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學歷史 · ●六、經學分立時代
自劉、石十六國併入北魏,與南朝對立,為南北朝分立時代;而其時說經者亦有「南學」「北學」之分。此經學之又一變也。《北史儒林傳》序曰:「江左,《周易》則王輔嗣,《尚書》則孔安國,《左傳》則杜元凱;河、洛,《左傳》則服子慎,《尚書》、《周易》則鄭康成;《詩》則並主於毛公,《禮》則同遵於鄭氏。」案南北學派,《北史》數言盡之。夫學出於一,則人知依歸;道紛於歧,則反致眩惑。鄭君生當漢末,未雜玄虛之習、偽撰之書,箋注流傳,完全無缺;欲治「漢學」,舍鄭莫由。北學,《易》、《書》、《詩》、《禮》皆宗鄭氏,《左傳》則服子慎。鄭君注《左傳》未成,以與子慎,見於《世說新語》。是鄭、服之學本是一家;宗服即宗鄭,學出於一也。南學則尚王輔嗣之玄虛,孔安國之偽撰,杜元凱之臆解,此數家與鄭學枘鑿,亦與漢儒背馳。乃使涇、渭混流,薰、蕕同器,以致後世不得見鄭學之完全,並不得存漢學之什一,豈非談空空、覈玄玄者階之厲乎!南方玄學不行於北魏,李業興對梁武帝云:「少為書生,止習五典,……素不玄學,何敢仰酬!」此北重經學不雜玄學之明證。南學之可稱者,惟晉、宋間諸儒善說禮服。宋初雷次宗最著,與鄭君齊名,有雷、鄭之稱。當崇尚老、莊之時,而說禮謹嚴,引證詳實,有漢石渠、虎觀遺風,此則後世所不逮也。其說略見於杜佑《通典》。
《北史》又雲;「漢世鄭氏並為眾經註解,服虔、何休各有所說。鄭,《易》、《詩》、《書》、《禮》、《論語》、《孝經》;虔,《左氏春秋》;休,《公羊傳》;大行於河北。」案漢儒經注,當時存者,止此三家;河北大行,可謂知所宗尚。而據《北史》,河、洛主服氏《左傳》外,不聞更有何氏《公羊》;且云:「《公羊》、《榖梁》,多不措意。」《儒林傳》載習《公羊春秋》者,止有梁祚一人;而劉蘭且排毀《公羊》。則此所云《公羊》大行,似非實錄。《公羊傳何氏解詁疏》二十八卷,《唐志》不載;《崇文總目》始著錄稱,不著撰人名氏,或雲徐彥;而徐彥亦不知何代人。近人王鳴盛謂即《北史》之徐遵明;以其文氣似六朝人,不似唐人所為。洪頤煊引疏司空掾雲「『若今之三府掾。』三府掾,六朝時有之,至唐以後則無此稱矣;此疏為梁、齊間舊帙無疑。」姚范云:「隋、唐間不聞有三府掾,亦無三府之稱,意者在北齊、蕭梁之間乎?」據此二說,則以為徐遵明,不為無見。惟據《北史》,遵明傳鄭《易》、《尚書》、《三禮》,服氏《春秋》,不聞傳何氏《公羊》,其弟子亦無傳《公羊》學者;則謂彥即遵明,尚在疑似之間。《公羊疏》設問答;梁有《公羊傳問》九卷,荀爽問,魏安平太守徐欽答;又晉車騎將軍庾翼問,王愆期答;其書在隋並亡,或即徐《疏》所引。王愆期注《公羊》,以為《春秋》制文王指孔子,見《書泰誓疏》引;兩漢人無此說,亦未可據。
