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匱要略詮解 · 臟腑經絡先後病脈證第一
概說
本篇為全書的總論,內容相當廣泛,對疾病的病因、病機、診斷、治療、預防,以及季節氣候對人體臟腑的影響等,都作了一些原則性的論述。篇中共有條文十七條,其中第一、二、七、八、十條以整體觀念論述了疾病發生的原因、傳變規律、氣候對人體的影響,提出了「不治已病治未病」的觀點,強調預防疾病重於治療疾病的思想。第三條至第六條闡述瞭望診與聞診在診斷疾病上的各種方法。第九、十一、十二條闡述了脈診對判斷各種疾病的性質、部位、轉歸的方法。第十三條敘述了疾病的分類方法。第十四至十七條闡明了對各種疾病總的治療原則和方法。
本篇著重說明臟腑經絡病理變化所產生的不同證候,並提示辨證應根據臟腑經絡的病機反映進行分析,然後確定治療法則。又根據疾病傳變的整個過程,確定出全面的治略思想,還根據疾病的部位、性質而確定具體的治療方法。以上這些內容,是全書的主要精神。
1.問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師曰:夫治未病者,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四季脾王不受邪,即勿補之。中工不曉相傳,見肝之病,不解實脾,惟治肝也。夫肝之病,補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藥調之。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傷腎,腎氣微弱,則水不行;水不行,則心火氣盛則傷肺;肺被傷,則金氣不行;金氣不行,則肝氣盛,則肝自愈。此治肝補脾之要妙也。肝虛則用此法,實則不在用之。經曰:虛虛實實,補不足,損有餘,是其義也。余藏准此。
【詞解】
上工:指高明的醫生。中工:指普通的醫生。
治未病:治未病的臟腑,如見肝之病,當先實脾之例。
實脾:補脾。
四季脾王:王同旺。四季脾王,指春、夏、秋、冬每季的最後十八天,為脾土旺時,脾氣得王時而不虛,這樣就不要先實脾。
傷:在這裡有制伏的意思。
【詮解】
本條是以整體觀念論述疾病的治療法則。人體五臟六腑之間存在著生克制化的關係,在正常時有相互資生的一面,發病時又有相互克制的一面。如一髒有病,並不局限本髒,還可以影響其他的臟腑發病,而且有一定的傳變規律。為此,我們治病時,就不能只看見已病的臟腑,還應注意未病之臟腑。那麼,怎樣去辨知未病的臟腑,以防止疾病的傳變?張仲景提出了臟腑經絡疾病傳變的規律,就解決了這一問題。如見肝之病,便知肝病最易傳之於脾。所以,在治病時當先實脾,而先治未病之脾,以防止疾病傳脾,這樣考慮問題是上工的水平。但是,如果在四季脾旺的時候,而脾不受肝邪,即勿用補脾之法。另一說:凡是一年四季脾臟正氣充實而不受邪侵的,則可不必拘泥治肝實脾之說,至於一般的中工,他們不解治肝實脾之理,而見到肝病,只知一味去治肝,不了解實脾的意義,就不能做到杜絕疾病傳變的途徑。只有知道疾病相傳的規律,才能胸懷治未病的要略,才可以取得滿意的療效。
以上為肝傷脾後肝實證的治療規律。而肝虛證又分三種治法,即肝虛病要補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藥調之。夫酸味入肝,可補肝之體,此其一。焦苦入心,使心氣旺,而有助於肝,此其二。益用甘味之藥,則有實脾以制腎的思想,而使腎水弱則心火旺;心火旺則肺氣亦衰,而肝木不受其制,則肝旺而自愈,此其三。這種治肝補脾的方法,而具有微妙的哲理在內。歸納起來講;肝虛用酸補之,此為正治法;助用焦苦,補心氣,「子能令母實」,此為隔一治法;甘藥入脾,益脾所以勝腎,而使火旺以刑金,則使肺金不傷肝木,此為隔二的治法。凡臨床治病,以此為例,必須明確上述的三治方法,才能提高醫療水平。
