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明最勝王經 · 捨身品
爾時,世尊已為大眾,說此十千天子往昔因緣,復告菩提樹神及諸大眾:「我於過去行菩薩道,非但施水及食濟彼魚命,乃至亦舍所愛之身,如是因緣可共觀察。」
爾時,如來應正等覺,天上天下最勝最尊,百千光明照十方界,具一切智,功德圓滿,將諸苾芻及於大眾,至般遮羅聚落,詣一林中。其地平正,無諸荊棘,名華軟草遍布其處。佛告具壽阿難陀:「汝可於此樹下,為我敷座。」
時,阿難陀受教敷已,白言:「世尊,其座敷訖,唯聖知時。」
爾時,世尊即於座上跏趺而坐,端身正念,告諸苾芻:「汝等樂欲見彼往昔苦行菩薩本舍利不?」
諸苾芻言:「我等樂見。」
世尊即以百福莊嚴相好之手而按其地。於時,大地六種震動即便開裂,七寶制底忽然踴出,眾寶羅網莊嚴其上。大眾見已,生希有心。
爾時,世尊即從座起,作禮右繞還就本座,告阿難陀:「汝可開此制底之戶。」
時,阿難陀即開其戶,見七寶函,奇珍間飾,白言:「世尊,有七寶函,眾寶莊校。」
佛言:「汝可開函。」
時,阿難陀奉教開已,見有舍利,白如珂雪拘物頭華,即白佛言:「函有舍利,色妙異常。」
佛言:「阿難陀,汝可持此大士骨來。」
時,阿難陀即取其骨,奉授世尊。世尊受已,告諸苾芻:「汝等應觀苦行菩薩遺身舍利。」而說頌曰:
菩薩勝德相應慧,勇猛精勤六度圓。常修不息為菩提,不舍堅固心無倦。
「汝等苾芻,咸應禮敬菩薩本身。此之舍利,乃是無量戒定慧香之所熏馥,最上福田,極難逢遇。」
時,諸苾芻及諸大眾,咸皆至心合掌,恭敬頂禮舍利,嘆未曾有。
時,阿難陀前禮佛足,白言:「世尊,如來大師,出過一切,為諸有情之所恭敬,何因緣故禮此身骨?」
佛告阿難陀:「我因此骨速得無上正等菩提,為報往恩,我今致禮。」復告阿難陀:「吾今為汝及諸大眾斷除疑惑,說是舍利往昔因緣。汝等善思,當一心聽。」
阿難陀曰:「我等樂聞,願為開闡。」
「阿難陀,過去世時有一國王,名曰大車,巨富多財,庫藏盈滿,軍兵武勇眾所欽伏,常以正法施化黔黎,人民熾盛,無有怨敵。國大夫人誕生三子,顏容端正,人所樂觀:太子名曰摩訶波羅,次子名曰摩訶提婆,幼子名曰摩訶薩埵。是時,大王為欲游觀縱賞山林。其三王子亦皆隨從,為求華果舍父周旋,至大竹林於中憩息。第一王子作如是言:『我於今日心甚驚惶,於此林中,將無猛獸損害於我?』第二王子復作是言:『我於自身初無吝惜,恐於所愛有別離苦。』第三王子白二兄曰:
此是神仙所居處,我無恐怖別離憂。身心充遍生歡喜,當獲殊勝諸功德。
「時,諸王子各說本心所念之事。次復前行,見有一虎產生七子,才經七日,諸子圍繞,饑渴所逼,身形羸瘦,將死不久。第一王子作如是言:『哀哉!此虎產來七日,七子圍繞,無暇求食,饑渴所逼,必還啖子。』薩埵王子問言:『此虎每常所食何物?』第一王子答曰:
虎豹豺師子,唯啖熱血肉。更無餘飲食,可濟此虛羸。
「第二王子聞此語已,作如是言:『此虎羸瘦饑渴所逼,余命無幾,我等何能為求如是難得飲食?誰復為斯自捨身命,濟其飢苦?』第一王子言:『一切難捨,無過己身。』薩埵王子言:『我等今者於自己身各生愛戀,復無智慧不能於他而興利益。然有上士懷大悲心,常為利他亡身濟物。』復作是念:『我今此身於百千生,虛棄爛壞曾無所益,云何今日而不能舍以濟飢苦如捐洟唾?』時諸王子作是議已,各起慈心,淒傷愍念,共觀羸虎,目不暫移,徘徊久之,俱舍而去。爾時,薩埵王子便作是念:『我捨身命,今正是時。何以故?
