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史百家雜鈔譯註 · 卷二十六·雜記之屬(上)
禮記
《禮記》簡介參見卷二十四。
深衣
【題解】
深衣是古代諸侯、大夫、士家居所穿的衣服,又是庶人的常禮服。本篇記述了深衣的形制規格以及有關的象徵意義。
古者深衣蓋有制度,以應規、矩、繩、權、衡①。
【注釋】
①深衣:衣、裳相連,前後深長,故稱深衣。
【譯文】
古時的深衣是有許多規矩的,以適應圓規、矩尺、繩墨、權、衡。
短毋見膚①,長毋被土②。續衽鉤邊,要縫半下。袼之高下③,可以運肘;袂之長短④,反詘之及肘。帶,下毋厭髀⑤,上毋厭脅⑥,當無骨者。
【注釋】
①見(xiàn):通「現」。
②被(pī):通「披」。
③袼(ɡē):衣袖當腋處。
④袂(mèi):袖子。
⑤厭(yā):服,佩帶。髀(bì):大腿。
⑥脅:腋下肋骨所在的部分。
【譯文】
衣裳短不要露出體膚,長不要披在地上。連接裳旁的衽,鉤束以縫衣邊,腰部尺寸為下擺的一半。確定衣袖接腋處的高低,使其寬窄能夠讓肘部出入自如;整個衣袖的長度,要能對摺過來到達肘部。衣帶,往下不要繫到大腿上去,往上也不要繫到兩脅,應系在腰上。
制,十有二幅,以應十有二月;袂圜以應規,曲袷如矩以應方①,負繩及踝以應直,下齊如權衡以應平②。故規者,行舉手以為容;負繩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義也。故《易》曰:「坤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下齊如權衡者,以安志而平心也。五法已施,故聖人服之。故規矩取其無私,繩取其直,權衡取其平,故先王貴之。故可以為文,可以為武,可以擯相③,可以治軍旅,完且弗費④,善衣之次也⑤。
【注釋】
①袷(jié):交迭於胸前的衣領。
②齊(zī):下衣的邊。
③擯:通「儐」(bìn),引導賓客的人。相(xiànɡ):主持禮節儀式的人。
④弗費:深衣以布為本質,以白色為本色,所以說並不奢費。
⑤善衣之次:善衣為朝祭時所穿的禮服,而深衣可作為朝祭的次服,所以說深衣為善衣之次。
【譯文】
按照深衣的制度,裳分十二幅,以對應一年有十二個月;袖口是圓形,以對應圓規;領口是方形,以對應矩尺;上衣與下裳的背縫上下對齊,筆直,直至腳跟,以與繩墨相對應;下衣的邊如天平秤,以與水平相對應。所以袖口與圓規相對應,可以舉手行揖讓之禮以為儀容;背縫直如負繩,領呈方形,是為了象徵正直、方正的意義。所以《周易·象傳》說:「坤卦二位陰爻的變動,趨向正直、端方。」下衣的邊像天平秤,是為了安定志趣,平抑心思。五種方法都已施行,所以聖人才穿這深衣。所以袖如規、領如矩,是取法無私的意思;背縫如繩是取法其正直的意思;下衣的邊如天平秤是取法其平和之意,所以前代的君王才珍視它。所以深衣可以用於文事,可以用於武事;可以供儐、相穿用,也用於統帥軍隊的場合。深衣,五法完備而不奢費,且為善衣之次。
具父母、大父母,衣純以繢①;具父母,衣純以青。如孤子②,衣純以素。純袂、緣、純邊③,廣各寸半。
【注釋】
①純(zhǔn):邊緣,鑲邊。繢(huì):通「繪」,彩飾。
②孤子:三十歲以下失去父母的稱為孤。
③邊:衣裳側旁的邊緣。
【譯文】
父母及祖父母都還健在的,衣裳的邊緣宜加繪畫文飾;父母健在的,衣裳邊緣宜用青色;如果是三十歲以下已失去父母的,衣裳邊緣宜用沒有染色的材料。給袖口、裳的下邊、衣裳的側邊所加的邊飾,寬度都是一寸半。
周禮
周禮簡介參見卷二十四。
梓人
【題解】
《梓(zǐ)人》及以下《匠人》至《矢人》等七篇,均出《周禮·冬官·考工記》。《周禮·冬官》久佚,《考工記》別為一書,被人補入《周禮》。
《考工記》是先秦一部重要的科技著作。據考證,成書於春秋末年,應是齊國記錄手工業技術的一部官書。主要記錄百工之事,是了解古代科技的重要文獻。《考工記》文字簡潔,專業性很強,可視為早期的說明文。
《梓人》所述為木工當中的一種,梓人專門製作樂器懸架(筍虡)、飲器和箭靶(侯)等。