最後,作者引用了《內經》之文,指出對虛實之證如果不是這樣的治法,那就難免虛證而反用瀉法,實證而反用補法,成為治療之逆。而應當是虛者補之,實者瀉之,補其不足,損其有餘,才是虛實兩證的正確治療方法。肝病如此,心、肺、脾、腎等髒,以此類推,所以說:「余髒准此」。
【選注】
《金匱要略方論本義》:「肝病必傳於脾,上工必先實脾,使肝病不得傳而可愈也。然髒氣之衰旺,與時令相流通。四季之月,每季土旺十八日,合算畸零,以應五行各旺七十二日之數,若適當其際,則脾旺自不受邪,即勿補之,而肝自不得肆其侮也。設過補脾,又犯實實之戒矣。但此衰旺消息之理,上工方知之,若中工不曉相傳之義,見肝之病不解實脾,惟治肝也。夫肝之病,必肝虛者多,虛者補之,補必用酸,正治也。若夫助其子勢,即以助母之勢也。焦苦入心,助心必用焦苦,此旁治也。更有益其所勝之勢,即以衰其病之勢矣。甘入脾,益脾必用甘味以調濟之,此又反治也。明乎三治之治,而預圖之,何病不已乎。所以然者,脾能傷腎,腎氣微弱則水不行,此水為陰寒之水氣,足以入厥陰而傷及少陽者,故水不行而心火氣足,不食肝母之氣,而肝自安,故心火足而肝陽暢達,木得火而欣欣向榮必也。且於是而肺金畏火制而不敢來侮肝,故曰傷,然非真傷肺也。使頑燥之氣不伐厥陰生意,而肺金常得溫,故云和,金氣乃不行也。金氣不行,則肝木暢茂條達而病自愈矣。一治肝之法,而輾轉顧慮於五行之理,蓋如是之周詳縝密,而後可善其治肝之用也。此治肝必補脾之要妙也,非上工庸易明哉。肝之虛者必用此法,而肝實者則不在此例,用此治。然實邪易泄,虛病難調,知補虛之法,而瀉實之法自能類推矣。師又引經以總結之,經曰虛虛實實,補不足損有餘。蓋虛者復攻之是犯虛虛之禁也,實者復補之是犯實實之禁也。惟虛而不足者補之,實而有餘者損之,方合於經言之義也乎。學者再能邪正標本之間,辨虛實而為補損,則於師神明之旨方有契焉。師更明余髒准此,舉一隅而可以三隅反矣。」
2.夫人稟五常,因風氣而生長,風氣雖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若五臟元貞通暢,人即安和,客氣邪風,中人多死。千般疢難,不越三條:一者,經絡受邪,入臟腑為內所因也;二者,四肢九竅,血脈相傳,壅塞不通,為外皮膚所中也;三者,房室金刃,蟲獸所傷,以凡詳之,病由都盡。若人能養慎,不令邪風乾忤經絡,適中經絡,未流傳臟腑,即醫治之,四肢才覺重滯,即導引吐納,針灸膏摩,勿令九竅閉塞。更能無犯王法,禽獸災傷,房室勿令竭之,服食節其冷、熱、苦、酸、辛、甘,不遺形體有衰,病則無由入其腠理。腠者,是三焦通會元貞之處,為血氣所注;理者,是皮膚臟腑之文理也。
【詞解】
五常:即水火金木土的五行,五行上應天之五氣,下應地之五味,中應人之五臟。
風氣:狹義的風氣,指春天的風氣。廣義的風氣,指自然界的氣候,本文當以後者為是。
元貞:應作「元真」,指五臟的元氣和真氣。
客氣邪風:對主氣而叫客氣,對正氣而叫邪氣,總的指致病的不正常氣候而言。
疢難:疢音趁。疢難即疾病。
導引吐納:用意識引導呼吸吐故納新的方法,而使五臟元真通暢。
膏摩:用藥膏貼敷或以手按摩等外治之法。
服食:服,指衣服。食,指飲食。
【詮解】