我從久來持此身,臭穢膿流不可愛。供給敷具並衣食,象馬車乘及珍財。變壞之法體無常,恆求難滿難保守。雖常供養懷怨害,終歸棄我不知恩。
「『複次,此身不堅,於我無益,可畏如賊,不淨如糞。我於今日,當使此身修廣大業,於生死海作大舟航,棄捨輪迴令得出離。』復作是念:『若舍此身,則舍無量癰疽惡疾百千怖畏。是身唯有大小便利,不堅如泡,諸蟲所集,血脈筋骨共相連持,甚可厭患。是故我今應當棄捨,以求無上究竟涅槃,永離憂患無常苦惱,生死休息,斷諸塵累,以定慧力圓滿熏修百福莊嚴,成一切智諸佛所贊微妙法身,既證得已,施諸眾生無量法樂。』是時,王子興大勇猛,發弘誓願,以大悲念增益其心,慮彼二兄情懷怖懼,共為留難不果所祈,即便白言:『二兄前去,我且於後。』爾時,王子摩訶薩埵,還入林中至其虎所,脫去衣服置於竹上,作是誓言:
我為法界諸眾生,志求無上菩提處。起大悲心不傾動,當舍凡夫所愛身。菩提無患無熱惱,諸有智者之所樂。三界苦海諸眾生,我今拔濟令安樂。
「是時,王子作是言已,於餓虎前委身而臥。由此菩薩慈悲威勢,虎無能為。菩薩見已,即上高山投身於地。復作是念:『虎今羸瘦,不能食我。』即起求刀竟不能得,即以干竹刺頸出血漸近虎邊。是時,大地六種震動,如風激水涌沒不安,日無精明如羅睺障,諸方暗蔽無復光輝,天雨名華及妙香末,繽紛亂墜遍滿林中。爾時,虛空有諸天眾,見是事已生隨喜心,嘆未曾有,咸共贊言:『善哉!大士。』即說頌曰:
大士救護運悲心,等視眾生如一子。勇猛歡喜情無吝,捨身濟苦福難思。定至真常勝妙處,永離生死諸纏縛。不久當獲菩提果,寂靜安樂證無生。
「是時,餓虎既見菩薩頸下血流,即便舐血啖肉皆盡,唯留余骨。爾時,第一王子見地動已,告其弟曰:
大地山河皆震動,諸方暗蔽日無光。天華亂墜遍空中,定是我弟捨身相。
「第二王子聞兄語已,說伽他曰:
我聞薩埵慈悲語,見彼餓虎身羸瘦。飢苦所纏恐食子,我今疑弟舍其身。
「時二王子,生大愁苦啼泣悲嘆,即共相隨還至虎所,見弟衣服在竹枝上,骸骨及發在處縱橫,血流成泥沾污其地,見已悶絕不能自持,投身骨上久乃得蘇,即起舉手哀號大哭,俱時嘆曰:
我弟貌端嚴,父母偏愛念。云何俱共出,捨身而不歸?父母若問時,我等如何答?寧可同損命,豈復自存身!
