儆心錄譯註 · 二、 好名論
【原文】
凡為臣者,宜崇實效,不宜務虛名。務名者,其行必驕,其意必浮。苟取一時之聲稱,而其言與事之當否弗顧也。推原厥心 〔1〕 ,以為吾發之於言,舉之於事,但可以見吾志、成吾名足矣。至於必可見之施行,必可垂之永久者,則皆貽之君上而彼不與 〔2〕 。夫使人人盡懷好名之心,則國家之實事又將誰倚?為戚為休 〔3〕 ,不相關切,如秦人視越人之肥瘠 〔4〕 ,漠然無所動其心 〔5〕 ,豈非不忠之大者哉?
或曰: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 〔6〕 」,名亦人所宜尚也。苟盡不好名,將敗德踰閑 〔7〕 ,罔知所忌 〔8〕 ,不更可懼乎?曰:不然。夫敗德踰閑之徒,乃不可一日容於世者也,烏足道哉?所謂不好名者,令其專力於實,以期有濟於國耳。使實至而名從之,則名非浮名,詎不甚美 〔9〕 ?
惟一意於好名而不顧其實,則雖言若近正,事若近理,皆斷不可行,斷不可久者矣。是故以好名之心事主,則輔佐必不誠。名為將順 〔10〕 ,而實則陰飾依阿 〔11〕 ;名曰劻勷 〔12〕 ,而實則外沽侃直 〔13〕 。以好名之心用人,則舉錯必不當。所獎進者,炫耀浮華之輩;而擯抑者,淳樸厚重之儒。以好名之心進言,則建白必不純 〔14〕 。或附於雷同而非本肺腑,或出於矯激而自命孤高 〔15〕 。以好名之心治民,則愛養必不篤 〔16〕 。興一利,或名美而實背;除一害,或名去而實存。以好名之心飭行 〔17〕 ,則踐履必不端 〔18〕 。或糲食敝服 〔19〕 ,以鳴其廉;或厚貌深情,以文其度 〔20〕 。彼將以欺世盜聲,匿情干譽 〔21〕 。而一朝敗露,伎倆畢窮,上必見棄於君,下必見絕於友。如王衍、殷浩之流 〔22〕 ,其明鑑也。不特此也,充好名之弊,必黨比矜爭 〔23〕 ,貽害深遠。如東漢李膺、荀昱等徒 〔24〕 ,以善善惡惡 〔25〕 ,更相標榜,立「顧、廚、俊、及」之名 〔26〕 ,至隕其軀 〔27〕 ,無裨於世 〔28〕 。此其人皆賢者,而好名之弊尚至於斯。況夫不崇實效,純務虛名,上則誤君,外則誤世,內則誤身者乎?於戲 〔29〕 ,可戒也已!
【注釋】
〔1〕厥:其,他的。
〔2〕與:過問。
〔3〕戚:憂慮。 休:喜樂。
〔4〕秦人視越人之肥瘠:春秋時期的秦越二國,一在西北,一在東南,相去極遠。故言疏遠者常以秦越作比喻。語出唐人韓愈《爭臣論》:「視政之得失,若越人視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於其心。」此處作「秦人視越人」,恐引用有誤。
〔5〕漠然:形容不相關心。
〔6〕君子疾沒(mò)世而名不稱:此句見《論語·衛靈公》:「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疾,恨。沒世,死亡。
〔7〕踰閑:放蕩不羈。逾,越過。閒,約束。
〔8〕罔知:不知。
〔9〕詎(jù):豈。
〔10〕將順:順從。
〔11〕依阿(ē):曲意逢迎,附和。
〔12〕劻勷(kuāng xiāng):輔佐。
〔13〕沽:求取。 侃直:指直抒己見,無所顧忌。
〔14〕建白:見解,意見。
〔15〕矯激:奇異偏激。
〔16〕篤:深厚。
〔17〕飭行(chì xíng):使行為謹嚴合禮。
〔18〕踐履:親自履行,指所作所為。
〔19〕糲(lì)食:粗米飯。 敝服:破舊的衣服。
〔20〕文:通「紋」,修飾。 度(duó):圖謀。
〔21〕干譽:追求名譽。
〔22〕王衍(256—311):字夷甫,西晉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出身士族,好談老莊,是玄學清談的代表。官至尚書令、太尉。但當晉朝危亡時,他卻無能為力。永嘉五年(311),王衍被羯族首領石勒俘獲,後被活埋。 殷浩(303—356):字淵源,東晉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喜談玄理,頗負盛名。東晉北伐,殷浩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因被叛軍擊敗,朝廷加罪,廢為庶人。東晉權臣桓溫與其絕交。