本條論述人與自然環境是一個統一的整體,「人稟五常」是說人稟五行之常,而其生長存活,則胥賴於風氣。所以,「因風氣而生長」這句話,指出了生命的條件離不開空氣。空氣,也就是風氣。四時風氣流行,適宜於自然界氣候的要求,便能生長萬物;若是不正常的自然氣候,則能毒害萬物,對人來說,就將變為一種致病因素。雖然如此,致病因素能否導致疾病的發生,還決定於人體的正氣抗邪能力。只要五臟的元真之氣充實,營衛通暢,抗病力強,就能適應反常氣候,而不受邪氣影響。反之,邪氣病毒才能乘虛而入,侵害人的機體,甚至造成死亡。致病原因有三:一是正氣已虛,經絡受邪傳入臟腑;二是正氣未虛,客氣邪風中於皮膚,傳於血脈,使四肢九竅脈絡,壅塞不通;三是由於房室過度,內損其精。另外,金刃、蟲獸外傷其形,這是另一種致病因素,與上述的原因不同。
若人能內養正氣,使得正氣充實,風寒邪氣不致侵犯經絡。若有不慎,外邪中於經絡,在其尚未內傳臟腑之時,就及早治療。比如邪中經絡,四肢才覺重滯,即用導引、吐納、針灸、膏摩等方法治療,邪氣不能內傳,不使九竅閉塞不通。平時更要遵守國法,要避免禽獸災傷,不要房室過度,耗損精液。飲食要寒熱適中,不傷脾胃;五味不偏,營養得宜,使身體強壯,則使致病因素不能侵入腠理。什麼是腠理?「腠」,是三焦通會元真之處;「理」,是皮膚、臟腑之紋理也。腠理有防禦疾病的功能而為人體之外藩。
【選注】
《醫宗金鑒》:「五常者,五行也。五行之氣——風、暑、濕、燥、寒也;五行之味——酸、苦、甘、辛、咸也。夫人稟此而有其形,則藏府日與氣味相通,不曰五氣,而曰風氣者,該他氣而言也。蓋風貫四氣,猶仁貫四德,故曰:因風氣而生長也。然風氣雖能生萬物,亦能害萬物者,蓋主氣正風,從其所居之鄉而來,主長養萬物者也。客氣邪風,從其沖後而來,主殺害萬物者也。人在氣交之中,其生其害,猶水能浮舟亦能覆舟也。天之五氣,人得之則為五藏真元之氣,若通暢相生,雖有客氣邪風,勿之能害,人自安和;如不通暢,則客氣邪風,乘隙而入,中人多死……若人能慎養形氣,不令客氣邪風乾忤經絡,即適中經絡,未傳藏府,遂醫治之,自可愈也。四肢九竅,才覺重滯,尚未閉塞,即導引、吐納、針灸、按摩,亦可愈也。更能無犯王法,禽獸災傷,房室勿令竭乏,服食節其冷熱,五味各得其宜,不使形氣有衰,萬病疢難無由而入其腠理矣。腠者,一身氣隙,血氣往來之處,三焦通會真元之道路也。理者,皮膚藏府,內外井然,不亂之條理也。」
3.問曰:病人有氣色見於面部,願聞其說。師曰:鼻頭色青,腹中痛,苦冷者死一云:腹中冷,苦痛者死。鼻頭色微黑者,有水氣;色黃者,胸上有寒;色白者,亡血也。設微赤非時者死。其目正圓者痙,不治。又色青為痛,色黑為勞,色赤為風,色黃者便難,色鮮明有留飲。
【詮解】
本條是論述上工望診之法。醫師通過觀察患者的面部氣色,可以判斷疾病的部位和性質,因為精血藏於五臟,通過經絡血脈而外榮於面。如果面部相應部位的光澤與顏色發生變化,則可反映五臟六腑的疾病。如鼻部內應於脾,鼻部出現青色,又見腹中痛的,則為肝邪乘脾;如再見腹中拘急疼痛而又苦冷的,則屬脾陽衰敗,寒凝水聚的重證。若鼻部色現微黑,水色為黑,此屬腎陽衰弱,寒水凝聚不化之象,所以主水氣之病。黃為土色,內應於脾,若面色黃暗,主脾氣衰弱,谷精不能四布,水飲停於胸膈之間,所以主胸上有寒。若面色白者主亡血;如亡血之人,面色反見微赤,而時在冬令,則叫「非其時而有其色」,為陰陽兩傷,虛陽外浮之色,故預後不良。還有失血更多,陰絕血亡,不能滋潤眼睛和肌肉,先見兩眼正圓,直視不瞑,如魚眼不閉,同時又發「痙」的,為肝陰內竭,證屬不治。「色青為痛」,因青為血脈凝澀不通,所以青色主痛。「色黑為勞」,黑為水色,內應於腎,若腎精不足,陽衰不溫,陰寒重布,所以黑色主腎勞之病。「色赤為風」,風為陽邪,多從火化,陽熱上浮,故面赤主風。「色黃者便難」,面黃為脾虛不運,津液不布,不能滋潤大腸,故主便難。