梓人為筍虡①。天下之大獸五:脂者、膏者、臝者、羽者、鱗者②。宗廟之事,脂者、膏者以為牲,臝者、羽者、鱗者以為筍虡,外骨、內骨、卻行、仄行、連行、紆行、以脰鳴者、以注鳴者、以旁鳴者、以翼鳴者、以股鳴者、以胸鳴者③,謂之小蟲之屬,以為雕琢。厚唇弇口④,出目短耳,大胸燿後⑤,大體短脰,若是者謂之臝屬。恆有力而不能走,其聲大而宏。有力而不能走,則於任重宜;大聲而宏,則於鍾宜。若是者以為鍾虡,是故擊其所縣,而由其虡鳴。銳喙決吻⑥,數目脰⑦,小體騫腹⑧,若是者謂之羽屬。恆無力而輕,其聲清揚而遠聞。無力而輕,則於任輕宜;其聲清揚而遠聞,則於磬宜。若是者以為磬虡,故擊其所縣而由其虡鳴。小首而長,摶身而鴻⑨,若是者謂之鱗屬,以為筍。凡攫援簭之類⑩,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11)。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鱗之而,則於視必撥爾而怒。苟撥爾而怒,則於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鳴矣。爪不深,目不出,鱗之而不作,則必頹爾如委矣,苟爾如委,則加任焉,則必如將廢措,其匪色必似不鳴矣。
【注釋】
①筍虡(jù):懸掛編鐘編磬的木架。橫木曰筍,直木曰虡。
②脂(zhī)者:戴角的為脂,如牛、羊之類。膏者:無角的為膏,如豬等。臝(luǒ)者:短毛的獸,如虎豹。羽者:鳥類。鱗者:龍蛇之類。
③外骨:外有甲殼的,如龜。內骨:內有甲殼的,如甲魚。甲魚雖有殼,但其外尚有肉緣,所以以為內骨。卻行:倒退而行,如蚯蚓。仄(zè)行:側行,如蟹類。連行:前後相次連貫而行,如魚。紆行:曲折而行,如蛇。以脰(dòu)鳴者:蛙類。脰,頸項。以注(zhòu)鳴者:蟋蟀之類。注同昧、喝,鳥嘴。以旁鳴者:蟬類。以翼鳴者:發皇。以股鳴者:如紡織娘。以胸鳴者:如龜。按:原文及舊注,與今人觀點多有不同,不復一一辨明。
④弇(yǎn):深。
⑤燿(shào):細長。
⑥喙(huì):鳥嘴。決:開張。吻:吻部,口唇。
⑦數(cù):細。(qiān):頸。
⑧騫(qiān):腹部低陷。
⑨摶(tuán):圓。
⑩攫(jué):攫取,指鳥用爪迅速地抓取。援:拉,拽。簭(shì):同「噬」,咬。
(11)作:振作。之而:鬚毛。一說,之,猶與;而,頰毛。
【譯文】
梓人製作懸掛鐘磬的架子。天下的大獸有五類:牛羊等脂類、熊豬等膏類、虎豹等臝類、鳥禽等羽類、龍蛇等鱗類。宗廟祭祀時,用脂和膏類的獸作為牲,而用臝、羽、鱗類的圖形作為筍虡的刻飾。外有甲殼的,內有甲殼的,可以倒退行走的,側身行走的,魚貫而行的,迂迴前進的;用頸項發聲的,用口發聲的,用兩脅發聲的,用雙翼發聲的,用大腿發聲的,用胸部發聲的;這些被稱為小蟲一類,其圖形供雕琢之用。厚唇深口,兩眼突出,雙耳短小,胸部發達,後身較小,體大頸短,像這樣的稱之為臝類。它們總是很有力量而不善快跑,叫聲大而洪亮。有力而不善跑,則適宜負擔重物;叫聲大而洪亮,則適宜鍾。以這種動物的圖形用作鍾虡上的刻飾,敲擊虡上所懸掛的鐘時,好像聲音是鍾虡發出的一樣。尖銳的嘴巴,開張的口唇,眼睛細細的,脖頸長長的,體格較小,腹部收緊,像這樣的稱之為羽類。它們總是缺乏力量而行動輕捷,它們的聲音清徹激揚,很遠也能聽到。缺乏力量而行動輕捷,則適宜負載較輕的物品;聲音清徹激揚、遠處可以聽到,則與磬很相宜。以這種動物的圖形用作磬虡上的刻飾,當敲擊磬虡上所懸掛的磬時,好像聲音是磬虡發出的一樣。頭小身長,身體圓而均勻,這樣的稱之為鱗類,用作筍上的圖形。攫取動物就殺掉,抓過來就噬咬的猛獸,一定是深藏利爪,眼睛瞪出,振起它們的鱗片與頰毛。凡是深藏利爪、瞪出雙眼、振起鱗片與頰毛的,如果有誰在看它,它必會十分震怒。如果會十分震怒的,則適宜負擔重物;如配以彩色,看上去很像是能發出宏大的聲音。如果腳爪並不深藏,雙眼也不突出,又不振起鱗片與頰毛的,那一定是委靡不振的。倘若是委靡不振的,卻又委以重任,那麼一定會崩壞倒塌,從它的色彩看也不像是能發出宏大的聲音。
梓人為飲器,勺一升①,爵一升②,觚三升③。獻以爵而酬以觚。一獻而三酬,則一豆矣④;食一豆肉,飲一豆酒,中人之食也。凡試梓飲器,鄉衡而實不盡,梓師罪之。
【注釋】
①勺:舀東西的器具。
②爵:酒器的一種。
③觚(ɡū):酒器。一說觚字應作觶(zhì),亦酒具。
④豆:古代容量單位,四升為一豆。
【譯文】
梓人製作飲器,勺的容量為一升,爵的容量為一升,觚的容量為三升。爵用來進獻,觚用來酬答。進獻一升,酬答三升,這就相當一豆了;吃一豆肉,飲一豆酒,這是普通人的食量。要是檢試梓人所制的飲器時,飲器橫置而器中所盛飲料不能全部流出,梓人的長官就要處罰制器的梓人。
