如果沒有足以下判斷的理由,就不輕易地接受任何信念或作出斷然的結論。
2.為什麼必須以反思性思維作為教育的目的 [3]
思維的價值
它使合理的行動具有自覺的目的
我們全都承認,至少在口頭上承認,思維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思維能力被看作把人同低等動物區別開來的機能。但是,思維怎麼重要,思維為什麼重要,我們通常的理解是含糊不清的。因此,確切地說明反思性思維的價值,是有益的。首先,它使我們從單純衝動和一成不變的行動中解脫出來。從正面來說,思維能夠指導我們的行動,使之具有預見性,並按照目的去計劃行動,或者說,我們在行動之前便明確了行動的目的。其次,它能夠使我們的行動具有深思熟慮和自覺的方式,以便達到未來的目的,或者說,指揮我們去行動,以便達到現在看來還是遙遠的目標。我們心中想到了行動的不同方式可能導致的結果,就能使我們知道我們正在做些什麼。思維把單純意欲的、盲目的和衝動的行動轉變為智慧的行動 。就我們所知,一隻兇猛的野獸費力地從後面衝過來,它的動作是依據某些當時的外界刺激而引起的生理狀態。一個能夠思維的人,其行動取決於對長遠的考慮,或者取決於多年之後才能達到的結果。例如一個年輕人為了將來的生計而去接受專業教育,即是如此。
舉例來說,沒有思維活動的動物,當受到淋雨的威脅時,也會鑽到洞裡去,這是因為它的機體受到某些直接的刺激。一個有思考能力的人覺察到未來可能要下雨的某些特定的事實,就會按照對未來的預測而採取行動。播種、耕種和收穫穀物,都是有意圖的行動。只有人類才會有這些行動,因為人類知道服從經驗中直接感知到的種種因素,知道這些因素所暗示和預示的價值。哲學家們說過許多「自然之書」、「自然之語言」等名言。是的,已有事物成為未見事物的象徵,自然界發出的聲音可以被人們理解,就在於思維的作用。對於一個有思維能力的人來說,實物是事物以往的記錄。例如,化石使我們知道地球遠古的歷史,並能預示地球的未來;又如,從天體目前的位置,可以預測很久以後才會出現的日食。莎士比亞的名句——「樹林中有動聽的旋律,溪中流水是大好的文章」,正是表明了一個有思維能力的人可以給客觀事物增添機能。只有當周圍的事物對我們具有意義,當我們以特定方式使用這些事物並可表明達到的結果時,我們對這種事物才可能作出自覺的、深思熟慮的控制。
它可能作出有系統的準備和發明
人們也運用思維建立和編制人造的符號,以便預先想到結果,以及為達到某種結果或避免某種結果而採取種種方式。前面提到的思維的特點,表明了野蠻人和野獸的不同;這裡提到的思維的特點,表明了文明人和野蠻人的不同。一個曾經在河裡乘船出過事故的野蠻人,可能會注意到某些東西,這些東西對於他來說是預示著未來危險的信號。但是,文明人卻有意製作 這種符號,他預先設置顯著的、警戒船隻失事的浮標,建造燈塔,使人們可以看到可能發生事故的跡象。野蠻人觀測天象,憑其幹練的技巧;文明人則修建氣象台,人工收集氣象情況,並且在種種跡象出現以前公布信息,而不藉助其他的方法。一個野蠻人能通過辨別某種不明顯的標記,熟練地覓路穿越荒野;文明人卻建造公路,向大家提供要走的路。野蠻人由學習探測火的標記而得知火的存在,並且發明了取火的方法;文明人卻發現了可以燃燒的瓦斯和油,發明了電燈、火爐、熔爐以及中心供暖裝置,等等。文明的文化特質是:深思熟慮地建立標誌和記錄,以免遺忘;在生活中的各種意外事件和突發事件出現之前,深思熟慮地建造一些裝置,以便在意外突發事件臨近時能夠提前覺察,並把它們的性質記錄下來,以預防那些不利事件,至少可保護自己免遭其害,並且取得更多的回報和大量的收益。各種形式的人造裝置,都是有意地變更自然的性質而加以設計的,使之同自然狀態相比,更好地揭示那些隱蔽的、不完善的和遙遠的事物。
它使事物的意義更加充實
最後,思維賦予有形的事物和對象非常不同的地位和價值,而沒有反思性思維能力的人則做不到這一點。這些文字,對於那些不知道語言符號的人來說,只是黑白相間的古怪的胡抹亂畫;而對那些知道文字是其他事物符號的人來說,這些符號堆集在一起代表著某些觀念或事物。一些事物對我們來說是有意義的,它們不只是感官的刺激物,我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因而認識不到它們之所以賦有意義,是由於已見過的事物暗示了未見的事物,而這種暗示又為後來繼起的經驗所證實。如果我們在黑暗中被某種東西絆著,我們可能作出反應,想辦法避免被撞傷,或者由於沒有看出它是什麼特殊的對象 (object ),因而被它絆倒了。我們對許多刺激物幾乎都作出自動的反應,它們對我們沒有什麼意義,或者說,它們不是特定的對象。對象 比事物 (thing )包含更多的意義,對象是具有一定意義的事物。
我們作出的這種區分是非常容易理解的。讀者如果回想他認為奇異的事物和事件,把具有專門知識的人對這些事物和事件的看法兩相對比,或者把關於一種事物或事件在過去 的認識與以後 的理智認識兩相對比,那麼,這種區分便一清二楚了。對於一個沒有經驗的平常人來說,水這種特殊的物體僅意味著是可以洗滌或飲用的某種東西;而對另外一個人來說,水卻是兩種化學元素的化合物,這兩種元素本身不是液體而是氣體,或者水是不能 飲用的某種東西,因為它有招致傷寒病的危險。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起初,事物僅是顏色、光亮和聲音的組合;當事物變成可能的而現在還未成為實際經驗的事物的符號時,這些事物對兒童才有童義。對於一個有學識的科學家來說,普通事物所擁有的意義是更為廣闊的:一塊石頭不僅僅是一塊石頭,而是一種含有特定礦物質的石頭,它來自一種特殊的地層,等等;這塊石頭告訴人們幾百萬年以前發生的某些事情,並有助於人們描繪地球的歷史圖景。
控制的和充實的價值
上面提到的前兩種價值,是屬於實際的;它們使控制 能力有所增加。剛剛提到的這種價值使事物的意義更加充實,而與控制能力並無關聯——天空中的某種特定事件難以躲避,正如我們知道了日食,並知道它是如何發生的;我們知道了過去我們不曾知道的意義。當某些事件發生時,我們可能不需要去作任何的思考,但是如果我們以前思考過,那麼,這種思維的結果就成為使事物加深意義的基礎。訓練思維能力的巨大價值在於:原先經過思維充分檢驗而獲得的意義,有可能毫無限制地應用於生活中的種種對象和事件,因而,在人類生活中,意義的不斷增長是沒有限制的。今天,一個兒童可能對某些事物的意義有所了解,而這些意義對托勒密和哥白尼來說,卻是含而未露的。兒童之所以能了解,是因為在當時已經出現了反思性的研究成果。
密爾在下面的這段話中綜述了思維能力的各種價值:
推論一直被人們視為生活中的偉大事務。每個人每日、每時、每刻都需要確定他沒有直接觀察到的事實:這不是出於增加他的知識存儲的一般目的,而是因為事實本身對他的興趣或他的職業具有重要性。地方行政長官、軍事指揮員、航海家、醫生、農學家的職責,僅僅是對證據加以判斷,並根據判斷採取相應的行動 。……根據他們做得好或不好,也就知道他們在各自的職業中是否恪盡職守。這是要用心從事而永不終止的唯一的職業 。 [4]
訓練思維的兩個理由
以上提到的三種價值累積起來,形成了真正人類的理性的生活與受感覺和欲望支配的其他動物的生活方式之間的區別。這種價值遠遠超過由生活需要所引起的某種狹窄的範圍,然而,這種價值本身卻不能自動地成為現實。思維需要細心而周到的教育的指導,才能充分地實現其機能。不僅如此,思維還可能沿著錯誤的途徑,導引出虛假的和有害的信念。思維系統的訓練之所以必要,不僅在於擔心思維有缺乏發展的危險;而且更為重要的是,擔心思維向錯誤的方向發展。
比密爾更早的作者約翰·洛克(John Locke,1632—1704)曾論述過思維對生活的重要性以及思維訓練的必要性,認為思維訓練能實現思維最好的可能性而避免其最壞的可能性。他說過如下的話:
任何人從事任何事項,都依據某種看法作為行動的理由;不論他運用哪種「官能」(faculties),他所具有的理解力(不論好壞)都不斷地引導他;所有的活動能力,不論真偽,都受這種看法的指導。……我們注意到,寺廟裡的神像對大多數人經常發生什麼樣的影響。其實,人們心目中的觀念和意象才是不斷控制他們的無敵的力量,人們普遍地順從這股力量。因此,應當高度關切的仍是「理解」,要引導理智正確地研究知識,作出判斷。 [5]
思維的力量使我們擺脫對本能、欲望和慣例的奴性屈從,然而也給我們帶來謬見和錯誤的機會和可能性。它把人類提升到其他動物之上,同時對人類開啟了失敗的可能性,而受本能支配的動物不會陷入這種可能性。
3.推理和檢驗的案例 [6]
我們已經在以前的章節中對反思性思維的性質作了解釋。我們舉出了一些理由,說明為什麼需要用教育的手段方法去保證反思性思維的發展,並且考慮到內在的各種素質、困難和教育紀律的將來的目的——形成訓練有素的邏輯思維能力。現在,我們從學生的課堂作業中選取一些簡單的真正思維的例子,並作一些說明。
Ⅰ.反思性活動的例證
我們已經再三強調,在某種程度上,內部和外部的環境喚起並指導了反思性的思考。與現有的自然和社會條件相關的實際需要,可以引發並指導思考。我們從一個這類的例子開始。我們還注意到,好奇心是強大的內在動力,因此第二個例子也來自該領域。最後,在科學科目中經過訓練的思維會產生由智力問題引起的質詢,我們的第三個例子也是這種類型的。
實際考慮的事例
前幾天,我前往第16大街,看見了一個時鐘。我看到它的指針指著12點20分。這使我想起1點鐘在第124大街有個約會。我這樣來推理:因為我坐地面車輛去要花1個小時,如果原路返回則晚大約20分鐘。如果乘地鐵快車,可以節省20分鐘。但是,附近有地鐵站嗎?如果沒有,有可能找地鐵站時花去20多分鐘。然後,我想到高架電車,因為我看到兩個區之間有這樣一條線路。但是,車站在哪裡呢?要是車站和我所在的這條街有好幾個街區的距離,那麼,我不但沒有贏得時間,反而更費時間了。於是,我又想到,乘坐地鐵要比高架電車更快一些;此外,我想起乘地鐵去第124大街的那個地方,要比乘高架電車更近一些,這樣會節省時間。最終,我選擇了地鐵,而且在1點鐘以前到達了目的地。
反思一個觀察的事例
我每天過河所乘坐的那艘渡船,從上層甲板幾乎水平地伸出一根長長的白色杆子,它的頂部有一個鍍金球。我第一次看到它時,聯想到一根旗杆;它的顏色、形狀和鍍金球與這種想法是一致的,這些理由似乎證明我的這個想法是有道理的。但是,問題很快就出現了:這根杆子幾乎是水平橫向的,而旗杆通常不是這樣的位置;其次,那裡沒有用來掛旗幟的滑輪、環或繩索;最後,在其他地方還有另外兩根直立的旗杆。這樣看來,這根杆子似乎不是用來掛旗子的。
然後,我試著想像這樣一根杆子所有可能的用途,並考慮這些用途中最合適的一種:(a)它可能是裝飾品。但因為所有渡船,即使是拖輪,也有這樣類似的杆子,因此這一假設被否認了。(b)它可能是無線電報機的電線杆。但是,同樣的考慮,這一點也是不可能的。此外,這種電線杆的位置更自然地應該在船的最高處,即在駕駛室頂部。(c)它的用途可能是指示船前進的方向。
為了證實這一結論,我發現這根杆子要比駕駛室低一些,這樣駕駛員很容易看到它。此外,它的尖端要比底部高得多,這樣從駕駛員的位置似乎就可以看到船前部以外很遠的地方。此外,駕駛員接近船的前部,他就需要某種對船的航向的引導。拖船也需要有這樣用途的杆子。這個假設要比其他假設有更多的可能性,因而我接受了它。於是,我形成這樣一個結論,即樹立這根杆子的用途就是向駕駛員表明船所指向的方向,從而使他正確地掌舵。
一個涉及實驗的反思事例
在熱肥皂水中洗平底玻璃杯,把杯子口朝下放在一個盤子上,泡沫似乎在杯子口外面,然後就跑進去了。這是為什麼呢?泡沫的出現表明有空氣,我注意到空氣一定是從杯子裡面出來的。我又看到,盤子上的肥皂水阻止了空氣逃離,除非空氣可能在肥皂泡中。但是,為什麼空氣會離開杯子呢?並沒有什麼東西進入杯子迫使空氣出來。它一定膨脹了:它通過加熱或減壓或通過二者而膨脹。杯子從熱肥皂水中取出來以後,空氣還會變熱嗎?顯然,泡沫里的空氣不會變熱。如果被加熱的空氣是原因,那麼把杯子肥皂水轉移到盤子時一定有冷空氣進入。我多取幾個杯子來檢驗這一點,看看這個假設是不是真的。我搖晃一些杯子從而確定裡面有殘留空氣。我取出一些杯子,使它們口朝下,從而阻止冷空氣進入。前一種情況下,杯子外面似乎有泡沫;而後一種情況下,杯子外面則沒有泡沫。我的推論一定是正確的。來自外面的空氣受到杯子的加熱一定會膨脹,所以泡沫在杯子外面出現。