「色鮮明者有留飲」,面色鮮明為水飲內停,溢於皮表,面部水腫,故見面部明亮光澤之色。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此氣色之辨,所謂望而知之者也。鼻頭,脾之部;青,肝之色;腹中痛者,土受木賊也;冷則陽亡而寒水助邪,故死。腎者主水,黑,水之色,脾負而腎氣勝之,故有水氣。色黃者,面黃也,其病在脾,脾病則生飲,故胸上有寒。寒,寒飲也。色白,亦面白也,亡血者,不華於色,故白;血亡則陽不可更越,設微赤而非火令之時,其為虛陽上泛無疑,故死。目正圓者,陰之絕也;痙,為風強病,陰絕陽強,故不治。痛則血凝泣而不流,故色青。勞則傷腎,故色黑。經云:腎虛者,面如漆柴也。風為陽邪,故色赤。脾病則不運,故便難。色鮮明者,有留飲,經云:水病,人目下有臥蠶,面目鮮澤也。」
4.師曰:病人語聲寂然,喜驚呼者,骨節間病;語聲喑喑然不徹者,心膈間病;語聲啾啾然細而長者,頭中病一作痛。
【詞解】
寂然:謂寂然不語,成語聲低而不可聞。
喑喑然:指語聲不響亮,而不清徹。
啾啾然:謂唧唧噥噥,語聲小而悠長。
【詮解】
本條論述聞診在臨床上的應用。病人寒凝血滯在骨節,關節不利,安靜不動則病輕,故語聲寂然,若動而疼痛則喜驚呼;若痰濕濁邪窒塞心膈而氣機不暢,故患者發聲則喑喑然而不徹;若病人語聲啾啾然小而悠長,為頭中有病,因高聲則震動頭部,痛必愈甚,所以聲不敢揚也。
【選注】
《金匱要略發微》:「無病之人,語聲如平時,雖高下疾徐不同,決無特異之處。寒濕在骨節間,發為酸痛,故怠於語言而聲寂寂,轉側則劇痛,故喜驚呼。心膈間為肺,濕痰阻於肺竅,故語聲喑喑然不徹。頭痛者,出言大則腦痛欲裂,故語聲啾啾然細而長,不敢高聲語也。」
5.師曰:息搖肩者,心中堅;息引胸中上氣者咳;息張口短氣者,肺痿唾沫。
【詮解】
本條是論從呼吸形態的變化來診察疾病的方法。息指呼吸。呼吸而搖肩,是呼吸發生困難,故有抬肩舉肋的狀態。「心中堅」,指心胸中有邪氣壅滿而堅實,故使人喘也。若呼吸引胸中之氣上逆而作咳,而為咳病,乃邪氣阻肺之病;若呼吸張口短氣的,乃上焦有熱,肺葉枯萎,肺氣不足。肺痿則津液不行,所以常吐涎沫。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心中堅者,氣實而出入阻,故息則搖肩;咳者氣逆而肺失降,則息引胸中上氣。肺痿吐沫者,氣傷而布息難,則張口短氣,此因病而害於氣者也。」
6.師曰:吸而微數,其病在中焦,實也,當下之即愈,虛者不治。在上焦者,其吸促;在下焦者,其吸遠,此皆難治。呼吸動搖振振者,不治。
【詮解】
本條是從呼吸形態的不同,辨別病位之上下,以判斷病勢之輕重。吸而微數,是吸氣短促,多由於中焦阻滯,氣不得降,故吸而微數。若下其中實,則脾胃氣利,呼吸自可恢復正常。若吸而微數,由於宗氣衰竭,腎不納氣,為游息無根,則屬不治。「在上焦者,其吸促」,指心肺宗氣衰竭,氣不得入則還,吸氣淺而短。「在下焦者,其吸遠」,指肝腎元氣衰微,腎不納氣,氣欲歸而不驟及,則吸氣長而遠。在上焦和下焦的吸而微數乃正氣不支之象,屬於難治的證候。在呼吸時,全身動搖振振,為極端衰弱,形衰氣弱,不能擎身之象,故曰不治。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息兼呼吸而言,吸則專言入氣也。中焦實,則氣之入者不得下行,故吸微數。數,猶促也。下之則實去氣通而愈。若不系實而系虛,則為無根失守之氣,頃將自散,故曰不治。或云:中焦實而元氣虛者,既不任受攻下,而又不能自和,故不治,亦通。其實在上焦者,氣不得入而輒還,則吸促,促,猶短也;實在下焦者,氣欲歸而不驟及,則吸遠,遠,猶長也,上下二病,並關髒氣,非若中焦之實,可從下而去者,故曰難治。呼吸動搖振振者,氣盛而形衰,不能居矣,故亦不治。」