梓人為侯①,廣與崇方。參分其廣,而鵠居一焉②。上兩個③,與其身三;下兩個,半之。上綱與下綱出舌尋④,寸焉⑤。張皮侯而棲鵠⑥,則春以功⑦;張五采之侯⑧,則遠國屬;張獸侯⑨,則王以息燕。祭侯之禮,以酒脯醢⑩,其辭曰:「惟若寧侯,毋或若女不寧侯,不屬於王所。故抗而射女,強飲強食,詒女曾孫諸侯百福。」
【注釋】
①侯:箭靶。
②鵠(ɡǔ):侯中為鵠,鵠中為正,正方二尺;正中為(niè,通「臬」),方六寸。
③個:同「舌」,即箭靶左右伸出的部分。
④綱:把侯系在植上的繩索。尋:長度單位,八尺為尋。
⑤(yún):結射侯的圈扣,用以穿繩縛住靶的上下兩頭粗繩,使之固定。
⑥皮侯:用獸皮裝飾的侯。天子之侯,用虎熊豹皮飾侯之側。棲:綴鵠於侯中,好像鳥類棲止其間。
⑦春(chǔn):作。
⑧五采之侯:五彩畫正之侯。
⑨獸侯:畫獸之侯。
⑩脯醢(fǔ hǎi):佐酒的食品。
【譯文】
梓人製作箭靶,侯中的寬度與高度相等,鵠的邊長為侯中邊長的三分之一。上部兩個,每個寬度與靶身相同,連在一起為三個靶身的寬度;下部兩個的寬度比起上部兩個要減半。上下綱繩各自從舌外延伸出八尺長,持綱的環紐各一寸。施張皮侯,綴鵠於侯中,以作禮樂之事;施張五采之侯,用於諸侯朝令時行賓射之禮;施張獸侯,用於與群臣宴飲時行射禮。對侯的祭禮,用酒及佐酒食品。祭辭是:「你們這些安順的諸侯啊,不像那些不安順的諸侯;不朝令於王者,所以張而射之;安順的諸侯,努力吃喝吧,你們的行為會貽福子孫,世世為諸侯。」
匠人
【題解】
匠人是負責都城建設規劃、明堂制度的工匠。本篇中提出的以「左祖(祖廟)右社(社稷),面朝後市」為基本特徵的都城規劃,成為後世都城建設的基本模式。
匠人建國,水地以縣,置以縣①,視以景②。為規,識日出之景與日入之景,晝參諸日中之景,夜考之極星,以正朝夕。
【注釋】
①(niè):木柱。縣:同「懸」。
②景:同「影」。
【譯文】
匠人營造國都之城,以懸水平確定地平。懸繩正,通過觀察日照下的影來確定四方;以日出、日入時影長度為半徑,所在的點為圓心,用圓規畫圓;標誌日出、日入時影所指的方向,參照日中時日影方向,夜間參考北極星的方位,以校準日出時影與日入時影所指的方向。
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①,經塗九軌②,左祖右社,面朝後市,市朝一夫③。夏後氏世室④,堂修二七,廣四修一。五室三四步,四三尺,九階。四旁兩夾窗,白盛,門堂三之二,室三之一。殷人重屋⑤,堂修七尋,堂崇三尺,四阿重屋。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室中度以幾,堂上度以筵,宮中度以尋,野度以步,塗度以軌⑥。廟門容大扃七個⑦,闈門容小扃參個,路門不容乘車之五個,應門二徹參個⑧。內有九室,九嬪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九分其國,以為九分,九卿治之。王宮門阿之制五雉⑨,宮隅之制七雉,城隅之制九雉⑩,經塗九軌,環塗七軌,野塗五軌。門阿之制,以為都城之制;宮隅之制,以為諸侯之城制。環塗以為諸侯經塗,野塗以為都經塗。
【注釋】
①經、緯:織布的縱線叫經,橫線叫緯,引申稱南北向的道路為經,東西向的道路為緯。
②塗:通「途」。軌:車兩輪間的距離。
③一夫:方各百步。按周制,寬一步、長百步為一畝(六尺為步)。方各百步則為百畝,依一夫百畝之制,稱一夫。
④夏後氏:古籍稱禹受舜禪(shàn),建立夏朝,也稱夏後世、夏後或夏氏。世室:古代帝王的宗廟。一說即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⑤重(chónɡ)屋:重檐之屋,王宮正堂。
⑥軌:兩輪之內側距離為六尺;自外側量為六尺六寸,兩旁各加七寸,合為八尺;此處所指當為後者。
⑦扃(jiōnɡ):貫通鼎上兩耳的舉鼎橫木,大扃長三尺,七個二丈一尺;小扃長二尺,三個六尺。
⑧二徹:二徹之內,也就是注⑥所說的軌廣八尺。徹,軌。
⑨門阿:指房屋中脊當棟之處。阿,棟。雉(zhì):古時城牆的計量單位,長三丈高一丈為一雉。本文五雉、七雉、九雉均指高度,分別為五丈、七丈、九丈。
⑩隅(yú):角落。
【譯文】