「時,二王子悲泣懊惱,漸舍而去。時,小王子所將侍從,互相謂曰:『王子何在,宜共推求?』
「爾時,國大夫人寢高樓上,便於夢中見不祥相,被割兩乳,牙齒墮落,得三鴿鶵:一為鷹奪,二被驚怖。地動之時,夫人遂覺,心大愁惱,作如是言:
何故今時大地動,江河林樹皆搖震?日無精光如覆蔽,目瞤乳動異常時。如箭射心憂苦逼,遍身戰掉不安隱。我之所夢不祥征,必有非常災變事。
「夫人兩乳忽然流出,念此必有變怪之事。時有侍女聞外人言,求覓王子今猶未得,心大驚怖即入宮中,白夫人曰:『大家知不?外聞諸人散覓王子遍求不得。』時彼夫人聞是語已,生大憂惱,悲淚盈目,至大王所,白言:『大王,我聞外人作如是語,失我最小所愛之子。』王聞語已,驚惶失所悲哽而言:『苦哉!今日失我愛子。』即便抆淚慰喻夫人,告言:『賢首,汝勿憂戚,吾今共出求覓愛子。』王與大臣及諸人眾,即共出城,各各分散隨處求覓。未久之頃,有一大臣前白王曰:『聞王子在,願勿憂愁!其最小者今猶未見。』王聞是語悲嘆而言:『苦哉!苦哉!失我愛子。
初有子時歡喜少,後失子時憂苦多。若使我兒重壽命,縱我身亡不為苦!
「夫人聞已,憂惱纏懷如被箭中,而嗟嘆曰:
我之三子並侍從,俱往林中共游賞。最小愛子獨不還,定有乖離災厄事。
「次第二臣來至王所,王問臣曰:『愛子何在?』第二大臣懊惱啼泣,喉舌乾燥,口不能言,竟無所答。夫人問曰:
速報小子今何在?我身熱惱遍燒然。悶亂荒迷失本心,勿使我胸今破裂。
「時第二臣,即以王子捨身之事,具白王知。王及夫人聞其事已,不勝悲噎,望捨身處,驟駕前行,詣竹林所,至彼菩薩捨身之地,見其骸骨隨處交橫,俱時投地,悶絕將死,猶如猛風吹倒大樹,心迷失緒都無所知。時大臣等,以水遍灑王及夫人,良久乃蘇,舉手而哭,咨嗟嘆曰:
禍哉愛子端嚴相,因何死苦先來逼。若我得在汝前亡,豈見如斯大苦事?
「爾時,夫人迷悶稍止,頭髮蓬亂,兩手椎胸,宛轉於地,如魚處陸,若牛失子,悲泣而言:
我子誰屠割,余骨散於地?失我所愛子,憂悲不自勝。苦哉誰殺子,致斯憂惱事?我心非金剛,云何而不破?我夢中所見,兩乳皆被割。牙齒悉墮落,今遭大苦痛。又夢三鴿鶵,一被鷹擒去。今失所愛子,惡相表非虛。
「爾時,大王及於夫人並二王子,盡哀號哭,瓔珞不御,與諸人眾,共收菩薩遺身舍利,為於供養置窣堵波中。阿難陀,汝等應知,此即是彼菩薩舍利。」復告阿難陀:「我於昔時,雖具煩惱貪瞋痴等,能於地獄、餓鬼、傍生五趣之中,隨緣救濟令得出離,何況今時煩惱都盡,無復余習,號天人師,具一切智,而不能為一一眾生經於多劫在地獄中及於余處,代受眾苦,令出生死煩惱輪迴?」
爾時,世尊欲重宣此義,而說頌曰:
我念過去世,無量無數劫。或時作國王,或復為王子。常行於大施,及舍所愛身。願出離生死,至妙菩提處。昔時有大國,國主名大車。王子名勇猛,常施心無吝。王子有二兄,號大渠大天。三人同出遊,漸至山林所。見虎飢所逼,便生如是心:「此虎飢火燒,更無餘可食。」大士睹如斯,恐其將食子。捨身無所顧,救子不令傷。
大地及諸山,一時皆震動。江海皆騰躍,驚波水逆流。天地失光明,昏冥無所見。林野諸禽獸,飛奔喪所依。二兄怪不還,憂戚生悲苦。即與諸侍從,林藪遍尋求。兄弟共籌議,復往深山處。四顧無所有,見虎處空林。其母並七子,口皆有血污。殘骨並余發,縱橫在地上。復見有流血,散在樹林所。二兄既見已,心生大恐怖。悶絕俱躄地,荒迷不覺知。塵土坌其身,六情皆失念。王子諸侍從,啼泣心憂惱。以水灑令蘇,舉手號啕哭。菩薩捨身時,慈母在宮內。五百諸婇女,共受於妙樂。