《北史》又云:「南人約簡,得其英華;北學深蕪,窮其枝葉。」蓋唐初人重南輕北,故定從南學;而其實不然。說經貴約簡,不貴深蕪,自是定論;但所謂約簡者,必如漢人之持大體,玩經文,口授微言,篤守師說,乃為至約而至精也。若唐人謂南人約簡得其英華,不過名言霏屑,騁揮麈之清談;屬詞尚腴,侈雕蟲之餘技。如皇侃之《論語義疏》,名物制度,略而弗講,多以老、莊之旨,發為駢儷之文,與漢人說經相去懸絕。此南朝經疏之僅存於今者,即此可見一時風尚。江藩以其得自日本,疑為足利贗鼎;不知此等文學,非六朝以後人所能為也。《禮記疏》本皇、熊二家;熊安生北學,皇侃南學。孔穎達以為熊違經多引外義,釋經唯聚難義,此正所謂北學深蕪者。又以皇雖章句詳正,微稍繁廣;以熊比皇,皇氏勝矣;此則皇氏比熊為勝,正所謂南人約簡者。而《郊特牲》疏云:「皇氏於此經之首,廣解天地百神用樂委曲,及諸雜禮制,繁而不要,非此經所須;又隨事曲解,無所憑據;今皆略而不載。」此又孔穎達之所謂繁廣者。說禮本宜詳實,不嫌稍繁;皇氏之解《禮記》,視《論語義疏》為遠勝矣。《南史皇侃傳》,「所撰《論語義》、《禮記義》見重於世,學者傳焉。」今《論語義》佚而復存,《禮記義》略見孔疏。
《南史儒林傳》《序》「宋、齊國學,時或開置,而勸課未博,建之不能十年,蓋取文具而已。是時鄉里莫或開館,公卿罕通經術。朝廷大儒,獨學而弗肯養眾;後生孤陋,擁經而無所講習。……至梁武創業,深愍其弊。天監四年,乃詔開五館,建立國學,總以五經教授,置五經博士各一人。於是以平原明山賓、吳郡陸璉、吳興沈峻、建平嚴植之,會稽賀瑒補博士,各主一館。館有數百生,給其餼廩。其射策通明經者,即除為吏。於是懷經負笈者雲會矣。又選學生遣就會稽雲門山,受業於廬江河胤。分遣博士祭酒到州郡立學。七年,又詔皇太子宗室王侯始就學受業。武帝親屈輿駕,釋奠於先師先聖,申之以宴語,勞之以束帛。濟濟焉!洋洋焉!大道之行也如是。及陳武創業,時經喪亂,……敦獎未遑,……稍置學官,成業蓋寡。」案南朝以文學自矜,而不重經術;宋、齊及陳,皆無足觀。惟梁武起自諸生,知崇經術;崔、嚴、何、伏之徒,前後並見升寵,四方學者靡然向風;斯蓋崇儒之效。而晚惑釋氏,尋遘亂亡,故南學仍未大昌。姚方興得《舜典》篇首二十八字於大行頭,梁武時為博士議駮,有漢宣、章二帝稱制臨決之風,而至今流傳。偽中之偽,是又梁武所不料也。
《北史 儒林傳序》「魏道武初定中原,……始建都邑,便以經術為先。立太學,置五經博士,生員千有餘人。天興二年春,增國子太學生員至三千人。……明元時,改國子為中書學,立教授博士。太武始光三年春,起太學於城東。後徵盧玄、高允等,而令州郡各舉才學,於是人多砥尚儒術。……天安初,詔立鄉學。……太和中,改中書學為國子學,建明堂辟雍,尊三老五更,又開皇子之學。及遷都洛邑,詔立國子太學、四門小學。……劉芳、李彪諸人以經術進。……宣武時,復詔營國學,樹小學於四門,大選儒生,以為小學博士員四十人。雖黌宇未立,而經術彌顯。時天下承平,學業大盛;故燕、齊、趙、魏之間,橫經著錄,不可勝數;大者千餘人,小者猶數百。……周文受命,雅重經典;……明皇纂歷,敦尚學藝。內有崇文之觀,外重成均之職。……徵沈重於南荊,……待熊安生以殊禮。是以天下慕向,文教遠覃。」案北朝諸君,惟魏孝文、周武帝能一變舊風,尊崇儒術。