但是,為什麼泡沫又會進到杯子裡面呢?熱脹,又遇冷收縮。杯子涼了,杯子中的空氣也涼了。杯中的張力消除了,因此泡沫就在裡面出現。為了確定這一點,我在這個杯子上放一塊冰來試驗,而泡沫仍然在外面形成。很快就反過來了,泡沫往杯子裡面移動。
這三種事例構成了一系列
以上三個事例由簡到繁,形成了一個系列。第一個例子是日常生活中人們常常遇到的問題,思維並不複雜。最後一個例子則比較複雜。如若沒有一點科學思維,就不會想到這些問題而且想出其答案。第二個例子是思維的一種自然轉變,它的材料在日常生活中都會遇到,思維者也不需要有什麼專業經歷。然而這一問題與他的日常生活並沒有直接的關係,問題是間接想到的,因為他對此產生了某種理論性的和無偏見的興趣。
在下文中,我們將會談論從比較實際和直接的感觸引發抽象思維的問題。在這裡,我們只談各類思維中通常共有的元素。
接下來,我們將對以上三例的共同性作一個分析性的說明。我們將說明:第一,在理智行動中占中心位置的推論作用的性質;第二,在所有場合下,思維的目的和結果是把含糊和困惑的情境轉變為確定的情境。
Ⅱ.對未知的推理
沒有思維就沒有推理
在各種反思活動中,一個人都會碰到一種特定的、現時的情境,由此出發,他要達到或推斷現時尚不存在的某種另外的事物。這也就是以他現已掌握的事實為基礎,求得尚未存在的觀念的過程。現實的事物傳導或引導心智以便求得這種觀念,並且最終把某種另外的事物接受下來。在第一個例子中,那個人考慮到預定的約會地點和時間這些事實,作出推論,找出了最佳的行程路線;而他的約會是未來的事情,最初,如何踐約是未確定的。在第二個例子中,那個人根據觀察和記憶的事實,推論杆子可能的用途。在第三個例子中,根據特定的情境下出現的水泡和可靠的物理學事實及物理學原理知識,推斷以前不知道的特殊事情的道理或原因;即是說,玻璃杯外邊形成泡沫,泡沫又向玻璃杯裡邊移動的道理或原因。
推理包含跳躍
每一個推理僅僅因為它超越了確定和已知的事實,這些事實是通過觀察或對先驗知識的回憶而得到的,所以才包含了從未知到已知的跳躍。它包含的跳躍,超出給定的和已經建立的東西。正如我們已經注意到的, [7] 推理是經由或通過由所見所聞引起的暗示而出現的。現在,雖然暗示會進入腦海,但是發生何種暗示首先取決於個人經驗。這反過來又依賴於同時代文化的一般狀態。例如,暗示不容易發生在野蠻人的腦海中。其次,暗示取決於人自己的偏好、欲望、利益,甚至他當前的情緒狀態。暗示的必然性是思維之前的活潑力量,如果它是合理的,或者沒有明顯與事實矛盾,那麼接受它的自然傾向就會表明控制暗示的必要性,這形成要被相信的推理的基礎。
證明就是檢驗
這種先於信念而且代表信念對推理的控制,就構成了證明。證明一個事物,首先意味著要檢驗它。受命參加婚宴的客人原諒了自己,因為他必須證明自己的牛。為了證明一個規則,免責條例曾說過,他們提供的實例如此極端——考驗最嚴厲的樣式的適用性;如果規則能夠通過這樣的檢驗,就沒有理由進一步懷疑規則。直到事情已被嘗試——用通常的話來說「嘗試盡」——我們就知道了它的真正價值。直到那時之前,規則可能是藉口或虛張聲勢。但在檢驗或力量審查中,已經取勝的東西是有憑據的;它被認可,因為它已經被證明。它的價值清晰地顯示了出來,即已經得到證明。因此,它是支持推理的。一般而言,推理作用是一種無價之寶,僅僅這一事實還不能保證也不能幫助說明任何特殊推理的正確性。任何推理都可能走入歧途;正如我們所見,已有的影響隨時煽動它出錯。重要的是,每一個推理都是經過檢驗的推理;或(因為通常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區分依賴於經過檢驗的證據的信念和不依賴於經過檢驗的證據的信念,並且因此提防被證明合理的信念或贊同的種類和程度。
兩種檢驗
所有三個事例體現了檢驗操作的存在,它把否則會變為鬆散思考的內容變為了反思性活動。經過考察,我們發現,檢驗有兩種。被暗示的推理在思考中被檢驗,從而看出暗示的不同元素之間是否具有一致性,暗示性推論在思考中被測試。在一個推理被接受之後,被暗示的推理也被行動檢驗,從而看到參與思考的推論是否在事實中出現。第二種證明的一個很好的例子可以在引用的第一個事例中找到,通過推理得出結論:使用地鐵,就能讓那個人按時到達他約會的地點。他通過行動嘗試或檢驗他的想法,結果證實了想法,因為推理得出的東西實際上通過了檢驗。
在第二種情況下,只有當人想像自己在駕駛員使用杆子的情況下繞過那個地方,通過行動來檢驗才會發生。對連貫性或一致性的檢驗,很明顯在證據中。旗杆、裝飾品、無線電報機的電線杆的暗示都被否定了,因為一旦進行反思,就知道它們不符合觀察到的事實的一些元素。它們被放棄了,因為它們沒能與這些要素相符合。相反,杆子是用來表明船所移動的方向,這個想法被發現與若干重要元素相符合,比如,(a)需要駕駛員,(b)杆子的高度,(c)杆底和頂端的相對位置。
兩種檢驗在第三個事例中都被採用。達到 結論後,它作用於進一步的實驗中,不僅在想像中被採用,而且在事實中被採用。一些冰放置在玻璃杯中,如果推理是正確的,那麼,泡沫就應該像它們應該表現的那樣來表現。因此,它被弄明白、被確定、被證實。其他檢驗行為,通過使用不同的方法從水裡拿出玻璃杯,在這個過程中出現。對於思維中一致性的檢驗是這樣出現的:反思膨脹的性質及其與加熱的關係,並且考慮被觀察到的現象是否符合從這條原則必然得出的事實。顯然,同時使用兩種證明被提出的推理的方法,要比單獨使用一種方法更好。然而,這兩種方法並非在種類方面不同。在思維中檢驗一致性,涉及在想像中行動。另一種方式公開了被想像的行動。真的推理首先被定義為牽涉達到被暗示的結論的跳躍,其次被定義為嘗試這種暗示從而確定它符合情景的要求。反思活動的原始模式是通過這樣的情況來設定的:做某件事的要求是十分緊迫的,用做完的結果來檢驗思維的價值。隨著求知慾的發展,與公開行動的聯繫就變成次要的和偶然的。即使只是想像,它仍然存在。
Ⅲ.思維從懷疑的情境到確定的情境
它源於直接經歷的情境
通過對幾個事例的考察表明,在每種情況下,思維產生於直接經歷的情境。人們不只是泛泛地思考,想法也不會憑空出現。在一個事例中,一個人正在某一個城市的某個地方忙著,又被提醒在另一個地方還有個約會。在第二個事例中,一個人在一艘正行駛著的渡船上,思考這艘船的建造情況。在第三個事例中,一個先前受過科學訓練的人在洗杯子。在每個事例中,每種情景的本質都如同它實際上被經歷、引起探究並引發反思。
對於這些特別的事例來說,這個事實並無特別之處。到你自己的經驗中去,你找不到思維憑空而起的事例。一連串思想會使你遠離出發點,你很難回到思維由之產生的某種在先的東西中去;但是,追究線索,你將發現某種直接經歷過的情境,某種經歷過的、做過的、享受過的或者忍受過的情境,而絕不只是單純想出來的。這種原始情境的特點引起反思。反思不僅產生於 它,而且回歸於 它。它的目的和結果是由產生它的情境所決定的。
在學校中,不能使學生獲得真正的思維活動最常見的原因,也許是在學校中不存在這種性質的被經歷的情境,它能喚起像校外情境所能喚起的思維活動。教師對小學生做數學題時的失誤感到困惑,在含有小數的乘法運算中,小數點的位置要正確。數字是對的,數值全錯了。例如,一個學生說是320.16美元,另一個學生說是32.016美元,第三個學生說是3201.6美元。這種結果表明,學生們能夠正確地計算,但沒有思考 。如果學生經過思考,他就不會任意地改變對數值的理解。因此,教師派學生到木材廠購買木板,以便在學校的手工作業車間中使用;他事先同商人約定,讓學生們自己計算購買物的價值。結果,數字運算與教科書所示的相同,根本不會產生小數點位置放錯的錯誤。這種情境本身引導學生們去思維,並控制他們對價值的理解。把教科書上的問題與木材廠實際購物的需要這兩種情境作一對比,可以作為一個很好的例證,說明情境對於引起和指導思維的必要性。
思維趨向確定的情境
以上三個事例的考察也可以表明,每種情境都是不確定的、困惑的、麻煩的,它向人們提出有待解決的困難和未確定的疑問。它表明,在各個場合中,反思性思維的功能引起新的情境,在新的情境中,困難解決了,混亂排除了,麻煩消除了,問題得到了答案。當一種情況安定了,決定了,有秩序了,清楚了,那麼,任何特殊的思維過程自然地也就結束了;等到新的麻煩或可疑情境發生時,就再引出反思性思維。
因而,反思性思維的功能是把經驗含糊的、可疑的、矛盾的、某種失調的情境轉變為清楚的、有條理的、安定的以及和諧的情境。
一個命題里表述性的結論並不是最後的結論,而是形成最後結論的鑰匙。例如,第一個人得出結論——「到達第124街的最佳方式是乘地鐵」,可這個結論只是達到最後結論的鑰匙;就是說,乘地鐵的最終目的是要遵守約定。思維是把初期引起困惑的情境發展為最後的、令人滿意的情境的手段。在其他兩個事例中,也能容易地作出同樣的分析。我們在上一章已經說過,形式「邏輯」的最大困難是它的開始和結尾都僅是命題,而命題中卻沒有兩種實際的生活情境,即一種是懷疑或困難,另一種是最後期望得到的結果。這兩種情境憑靠反思性思維,才能產生出來。
怎樣確定已經發生過的推論是不是真正的推論呢?最好的方法是看其結果能不能把困惑的、混亂的和不一致的情境,轉換成清楚的、有秩序的和令人滿意的情境。不完全的和無成效的思維,其結論在形式上是正確的;但是,它對個人的和即時的經驗卻沒有什麼影響。充滿活力的推論,則經常使思維著的人在他經驗到的領域內,獲得某些不同的認識,因為某些事物變得明確了,並且作了有秩序的安排。簡而言之,真正的思維必然以認識到新的價值而告終。
4.反思性思維的分析 [8]
Ⅰ.事實和觀念
當一個人處於困難或疑惑的情境時,他可以從許多方法中選取一種方法。他可以躲避困難或疑惑,放棄引起困惑的活動而另外去做別的事。他可能沉迷於想入非非,想像自己有勢力或有錢財;或者有某些其他的辦法,使他能夠解決這種困難。最後,他可能面對這種情境,毅然地進行處理;在這種情況下,他便開始進行反思性思維。
反省包含著觀察
當一個人開始進行反思性思維時,便需要從觀察開始,以便審査鑑定種種情境。有些觀察是直接通過感官進行的;另外一些是回憶自己的或別人以往的觀察。前面提到的預定約會的人,用眼睛注視他現在的位置,回憶在1點鐘時他將到達的那個地方,並且回想他熟悉的、他現在所處地區和將要去的地區之間的交通工具。這樣,他對要處理的情境的性質,儘可能地有了明白的和準確的認識。有些情境是障礙物,其他一些情境則有助於問題的解決,為解決問題提供了材料。不論這些情境是他直接感覺到的還是記憶的,它們都是事實 。這些事實明明擺在那裡 ,非要加以考慮對付不可。像所有的事實一樣,它們都很頑固。我們不能因為這些事實令人不快,便想用幻術去擺脫它們。希望 這些事實不存在,或者希望這些事實不是眼前這種樣子,那是無濟於事的。我們只能就事論事,按它們本來的面目去應付它們,因而必須充分運用觀察和回憶,以防漏掉重要的事實,或把重要的事實搞錯。在良好的思維習慣形成之前,面對要處理的情境去發現事實,是要花費力氣的。因為人的心智討厭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實,所以便不去留心那些特殊的、令人煩惱的事實。
反省包含著暗示
當我們去應付由種種事實組成的情境時,關於可能的行動方法的暗示也就隨之出現了。在我們舉出的事例中, [9] 那個人想到地面車輛、高架電車和地鐵,這些可供選擇的暗示彼此競爭。通過比較,他判斷出哪種方法是最好的,最適合於解決他的問題。這種比較是間接進行的。當那個人想到一種可能解決問題的辦法時,他又猶豫起來,舉棋不定,於是又回到那些事實上面。既然他現在有了一種看法,那麼,這種看法引導他去從事新的觀察和反思,並且仔細審查已經作出的觀察,以便檢驗暗示的價值。如果他不運用暗示去指導新的觀察,也就不能作出慎重的判斷,那麼,他就會立即接受現時的任何暗示;如果這樣,他就不會有真正的反思性思維。新看到的事實可能會引起新的暗示(在任何複雜的情境中,新的事實必然會引起新的暗示),這些新的暗示就成為進一步研究種種情境的線索。這種審査的結果,檢驗並改正了所提出的推論,或者暗示出一種新的推論。被觀察到的事實和暗示的解決問題的答案,這二者之間不斷地交互影響,不斷地暗示應付情境的方法,這種過程一直進行下去,直到得出一種解決方法。這種方法適合情境中的所有條件,而與現在已看到的任何事實並無違反之處。 [10]
在反省中,資料和觀念是相關的、不可或缺的因素