匠人營造國都之城,城為正方形,邊長九里,每面開三個城門。都城中南北向和東西向的大街各有九條,每條大街可容九輛車子並行。王宮南門外左邊是祖廟(在東面),右邊是社主;南面為朝,北面為市;市、朝均為縱橫各百步的正方形。夏人的世室,南北進深為十四步,東西的廣度較南北進深增其四分之一,為十七步半。堂上五室,中央室進深四步,廣加四尺,四隅各室進深三步,廣加三尺。四面共九階。室四面各有兩窗在正門兩旁,用白灰粉刷。門堂的進深與廣度各相當於正堂的三分之二,室與門各居三分之一。殷人的重屋,堂南北進深為七尋,堂基高三尺,四棟二重屋。周人的明堂,以九尺為一筵,作為量度單位,東西廣九筵,南北進深七筵,堂基高一筵;五室,各方二筵。室內量度以三尺之幾為單位,堂上量度以九尺之筵為單位,宮中以七尺之尋為單位,野外以六尺之步為單位,道途的寬度則以八尺之軌為單位。宗廟之門可容三尺大扃七個,旁出小門可容二尺小扃三個,天子居住辦事的大寢的路門比五輛乘車並行的寬度四丈要窄一些,王宮的正門即應門的寬度為二丈四尺。路門之內有九室,供九嬪居住;其外有九室,供九卿處理政務;將國政按職事分為九類,分別讓九卿來治理。王宮門阿之規制高五雉,宮隅規制高七雉,城隅規制高九雉。城中經緯道路寬九軌,環城道路寬七軌,野外道路寬五軌。門阿五雉的規制與王子弟所封都城規制相同,宮隅七雉的規制與諸侯都城的規制相同。環城道路七軌的寬度與諸侯國都經緯道路的寬度相同,野外道路五軌的寬度與王子弟所封都城內經緯道路的寬度相同。
匠人為溝洫①,耜廣五寸②,二耜為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畎③。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九夫為井④,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里為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方百里為同,同間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⑤。專達於川,各載其名。
【注釋】
①溝洫(xù):溝渠,田中水道。
②耜(sì):古代農具名,耒耜的主要部件,形似後來的鍬。
③畎(quǎn):田間小溝。
④井:方一里為井,九夫所治之田。
⑤澮(kuài):此指田間大溝渠。
【譯文】
匠人開通溝洫,耜寬五寸,二人並肩耕作為耦。一耦挖土方,廣一尺,深一尺,稱為畎。田頭屋與屋之間的渠則要加倍,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九夫之田合起來為一井,井與井之間的渠廣四尺,深四尺,稱為溝。縱橫各十里的地方為一成,成與成之間的渠廣八尺,深八尺,稱為洫。縱橫各百里的地方為一同,同與同之間的渠廣二尋(即十六尺),深二仞(即十六尺),稱為澮。澮中的水直流入大川,記識澮中水流所從出的川名。
凡天下之地勢,兩山之間必有川焉,大川之上必有塗焉。凡溝逆地阞①,謂之不行。水屬不理孫②,謂之不行。梢溝三十里而廣倍③。凡行奠水④,磬折以參伍⑤。欲為淵,則句於矩。凡溝必因水勢,防必因地勢。善溝者,水漱之⑥;善防者,水淫之⑦。凡為防,廣與崇方,其參分去一⑧,大防外。凡溝防,必一日先深之以為式,里為式⑨,然後可以傅眾力。凡任索約,大汲其版⑩,謂之無任。葺屋參分,瓦屋四分,囷、窌、倉、城(11),逆牆六分。堂塗十有二分。竇,其崇三尺。牆厚三尺,崇三之。
【注釋】
①阞(lè):地的脈理。
②屬(zhù):注。孫(xùn):通「遜」,順。
③梢:通「消」,為水所沖消,指未加墾殖之地。
④奠:讀為tínɡ。
⑤參(sān)伍:交互錯雜。
⑥漱(shù):為水所沖刷剝蝕。
⑦淫:謂水淤泥土,助之為厚。
⑧(shài):減削。
⑨里:鄭玄以為應作「已」。
⑩汲:引。
(11)囷(qūn):圓形的穀倉。窌(jiào):地窖。倉:方形的穀倉。
【譯文】