7.師曰:寸口脈動者,因其王時而動,假令肝王色青,四時各隨其色。肝色青而反色白,非其時色脈,皆當病。
【詮解】
本條是論述色、脈合於四時,而有當時和非時的不同。四時氣候的變化,可以影響人體五臟的生理變化,從而面部的氣色和寸口的脈象也有變化。如在春季,氣候溫和,一陽之氣上升,為木氣當令之時,故脈弦而面色青;盛夏氣候炎熱,火氣當令之時,故脈來洪而面色赤;秋季氣候涼燥,金氣當令之時,故脈浮而面色白;冬季氣候寒冷,水氣當令之時,故脈沉而面色黑,此為應時五臟之正常色脈。假如春令而面色反白,脈反浮澀而短,是春令反見秋之色脈,而為異常表現,這是屬於異常的病理反映,故曰:「非其時色脈皆當病。」
【選注】
《醫宗金鑒》:「寸口者,統言左右三部脈也。脈動法乎四時,命乎五藏,然必因其王時而動,則為平脈也。假令肝旺於春,隨其時,色當青,脈當弦,此不病之色脈也。若色反白,脈反浮,此非其時,乃病之色脈也。四時准此。」
8.問曰:有未至而至,有至而不至,有至而不去,有至而太過,何謂也?師曰:冬至之後,甲子夜半少陽起,少陽之時陽始生,天得溫和。以未得甲子,天因溫和,此為未至而至也;以得甲子而天未溫和,為至而不至也;以得甲子而天大寒不解,此為至而不去也;以得甲子而天溫如盛夏五六月時,此為至而太過也。
【詞解】
未至而至:時令未至,而氣候已至。前「至」字指時令,後「至」字指氣候。
甲子:指冬至之後,經過六十天的第一個甲子日。
少陽之時:三陰三陽各旺六十日,共三百六十日。冬至之後,正是少陽當令之時。
【詮解】
本條指出氣候與節氣應該相適應,氣候的太過或不及,都會影響人體而發生疾病。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每個節氣的氣候各不相同。冬至之後的雨水節(即第一個甲子日的夜半),正是少陽當令的時候,陽氣開始生長,氣候轉為溫和,這是正常的氣候規律。如未到雨水節,而氣候已轉溫和,此為未至而至,是時令未到,氣候先到;如已至雨水節,而氣候未轉溫和,此為至而不至,是時令已到,氣候未到。如已至雨水節,氣候仍然很冷,此為至而不去,是時令已至雨水節,而寒冬之氣猶然不去;如已至雨水節,氣候變得太熱如盛夏之時,此為至而太過,是時令已超過雨水節,則為至而太過。總之,凡是氣候先至、不至、不去、太過皆屬異常之氣候,都會影響人體的氣血而發生疾病。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雲少陽起者,陽方起而出地;陽始生者,陽始盛而生物,非冬至一陽初生之謂也,竊嘗論之矣。夏至一陰生,而後有小暑、大暑;冬至一陽生,而後有小寒、大寒,非陰生而反熱,陽生而反寒也。天地之道,否不極則不泰;陰陽之氣,剝不極則不復。夏至六陰盡於地上,而後一陰生於地下,是陰生之時,正陽極之時也;冬至六陽盡於地上,而後一陽生於地下,是陽生之時,正陰極之時也。陽極而大熱,陰極而大寒,自然之道也,則所謂陽始生天得溫和者,其不得與冬至陽生同論也,審矣。至未得甲子而天已溫,或已得甲子而天反未溫,及已得甲子而天大寒不解,或如盛夏五六月時,則氣之有盈有縮,為候之或後或先,而人在氣交之中者,往往因之而病,惟至人為能與時消息而無忤耳!」
9.師曰:病人脈浮者在前,其病在表;浮者在後,其病在里。腰痛背強不能行,必短氣而極也。
【詮解】