用專門術語來表達,觀察到的事實稱為資料 (data )。資料是用來解釋、說明和闡述的材料;或者,在思慮的情況下,用這些材料來決定做什麼和如何做。對於觀察到的種種困難提出種種解決的暗示,稱為資料。資料(事實)和觀念(可能解決問題的暗示)在所有的反省活動中,形成兩個不可缺少的、彼此相關的因素。這兩個因素的存在和保持,分別依靠觀察 和推論 ;為了方便起見,我們把對以前觀察到的類似情況的反思,也算作觀察。推論 超越了實際觀察到的事實,超越了已經發現的事實,它仔細檢查現時實際存在的事實。因此,推論是指可能 的,而不是指真實的事物。推論的進行,靠的是預測、假設、猜想、想像。所有的預見、預言、計劃等等與推理和沉思一樣,其特點都是從真實的推移到可能的。因此,如同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推論需要雙重的檢驗:第一,觀念的形成過程,或提出解決方案的過程,要不斷地由現時實際觀察到的種種情境來核查;第二,觀念形成之後 ,要由行動 來核查,如果可能的話,就由想像來核查。行動結果進一步核實、修改或否定已得到的觀念。
我們舉出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假如你在嘗試開發一條新的道路,當道路平坦時,你什麼也不想,因為你已經形成了習慣,能應付平坦的路。忽然,你發現路上有一條小溝。你想你一定能跳過去(此為假設和計劃;但是為了牢靠些,你得用眼睛仔細查看,此為觀察);你發現小溝相當寬,而且小溝的另一邊是滑溜溜的(此為事實和資料;這時你就要想,在這條小溝的別處是否有比較窄的地方呢(此為觀念)?你順著小溝上下尋找(觀察),希望有比較窄的地方(用觀察來檢驗觀念)。你沒有發現任何好的地方,於是制訂一個新的計劃。當你正在制訂新計劃時,你發現了一根木頭(又是事實)。你尋思,能否把木頭拖到小溝上邊,橫跨過去,架成一個小橋(又是觀念)。你判斷這個觀念有試驗的價值,於是把木頭架在小溝上,從木頭上走了過去。用明顯的行動檢驗和進一步證實觀念。
如果情境更為複雜,當然,思維也就更加周密。你可以設想—個情境,如做一個木筏,建造一座浮橋,或製作一個獨木舟。這些最終都要在腦中形成觀念,並必須以推論加以驗證,於是進入行動(事實)的種種情境,即進入實際。不論是簡單的或複雜的,也不論是實際的困難處境或是科學的、哲學的問題,都經常存在兩個方面的問題:需要解釋和應付的種種情境;為了應付情境或解釋、說明種種現象而設計的觀念。
例如推測日食和月食,一方面需要關於地球、太陽和月亮的位置及其運行的大量由觀察得到的事實;另一方面,需要用來預測和解釋包括廣泛的數學計算在內的種種觀念。在哲學問題中,種種事實或資料也許是遙遠的,不能通過感官的觀察而直接得到證明。但是,或許有關科學的、道德的、藝術的或以往思想者的結論可以作為資料,並用以進行核實。再者,心智又有沉思的作用,它可以引導尋求另外更多的材料,這些材料既可發展作為觀念的理論,又可檢驗觀念的價值。事實成為資料,必須用來暗示或檢驗某些觀念,用來找出克服困難的某些方法,否則,單純的 事實或資料便是一堆死東西。觀念必須用來指導新的觀察,用來對過去、現在或將來的實際情況進行反思,否則,單純的觀念就是憑空的推測、空想和夢幻。最後,觀念必須由實際材料和另外原有的觀念來審查。許多詩歌、小說或戲劇的觀念具有巨大的資料價值,但卻不是知識的資源。然而,即使觀念對當下的現實沒有直接的參考價值,但當新的事實出現時,這種觀念卻能付諸應用。因此,這種觀念也具有理智的價值。
Ⅱ.反思性活動的基本功能
現在,我們已經掌握資料用以分析反思性思維的全部活動。在前面,我們看到每個思維的兩個極限:思維開始於困惑的、困難的或混亂的情境;思維結束於清晰的、一致的、確定的情境,前一種情境可稱為前 反思性的情境,它提出需要解決的問題,提出反思性思維要回答的問題。後一種情境中,懷疑消除了;這是反省後的情境,它的結果是控制直接經驗,獲得滿足和愉快。反思性思維就是在這兩種情境之中進行的。
反思性思維的五個階段或五個方面
思維處在這兩種情境之間,有如下的幾種狀態,它們是:(1)暗示 ,在暗示中,心智尋找可能的解決辦法;(2)使感覺 到的(直接經驗到的)疑難或困惑 理智化,成為有待解決的難題和必須尋求答案的問題;(3)以一個接一個的暗示作為導向意見,或稱假設 ,在收集事實資料中開始並指導觀察及其他工作;(4)對一種概念或假設從理智上加以認真的推敲(推理 是推論的一部分,而不是推論的全部);(5)通過外顯的或想像的行動來檢驗假設。
我們現在逐個地說明這五個階段或五種功能。
第一階段:暗示
一個人做事要持續地做,以取得進展,這是很自然的事情;這也就是說,要明顯、公開。令人不安和困惑的情境暫時阻止了這種直接的行動。然而,繼續的傾向依然存在。它改變方式,採取觀念或暗示的形式。當發現自己陷入絕境時,關於怎樣做的觀念 就代替了直接的行動。這是替代性的、預期的行動方式,是一種戲劇的彩排。如果只存在一種暗示,我們會毫無疑問地馬上接受這種暗示。但是,若有兩種或更多的暗示,它們彼此互相衝突,形成含糊不定的狀態,就需要進行更深一步的探究。方才舉的例子中,第一個暗示是從溝上跳過去,但是種種感知到的情況抑制了那個暗示,轉而引出別的觀念。
某些直接 行動的抑制,必然會形成猶豫和拖延的狀態,這對思維來說是必要的。思維好像是行為轉向到自身方面,檢查它們自己的目的、情境、資源和助力,以及困難和阻礙,等等。
第二階段:理智化
我們已經指出,就思維而言,認為它起源於現成的問題,起源於憑空捏造的問題或起因於真空之中,這種看法是虛假的。實際上,這種所謂的問題只不過是一種指定的作業 。本來就沒有一種情境與起初問題一齊出現,然而,也沒有問題能夠離開情境而自行提出。當出現困難的、困惑的、難堪的情境時,困難究竟在哪裡?它似乎遍及整個情境之中,整個情境都受其影響。如果我們知道困難是什麼、困難在哪裡,那麼,反思性思維便比較容易進行了。俗話說得好,題目出得規範,答案就有了一半。事實上,我們知道,問題恰好是與尋求答案同時發生的。問題和答案完全 是在同一時間呈現出來。在這之前,我們對問題的理解或多或少有些含糊不清,沒有把握。
一種暗示行不通時,我們就要重新檢查所面對的種種情境。我們感到憂慮不安,心理活動失常,在觀察情境和對象的基礎上漸漸地有了某種程度的固定化問題。單是那條小溝,並不構成什麼困難,小溝的寬度和溝對岸的滑溜才構成了困難。困難在什麼地方找到了,困難的性質便被確定了;它就不再是令人煩惱不安的事,而是某種理智化的真正的問題。前面例子中提到的那個想按時實現原定約會的人,突然遇到了困難,馬上出現了一個暗示,即如何節省時間到達有一定距離的約會地點。但是,為了使這一暗示能富有成效地實現,他得尋找交通工具。為了尋找交通工具,他又得注意到現在的位置以及從這裡到車站的距離、現在的時間以及他這樣做需要多少時間。這樣困難之所在就比較清楚地找到了:即需要走多少路程,需要多少時間走完這段路程。
「問題」這個詞總是顯得過於鄭重,而不能表述在較小的反省的場合下所發生的事情。但是,在任何反省活動中,都有把整個情境中起初僅僅表現為感性的因素加以理智化 的過程。這種轉化,可以使情境中的困難和行動的障礙更加明確起來。
第三階段:導向性觀念、假設
第一個暗示是自發出現的,它自動地出現於人們的心頭,即突然出現 ,就像人們所說的「掠過心頭」。第一個暗示的出現並沒有受到直接的控制,它來自來,去自去,如此而已。第一暗示的出現也不含有什麼理智的性質。理智成分在於:它作為一種觀念出現之後 ,我們用它做什麼 以及我們如何用它。正因為如上所述的狀態,才有可能對暗示加以控制。我們對困難越有明確的認識,就越能得到實際可行的解決問題的較好觀念。事實或資料能向我們提出問題,對問題的洞察和理解能夠改正、改變或擴展原來發生的暗示。這種喑示就變成確定的推測,或者用專門術語來說,這種暗示就稱為假設 。
醫生診斷病人或機械師檢查一架不能正常運轉的機器,在以上場合中,肯定是在某些地方出現了毛病。如果不知道毛病出在哪裡 ,便不知道如何補救。一個未經訓練的人很可能胡亂猜想——暗示——並且胡亂地採取行動,希望碰巧有好的運氣把事情搞好。某些以前發生過效力的藥物或鄰居介紹的藥物,都被拿來試一下。或者,那個人對著機器,手忙腳亂,這裡敲敲,那裡戳戳,想碰巧使機器運轉起來。訓練有素的人則絕不會這樣做。他熟悉有機體或機器的結構,精細地觀察 ,運用醫師和專門技師一般擁有的種種方法和技術,找到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已經作出的判斷支配著解決問題的觀念。但是,如果情況異常混亂不清,那麼,醫師或機械師就不能因為有了某種合適的補救方法的暗示,就不再去進一步思考。他們的行動是試探性的,而不是決定性的。也就是說,他把暗示當作一種主導的觀念、一種工作的假設,根據這個暗示,進行更多的觀察,搜集更多的事實,看一看是否有了假設的、要求的新的 材料。他作出推論,如果 這種疾病是傷寒,那麼 ,一定會出現特定的徵兆;他便格外注意,看是否正好 出現了那些情況。這樣一來,第一個和第二個活動都被控制了,問題的性質就變得更充分更明白了,暗示的種種情況也更具有可能性了。暗示被檢驗過了,如果可能,暗示就變成合乎標準的 可能性了。
第四階段:(狹義的)推理
觀察的對象是自然界中存在的事物。觀察到的事實,既控制暗示、觀念和假設的形成,又檢驗它們作為解決方法具有的價值。另一方面,如我們所說的,觀念產生於我們的頭腦中,產生於我們的心智中。它們不僅在頭腦中產生,而且具有很大的發展能力。特定的、豐富的暗示產生於經驗之中,產生於有豐富知識的心智之中,心智可以對暗示認真思索,使得產生的結果與心智開始時的觀念十分不同。
例如,上一章第三個事例中, [11] 關於熱的觀念與那個人已經知道的關於物質遇熱膨脹的原理聯繫起來,並且與物質遇冷收縮的傾向聯繫起來了,所以,膨脹的觀念能夠用來作為一種解釋的觀念;而如果只有一個熱的觀念,就沒有任何效能。熱是由觀察情境直接得到的暗示;水的熱是可感覺到的。但是,只有頭腦中先前有了關於熱力知識的人,才能推論出熱意味著膨脹,把膨脹的觀念作為一種有效的假設。在更複雜的情況下,存在著一長串的推理,一個觀念被引導到另一個原先已得到檢驗的相關的觀念。當然,這種觀念連續展開的推理,要依靠人們頭腦中已經具備的知識積累。這不僅依靠從事探究的人先前的經驗和所受的專門的教育,同時要依靠當時、當地科學文化的狀態。推理有助於知識的擴大;同時,推理依靠我們已有的知識,依靠知識傳播的便利程度,以及使知識成為公共的、公開的資源的程度。
現在的醫生憑藉自己的知識,並根據疾病所暗示的症狀,可以作出某種推斷,而這在大約30年以前是不可能做到的;另一個方面,由於臨床設備和應用技術的改善,醫生也能對症狀作出更進一步的觀察。
推理對於暗示性的解決辦法,以及對於原有困難所作的更直接、更廣泛的觀察,具有同樣的影響。經過更周密的考查,第一次形成的暗示便不能被人們接受。乍看起來似乎是有道理的推測,當其結果被仔細推敲之後,往往發現是不合適的,甚至是荒謬的。例如,長杆作為一種標誌杆,只是在其意義被搞清後,才能判斷出它對於當前的情況具有特殊的適用性。有些最初看來像是遙遠的和不著邊際的暗示,經過仔細推敲往往轉變為恰當的和有效的暗示。通過推理,一個觀念得到了發展,這有助於提出一些可作為中介的或居間的成分,把起初表面上似乎彼此矛盾的元素連接在一起,指引心智從一種推論到另外的相反的推論。
數學是典型的推理 。數學是推理活動的典型例子,它可以說明觀念間彼此的相互作用,而不需要憑靠感覺的觀察。在幾何學中,我們從少數簡單的概念(如線、角、平行線,以及幾條線相交形成的平面等等)出發,也從確定它們性質的少數原理出發,從而得知:平行線與一條直線相交形成的對應角相等,一條線與另一條線垂直相交形成兩個直角;把這些觀念聯合起來,我們就容易確定三角形的內角之和等於兩個直角。再繼續把已經證明的定理的意義加以推論,整個平面圖形的意義最終就搞清了。運用代數符號建立一系列方程式和其他數學算法甚至能提供更為顯著的範例,表明建立觀念之間的相互聯繫能取得的成就。
經過一系列科學的觀察和試驗所提出的假設,一旦用數學形式表述出來,其觀念幾乎可以轉用到任何領域,使我們能夠迅速有效地處理問題。許多自然科學的成就,就是依靠數學觀念推導出來的。數量形式的測量不單存在於科學知識領域內,而且存在於應用特殊類型的數學的表述中;這種表述可藉助推理來發展其他更為有成就的形式——一個值得考慮的事實是:許多教育測量只是採取數量的形式,因而難以作出科學的論斷。
第五階段:用行動檢驗假設