天下的地勢,兩山之間必有川流,大川的旁邊必定有道路。如果修造溝渠違逆地的脈理,水流不暢就會決溢。水流下注而不順,也會造成決溢。未加墾殖的地方的溝渠,每超過三十里,溝渠的廣度都要增加一倍。要道行停瀦之水,溝渠不能筆直,要多加些曲折水流才暢。要想積水成淵,水導轉彎如直角,則水流迴轉,其下成淵。修造溝渠一定要順應水勢,建築堤防一定要藉助地勢。善於修造溝渠的,會利用水流的衝擊使渠道通暢。善於建築堤防的,則會利用水流的衝擊使淤泥附著堤防而更加厚實。凡建築堤防,下基的廣闊與高度相當,上面的闊度兩邊漸減三分之一。大堤防下大上小,上部從堤外部漸減三分之一。凡是開溝渠、築堤防,要以規定式樣及一日工程進度作為標準,定好標準以後才能夠將工程交付眾人。築牆垣建堤防,用繩索束板,用力太過則板傷斜曲,築土不堅,如同不能勝任。茅屋屋頂高為屋長的三分之一,瓦屋屋頂高為屋長的四分之一。倉廩、地窖以及城牆,均以上端六分之一高處為逆牆。堂下階前的路,以路中至邊寬度的十二分之一為路中央的高度。宮中水道,深三尺。宮牆厚三尺,高為厚度的三倍。
輪人
【題解】
輪人是負責製造車輪和車蓋的工匠。本篇詳細地介紹了製作車輪及車蓋的各項規制與工藝。
輪人為輪,斬三材必以其時①。三材既具,巧者和之。轂也者②,以為利轉也;輻也者③,以為直指也;牙也者④,以為固抱也。輪敝,三材不失職,謂之完。望而視其輪,欲其幎爾而下迤也⑤;進而視之,欲其微至也,無所取之,取諸圜也。望其輻,欲其揱爾而纖也⑥;進而視之,欲其肉稱也,無所取之,取諸易直也。望其轂,欲其眼也⑦;進而視之,欲其幬之廉也⑧,無所取之,取諸急也。視其綆⑨,欲其蚤之正也。察其菑蚤不齲⑩,則輪雖敝不匡(11)。
【注釋】
①三材:指製作轂、輻、牙的材料。
②轂(ɡǔ):車輪中心的圓木,周圍與車輻的一端相接,中有圓孔,可以插軸。
③輻(fú):車輪的輻條。
④牙(yà):車輞兩頭相銜接處。
⑤幎(mì):均勻的樣子。迤(yǐ):斜倚的樣子。
⑥揱(xiāo):本指人臂細長的樣子,後凡尖細形態都可稱揱。
⑦眼(ěn):突出貌。
⑧幬(chóu):轂端所覆皮革。
⑨綆(ɡěnɡ):輪輻近軸處的突出部分。
⑩菑(zì):車輻入轂的榫。蚤(zǎo):車輻入輞的榫。齲(ǒu):本指牙齒參差,此指參差不齊。
(11)不匡:不待匡正。
【譯文】
輪人製作車輪,伐取製造轂、輻、牙的木材一定要適時。三種材料已經具備,要靠能工巧匠把它們組合到一起。轂這個部件,要能夠轉動靈活;輻這個部件,要使它筆直入孔無偏倚;牙這個部件,要使輪牢固。就是車輪敝壞,轂、輻、牙這三種零件仍然可用,這才算是完美的技藝。從遠處觀望,審視車輪,兩旁略微向下斜,曲度均勻;靠近來看,輪子著地的面積很小,那這輪子就很圓了。從遠處觀望,審視車輻,是逐漸尖細的;靠近來看,粗細均勻,那這輻條就很直了。從遠處觀望,審視車轂,就像眼睛瞪出那樣;靠近來看,轂上蒙的皮革能現出稜角,那這轂就很堅固了。審視輻綆,使輻蚤插入牙中能夠端正。察看菑蚤是否齊正,如果都齊正了,輪子即使用壞也不會變形。
凡斬轂之道,必矩其陰陽。陽也者,稹理而堅;陰也者,疏理而柔,是故以火養其陰,而齊諸其陽,則轂雖敝不藃①。轂小而長則柞②,大而短則摯③。是故六分其輪崇,以其一為之牙圍。參分其牙圍,而漆其二。槨其漆內而中詘之,以為之轂長,以其長為之圍,以其圍之阞捎其藪④。五分其轂之長,去一以為賢⑤,去三以為軹⑥。容轂必直,陳篆必正⑦,施膠必厚,施筋必數,幬必負干。既摩,革色青白,謂之轂之善。參分其轂長,二在外,一在內,以置其輻。
【注釋】
①藃(hào號):通「耗」。變形。
②柞(zé):狹窄。
③摯:通「」(niè),危險的樣子。
④阞(lè):通「仂」。零數,此指三分之一。捎(xiāo):消除。藪:轂中空處。
⑤賢:車轂所穿之孔,在輻以內一端略大者。
⑥軹(zhǐ):車轂外端貫穿車軸的小孔。
⑦篆:轂幹上所刻花紋。
【譯文】
伐取制轂的木材,先要在樹幹上刻上向陽背陰的記號。向陽這邊的材料紋理較密而堅,背陰這邊紋理較疏而軟,所以要用火來烘烤木材原來背陰這一面,使之與原來向陽的那一面堅度相等,然後再制轂,這樣雖然轂用到壞了也不會變形。轂小而長,輻間就狹窄;轂大而短,行車時就會搖動不安,所以用輪子高度的六分之一作為牙的圍長。約當牙圍三分之二的部分都要上漆。量度車輪漆內的直徑折半,即為車轂的長度,而且就以轂的長度作為其圍長。以轂圍長的三分之一作為剜卻木心的藪圍,以轂長的五分之三作為賢圍,以轂長的五分之二作為軹圍。整治轂的形容時一定要使它直,設篆一定要端正,敷膠要厚,纏筋要密,幬革必須要緊依轂干。覆好幬革,用石磨平後,能顯出青白色的,這就是轂中上品。三分轂長,二分在輻外,一分在輻內,這就是輻入轂的位置。