本條舉例說明同一脈象,出現的部位不同,主病也就不同。「病人脈浮者在前」,指浮在寸口,這是正氣向外,抗病於表的現象。如外感表證,寸口脈浮而有力,又伴有惡寒發熱,頭疼身痛等表證。「浮者在後」,指浮在尺部,這是腎陰不足,虛陽外浮的現象。陰虛而陽張,脈浮而必無力,又伴有腎虧骨弱引起的腰疼背強,骨痿行走無力,以及腎不納氣引起的呼吸氣短而甚等證候。總之,脈浮為氣血向上向外之勢,有外感表證和內傷虛證的不同,必須認清浮脈的部位、強弱以及其他症狀,才能認識疾病的本質。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前,謂關前,後,謂關後;關前為陽,關後為陰,關前脈浮者,以陽居陽,故病在表;關後脈浮者,以陽居陰,故病在里,然雖在里而系陽脈,則為表之里,而非里之里,故其病不在腸腎,而在腰背膝脛,而及其至,則必短氣而極。所以然者,形傷不去,窮必及氣;表病不除,久必歸里也。」
10.問曰:經云:厥陽獨行,何謂也?師曰:此為有陽無陰,故稱厥陽。
【詮解】
本條是論述厥陽的病機。「厥陽獨行」,指人體肝腎之陰血枯竭,而陽氣失去依附,則陽氣偏勝。有陽無陰,有升無降,故厥陽獨行,症見面赤眩暈、神昏不語等。
【選注】
《醫宗金鑒》:「陰陽偕行,順也;陰陽獨行,逆也。厥,逆也,逆陽獨行,此為有陽無陰,故稱厥陽也。」
11.問曰;寸脈沉大而滑,沉則為實,滑則為氣。實氣相搏,血氣入髒即死,入腑即愈,此為卒厥。何謂也?師曰:唇口青,身冷,為入髒即死;如身和,汗自出,為入腑即愈。
【詞解】
卒厥:突然昏倒。
【詮解】
本條舉「卒厥」證為例,說明疾病傳變的規律,預斷疾病發展的方法。兩手的寸部脈沉大而滑,沉大為里實,滑為痰氣鬱滯。若邪隨血氣內入於心,血瘀氣滯而不流通,則神去機息,故唇口青,身冷,忽然昏倒而死。若邪氣入腑,則傳而不藏,氣還血行,陽氣外達,則身和,汗自出,故愈。
【選注】
《金匱要略編注》:「邪氣入髒,神明昏憒,卒倒無知,謂之卒厥。若唇口青身冷,即是邪氣入髒,堵塞血氣,神機不能出入,髒氣垂絕,所以主死;若身和汗出,乃邪氣入腑,閉塞腑氣,不得出入,一時卒倒,非髒絕之比,頃時陽機外達,邪氣隨之外泄,故知入腑即愈。」
12.問曰:脈脫入髒即死,入腑即愈,何謂也?師曰:非為一病,百病皆然。譬如浸淫瘡,從口起流向四肢者,可治;從四肢流來入口者,不可治;病在外者,可治;入里者,即死。
【詞解】
脈脫:邪氣乍加,氣血不通,脈絕似脫。
浸淫瘡:指皮膚之黃水瘡,能從局部波及全身。
【詮解】
本條舉例論述疾病傳變有順逆的不同。「脈脫」為正邪相爭,邪氣逼於經脈,正氣被遏,經脈不通,故脈絕似脫。若邪氣入髒者,則深而難出,故氣竭不復則死;邪氣入腑者,淺而易通,故氣行脈出即愈。
浸淫瘡為濕熱火毒之邪浸淫肌表,發為皮膚濕瘡。若正氣衰弱,從四肢流來入口者,為毒邪從外入里,故不可治;若從口而流向四肢者,則為毒邪從里達表,故為可治。總之,病由外傳內者難治,由內傳外者易治。這是診斷疾病的普遍規律,所以說:「非為一病,百病皆然。」
【選注】
《金匱要略正義》:「髒為陰,腑為陽,陰主里,陽主外。凡病以出陽為淺,入陰為深,故即死、即愈之機所由別也。浸淫瘡顯而易見,可知非獨卒中為然,內外百病,皆作如是論治耳。」
13.問曰:陽病十八何謂也?師曰:頭痛,項、腰、脊、臂、腳掣痛。陰病十八何謂也?師曰:咳,上氣,喘,噦,咽,腸鳴脹滿,心痛拘急。五臟病各有十八,合為九十病;人又有六微,微有十八病,合為一百八病,五勞、七傷、六極、婦人三十六病,不在其中。清邪居上,濁邪居下,大邪中表,小邪中里,飥之邪,從口入者,宿食也。五邪中人,各有法度,風中於前,寒中於暮,濕傷於下,霧傷於上,風令脈浮,寒令脈急,霧傷皮腠,濕流關節,食傷脾胃,極寒傷經,極熱傷絡。