考其實效,亦未必優於蕭梁。而北學反勝於南者,由於北人俗尚朴純,未染清言之風、浮華之習,故能專宗鄭、服,不為偽孔、王、杜所惑。此北學所以純正勝南也。焦循曰:「正始以後,人尚清談。迄晉南渡,經學盛於北方。大江以南,自宋及齊,遂不能為儒林立傳。梁天監中,漸尚儒風,於是梁書有《儒林傳》。《陳書》嗣之,仍梁所遺也。魏儒學最隆,歷北齊、周、隋,以至唐武德、貞觀,流風不絕,故《魏書儒林傳》為盛。」
「北方戎馬,不能屏視月之儒;南國浮屠,不能改經天之義。」此孔廣森以為經學萬古不廢,歷南北朝之大亂,異端雖熾,聖教不絕也。而南北諸儒抱殘守缺,其功亦未可沒焉。夫漢學重在明經,唐學重在疏注;當漢學已往,唐學未來,絕續之交,諸儒倡為義疏之學,有功於後世甚大。南如崔靈恩《三禮義宗》、《左氏經傳義》,沈文阿《春秋》、《禮記》、《孝經》、《論語義疏》,皇侃《論語》、《禮記義》,戚袞《禮記義》,張譏《周易》、《尚書》、《毛詩》、《孝經》、《論語義》,顧越《喪服》、《毛詩》、《孝經》、《論語義》,王元規《春秋》、《孝經義記》;北如劉獻之《三禮大義》,徐遵明《春秋義章》,李鉉撰定《孝經》、《論語》、《毛詩》、《三禮義疏》,沈重《周禮》、《儀禮》、《禮記》、《毛詩》、《喪服經義》,熊安生《周禮》、《禮記義疏》、《孝經義》;皆見《南北史 儒林傳》。今自皇、熊二家見采於《禮記疏》外,其餘書皆亡佚。然淵源有自,唐人五經之疏未必無本於諸家者。論先河後海之義,亦豈可忘篳路藍縷之功乎。
《北史》又云:「自魏末大儒徐遵明門下講鄭玄所注《周易》,遵明以傳盧景裕,……景裕傳權會、郭茂,……能言《易》者多出郭茂之門。河南及青、齊之間儒生多講王輔嗣所注,師訓蓋寡。齊時儒士罕傳《尚書》之業,徐遵明兼通之。遵明受業於屯留王聰,傳授浮陽李周仁及勃海張文敬、李鉉、河間權會,並鄭康成所注,非古文也。下里諸生,略不見孔氏註解。武平末,劉光伯、劉士元始得費甝《義疏》,乃留意焉。其《詩》、《禮》、《春秋》,尤為當時所尚,諸生多兼通之。《三禮》並出遵明之門。徐傳業於……熊安生,……其後生能通《禮》經者,多是安生門人。諸生盡通《小戴禮》,於《周》、《儀禮》兼通者,十二三焉。通《毛詩》者,多出於魏朝劉獻之,……其後能言《詩》者多出二劉之門。河北諸儒能通《春秋》者,並服子慎所注,亦出徐生之門。……姚文安、秦道靜初亦學服氏,後兼更講杜元凱所注。其河外儒生,俱伏膺杜氏。」案史言北學極明晰;而北學之折入於南者,亦間見焉。青、齊之間,多講王輔嗣《易》、杜元凱《左傳》;蓋青、齊居南北之中,故魏、晉經師之書,先自南傳於北。北學以徐遵明為最優,擇術最正;鄭注《周易》、《尚書》、《三禮》,服注《春秋》,皆遵明所傳;惟《毛詩》出劉獻之耳。其後則劉焯、劉炫為優,而崇信偽書,擇術不若遵明之正。得費甝《義疏》,傳偽孔古文,實始於二劉。二劉皆北人,乃傳南人費甝之學,此北學折入於南之一證。蓋至隋,而經學分立時代變為統一時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