夫人之兩乳,忽然自流出。遍體如針刺,苦痛不能安。欻生失子想,憂箭苦傷心。即白大王知,陳斯苦惱事。悲泣不堪忍,哀聲向王說:「大王今當知,我生大苦惱。兩乳忽流出,禁止不隨心。如針遍刺身,煩宛胸欲破。我先夢惡征,必當失愛子。願王濟我命,知兒存與亡。夢見三鴿鶵,小者是愛子。忽被鷹奪去,悲愁難具陳。我今沒憂海,趣死將不久。恐子命不全,願為速求覓。又聞外人語,小子求不得。我今意不安,願王哀愍我。」
夫人白王已,舉身而躄地。悲痛心悶絕,荒迷不覺知。婇女見夫人,悶絕在於地。舉聲皆大哭,憂惶失所依。王聞如是語,懷憂不自勝。因命諸群臣,尋求所愛子。皆共出城外,各隨處追覓。涕泣問諸人:「王子今何在?今者為存亡?誰知所去處?云何令我見,解我憂悲心?」諸人悉共傳,咸言王子死。聞者皆傷悼,悲嘆苦難裁。
爾時大車王,悲號從座起。即就夫人處,以水灑其身。夫人蒙水灑,久乃得醒悟。悲啼以問王:「我兒今在不?」王告夫人曰:「我已使諸人。四向求王子,尚未有消息。」王又告夫人:「汝莫生煩惱。且當自安慰,可共出追尋。」
王即與夫人,嚴駕而前進。號動聲淒感,憂心若火然。士庶百千萬,亦隨王出城。各欲求王子,悲號聲不絕。王求愛子故,目視於四方。見有一人來,被發身塗血。遍體蒙塵土,悲哭逆前來。王見是惡相,倍復生憂惱。王便舉兩手,哀號不自裁。
初有一大臣,忩忙至王所,進白大王曰:「幸願勿悲哀。王之所愛子,今雖求未獲。不久當來至,以釋大王憂。」
王復更前行,見次大臣至。其臣詣王所,流淚白王言:「二子今現在,被憂火所逼。其第三王子,已被無常吞。見餓虎初生,將欲食其子。彼薩埵王子,見此起悲心。願求無上道,當度一切眾。系想妙菩提,廣大深如海。即上高山頂,投身餓虎前。虎羸不能食,以竹自傷頸。遂啖王子身,唯有餘骸骨。」
時王及夫人,聞已俱悶絕。心沒於憂海,煩惱火燒然。臣以栴檀水,灑王及夫人。俱起大悲號,舉手椎胸臆。
第三大臣來,白王如是語:「我見二王子,悶絕在林中。臣以冷水灑,爾乃暫蘇息。顧視於四方,如猛火周遍。暫起而還伏,悲號不自勝。舉手以哀言,稱嘆弟希有。」
王聞如是說,倍增憂火煎。夫人大號啕,高聲作是語:「我之小子偏重愛,已為無常羅剎吞。余有二子今現在,復被憂火所燒逼。我今速可之山下,安慰令其保余命。」即便馳駕望前路,一心詣彼捨身崖。路逢二子行啼泣,椎胸懊惱失容儀。父母見已抱憂悲,俱往山林捨身處。既至菩薩捨身地,共聚悲號生大苦。脫去瓔珞盡哀心,收取菩薩身余骨。與諸人眾同供養,共造七寶窣堵波。以彼舍利置函中,整駕懷憂趣城邑。
復告阿難陀:
往時薩埵者,即我牟尼是!勿生於異念。王是父淨飯,後是母摩耶。太子謂慈氏,次曼殊室利。虎是大世主,五兒五苾芻。一是大目連,一是舍利弗。我為汝等說,往昔利他緣。如是菩薩行,成佛因當學。菩薩捨身時,發如是弘誓。願我身余骨,來世益眾生。此是捨身處,七寶窣堵波。以經無量時,遂沉於厚地。由昔本願力,隨緣興濟渡。為利於人天,從地而湧出。
爾時,世尊說是往昔因緣之時,無量阿僧企耶人天大眾,皆大悲喜嘆未曾有,悉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復告樹神:「我為報恩故致禮敬。」
佛攝神力,其窣堵波還沒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