【詞解】
飥:音拖。即餺飥,是屬於湯餅一類的食物。
【詮解】
本條是論述病症的分類方法,以及邪氣傷人的規律。陽病是指外表經絡的病證,包括頭、項、腰、脊、臂、腳等六個部位,每個部位又有營病、衛病、營衛交病三種性質,三乘六得一十八,故曰陽病十八。陰病是指內部臟腑的病證,包括咳、上氣、喘、噦、咽、腸鳴、脹滿、心痛、拘急等九種病,每個病又分虛病、實病兩種,二乘九得一十八,故曰陰病十八。五臟病各有十八,合為九十病,謂五臟受風寒暑濕燥火六淫之邪而為病,有在氣分、血分、氣血兼病三者之別,三乘六為五臟各有十八病,十八乘五為九十病。「六微」指六腑病,有六淫之邪中於六腑,又有氣分、血分以及氣血兼病三者之別,三乘六為微有十八病,綜上所述,六個十八,合為一百零八病。五勞,為五臟勞傷之病,如久視傷血,久臥傷氣,久坐傷肉,久立傷骨,久行傷筋;又指心勞、肺勞、脾勞、腎勞、肝勞,叫五臟勞傷。七傷,即食傷、憂傷、飲傷、房室傷、飢傷、勞傷、經絡營衛氣傷。六極(極,是極度勞損的意思),即氣極、血極、筋極、骨極、肌極、精極。婦人三十六病,據《千金》所載,為十二癥、九痛、七害、五傷、三痼等,均是婦科雜病。「清邪居上」,「霧傷於上」,「霧傷皮腠」,謂霧露輕清之邪,傷於上部皮腠為病。「濁邪居下」,「濕傷於下」,「濕流關節」,謂水濕重濁之邪,傷於下部流入關節為病。「大邪中表」,「風中於前」,「風令脈浮」,謂風為陽邪,午前傷人,引起傷風,脈浮緩等表證。「小邪中里」,「寒中於暮」,「寒令脈急」,謂寒為陰邪,旦暮傷人,引起寒邪外中,脈緊急等表證。「飥之邪,從口入者,宿食也」,謂飲食不節,則傷脾胃,引起腹痛脹滿等證。「極寒傷經」,謂寒邪歸於陰經而主靜,引起經脈不通,疼痛等證。「極熱傷絡」,謂熱邪入於脈絡主動,引起脈絡血奔、出血等證。「五邪中人,各有法度」,謂所傷之部位、受傷之時間、所表現之脈證,都有一定的客觀規律性。
【選注】
《醫宗金鑒》:「頭痛、項、腰、脊、臂、腳掣痛,病皆在外,故為陽病也;咳、上氣、喘、噦、咽、腸鳴、脹滿、心痛、拘急,病皆在內,故為陰病也。清邪居上,謂霧邪本乎天也;濁邪居下,謂濕邪本乎地也。六淫天邪,故名大邪,六淫傷外,故曰:中表也;七情人邪,故名小邪,七情傷內,故曰:中里也。飥者,飲食也。飲食之邪,從口而入,食傷隔夜不化,故名曰:宿食也。五邪,謂風、寒、濕、霧、飲食也。夫五邪之中人,莫不各以類而相從。前者早也,風中於早,從陽類也。寒中於暮,從陰類也。霧邪清輕,故傷皮膚。濕邪濁重,故流關節。飲食失節,故傷脾胃。極寒之食傷經,以經屬陰也;極熱之食傷絡,以絡屬陽也。」
14.問曰:病有急當救里、救表者,何謂也?師曰:病,醫下之,續得下利清谷不止,身體疼痛者,急當救里,後身體疼痛,清便自調者,急當救表也。
【詮解】
本條是論述表里同病,急則先治的原則。病,而醫誤下之,損傷脾胃,續發下利清谷不止,此時雖有身體疼痛等表證不解,也要急當救里。因為下利清谷不止,則陽氣虛憊可知,故急當救里,宜四逆湯。如服藥後,大便調和,脾胃恢復正常,此時則應急當救表,以免表邪傳里,宜桂枝湯。前者先救里,在於護正為急,後者急當救表,則在於祛邪以杜其傳也。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治實症者,以逐邪為急;治虛症者,以養正為急。蓋正氣不固,則無以御邪而卻疾;故雖身體疼痛,而急當救里。表邪不去,勢必入里而增患,故即清便自調,則仍當救表也。」
15.夫病痼疾,加以卒病,當先治其卒病,後乃治其痼疾也。
【詮解】
本條是論述久病新病同時存在,要以先治新病為原則。痼疾是難治的久病,病勢已經緩和,治已不易,更難除根,不能急治;卒病是新得之病,病勢急迫,變化多端,但是容易治癒,故以先治為妙。