凡輻,量其鑿深以為輻廣。輻廣而鑿淺,則是以大扤①,雖有良工,莫之能固;鑿深而輻小,則是固有餘而強不足也,故竑其輻廣②,以為之弱③,則雖有重任,轂不折。參分其輻之長而殺其一④,則雖有深泥,亦弗之溓也⑤。參分其股圍,去一以為骹圍⑥。揉輻必齊,平沉必均。直以指牙,牙得,則無而固;不得,則有必足見也⑦。六尺有六寸之輪,綆參分寸之二,謂之輪之固。凡為輪,行澤者欲杼⑧,行山者欲侔⑨。杼以行澤,則是刀以割塗也,是故塗不附;侔以行山,則是摶以行石也⑩,是故輪雖敝不甐於鑿(11)。
【注釋】
①扤(wù):動,搖。
②竑(hónɡ):量度。
③弱:菑,輻端末入轂中的部分。
④殺(shài):遞減漸小。
⑤溓(nián):粘著。
⑥骹(qiāo):車輻接近輪周而漸細的部分。
⑦(niè):木楔。
⑧杼(zhù):削薄。
⑨侔(móu):相等。
⑩摶(tuán):圓厚。
(11)甐(lìn):破敝。
【譯文】
製作輻條的時候,要測量菑榫入孔的深度,使車輻的廣度與之相等;如果輻身較廣而菑入孔太淺,就容易動搖,再好的工匠也難以使其穩固。如果入孔太深而輻身狹小,雖然夠穩固,但強度不足。所以要度量輻廣,使菑深與之相稱,這樣就是車負重時輻條也不會折斷。車輻靠近牙處的三分之一長度削磨漸細,這樣就是車行於深泥之中也不會粘住。車輻靠近車轂的股的周長的三分之二作為靠近牙的骹的周長。揉輻木一定要使之齊直,沉入水中時浮起的程度也要相當。輻直指牙,蚤牙相稱,雖然不用楔子也很堅固;如果蚤牙不相稱,雖然用楔子,楔子的末端一定會穿輪而過,顯露在外。直徑六尺六寸的車輪,綆三分之二寸,這使輪子穩固。製作輪子,要行於澤地的,輪子踐地的外側要削薄;要行於山地的,輪子的牙厚上下要齊等。輪子踐地外側削薄了,行駛於澤地,就像用刀子割過泥濘的道路,泥不會粘附;輪子的牙厚上下相等,行駛在山地,用其圓厚滾動在山石上,雖然輪子用壞了,也不影響鑿蚤使輻條動搖。
凡揉牙,外不廉而內不挫,旁不腫,謂之用火之善。是故規之,以視其圜也;萭之①,以視其匡也;縣之,以視其輻之直也;水之,以視其平沉之均也;量其藪以黍,以視其同也;權之,以視其輕重之侔也。故可規、可萭、可水、可縣、可量、可權也,謂之國工。
【注釋】
①萭(jǔ):一種測試車輪的工具。一說通「矩」。
【譯文】
凡是用火揉牙,不使木的外側傷理而斷絕,不使內側焦灼而挫損,不使旁側壅腫,如果都能做到,那就是最佳的用火揉牙的技藝。用圓規來測量,審視輪子是否很圓;用萭來檢測,審視輪子是否正;用懸繩來測量,審視是否鑿正輻直;用水浸來測量,審視浮沉的深淺是否均等;用黍測量轂中空孔其容量是否相同;用稱來稱量兩輪的重量是否相等。如果製成的輪子能夠符合規、萭繩、水、懸、量、衡等各項測定,那麼這工匠就是國之名工。
輪人為蓋,達常圍三寸①,桯圍倍之②,六寸。信其桯圍以為部廣③,部廣六寸。部長二尺,桯長倍之,四尺者二。十分寸之一,謂之枚。部尊一枚,弓鑿廣四枚,鑿上二枚,鑿下四枚。鑿深二寸有半,下直二枚,鑿端一枚。弓長六尺謂之庇軹④,五尺謂之庇輪,四尺謂之庇軫⑤。參分弓長而揉其一,參分其股圍,去一以為蚤圍。參分弓長,以其一為之尊,上欲尊而宇欲卑,上尊而宇卑,則吐水,疾而霤遠。蓋已崇,則難為門也;蓋已卑,是蔽目也,是故蓋崇十尺。良蓋弗冒弗紘,殷畝而馳,不隊⑥,謂之國工。
【注釋】
①達常:車蓋上柄。
②桯(yínɡ):車蓋柄有二節,上節為達常,下節為桯,又稱槓,達常插入槓中。
③信(shēn):伸延。部廣:指蓋斗的直徑。部指蓋斗,位於達常上端,以一木削成。部周圍有孔,蓋弓嵌入孔中,蓋弓猶今傘骨。
④軹:音zhǐ。
⑤軫:音(zhěn)。
⑥隊:通「墜」。落。
【譯文】
輪人製作車蓋,柄上部圍長三寸,下部圍長則加倍,有六寸。伸延蓋柄下部的圍長作為蓋斗的直徑,蓋斗的直徑是六寸。上柄連同蓋斗的長度一共為二尺,下柄比上柄長加倍,一節長四尺,二節共長八尺。稱十分之一寸為一枚。蓋斗上端隆起的高度為一枚,蓋斗周圍嵌入蓋弓的孔方四枚,蓋斗厚一寸,在孔的上方有二枚,下方有四枚,孔深二寸半,孔的內端自上漸削小,縱徑二枚,橫徑一枚。蓋弓長六尺的稱為庇軹,長五尺的稱為庇輪,長四尺的稱為庇軫。蓋弓接近蓋斗的三分之一部分揉曲使平,以股圍的三分之二作為蚤圍。以弓長的三分之一長度作為弓末至部的高度,蓋弓至蓋斗三分之一部分較高,其餘三分之二部分斜著向下如屋宇而稍低,上高而宇低,則吐水較快而斜流較遠。車蓋太高,則普通高度的門就過不去;車蓋太低,就會擋住車上人的視線,所以車蓋的高度為十尺。好的車蓋,蓋弓上不蒙幕,弓末不綴繩,隨車馳騁在壟上,蓋弓也不會脫落,這種技藝可以稱之為國工了。
輿人
【題解】
輿即車廂,輿人即是專門製作車廂的技工。本篇介紹了製作車廂的各項規制。