〔23〕黨比:結成私黨。 矜爭:炫夸爭功。
〔24〕李膺(110—169):字元禮,東漢潁川襄城(今河南許昌襄城縣)人。桓帝時為司隸校尉,與太學生結交,抨擊時政,反對宦官集團,被誣為結黨誹謗朝廷,入獄。釋放後禁錮終身,不得做官。靈帝即位,復被起用,與太尉陳蕃等謀誅宦官失敗,被捕,死於獄中。 荀昱(?—170):字伯條,東漢人。參與謀誅宦官,事敗,與李膺俱死。
〔25〕善善惡惡(wù è):稱讚善事,憎惡壞事。
〔26〕顧、廚、俊、及:東漢後期天下名流的雅號。《後漢書·黨錮列傳》:「指天下名士,為之稱號。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猶古之『八元』『八凱』也。」「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俊者,言人之英也」,「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及者,言其能導人追宗者也」,「廚者,言能以財救人者也」。李膺、荀昱為「八俊」之一。
〔27〕隕:通「殞」,死亡。
〔28〕裨(bì):補益。
〔29〕於戲(wū hū):即嗚呼,嘆詞。
【譯文】
凡是做官的人都應該注重實效,而不應該追求虛名。追求虛名的人,其行為必然驕縱,其見解必然膚淺,為博取一時的名譽,而不在乎自己說的話、辦的事是否妥當。究其原因,就在於這種人所說的話、辦的事,往往只考慮能表達自己的意願、留下自己的名聲就行了。至於他的所言所行能不能付諸實踐、長久流傳,則全都推諉給君主而自己不聞不問了。假如人人都懷有好名之心,那麼國家的實事又將依靠誰去做呢?對國家的喜憂無動於衷,就像春秋時期秦國人看待越國人的胖瘦一樣,因疏遠隔膜而不加關切,這不是太不忠誠了嗎?
有人會問:孔子說過「君子恨他死後名聲不被人稱頌」,可見名聲也是應該看重的。假如人人都不好名,將會導致道德敗壞,無所顧忌,那不是更可怕嗎?回答是:不能這麼說。道德敗壞、行為不檢點的人是一天也不允許存在的,又哪裡值得一提呢?所謂的不好名,是指專心致力於實際工作,以圖報國。工作先做好了,又取得了名聲,那麼這種名聲就不是虛名。這樣豈不是更好?
如果一個人只是追求名聲而不考慮自己是否配得上,那麼即便他說的話好像不偏不倚,做的事似乎合情合理,也是絕對行不通、絕對不能維持長久的。因此,以好名之心服侍君主,那麼輔佐肯定不會真誠。表面上順從,實際卻在掩飾自己附會迎合的心理;表面上盡力輔佐,實際卻是要博取直言不諱的名聲。以好名之心選人用人,則任免肯定不當。所獎勵提拔的,都是些炫耀浮誇之輩;而排斥壓抑的,卻是些淳樸忠厚之人。以好名之心進言獻策,則建議的動機肯定不純。或是附和眾議而非出自肺腑之言,或是議論偏激以示不凡。以好名之心治理百姓,則愛護養育之情肯定不深。說是做了一件好事,實際可能恰恰相反;說是除去一個公害,實際可能依然存在。以好名之心奉行禮制,行為舉止肯定不端正。或以吃粗糧、穿破衣表示廉潔,或以忠厚的外表掩飾內心的計謀。他這樣做是為了欺騙世人,竊取名聲,隱瞞真情,追求名譽。而一旦真相暴露,伎倆窮盡,必然被君主所拋棄,朋友也會和他斷絕往來。例如晉代王衍、殷浩等人的情況,就足以借鑑。不僅如此,好名的弊端還有結成私黨、誇耀爭功,貽害無窮。比如東漢的李膺、荀昱等人,獎善嫉惡,互相標榜,確立了「顧、廚、俊、及」的美名,結果卻丟了性命,無濟於世。這些人都是賢明之士,好名給他們帶來的後果尚且如此,更何況那些不求實效,只圖虛名,對上危害君主,對外危害世人,對內危害自身的人呢?唉,這些都是教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