【選注】
《金匱玉函經二注》:「痼疾,謂病已沉痼,非旦夕可取效者。卒病,謂卒然而來,新感而可取效於旦夕者,乘其所入未深,急去其邪,不使稽留而為患也。且痼疾之人,正氣素虛,邪尤易傳,設多瞻顧,致令兩邪相合,為患不淺。故仲景立言於此,使後之學者,知所先後也。」
16.師曰:五臟病各有得者愈;五臟病各有所惡,各隨其所不喜者為病。病者素不應食,而反暴思之,必發熱也。
【詞解】
有得:指五臟得其所宜之氣、之味、之時,則以助髒氣而祛病。
所惡:指五臟所厭惡之氣。如心惡熱,肺惡寒,肝惡風,脾惡濕,腎惡燥。
所不喜:指五臟之所禁,如心病禁溫食熱衣;脾病禁溫食飽食,濕地濡衣;肺病禁寒飲,寒衣;腎病禁熱食,溫灸。
【詮解】
本條是論述護理原則。五臟疾病的性質是不同的,因而適應病情的飲食居處也是不同的。病人的所得、所惡、所不喜,要隨疾病的性質不同而變化。如病人脾胃虛寒,適合病人的飲食是以熱熟易消化的食物為好,溫暖的居處,又服溫補脾胃的藥物,則脾胃虛寒能夠治癒。反之,給病人以生冷黏滑不易消化的食物,寒冷潮濕不良的居處,加以苦寒傷胃氣的藥物,有此所惡和所不喜則使疾病有異常變化,醫生亦不可不加注意。如病人素不應食,而突然反暴思之,是乃病邪之氣,變其髒氣使然,故食之則適以助病氣而增發熱。
【選注】
《金匱要略方論本義》:「五臟病各有所得,如其喜者而與之,能助其正而息其邪,其病可愈也;五臟病又各有所惡,各隨其所不喜者而為病,犯其所忌而與之,能傷其正而益其邪,其病必增也。此病之性情,亦因人之性情為性情,而人之性情各有嗜好,百事皆然,食物又易於觀辨。病者素不應食者,不喜食之物也,因病而復暴思欲食,此病為饑渴所以害之也,因與食之,其髒與之不相宜,食之必發熱,無益於氣血,而徒長其病邪。可見所喜者應與之,而所惡者應遠遠之理矣。」
17.夫諸病在藏欲攻之,當隨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與豬苓湯,余皆仿此。
【詞解】
所得:指無形之邪,入結於髒必有所得之物。
【詮解】
本條是舉例說明隨其所得而攻之的道理。病在臟腑,如水、血、痰、食之實邪皆可攻下以去,然當隨其所得之邪,如渴者,水與熱得,而熱結在水,故用豬苓湯利其水而熱亦除矣。
【選注】
《金匱要略心典》:「無形之邪,入結於髒,必有所據,水、血、痰、食,皆邪藪也。如渴者,水與熱得,而熱結在水,故與豬苓湯利其水,而熱亦除;若有食者,食與熱得,而熱結在食,則宜承氣湯下其食,而熱亦去,若無所得,則無形之邪,豈攻法所能去哉。」
結語
本篇是論述疾病的預防、病因、病機、診斷以及治療等內容。首先提出的重要治略思想就是「治未病」。治未病的關鍵,是要掌握疾病相傳的規律,如能掌握這一規律,就可以控制病勢的傳變。另外,也要掌握治療虛證的「補」、「助」、「調」三個方法,和「補不足,損有餘」的治病大法。
本篇科學的論述:構成生命的基本元素是五常,生命存在的條件是風氣。因此說,人與自然息息相關。不正常的氣候,能影響人體而發生疾病,關鍵還決定於正氣的強弱。如五臟元真通暢,人既安和,病則無由入其腠理。關於病因分類方面,也有內生、外中和其他方面。
本篇還論述了診斷疾病、預防疾病和護理原則等內容。
本篇在治療方面,提出了表里同病,治療原則是急者先治;久病、新病同時存在,原則是先治新病;以及「隨其所得而攻之」的靈活的辨證論治思想。
本篇條文雖不多,但都是一些原則性的提示,這在全書中具有綱領性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