最後一個階段是通過明顯的行動對推測的觀念加以檢驗,以便得出實驗性的證實或驗證 。推論表明,如果這種觀念被學被接受了,那麼,跟著就會出現特定的結果;而結論則是假設性的或有條件的。如果我們看到理論上所需要的全部情境都存在,而任何相反的特性又都不存在,那麼,就幾乎會不可抗拒地去相信,去接受。有時,直接的觀察也能提供證明,前面舉的船上長杆的事例就是如此。在另外的情況下,就要求經過試驗,例如杯子與水泡的事例就是如此。這就是說,精心布置符合觀念或假設要求的種種情境,從而審視這種觀念在理論上說明的結果在實際上是否發生 。如果試驗的結果與理論的或推論的結果一致,如果有理由相信只有 這種情境才能產生這種結果,那麼,這種認識便強而有力,從而導致一種結論——至少可以說,如果沒有相反的事實表明要修正這個結論,那麼,這結果就是確定無疑的。
當然,取得一種證明往往不是這麼順暢的。有時,試驗結果表明,要想得到證明還缺少堅實的證據。這種觀念最終被否決了。但是,這種失敗並不是單純的 失敗。失敗也是一種教訓,對具有反思性思維習慣的人有很大的益處。真正善於思維的人,從失敗中學到的東西,和從成功中學到的東西,是完全相等的。因為失敗可向思維的人指明它的癥結所在,指明他由於盲目的偶然性而不能迖到目的,以及他應當作哪些進一步的觀察。失敗也向他提出,他的假設應該作出什麼修正。這種失敗或者使他發現新的問題,或者使他正在處理的問題得以確定和澄清。對於經過訓練的思維者來說,沒有什麼東西比從失敗和錯誤中吸取教益更好的了。對於一個不習慣思維的人,那是一些令人煩惱、沮喪的事情,或使他們用試探性方法進行新的無目的之嘗試的事情;但對訓練有素的研究者來說,卻正好是一些刺激和指導。
五個階段的順序不是固定的
我們已經指出,這五個階段、終端或思維的功能,並不是按一定的次序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的。相反,在真正的思維中,每個階段都有助於一種暗示的形成,並促使這個暗示變成主要的觀念或成為指導性的假設。它有助於明確問題究竟在何處,問題的性質究竟是什麼。這種觀念的每一次改進,都可引導新的觀察,產生新的事實或資料,使心智更準確地判斷已有事實的現實意義。精心地提出假設,並不一定要等到問題確定之後,任何時候都可以提出一些假設。正如我們看到的,任何明顯的檢驗並不一定要到最後階段才進行,可以依照出現的結果,引導新的觀察,作出新的暗示。
然而,在實際行動中,進行推論和科學研究有著重要的區別。前者在行動中採取的實際做法比在後者中更為重要。一個天文學家或者一個化學家,他們完成某種行動,其目的是為了獲得知識;他們的行動是為了檢驗和發展他們的概念和理論。在實際中,其主要的結果是超出知識範圍之外的。思維的偉大價值之一是:它能延緩採取不可彌補的行動,就是說,那是些一經做出便不能取消的行動。因而,甚至在道德的和其他的實際事務中,有頭腦的人總是把他的外部行動儘可能當作試驗性的。這就是說,雖然他不能撤回他的行動,無法避免這一行動造成的後果;但是,他細心體察這種結果,以及非理智性的後果對他有何教訓。他把自己行為產生的後果當作一個問題,從中尋找造成後果的可能的原因,特別是由於自己的習慣和願望所造成的原因。
總之,我們指出反思性思維的五個階段,只是一個大概的輪廓,是反思性思維不可缺少的幾個特質。實際上,有的階段可以兩個合併起來,有的階段可以匆匆略過,而謀求結論的重擔也可能主要放在單一的階段上,使得這一階段看來似乎是發展不勻稱的。在這裡,不可能建立一些固定的規則。怎樣處理,完全憑個人理智的機巧和敏感性。然而,一旦事情出現錯誤,一個明智的做法是:重新查找所有的方法,找到不明智的決定是什麼,看看失策之處在哪裡。
每一階段均可展開
在複雜的情況下,五個階段中的某些階段,其範圍是相當廣泛的,它們內部又包含著某幾個小階段。在這種情況下,哪些較小的功能被當作一個部分或被列為獨特的一段,都是隨意的。關於數字「五」,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例如,在實際的思考過程中,其目的是要決定做什麼,它可能要很好地仔細檢查支配其行動的願望和動機,就是說,不去追問那些能最好地滿足自己願望的結果和手段,而是反過來查問其願望表現的方式。這種探求是當作一個獨立的問題而自成一個階段,還是當作原來問題中的一個附加的階段,則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與未來和過去的關聯
再有,反思性思維包括對未來的探查、預見、預測或預言,這應當列為第六個形態或階段。事實上,每個理智的暗示或觀念都是對某些可能的未來的經驗作出的預測,而最後的解決是確定未來的趨向。它既是對某種已實現的事物的記錄,又是對未來行動方法的規定。它有助於形成持久的行為習慣。例如,當一個醫生為患者診斷時,他通常要對疾病未來的可能發展作出一種預見 。他的治療不僅驗證或否定關於疾病的觀念或假設,而且治療的結果也影響他對病人未來的治療。在某些情況下,對未來的參照是相當重要的,需要做特殊細緻的工作。在這種情況下,它可能成為一種附加的獨特的階段。例如,某些天文觀測隊的研究活動,他們觀測日食,其直接的意圖可能是取得驗證愛因斯坦理論的材料;而這種理論本身相當重要,對這種理論的認可或駁斥,對物理科學的未來都具有決定意義。這種考慮,在科學家的頭腦中,恰恰是最為重要的。
在反思性思維中,對過去的參照是同樣重要的。當然,在任何情況下,暗示都憑靠過去的經驗,暗示不可能憑空而起。但是,有時我們的暗示走到前頭,而不中止回顧原來已有的經驗;但另些時候,我們又都自覺地仔細回顧過去的經驗,把它作為檢驗暗示價值過程的一部分。
例如,一個人要投資房地產。那麼,他將回憶起以前這種投資的不幸遭遇。他將把先前的情況同現時的情況逐一對比,看一看兩種情況相似的程度和相異的程度。檢查過去的情況,可能成為思維中主要的和起決定作用的因素。然而,參照過去的最有價值之處在於得出結論。我們早先曾指出,最後的觀察對於保證從實際結果和它所依據的邏輯前提中得出最後公式的重要意義。我們在前面的討論中已經說到, [12] 這不僅是檢驗過程的一個重要的部分,而且幾乎是養成良好的習慣所必備的。組織 知識的能力,大體上就是習慣於在新的基礎上,重新檢查以往的事實和觀念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相互關係,就是說,要得到結論。這種作用包含在檢驗階段中。但是,它對學生態度的影響相當重要,應當時時加以強調,也可將此單獨算作一個特定的功能或階段。
5.理解:觀念與意義 [13]
Ⅰ.作為暗示和假設的觀念
倘若我們看到某種活動著的事物,意外地聽到一種聲音,嗅到一種異常的氣味,便要問:那是什麼?我們看到的、聽到的、嗅到的具有什麼意義 ?我們發現了它們的意義:一隻松鼠在跑動,兩個人在交談,火藥在爆炸;這時,我們便可以說,我們理解 了。所謂理解,就是把握住事物的意義。在理解之前,如果我們有好奇心,遇到困難,感到迷惑,就必然有探究的行動;理解之後,我們至少在理智上比較穩定了。在調查研究過程中,有時意義只是暗示的;我們把它當作一種懸而未決的可能性,而不把它當作一種現實的東西。這時,意義便是一種觀念 了。觀念處於確實的理解和心智的混亂迷茫二者中間。當一種意義被有條件地 接受,以便運用和試驗時,這種意義便是一個觀念、一個假設。當一種意義被肯定地 釆納了,那麼,某個對象或事件也就被理解了。
觀念是判斷的因素和解釋的工具
和判斷不同,觀念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形成判斷的一個單位因素。我們可以把完全的反思性思維與一篇文章作個對比;判斷就好比是文章結構中的一個句子,而觀念則好比是句子中的一個詞。我們已經說過,觀念是推論中的必要成分。當意義沒有 得到肯定和被人相信時,明確的推論可能要延緩和停留在發展與檢驗的過程中。而且,在推論中,觀念是不可缺少的,因為它們引導觀察,控制資料的搜集和檢查。沒有一種起指導作用的觀念,事實就像一盤散沙;它們不能形成理智的整體。因此,在討論觀念時,我們並不引出一個新的問題,而是像討論判斷一樣,仔細考察思維整體中的因素。
讓我們舉個例子。假如這裡有一種模糊不清的東西在活動,我們就會提出疑問:那東西是什麼?即是說,那模糊不清的東西 有什麼意義。一個人揮動手臂,一個朋友向我們揮手致意,這些暗示都是可能的;如果馬上接受其中一個暗示,就抑制了判斷。但是,如果我們僅是把暗示當作一種假定、一種可能性,那麼,它就變成一種觀念了。觀念有下列兩個特點:(a)單純作為一種暗示,它是一種推測、一種猜想,或者在更莊重的場合下,我們稱之為一種「假設」或一種「理論」。就是說,這是一種可能的但卻又存在疑問的釋義模式 。(b)雖然存有疑問,但它還是有任務——指導探索和檢查。如果那個模糊不清的東西是一個朋友在招手示意,那麼,通過細心觀察就能看出某些別的特點。如果是一個人趕著難駕馭的牲口,那麼,也能發現一些別的特點。我們可以看一看,是否可以發現那些特點。如果只把觀念看作疑問,那就不能進行探究。如果只把觀念看成是必然的事,那也會阻礙探究。如果把觀念看作存有疑問的可能性,那麼,它就給探究提供了一個立足點、一個立場和一種方法。
如果不把觀念當作研究事實、解決問題的工具,那麼,它就不是真正的觀念。希望學生理解「大地是球形」的觀念 ,和教給學生球形這一事實 是不相同的。讓學生看或者讓學生去回想一個皮球或一架地球儀,並且告訴學生:大地就像這東西而且一樣是圓形的;然後,讓學生日復一日地複述這句話,直到在學生的頭腦中把大地的形狀和皮球的形狀重合為止。但是,學生並不因此就取得了大地是球形的觀念 ;學生至多可以有某種球形的意向,最終不過是與皮球的意象比擬而得到大地的意象。要理解「地圓」這種觀念,學生首先必須從觀察到的事實中,看清某些困惑不解的特點,然後向學生暗示地圓的觀念,作為理解這些現象的可能的解釋。例如,船體在海上消失以後,仍然可以看到桅杆的頂部,以及在月食中地球投影的形狀,等等。只有用這種方法去解釋資料,使資料有更充實的意義,「地圓」才能成為一種真正的觀念。生動的意象並不等於觀念,而是一個短暫的模糊的意象。如果它能激勵和指導對於事實的觀察和對事實之間關係的理解,那麼,它也就成為一種觀念。
邏輯的觀念就像參照一把鎖而形成的鑰匙。將一條梭魚和一條可被其捕食的小魚用玻璃隔開,梭魚的頭碰撞玻璃,直到搞得筋疲力盡,確信得不到食物為止。動物的學習都是通過實驗性的方法,漫無目標地亂碰,如此繼續下去,直到取得成功。人類的學習如果不在觀念的基礎上進行,也會如此,就如同最聰明的低級動物的胡亂行動一樣。我們可用「monkey」這個詞來形容這種行為。以觀念自覺指導行動(即採用暗示的意義,以便用其進行試驗),乃是唯一的選擇。它既不是頑固倔強的蠢笨行為,又不必依靠代價很高的教師——以偶然性的實驗去獲得知識。
值得注意的是:有許多形容智慧的字眼,暗示了暗含的觀念和不可替換的活動——甚至往往帶有道德不當的提示。比如這句話:爽快的、誠懇的人有時做事是直來直去的(這也含有蠢笨的意思);聰明的人是靈巧的、精明的(不老實)、足智多謀的、精巧的、能幹的、機靈的、有遠見的,這些觀念都含有另一層意思。 [14] 所謂觀念,就是通過反思性思維避免或克服障礙的方法,否則,人們就只會使用盲目的力量。但是,若習慣性地使用觀念,觀念就可能失去它的理智的性質。當兒童初次認貓、狗、房子、彈珠、樹、鞋或其他物體時,伴有某種程度的含混不清;此時具有直覺的、試驗意義的觀念就參與進來,作為辨別的方法。這樣一來,按照通常的慣例,事物和意義便完全融合在一起,就沒有嚴格意義上的觀念了,而只有機械自動的認識。另一方面,對於那些相當熟悉的、已經認識的事物,即使沒有觀念的參與,也能出現在一種異常的關係中,並引起問題;為了理解這個事物,則又需要觀念的參與。例如,一個人畫一個房間,則要形成一種新的觀念,即兩面牆壁和屋頂相交形成房間的角的觀念,並把它表現在一個平面圖上。一個兒童在日常生活中,從玩具和器具中,實際上已經熟悉了方和圓的形狀。但是,這些形狀如果出現在一定的幾何圖形關係中,那麼,兒童還得運用心智的力量去形成方和圓的觀念。
觀念是邏輯的工具,不是心理的混合物