輿人為車,輪崇、車廣、衡長①,參如一,謂之參稱②。參分車廣,去一以為隧。參分其隧,一在前,二在後,以揉其式。以其廣之半為之式崇,以其隧之半為之較崇③。六分其廣,以一為之軫圍④。參分軫圍,去一以為式圍。參分式圍,去一以為較圍。參分較圍,去一以為軹圍⑤。參分軹圍,去一以為圍⑥。圜者中規,方者中矩,立者中縣,衡者中水,直者如生焉,繼者如附焉。凡居材,大與小無並,大倚小則摧,引之則絕。棧車欲弇⑦,飾車欲侈⑧。
【注釋】
①衡:車轅前的橫木。
②參:通「叄」。稱(chèn):相當。
③隧:通「邃」,深,指車輿之深,即車輿縱長。較(jué):車箱兩旁橫木,跨於上(音yǐ,車旁人所憑倚之木)。
④軫(zhěn):輿後橫木。
⑤軹(zhǐ):車箱左右橫直交結的欄木。
⑥(zhuì):車軾下橫直交接的欄木。
⑦棧車:以竹木散材製成的車,無革飾,士所乘。
⑧飾車:有文飾的車,大夫以上所乘。
【譯文】
輿人製作車輿,車輪的高度、車身的廣度和車衡的長度三者相等,稱之為參稱。以車廣的三分之二作為車輿的長度。式位於車輿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其後尚有三分之二,揉曲制式,以輿廣的一半作為式的高度,以輿長的一半作為較距離式的高度。以車輿廣度的六分之一作為軫的圍長,以軫圍的三分之二作為式的圍長,以式圍的三分之二作為較的圍長,以較圍的三分之二作為軹的圍長,以軹圍的三分之二作為的圍長。圓的符合圓規畫出的曲線,方的合乎矩尺的要求,直立達到墨繩所畫的規格,橫的可以達到水平的程度,直立的好像是從地下生成出來的一樣,次比連綴的如同樹木的枝杈一樣。凡處理制車的材料,大小不相稱,不能裝配組合,大倚小就會摧折,扳引時一定會斷絕。棧車要內向,飾車要開張。
輈人
【題解】
輈即車轅,輈人即是專門製造車轅的技工。本篇詳細介紹了製造車轅的規制與工藝。
輈人為輈①。輈有三度,軸有三理。國馬之輈,深四尺有七寸;田馬之輈,深四尺;駑馬之輈,深三尺有三寸。軸有三理:一者,以為媺也②;二者,以為久也;三者,以為利也。前十尺③,而策半之④。凡任木、任正者,十分其輈之長,以其一為之圍。衡任者,五分其長,以其一為之圍。小於度,謂之無任。五分其軫間,以其一為之軸圍。十分其輈之長,以其一為之當兔之圍⑤。參分其兔圍,去一以為頸圍⑥。五分其頸圍,去一以為踵圍⑦。
【注釋】
①輈(zhōu):轅。用於大車上的稱轅,用於兵車、田車、乘車上的稱輈。輈為曲木,一端為方形,置於軸中央,從車底伸出漸漸隆起,又漸成圓形。木前端置橫木,稱為衡。衡兩端作缺月形,以夾貼馬頸,稱軛或鞫。
②媺(měi):同「美」。好,善,無節目(樹木根干交接處為節,紋理糾結不順處為目)。
③(fàn):車前掩板,在軾之前,與軫前後相對。
④策:馬鞭。
⑤當兔:車上鉤連底板與車軸的部件叫伏兔;車轅方形的一端置於軸的中央,其面凸起,其入於車底所開方孔與左右兩伏兔齊平的部件叫當兔,因與伏兔相當而得名。
⑥頸:前持衡者。
⑦踵:後承軫者。
【譯文】
輈人制輈。輈有三種深淺不同的度數,軸有三種不同的分理。種馬、軍馬等國馬所用之輈深四尺七寸,田獵的田馬所用之輈深四尺,能力低下的駑馬所用之輈深三尺三寸。軸有三種分理:第一是紋理勻順沒有節目,第二是木質堅韌耐久,第三是滑密合用。輈在前的長度為十尺,馬鞭的長度為五尺。凡車上負載重力的木料,輿下三面掩板,以輈長的十分之一來作圍長;兩軛間的衡木,以長的五分之一來作圍長。如果小於這個數據,可說得上是不堪重負了。以兩軫之間距離的五分之一作為軸的圍長,以輈長的十分之一作為當兔的圍長,以當兔圍長的三分之二作為頸圍,以頸圍的五分之四作為踵圍。
凡揉輈,欲其孫而無弧深①。今夫大車之轅摯,其登又難,既克其登,其覆車也必易,此無故,唯轅直且無橈也。是故大車,平地既節軒摯之任②,及其登阤,不伏其轅,必縊其牛,此無故,唯轅直且無橈也。故登阤者③,倍任者也,猶能以登。及其下阤也,不援其邸④,必其牛後⑤。此無故,唯轅直且無橈也。是故輈欲頎典⑥,輈深則折,淺則負。輈注則利准,利準則久,和則安。輈欲弧而無折,經而無絕。進則與馬謀,退則與人謀。終日馳騁,左不楗⑦;行數千里,馬不契需⑧;終歲御,衣衽不敝,此唯輈之和也。勸登馬力,馬力既竭,輈猶能一取焉。良輈環灂⑨,自伏兔不至,七寸,中有灂,謂之國輈。
【注釋】
①孫:通「遜」,順。
②軒摯:即軒輊,車輿前高后低(前輕後重)稱軒,前低後高(前重後輕)稱輊,引申為輕重。