一種觀念的邏輯上的意義與心理學課本上常常提到的觀念是很不相同的。邏輯上所說的觀念,不是對一個客觀事物薄弱的知覺作用,也不是許多感覺的混合物。比如說「椅子」,你不能從一把椅子的心理意象中了解到它的特殊意義。一個未經教化的人也許能夠形成電線杆和電線的想像,一個普通人也許能夠形成電線杆和電線的複雜的科學圖解的想像。但是,除非那個未經教化的人對電報有某些了解,否則,他就沒有關於電線杆和電線的概念,或者說,至少沒有正確的概念。而對那個普通人來說,即使最確實的心理圖解再生作用,使他能把它的 種種性質一個接一個地列舉出來,他仍然完全不能理解它的意義。事實上,在理智上說,一種觀念不是由其結構規定的,而是由其功能和用途規定的;凡是在疑難的情境或疑而未決的爭論中,幫助我們形成一個判斷,並用預期的可能的解決辦法進行推論而達到一個結論的,便是觀念;此外,別無其他。所謂一種觀念,就是因為它有使 困惑得到澄清,或使殘缺的片斷調和在一起的作用,而不是因為它的心理的結構。
Ⅱ.事物和意義
一般說來,一種觀念在得到理解之後,它的作用便終止了,這樣一個事件或事物便具有了意義。理解了的事物即是具有意義的事物,它既不同於存有疑問和仍未獲得意義的觀念,也不同於單純的沒有感覺到的物質的東西。我在黑暗中被某種東西絆倒了,而且受了傷,但不理解那是什麼東西造成的。就此而言,它只是 一件東西、一件這樣或那樣的東西。如果有一點亮光,又經調查研究,我得知,那件東西是一個凳子、一個煤斗或一根木柴棒。那麼,它就是一種已知的 對象、一種被理解了的事物和一種有意義的事物(這三種表述是同義詞)。
理解就是掌握意義
如果一個人突然走進你的屋子,喊了一聲「paper」,你對這個喊聲可能有各種各樣的選擇。如果你不懂英語,這不過是一種起物理刺激作用的噪聲。但這噪聲不是一個理智的目標,它沒有理智上的價值。它不過是剛剛說到的野性的東西。可是,第一,如果這喊聲是通常送早報的伴隨物,它就會有意義了,有理智的內容,你就會理解它。或者,第二,如果你在焦急地等待接收某份重要的文件,你可能會以為這喊聲意味著宣布它的到來。第三,如果你懂英語,但是沒有上下文從你的習慣和期待聯想到它自身,那麼,這個詞有意義,而整個事件沒有意義。於是,你感到困惑,並被促使去思考和搜尋對這種表面上無意義現象的某種解釋。如果你找到某種東西說明這種行為,那麼,它就得到了意義;你終於理解了它。作為理智的存在者,我們預先假定意義的存在,而意義不出現是反常現象。因此,如果那喊聲原來只是一個人僅僅要告訴你人行道上有一片紙,或者,這片紙存在於宇宙的某個地方,那麼,你就會認為他是一個瘋子,或者你受到一個愚蠢的玩笑的愚弄。因此,把握一件事物、一個事件或一種情境的意義,就看它同其他事物的關係 :注意到它是如何運作或發揮作用的,由此得到了什麼結果,它能帶來什麼用處。相反,我們所謂的赤裸的事物,對我們沒有意義的事物,就是沒有掌握與其關係的東西。
因為所有的知識,包括所有的科學探究,都旨在把握事物和事件的意義——即理解它們,這一過程總是在於使事件擺脫其孤立性。探究一直進行,直到發現該事物是與某個更大整體相關的組成部分。因此,一塊岩石,可以參考特殊條件下形成的沉積地層來理解;天空中突然出現的一道光,在確認哈雷彗星回歸時得以理解。假設這塊岩石上有特殊標記。這些標記可能以純粹審美的方式被看作好奇心,很可能引發探究;如果這樣,所導致的探究會為達到目的而消除標記的明顯孤立和無相互聯繫的特徵。最終,這些標記被確定意味著冰河時期的擦痕。它們不再相互孤立。它們被帶入與地球歷史上一個時期的聯繫中,這一時期大量緩慢移動的冰川下降到現在氣候溫暖的地區,攜帶沙礫和岩石,形成地面並刮擦嵌入地面的其他岩石。
兩種理解方式的相互作用
上面的例子說明了對意義的兩種理解。當一個人懂英語時,他立即把握了「paper」的意義。然而,對那喊聲的全部意義,他可能沒有看到或理解。同樣,一個人看到的物體是一塊石頭;關於它,沒有隱秘,沒有神秘,沒有困惑,但是他不理解石頭上面的條紋。這些條紋有某種意義,但這種意義是什麼呢?在一種情況下,已知的事物和它的意義,在某種程度上是合一的;在另一種情況下,這個事物和它的意義至少暫時是分開的。為了理解這個事物,就必須探索它的意義。在第一種情況下,理解是直接的、迅速的、立即的;在第二種情況下,理解是迂迴的、遲緩的。
大多數語言都有兩類詞來表達這兩種理解方式;一類表示對意義的直接理解或把握,另一類表示間接理解。這樣,希臘文的 和 ;拉丁文的noscere 和scire ;德文的kennen 和wissen ;法文的 和savoir ;還有英文的acquainted with (了解 )和know of or about (知道 ),都被認為是等價詞。 [15] 我們的思維世界就由這兩種交織而成。知道和知道某事大概是更準確的等價詞;比較「我知道他」和「我知道他回家了」,前者簡單地表達了一個事實;對於後者,可能需要並提供證據。在我們的理智生活中,包含著這兩類理解之間的特別的相互作用。所有判斷,所有反思的推論,都預先假設了某種缺乏理解,在某種程度上缺少意義。我們進行反思性思維,就是為了更完整和更充分地掌握實際情況的意義。然而,某種東西 必然已經被理解,必然具備它已經掌握的某種意義,否則,思維活動是不可能的。我們進行思維是為了把握意義,但儘管如此,隨著知識的擴大,我們意識到了盲點和暗點;而在知識少的時候,這些盲點和暗點似乎一直是明顯的和自然的。將一個科學家送入一個新地區,他就會發現許多他不理解的東西;而當地土著居民或村民,則完全清楚在這些直接顯然的東西以外的任何意義。一些被帶到大城市的印第安人,看到橋樑、空中吊車和電話時,反應遲鈍,呆頭呆腦;但看到工人爬上電線杆修理電線時,卻十分著迷。意義的累積增加,使我們意識到新問題,而只有通過把新的困惑轉化為已經熟悉和明白的東西,我們才能理解或解決這些問題。這是知識持續不斷的螺旋運動。
理智進步的節奏
我們在真正知識上取得的進步,總是一部分由於在以前被當作清楚的、顯然的、不言而喻的事物中發現某些未被理解的東西,一部分由於用直接把握的意義作為工具來掌握含糊的、可疑的和令人困惑的意義。 沒有對象如此熟悉、如此顯然、如此普通,以致它不會在一個新情境中出人意料地表現出問題,因而引起反思性思維來理解它。沒有對象或原則如此奇怪、特殊或遙遠,以至於只有當它的意義為人熟悉——一看見就不加反思地接受——人們才對它進行詳細闡述。我們可以逐漸看見、感知、認識、把握、抓住和掌握 原理、規律、抽象的真理,也就是直接理解它們的意義。如前所述,直接的理解稱之為直接理解,而非直接的理解稱之為間接理解,智力的進步就在於直接理解和間接理解有規律的循環運動。
Ⅲ.事物獲得意義的過程
與直接的理解相聯繫而產生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建立直接認識到的意義的存儲。我們如何學會把看到的東西看作一種情境的重要部分,或看作當然的具有特定的意義呢?我們回答這個問題的主要困難,在於對熟悉事物的知識已經習得的徹底性。思維固然能夠改變已徹底完成了以致深深紮根在無意識的習慣中的東西,但它探究未探索的領域卻更加容易。我們迅速而直接地了解椅子、桌子、書籍、樹木、馬、雲、星星、雨;而在這些事物過去曾是單純的未被感知的事物時,我們卻難以認識它們,正如喬克托語(Choctaw language)的聲音對我們來說是很奇怪的,如果我們突然聽到了它們。
模糊整體先於理解
詹姆斯先生有一段常常被人引用的話,他說:「嬰兒一旦受到眼睛、耳朵、鼻子、皮膚和內臟的刺激,就感到亂糟糟、亂鬨鬨,一片混亂。」 [16] 詹姆斯先生是在說,兒童把世界被當作一個整體。然而,這種描述同樣適用於任何新事物打動成年人的方式,只要事物確實是新的和陌生的。對於傳統的「貓在陌生的閣樓里」來說,所有東西都是模糊的和混淆的;並沒有什麼通常的標記來標明事物,從而使它們相互分開來。我們不懂的外語,聽起來似乎總是發音吐字模模糊糊的,不能辨別,不清楚它們的單音節的聲音。另一些例子,比如,農村人走在城市擁擠的大街上,沒出過海的人到了海上,一個新手在一場複雜比賽中與高手競爭。把一個沒有經驗的人安排到一個工廠里,一開始,那種工作對他來說,似乎是毫無意義的混亂一團。俗話說,來訪的外國人看另一個種族的所有陌生人都是一樣的。對於一群羊,門外漢只會感到大小或顏色方面的差異,而牧羊人卻對每隻羊的特點了如指掌。模糊不清的東西和毫無章法的變化,標誌著我們不理解的東西的特徵。因此,獲得事物的意義,或者(以另一種方式說)形成簡單理解的習慣,就是把意義的(a)明確性 或區別 ,以及(b)一致性、連貫性、恆常性 或穩定性 ,引入含混或變化不定的事物之中。
實際的反應澄清了模糊
意義的明確性和融貫性主要是通過實踐活動獲得的。兒童滾動一個物體,就可以感覺到它的圓;拍打它,就知道了它的彈性;舉起它,就知道重量是它顯著獨特的因素。相應的調整不是通過感官,而是藉助反應,成為一種對有別於引起不同反應性質的特徵的印象。例如,兒童了解顏色的差別,通常十分緩慢。一些在成年人看來十分顯眼因而不可能不注意到的差別,卻很難被兒童認識到和回想起來。毫無疑問,兒童並非感覺 到顏色都是一樣的,但對於差異卻沒有理智的辨認。物體的紅色、綠色或藍色,並不引起一種足以專門突出或區別這種顏色特性的反應。然而,有一定特徵的習慣反應卻逐漸與一定的事物聯繫起來:白色成為小孩喜愛的牛奶和糖的標誌;藍色成為小孩喜歡穿的服裝的標誌,等等;而且,這些不同的反應有助於使顏色性質從那些埋沒它們的事物中表現出來。
再舉一個例子。我們不難把耙、鋤、犁、鏟和鍬區別開來。它們各自均有與自己聯繫在一起的用途和功能。然而,我們可能很難分辨鋸齒狀與牙齒狀、卵形與倒卵形的樹葉形狀和邊緣之間的區別,或者很難區分高 價酸和低 價酸之間的差異。有一些差別,但是什麼差別呢?或者我們知道差別是什麼,但怎樣一一指出它們的差別呢?事物形狀、大小、顏色和結構方面的變化與特徵和意義獨特性的關係,比我們認為的要小得多;而事物的用途、目的和作用與特徵和意義獨特性的關係,比我們認為的要大得多。誤導我們的是這樣一個事實,即形狀、尺度、顏色等等的性質現在十分獨特,以致我們看不到問題恰恰在於要說明它們最初獲得自己明確性和顯著性的方式。只要我們被動地處於物體之前,它們就不會從淹沒它們的那一片含混模糊的東西中顯露出來。聲音的高低和強弱方面的差異,給人們帶來不同的感覺;但是,只有當我們對它們採取不同的態度,或者做 一些特殊的推理時,才能從理智 上掌握並記住它們含混的區別。
繪畫和語言中的例證
兒童的繪畫進一步提供了對相同原理的例證。對於兒童來說,透視法並不存在,因為兒童的興趣不在於繪畫表象 ,而在於所表現的事物。而透視法對於前者具有根本的重要性,它與事物自身的特徵和價值 沒有關係。畫出的房子有透視的牆壁,因為其中的房間、椅子、床和人是這個房子中意義重要的東西;煙囪總是在冒煙,否則,為什麼要有一個煙囪呢?在聖誕節,長筒襪被畫得幾乎和房子一樣大,甚至大得只好放到房子外面——無論如何,正是使用的價值尺度提供了它的性質的尺度。繪畫是這些價值的提示,而不是對物理和感覺性質的公正記錄。大多數學習繪畫藝術的人所感到的主要困難之一,就是習慣地使用和使用的結果已經被如此深入地融入事物的特徵,以致實際上不可能隨意地排除它們。
聲音獲得意義,就變成了詞。這也許是最明顯的例證,從中可以發現對純感官刺激獲得意義的明確性和恆定性的方式,並且為了辨認而使它們本身得到確定和相互聯繫起來。語言是一個特別好的例子,因為現在有數百個甚至數千個詞的意義與物理性質完全準確地聯繫在一起,因而可以被直接理解。就自然物體而言,譬如桌子、椅子、紐扣、樹木、石頭、山岡、花朵等等,它們在理智上的意義與物體的事實似乎是統一的,是本來就如此的;而就詞的情況而言,事物和意義的連結要靠逐漸的、艱難的獲得,才能比較容易地認識它們。自然物體的意義似乎是自發給予我們的,而不是通過主動探索而獲得的。就詞的意義而言,我們很容易看到,正是通過發出聲音和注意由此產生的結果,通過聆聽別人的聲音和觀察同時出現的活動,最終一個給定的聲音變成了一種意義的穩定承載者。
意義與背景
就文字的意義而言,我們通過觀察兒童的經驗和我們自己學習法語或德語的經驗,就可以知道,這類事情和聲音一樣,它們原先並沒有什麼意義,通過使用才獲得了意義,而這種使用經常包含在背景 之中。兒童學習理解和使用語言,其背景主要是事物和行動的關係。兒童把帽子 同他出門時戴在頭上的某種東西聯想在一起;把抽屜 同從桌子中拉出來的某種東西聯想在一起,等等。就兒童而言,單獨的詞,由於它直接地存在於事物與行動的關係之中,其作用與成年人的整個句子一樣。把原先已獲有意義的其他詞逐漸地運用到外部行動的關係之中,這樣就能提供一個背景,使得在思維活動中,可以免除事物和行為的關係。只說出一個單獨的字到說出整個句子,這標誌著語言的 明顯的進步。但是,更重要的是:它表示一個人在理智上 有了巨大的進展。這時,雖然事物並不出現在感官上,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活動,他卻能通過事物的語言指號來進行思維。當他理解了別人做成的類似的組合時,他便有了無限地擴大其他方面狹窄的個人經驗的新資源。當他學習閱讀時,紙上任意的符號對他來說,也獲得了意義;他具有了進一步擴充經驗的手段,包括別人的經驗以及在空間和時間上離他遙遠的經驗在內。
如同我們剛剛說過的,有些事物起初在我們的經驗中並沒有什麼意義,它們同聲音一樣,是通過在一定的關係中加以運用才獲得了意義,通過給我們帶來樂趣和有所幫助,才獲得了意義,如食物、家具、服裝等物品;或者是通過給我們帶來傷害和痛苦,才獲得了意義,如離火過近、被針刺痛、鐵錘釘釘時敲打到手指上等等。這種種事實是不容易理解的。
例如,夜空中顯現出來一點兒亮光,一般人單純認為它是小亮光,而有辨別能力和淵博知識的天文學家卻不同,天文學家認定它是行星、小行星、衛星或恆星,即某種其他星系中的太陽。每件事物都伴有其巨大的知識積累——距離、運動速率、化學成分以及厚厚的天文學著作中實際涉及的一切事物。從單純的一點兒亮光,到一個特別重要的物體,這種認識的變化說明了在我們理解或認識各種事物時獲得意義的過程;也說明了獲得理解能力(這種能力也是通過獲得事物的意義取得的)的過程,也是由於語言和通過推理得到的對一系列意義 [17] 的詳盡闡述才得到巨大的發展。後者的發展也依靠某種語言指號系統,而我們必須牢記:數學符號也是一種語言。
手段-結果關係及其在教育上的重要意義
概括來說,事物被用來作為手段去得到某種結果 (或者作為防止發生不希望產生的結果的手段),或者,我們為了達到某種結果 而去尋求手段 ,這時,事物便取得了意義。這種手段-結果 的關係是各種理解的中心和核心。對椅子、桌子、鞋、帽、食物等事物的理解,說明手段-結果的關係是從「手段」開始的。任何發明,都是從「後果」或尋求結果開始的手段-結果的關係。愛迪生由於電的應用,才想到製造光亮;於是,他必須去尋找製造光亮事物的條件和關係——即尋找手段。蘭利和萊特兄弟倆設想出一種觀念、一種希望達到的結果,即製造一部在空中飛翔的機器,有了這種想法之後,同樣也要取得種種手段。一切日常的設計,都是如此。我們想到某些需要的或希望有的事物,便去尋找材料和方法,以得到這些事物。每當我們要解決這類問題,就要把這個事物放到手段-結果的關係中,使事物增加意義。例如,由於製造電燈,炭絲得到了新的意義;又如,汽油一度幾乎是無用的副產品,當發明了內燃機之後,汽油便獲得了新的意義。
這個原則在教育上的重要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在學校教育中,未能培養理解能力,未能得到這種最有價值的成果,其主要原因之一是忽視了為取得結果而積極利用種種條件作為取得結果的手段,忽視了向學生提供引起學生髮明、設計的活動,使他們能夠完成設計的目的或尋求種種手段,達到某種預想的結果。各種常規的活動和外力強制的活動都不能發展理解能力,即使這些活動能夠促進技能的進步,但卻不能發展理解的能力。許多所謂的「問題」,實際上是指定的作業;僅僅在應用固定的原則和符號時,才能得到技術上的熟練。總之,要有預期的結果,並為此結果而去尋求實現的手段;或者提出種種事物(包括已經熟練使用的符號),在反思性思維的種種條件下,看其在使用中能有什麼結果。只有這樣,理解力的發展才是可能的。
人們總是認為,在記憶中把教材儲存起來,並能按照要求再現出來,這便是理解。而我們的討論得到的真正結果卻是:只有理解,才是真正的學習。
6.理解:概念與定義 [18]
Ⅰ.概念的本質
在前一章,我們從兩個方面討論了意義。我們建議,應當在本章給予第三方面更多、更充分的考慮。已經討論過的兩方面是:(1)作為可疑的意義,作為一個假設的可能性;簡言之,作為思想 (思想不是一個純粹的複雜心理,但是一個對象或情況,具有一種被認為 而非被接受的狀態)。(2)意義作為事物和事件的性質,表明在聯結中,事物怎樣獲得 意義,意義最終與一件事物結成一體,以至於我們從來沒有想要把事物與它的意義分割開來。
概念是已確定的意義
在有關意義的部分,我們指出了想法是傳遞的一個事實,後被用來作為觀察和行動指南,可以確認,因此代表其自身獲得一種公認的地位。後來被採用,不是暫時的和有條件的,而是確定與保證作為一種工具的理解和對目前還含混不清的事情的解釋。這些既定的被保護和授權的意義,就是概念 。這些都是判斷的意義,因為它們都是參考的標準 。它們可能是作為「標準化的意義」的最佳描述。為人所熟知和了解的每一個普通名詞,可以用於判斷其他事情來表達概念。桌子、石頭、日落、草、動物、月亮……在普通名詞列表上的這些詞,是固定的、可靠的,它們的意義本身便是概念。我們看到一個很奇怪的物體,有人告訴我們,它是某個民族使用的一種床。正在討論的事情,其意義已不再陌生;對我們來說,它的意義已經被確定。
概念使我們能夠概括
概念使我們能夠從一件事到另一件事中概括 、擴展和延續我們的理解。如果我們知道一般意義的「床」是指什麼,那麼,我們至少可以說明什麼種類 (kind)以及什麼類型 (sort)的事情是獨特的事情。它是簡單的概念,因為這些概念代表整個類或事物的集合,極大地節約了我們中間的努力。有時,我們當然對對象的特徵尤其感興趣,如它的獨特性是什麼以及是什麼使其成為獨特的 。但概念使適合先前已知的大量情況的任何東西產生作用,讓思想擺脫髮現這東西是什麼的禁錮。
概念規範我們的知識
概念使我們的知識標準化 。概念能使事物未定形的方面確定下來,使事物變動的方面不再變動。如果我們任意改換磅的重量和尺的長度,那麼,很明顯,當我們使用磅和尺的時候,什麼也測量不出來了。如果那樣,我們說這塊布是1.5碼寬,或者說這一大堆糖是20磅重,那還會有什麼意義呢?參照的標準,在任何情況下使用它都必須保持不變。概念的意義一經確定之後,在任何場合下,都應保持不變;有時,當人們討論某一有爭議的事情時,越爭越亂,把參與討論的人們搞糊塗了,這是因為,在他們爭論的時候,無意中變換了自己所使用的名詞的意義。反思性思維和新的發明確實能夠改變舊有概念的意義,正如人們可以把測量由尺-鎊制改為公制一樣。然而,他們必須格外當心,牢記自己現在使用的是變換了的意義,否則,將會一塌糊塗。
當人們說他們彼此相互理解了,其含義是指他們對一些事情和問題,經過討論後達成了一致 。這一事實說明,標準化的、穩固的意義是人們進行有效聯繫的一個條件。有兩個人說著互相聽不懂的語言,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仍然可以交流思想,因為他們在交談中,提供了雙方都公認的具有相同意義 的手勢、姿勢。實際上,對於兩個人來說,儘管各自的經歷不同,他們都需要社會生活的共同意義,而且其生活的條件是使意義標準化的一個主要力量。當意義得到社會的公認後,個人就能保持自己思想的穩定,因為在思想中有一些東西本來就是穩定的。「椅子」的意義永遠相同;還有「太陽」、「水」、「地球」,等等,也是如此。我們日常使用的所有名詞,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以及在其他的經驗條件下,總是指同樣的一些事物。
概念幫助我們認識未知的事物,使我們已經感知的尚不完備的知識得到補充
提到概念的重要性之後,我們可以這樣總結一下,即概念或標準的意義是:(1)鑑別的工具;(2)補充的工具;(3)把一種事物納入一種體系的工具。假設在太空中探測到迄今未見過的很小一點光,除非有意義的存儲可以作為工具支持探究和推理,否則,這束光對於感官就僅僅保持它所是的東西,即僅僅是一點光。儘管它導致某種結果,但也可能僅僅是視神經的一種刺激。如果有了在先前經驗中獲得的意義存儲,就可以藉助適當的概念對這束光加以分析。它表明是一顆小行星或彗星,或是一個新形成的恆星,或是由於某種宇宙碰撞或蛻變而形成的星雲。這些看法各自有特定的和與眾不同的特徵,於是人們進行詳細而持久的探究來尋求它們。結果,我們會說:這點光就是一顆彗星。通過一種標準意義,它獲得特徵的識別和穩定性。這時,人們的認識就有了補充。彗星所有已知的性質都被加到這個特殊的事物上,即使尚未觀察到它們。過去的天文學家所獲知的關於彗星軌道和結構的知識,都變成用以解釋這束光的有用資本。最後,這種彗星的意義自身並不是孤立的;它是整個天文知識系統里的一個相關的部分。恆星、行星、衛星、星雲、彗星、流星、塵埃等所有這些概念之間,都有一定的相互關係和相互作用。當這一束光被識別為一顆彗星時,它立即被接受為這一浩瀚的知識王國中的正式成員。
達爾文曾講過一個自己的小故事。年輕時,他告訴地質學家西季威克(Sidgwick)說,他在一個砂礫礦中發現了一個熱帶貝殼。對此,西季威克說,一定是哪個人把它扔在那裡的;接著又說,「但如果它真是深埋在那裡的,就將是地質學最大的不幸,因為它會推翻我們知道的所有關於英國中部地區地表沉積的理論」——因為這些理論認為,地表沉積是冰河時期形成的。於是,達爾文接著說:「當時我感到非常吃驚,西季威克對於英國中部地區靠近地表的地方發現一個熱帶貝殼這一事實並不感到高興。過去還沒有什麼事情使我完全認識到,科學就在於對眾多事實進行分類,以便從它們當中得出一般規律或結論 。」這件事(當然,從任何科學分支中都能重複發現)表明,科學理論,包括所有概念的使用,其所涉及的系統化傾向變得明晰。
概念的教育意義
接下來,我們將指出,獲得概念的重要性無論怎樣估計,都不會過分,即是說:意義是普遍的 ,因為它適合大量、多種多樣的不同事例。儘管它們各不相同,意義對它們也是適用的。它們是穩定的、始終如一的,是自我同一的;它們是標準化的參照點。有了這個參照點,我們就能夠在遇到奇異和未知的事物時找到方向。
兒童當然不能獲得和使用那些經驗比較豐富的人所使用的概念。但是,在每一個 發展階段、每一節課上,要發揮教育的作用,就應該引導獲得一定數量的概念化的印象和觀念。如果沒有這個概念化或理智化的觀念,他們將不能獲得知識去更好地理解新的經驗。這便是教育上所說的積累的含義。一時的興趣或許能起到一些吸引和激勵的作用,但卻不能彌補理智積累的不足。
然而,概念在教育上非常重要的作用曾使教學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我們前面提到的對邏輯的錯誤使用, [19] 其根源是相信可以把確定的、一般的意義或概念提供給學生,讓他們將其作為現成的東西 加以吸收,這樣就能加快和提高獲得知識的速度和效率。其結果,忽視了構成概念的基礎條件,留給學生更多的只是一些文字符號的公式。所傳授的概念距離學生的理解和經驗太遠,必定造成人為的混亂。
實驗學校反對強迫學生接受難以理解的教材,然而卻走到了另一個極端。他們把各種各樣有價值的經驗和實際的活動提供給學生,但是,他們不清楚這些活動的最終目的是要有教育的價值,而不是為了消遣取樂——也就是說,要有一種使經驗達到相當確定的理智化 。這種理智化就是指既確定又普遍的觀念的積累。使教育具有理智性,和從經驗中獲取觀念,這二者的意思是相同的。如果經驗不能增加意義,不能很好地理解事物,不能確立未來的計劃和行動方向,總而言之,不能成為一種觀念,那麼,這種經驗還有什麼用處呢?在教學方面,沒有比真正概念的構成這個問題更重要的了。現在,我們就來研究這個問題。
Ⅱ.概念是如何產生的
概念不是從現成對象中提取共同特徵形成的
為了方便,我們從反面開始討論這個問題,從某些流行的對概念形成的錯誤看法的性質說起。概念不是 把很多具有特定意義且早被人們完全理解的事物拿來,將它們一個對一個、一點對一點地加以比較,直到排除相異的性質,保留這些事物所具有的核心。關於概念的由來,有時人們有這種說法,例如一個兒童剛開始看到的都是許多不同的、特殊的事物,比如說一些特殊的狗:他自己的小狗「菲多」,他鄰居的小狗「卡羅」,他親戚家的小狗「翠翠」。他面對所有這些不同的對象,分析這些對象許多不同的性質,比如說(a)顏色、(b)大小、(c)形狀、(d)腿的數目、(e)毛的數量和性質、(f)飼料等等;然後去掉各條狗不同的性質(如顏色、大小、形狀、毛),保留每條狗所具有的共同的性質,比如它們是四足動物,是馴養的動物。
概念源於經驗
事實上,這個兒童是從他所看見、聽到和與之玩耍的某一條狗的任何有重要意義的東西開始的。他發現,他能把對一些特別的行為方式的期待,從對這個對象的一次經驗延伸到隨後的經驗——甚至在這些行為方式表現出來之前就期待它們。每當某一事物的刺激出現時,每當這個對象給予他任何理由時,他就容易採納這種期望的態度。這樣,他就可能把貓叫做小狗,或稱馬為大狗。但是,當他發現他所期待的特點和行為方式與實際不完全符合時,他就不得不從這種狗的意義拋棄一些特點,對比之下,其他一些特點被挑出來並得到強調。隨著他把這種意義運用於其他動物,這種狗的意義就得到進一步的明確和完善。他不是從許多現成的對象開始,從這些對象中,抽出一種共同的意義;他試著把來自其舊經驗而有助於理解新經驗的東西,運用於新經驗;而且,由於這恆定假設和實驗的過程被結果實現和反駁,他的概念就獲得了明晰性。
概念因為使用而更加確定
如果認為兒童關於每條具體的狗的觀念一開始就是清楚和確定的,他對自己的狗的各種獨特的性質具有充分的知識,那麼,這種說法是不真實的。確切地說,只要兒童所知道的狗,只有「菲多」這一條(而且,更有甚者,他所知道的動物只有這一條狗),那麼,他最初關於「菲多」這條狗的觀念是含糊的、不固定的和猶豫不決的。通過觀察家裡的貓,他才辨別出貓、狗這兩種動物之間的不同性質。隨著與馬、豬等其他動物的接觸,他關於狗的確定特徵就辨別得更加清楚了。所以,即使沒有與其他的一些狗 作更多的比較,一個關於狗的概念也就逐步建立起來了。只要他達到這個程度,即認識到他的「菲多」是一條狗而不是貓或馬,也不是其他的什麼動物,那麼,當他與其他動物接觸的時候,就能以此作為參照點,對其他的動物加以歸類和區分了。在整個過程中,他試圖把經驗中模糊的和不確定的觀念應用於所有與狗相似的動物身上,凡是能夠應用的,那就說明原來的觀念也適用於與狗相似的動物;凡是不適合的,他就能認識到這些動物之間的區別。通過這些過程,他的觀念就獲得了整體性、穩定性和明晰性。一個概念就這樣形成了。
概念因使用而具有普遍性
一個模糊的、或多或少尚未定型的觀念,需要經過同樣的過程才能獲得普遍性 。這就是說,概念具有普遍性是因為它被使用,而並非因為它本身就含有普遍性的成分。不能把概念的起源歸結為分析,認為在觀念中有一種與概念非常相似的東西,它是通過詳細考査許多個別事物之後,保留其中所有類似的因素,用這種因素構成概念。其實,並非如此;一旦人們了解了概念的意義,它就進而成為加深理解的手段,成為理解其他事物的工具。從而,隨著意義的確定,它的內容也擴充了。概念的普遍性在於用來理解新的事物,而並非在於構成概念的那些成分。從眾多的事物中搜集它的性質 ,得到的是一堆廢渣,這種做法僅僅是堆積而已,只能得到一份目錄清單或一個混合體,而不是一個一般的觀念 。任何在後來的實踐中有助於理解其他經驗的特性,由於其應用的價值,才能具有普遍性。
剛才我們說的意見,可以與早先提出的關於分析和綜合的論述作一比較。 [20] 分析的結果是:使觀念具有概念的穩固性和確定性,只是強調為解決某些未知事物提供一條線索。假如一個兒童遠遠地看見一個動物在搖尾巴,就辨認出那是條狗,那麼,這個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的特徵現在清楚了——從對動物整體的、模糊的認識中分離出來了。這種分析和化學、生物學的科學工作者的分析不同,後者更注重為確認儘可能多的 事物提供線索,他希望找到這類符號,使無論事物在特別異常的情況下,還是以一種模糊的隱蔽的形式存在,運用這種符號都能得到辨別。那種認為選擇出來的性質其實在心裡早已明確了,只是後來才和其他性質分離開來的觀念,好比把馬車放在馬的前面一樣,前後顛倒了。正是由於選擇,才能提供證據和線索,辨明事物的特徵,而沒有作出選擇之前,就不能辨別事物的特徵。
如果說分析可以使意義明確,那麼,綜合則可以使觀念得到擴充,具有普遍性。綜合與分析是互相聯繫的,一旦任何性質被確認下來,並且賦予它自己特殊的意義,我們的思想就馬上尋找可以運用這種意義的其他事例。在運用的過程中,原先意義分離的各種事物,成為在意義上融合、同化在一起的事物。這樣一來,它們就屬於同類 的事物了。甚至一個兒童也是這樣,一旦他掌握了一個字的意義,就試著找機會來使用它;如果他有圓柱體的概念,就會把它運用到火爐的鐵管和樹木等事物上面。這和牛頓在頭腦中最初形成萬有引力概念的過程,在原則上是沒有差別的。從蘋果落地的觀念,他馬上聯想到月亮趨向於地球,然後又想到行星的運動和太陽的關係,想到海洋潮汐的變化,等等。這一觀念運用的結果是:原先在一種場合下,已經被認識的、有明確含義的觀念被應用到其他的事件上,應用到原先被認為彼此孤立的許多現象上,使其結合成為一個嚴密的系統。換句話說,有了一個理解上的綜合。
然而,就像剛才所說的,僅把綜合的觀念限制為像牛頓那樣,對重要事例作出概括,那就非常錯誤了。相反,當任何人把一件事物的意義轉移到以前似乎被認為是不同種類的事物上時,這就是綜合。當一個男孩將水注入一隻他認為是空的瓶子時,發出的聲響使他聯想到空氣的存在和壓力;當他理解到水的虹吸現象和船的行駛是被同樣的事實聯結在一起時,這就是綜合。把不同的東西如雲朵、草原、小溪、石頭,同時納入一幅圖畫,這也是綜合。儘管鐵、錫器、水銀各不相同,但卻把它們設想為同類事物,這也是綜合。
Ⅲ.意義的定義和組織
含糊性的有害影響
一個根本不能理解的人至少不會產生誤解 。但是,藉助推論和解釋、判斷事物表示什麼而獲得知識的人,卻總是面臨曲解 、誤解 、誤會 ——有差錯的理解——的危險。誤解和錯誤的一種永久的根源是意義的不確定性。由於意義的模糊性,我們誤解他人、事物和我們自己;由於歧義,我們歪曲和曲解意義。故意歪曲意義,可以被看成是胡說;錯誤的意義,如果是明顯的,就可以被發現和避免。但是,含糊的意義過於凝結而不能提供分析的素材,過於稀軟而不能為其他信念提供支持,難以對它們進行檢驗,也難以辨明其是非。含糊性掩蓋了各種不同的意義無意識的混合,助長了用一種意義替換另一種意義的傾向,並且掩飾了沒有任何精確意義的無知狀態。這本是邏輯上的過失——產生最壞的理智結論的根源。完全消除這種不確定性,是不可能的;要降低它的程度和削弱它的能量,需要我們的真誠和努力。
意義的內涵與外延
為了清晰或明白,一種意義必須始終是分離的、單獨的、獨立的,也可以說是同質的。表示任何這樣個別化的意義,在技術上稱為內涵 (intension )。達到這樣的意義單位(以及在達到時闡述它們)的過程,就是定義 (definition )。人、河、種子、誠實、首都、最高法庭這些詞的內涵,就是專門而特別地 附屬於這些詞的意義。這種意義是在這些詞的定義 中闡明的。
對意義獨特性的檢驗,就是成功地劃分一組事物的分界線。這組事物可以作為例子來說明其他組事物的意義,尤其是那些幾乎傳達類似意義的對象。河流的意義(或特徵),必須能夠用來表示 羅納河、萊茵河、密西西比河、哈得遜河、沃巴什河,儘管這些河流的地理位置不同、長度不同、水質不同;而且,河流的意義一定不能 使人聯想到海洋、池塘或溪水。意義的這種用途,即劃分各種不同事物的界限並加以歸類,就構成了意義的外延 (extension )。
正如定義表明內涵一樣,劃分(或相反的過程,分類)表明外延。內涵和外延,定義和劃分,顯然是相互關聯的;用前面用過的語言來表示,內涵 的意義是作為識別事物特徵的原則;外延的意義是對被識別和區別的特殊事物的歸類。作為外延,意義若是不指向某個對象或某類對象,就會是完全不著邊際或不真實的;而對象如果不是在從它們聯想到且始終以它們為例作說明的獨特意義的基礎上結合成群或類,那麼,在理智上就會像在空中一樣,是孤立的和獨立的。
定義和劃分合在一起,使我們擁有個別化的或明確的意義,而且還能說明這些意義所指的那群對象。它們代表對意義的固定和組織。任何一類 經驗的意義被搞得清清楚楚,以致能夠作為劃分其他相關經驗的原則,於是在這種程度上,這類特殊的事物就變成一門科學了;也就是說 ,定義和分類是科學的標誌,它使科學不同於許多沒有聯繫的混雜的知識,也不同於使融貫性進入我們的經驗而卻沒有意識到它們在起作用的習慣。
定義的三種類型
定義有三類:指示的 (denotative )、說明的 (expository )和科學的 (scientific )。在這三類定義中,第一類和第三類在邏輯上是重要的,而介於兩者之間的第二類,其定義在社會和教育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
1.指示的定義 。一個盲人,絕不會對顏色 和紅色 的意義有恰當的理解;一個有視覺能力的人,只有通過具有以這樣的方式來表示從而注意其某些性質的事物,才能獲得這種知識。這種通過喚起對事物的某種態度來確定意義的方法,可以稱為指示的 或陳述的 (indication ) 。它們需要所有感覺的性質——聲音、味道、顏色——而且,同樣需要所有情感的和道德的性質。誠實、同情、仇恨、恐懼的意義必須從個人的直接經驗中表現出來,它們的意義才能被把握。教育改革家要改進語言訓練和書本訓練,通常採取的方式是訴諸個人的經驗。無論個人在知識、在科學訓練方面多麼高明,他獲得對一門新學科或一門舊學科的新進展的理解,必然總是通過那些直接地感受有爭執的性質,或對其進行想像的行為。
2.說明的定義 。給定直接的或以外延方法劃分出來的意義存儲,語言就成為一種可以建立富於想像的組合和變化的資源。對一種沒有看見過的顏色,可以把它限定為介乎綠色和藍色之間,從而給它一個定義;可以從貓科的已知成員中選擇出一些性質,然後把這些性質與從其他對象中得出的尺寸和重量結合起來,以此來定義一隻老虎(也就是說 ,使老虎的觀念更明確)。舉例說明具有說明定義的性質;字典中給出的對意義的說明,也具有說明定義的性質。接受人們更熟悉的意義並且把它們結合起來,這樣,一個人所獲得的意義存儲就可以供他使用。但是,這些定義本身是間接的和約定的;因此存在一種危險,即不是激勵人們根據個人經驗去努力說明和證實這些定義,而是根據權威作為直接觀察和實驗的替代物 來接受這些定義。
3.科學的定義 。甚至通俗的定義也可以被用作對個別事物進行識別和分類的規則。但是,這樣的識別和分類的目的主要是實踐的和社會的,而不是理智的。把鯨當作魚,並不妨礙捕鯨者的成功,也不阻礙在看見一頭鯨時認出它來;相反,不把鯨看作魚而看作哺乳動物,絲毫不損害這種實際結果,而且還提供了更有價值的科學識別和分類的原則。通俗的定義選擇某種相當明顯的特徵,作為區別事物的原則。科學的定義則選擇原因、結果和產生的條件 ,作為它們獨特的因素。通俗的定義所使用的特點,並不幫助我們理解為什麼一個事物具有普通意義和性質;它只能簡單地闡明它有這些意義和性質這一事實。因果定義和產生定義確定一個事物的構造方式,這種方式決定了它屬於某一類對象。這些定義根據對象的產生方式來說明為什麼它屬於這個類或者具有共同特徵。
例如,如果問一個富有經驗的外行金屬 的含義,或者他怎麼理解金屬,他大概會藉助(1)在辨認任何給定的金屬和(2)在技藝中有用的性質來回答。在他的定義中,大概會包括平滑、堅硬、光澤,以及光亮、相對於體積的重量,因為當我們看見和觸摸這些特定的事物時,這些特點使我們能夠識別它們;大概還會包括能夠錘打、拽拉而不斷裂、加熱則軟而遇冷則硬、保持給定的形狀和形式,以及抗壓抗腐蝕這些有用的性質——無論如何,可鍛造和可熔化這樣的術語是一定要列舉出來的。如今,科學的定義不使用這類特點,甚至也不補充說明它們,而是在另一種基礎上確定意義。現在,關於金屬的定義大概是這樣的:金屬意謂任何與氧氣結合起來而形成一種基礎的化學元素,換言之,是與酸結合起來而形成鹽的化合物。這一科學的定義不是基於直接感知的性質,也不是基於直接有用的性能,而是按照某些特定事物相互因果聯繫的方式建立起來的 ;也就是說,它指一種關係。正如化學概念越來越變成那些構成其他實體的相互作用的關係的概念一樣,物理概念越來越多地表達物質運動的關係;數學概念越來越多地表達從屬(函數關係)和組合次序;生物概念越來越多地表達由各種環境的調整而影響的遺傳變異關係,如此等等,整個科學領域都是這樣。簡言之,我們的概念在這樣的程度上達到最明確的個別性和普遍性(或可適用性),即它們表明事物彼此之間如何相互依賴或相互影響,而不是以統計學的方式表達事物具有的性質。一個科學概念系統的理想是:在概念從任何事實和意義轉變到任何其他事實和意義的過程中,要保持其連續性、自由性和靈活性;這一要求在如下程度上得到滿足,即我們在不斷變化的過程中,把握使一些事物結合在一起的動態聯繫——一條使我們洞見產生或生長模式的原則,那麼,系統的科學概念理想就實現了。
7.語言與思維訓練 [21]
作為思維工具的語言
語言與思維有著特別密切的聯繫,因此需要專門討論。「邏輯」這個詞來自邏各斯(λóγοs),一般意謂思維或理性;然而,「語詞、語詞、語詞」只能意味著理智的貧乏、思維的虛假。學校教育用語言作為學習的主要工具(並且常常作為主要的教材)。然而,幾百年來,教育改革家對學校中流行的語言的使用提出了最嚴厲的批評。語言對於思維是必要的(甚至等同於思維)這一信條,受到了語言歪曲和隱瞞思維這一論點的對抗。
對思維和語言關係的幾種觀點
關於思維和語言的關係,一直有三種典型的觀點:第一種認為,它們是同一的;第二種認為,語詞是思維的外表或衣服,它不是對思維而只是對傳達思維才是必要的;第三種(我們在這裡將堅持這種觀點)認為,儘管語言並不是思維,但它對於思維活動及其交流是必要的。然而,當人們說沒有語言就不可能思維時,我們必須記住:語言包括的東西遠遠超出口頭的語言和書寫的語言。姿勢、圖片、紀念碑、視覺形象、手指運動——任何有意地作為一種指號 (sign )使用的東西,從邏輯上說,都是語言。說語言對於思維活動是必要的,即是說符號對傳遞意義來說是必要的。思維不與單純的事物打交道,而與它們的意義 ,與關於它們的暗示 打交道;而意義為了被理解,必須以可感覺的和特殊的存在物體現出來。如果沒有意義,事物不過是盲目的刺激,或者是快樂和痛苦的偶然根源;而且,意義本身並不是有形的東西,它們必須依附在某種物理存在物上才能固定下來。專門用來固定和傳達意義的存在物,即是符號 (symbols )。如果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走過去,把他推出房間,那麼,他的這一動作不是指號。然而,如果這個人用他的手指著門,或者發出「走」這個聲音,那麼,他的行為就成為意義的載體:這是一個指號。就指號來說,我們毫不關心它們本身是什麼,而關心它們表示和代表的所有東西。Canis,hund,chien,dog 這四個詞分別是拉丁文、德文、法文和英文,意思都是「狗」這個詞;只要表達了外部事物的意義,用哪個詞都無關緊要。
自然界的物體是其他事物和事件的指號。例如:雲代表雨;一個腳印代表一個獵物或一個敵人;一塊突出的岩石用來指示地表下的礦物。然而,自然 指號的局限性很大。首先,物理的或直接的感官刺激很容易分散對所意謂或表示的東西的注意力。幾乎每個人都會想到,向一隻小貓或小狗指點一個食物對象時,只能使它專注於正在指物的手,而不會注意被指的東西。其次,在只存在自然指號的地方,我們主要聽憑外部事件的擺布;為了得知其他某些事件的可能性,我們必須等待,直到自然事件自己表現出來。第三,由於自然指號最初並非有意作為指號,因而是笨拙的、龐雜的、不方便的、難以運用的。相反,符號則是出於傳遞意義的目的而引進和發明的,就像人為的工具和器具。
人為指號用於表達意義時的幾個優點
因此,對任何高度發展的思維來說,人為的指號是必不可少的。語言正好滿足這種要求。姿勢、聲音、書寫或印刷形式都是嚴格的物理存在物,但是,它們樸素的價值有意地服從於它們獲得的、作為意義表達物的價值。人為指號用於表達意義有這樣三個優點:
首先,微弱的聲音和細小的書寫或印刷標記,它們的直接和可感覺的價值不大。因此,它們不會分散人們的注意力,不會影響它們所代表的意義以及它們的表現 功能。
其次,它們的產生受到我們直接的控制,因此,它們可以在人們需要時產生出來。當我們能夠構造「雨 」這個詞時,不必等待雨的某種自然前兆把我們的思想轉移到這個方向上。我們不能製造雲,但我們能夠製造這種聲音;而作為一種意義標誌,這種聲音像雲那樣很好地為我們的目的服務。
第三,任意的語言指號運用起來十分便利和容易,它們簡潔、輕便、精巧。只要我們活著,就要呼吸,而且通過喉嚨和嘴的肌肉變化而變更聲音的量和質。這是簡單、容易並可以無限控制的。身體姿勢以及手和胳膊的姿勢也可被用來作符號,但是與調整呼吸產生聲音相比,它們是粗糙的,不好運用的。難怪口頭言語被選作為有意的理智符號的主要材料。聲音是精巧的、精練的、容易修改的,也是短暫的。訴諸眼睛,書寫和印刷語詞系統彌補了這一缺陷。書寫的詞不變 (Litera scripta manet )。
記住意義和指號(或語言)的密切聯繫,我們就可以更詳細地說明:(1)語言為特定意義做些什麼;(2)語言為意義的組織做些什麼。
語言選擇、保存和應用特定的意義
在個別意義的情況中,一個詞語指號(a)選擇一種意義,即把它從含混不清的、變化不定的東西中分離出來(參見本卷第228頁);(b)保存、記錄、存儲這種意義;(c)在需要時應用它來理解別的東西。用一種混合的隱喻方式,把這些不同的職能結合起來,我們可以說,一個語言指號是一個圍欄、一個標籤、一個載體——集三者於一身。
(a)文字是一堵圍牆 。誰都體驗過,對於一個朦朧含混的東西,獲知了適合它的名字,就能夠使它完全清晰和明朗。有的意義看上去幾乎伸手可及,卻又難以捉摸;它不凝聚成明確的形式;命定一個詞,就是以某種方式(到底用什麼方式,幾乎是無法說明的)對意義加以限制,把它從虛空中抽象出來,使它成為一個依靠自身的實體。當愛默生(Emerson)說,他更願意知道表示一個事物的真正的名字,即詩人賦予的名字,而不願意知道這事物本身時,他大概是想到語言的這種啟發的功能。兒童在要求和獲知自身周圍每個東西的名字時所表現出來的樂趣說明,對於他們,意義正在變成具體的個體,因而他們與這些東西的交往正在從自然的水平轉變為理智的水平。原始人賦予語詞以魔力,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命名任何東西,就是給它一個稱號;把它從純物理現象提高到一種獨特而持久的意義,從而使它獲得尊嚴和榮譽。在原始傳說中,知道一些人和事物的名字並且能夠操縱這些名字,就是占有它們的尊嚴和價值,就是掌握它們。
(b)文字是一個標籤 。事物產生又消亡,或者我們產生又消亡,而且不管怎樣,事物都沒有引起我們的注意。我們與事物直接可感覺的關係是十分有限的。自然指號引起的意義聯想,限於能直接接觸或觀察的場合。但是,由語言指號固定的意義卻為未來的使用保存下來。即使沒有表示某種意義的事物,也可以產生語詞,從而使事物具有那種意義。由於理智生活依賴於對大量意義的占有,因而不會誇大語言作為一種保存意義的工具的重要性。當然,存儲的方法並不是完全無菌的;同樣,即使語詞保持住原樣,也會有訛誤,有意義的變化,這是每個生存的人都要為生存的權利付出的代價。
(c)文字是一種媒介 。當一種意義被一個指號分離出來並且固定下來時,就可以在新的語境和情景中使用這種意義。這種轉移和重新應用,是所有判斷和推論的關鍵。一個人認識到某一片特定的雲是某一場特定的暴風雨的先兆,如果他的認識到此為止,那麼,這對他不會有什麼益處。這樣,他就不得不一遍一遍地重新學習,因為下一次的雲和雨不同於上一次的雲和雨。這樣,任何理智的累積增長都不會出現。經驗可以形成適應自然的習慣,但不會教 人們任何東西,因為我們不能有意識地利用舊經驗來預料和調整新經驗。能夠用過去的東西來判斷和推論新的和未知的東西,這意味著,儘管過去的東西已經消失,它的意義 卻以某種方式留存下來,以至於可以被用來確定新東西的特徵。語言是我們巨大的運載工具:像易於操縱的載體,通過它們,把意義從與我們不再有關係的經驗運送到那些尚模糊不清和無法確知的經驗中去。
語言指號是組織意義的工具
在強調特定意義的指號的重要性時,我們忽略了另一個同樣重要的方面。指號不僅劃分出特定的或個別的意義的界限,而且是把種種意義按其彼此關係加以組織起來的工具。語詞不僅僅是單個意義的名字或名稱;它們還可以把意義相互聯繫、組織起來而形成句子 。當我們說「那本書是字典」或「天空中那團模模糊糊的光是哈雷彗星」時,表達了一種邏輯 聯繫——一種超出自然事物領域,進入種和屬、事物和屬性的邏輯範圍的分類和定義的活動。命題、句子和判斷的關係,與主要通過分析命題的各種不同類型而形成的獨特的語詞和意義或概念的關係相同;正如語詞隱含句子一樣,句子隱含它所適合的、連貫的、更大的篇章整體。正像人們經常說的那樣,語法表達一般心理的無意識的邏輯。構成思維效用資本的主要的理智分類,是由我們的母語為我們建立起來的。 使用語言時,我們對於自己正在運用本民族的理智系統恰恰缺乏明確的意識,這表明我們已經完全習慣於語言的邏輯分類和組合。
(馬明輝 譯)
* * *
[1]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85—93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1章。
[2] 暗指 通常用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一個原則或普遍真理產生關於其他真理的信念;其他的短語則通常用來指這樣的情況,即一個事實或事件導致我們相信某個其他的事實或規律。
[3]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94—98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2章。
[4] 密爾:《邏輯體系》(System of Logic ),導論,第5節。
[5] 洛克:《理解能力指導散論》(The Conduct of the Understanding ),第1節。
[6]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42—148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6章。
[7] 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19頁和第145頁(均為邊碼,下同。——譯者)。
[8]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49—158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7章。
[9] 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87頁。
[10] 要檢驗和具體說明這種說法,應當參見第6章提出的三個事例。
[11] 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89頁。
[12] 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74頁。
[13]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68—178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9章。
[14] 參見王爾德(Ward):《文明的心理因素》(Psychic Factors of Civilization ),第153頁。
[15] 詹姆斯:《心理學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 ),第1卷,第221頁。知道 和知道什麼 ,或許是完全一致的;比較一下「我知道他」和「我知道他已經回家了」,前者簡單地表達了一個事實,對於後者則需要補充證據。
[16] 詹姆斯:《心理學原理》,第1卷,第488頁。
[17] 參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204頁。
[18]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79—188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10章。
[19] 參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178頁。
[20] 參見《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216—218頁。
[21] 選自《杜威全集·晚期著作》第8卷,第231—234頁。首次發表於1933年,為《我們如何思維:重述反思性思維對教育過程的關係》一書第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