③阤(zhì):山坡。
④邸:通「底」。
⑤(qiū):套車時拴在牛馬股後的革帶。
⑥頎(kěn)典:堅韌。
⑦楗:倦。
⑧契(qiè):裂開。需:通「懦」。
⑨灂(jiào):塗漆。
【譯文】
凡用火揉輈,要順應木理,弧度不宜太深。像大車那樣直轅較低,上坡就比較困難,就算能上得去,也容易發生傾覆,這沒有別的緣故,就是因為轅太直。所以大車行駛在平地上則前後輕重適均,上坡時,如果不能壓住前轅,則前轅翹起,緊勒牛頸,這沒有別的緣故,就是車轅太直,沒有弧度。上坡雖然加倍費力,還是爬得上去的,但下坡時,如果不能拉住車身,那麼就會勒住牛的屁股。這沒有別的緣故,就是因為車轅太直,沒有弧度。所以輈要堅韌,弧度太深就容易折斷,弧度太淺就會摩壓馬股。若輈的弧度深淺適中,行進時一定既快又穩;又快又穩則輈必能經久,曲直調和,必能安穩。輈要有適當的弧度,不易折斷,要順木理,不致絕裂。進退都和人、馬的意思相應;一天到晚馳騁不息,乘坐在左邊的尊者也不會感到疲倦;即使走了幾千里的路,馬也不會因馬蹄開裂受傷而畏懼跑路;一年到頭駕車驅馳,衣裳不會磨破,這就是輈的曲直調和的緣故啊!美好的輈可以幫助馬牽引車輛,即使馬力氣用完要停下,好的輈也能順勢使馬多走上幾步。美好的輈漆痕紋理如同環形,下近伏兔部分七寸沒有漆,其外有漆,下輔上的漆痕紋理完好,可稱國輈了。
軫之方也,以象地也;蓋之圜也,以象天也;輪輻三十,以象日月也;蓋弓二十有八,以象星也;龍旂九斿①,以象大火也;鳥七斿②,以象鶉火也;熊旂六斿,以象伐也;龜蛇四斿,以象營室也;弧旌枉矢,以象弧也。
【注釋】
①斿(liú):古代旌旗的下垂飾物。
②(yú):畫有鳥隼圖樣的旗。
【譯文】
軫的方形象徵大地,車蓋圓形象徵天,輪輻三寸象徵日月,蓋弓二十八象徵星宿,龍旂九斿象徵大火星,鳥七斿象徵鶉火星,熊旂六斿象徵伐星,龜蛇四斿象徵營室星,弧旌枉矢象徵弧星。
弓人
【題解】
弓人是專門制弓的工匠。本篇對於選材、工藝,以及弓的等級和用途都有仔細的說明,由此可見當時人對於主要的遠射程武器——弓,是多麼的重視。
弓人為弓,取六材必以其時,六材既聚,巧者和之。干也者,以為遠也;角也者,以為疾也;筋也者,以為深也;膠也者,以為和也;絲也者,以為固也;漆也者,以為受霜露也。凡取干之道七:柘為上,檍次之,檿桑次之,橘次之,木瓜次之,荊次之①,竹為下。凡相干,欲赤黑而陽聲,赤黑則鄉心,陽聲則遠根。凡析干,射遠者用勢勢,自然之形勢也,謂本曲也,亦謂堅勁也。射深者用直。居干之道②,菑栗不迆③,菑,斯也,析也,謂以據析之也;栗,裂之假借字也;迆,謂迆衺,失木之理也。則弓不發④。發,謂弓後有傷動也,發讀為撥,《戰國策》弓撥矢鉤,《荀子》亦有撥弓枉矢。
【注釋】
①「柘(zhè)為上」幾句:柘,檍(yì),檿(yǎn)桑,木瓜,荊,皆木名。
②居:處,處置。
③菑:此指剖析。迆(yí):邪行絕理。
④發:通「撥」,枉。
【譯文】
弓人制弓,採取六種材料一定要適時。六種材料都已具備,就用精巧的技藝來配製。弓幹這種東西,是要能射得遠;角這種東西,是要能使箭行進快速;筋這種東西,是要使箭能夠深入;膠這種東西,用來粘合弓身;絲這種東西,用來堅固弓身;漆這種東西,用來抵禦霜露。選取乾材的方法有七條,最好用柘木,其次用檍木,其次用檿桑,其次用橘木,其次用木瓜木,其次用荊木,最下等用竹。凡選擇乾材,要挑那顏色赤黑的,敲擊時發出清聲的。顏色赤黑則近於木心,聲音清揚則遠離樹根。凡剖析乾材,要射遠的應挑選天然彎曲的樹木,勢,即自然的形態,天然的彎曲,亦表明其堅勁。要射深的則應挑選筆直的樹木。處理弓乾的要點是剖析弓干不邪行絕理,菑,就是劈開、剖析;栗,是裂的假借字;迆,即迆衺,不循木材的紋理。那麼發弓也就不會枉曲。發,指開弓後出現偏離。發,讀為撥。《戰國策》上有:「弓撥矢鉤」,《荀子》上也有「撥弓枉矢」之說。
凡相角,秋者厚①,春者薄,稚牛之角直而澤,老牛之角而昔②。昔與錯通文理交錯也。疢疾險中③,瘠牛之角無澤。角欲青白而豐末,夫角之本,蹙於而休於氣④,蹙,近也,與腦通,休讀為煦。是故柔。柔,故欲其勢也;白也者,勢之徵也。夫角之中,恆當弓之畏,畏謂弓淵也,讀如秦師入隈之隈⑤。畏也者必橈。橈,故欲其堅也;青也者,堅之徵也。夫角之末,遠於而不休於氣,是故脃。脃,故欲其柔也;豐末也者,柔之徵也。角長二尺有五寸,三色不失理,謂之牛戴牛。
【注釋】
①(shài):生殺,同「殺」,《周禮·考工記》多作「」。
②(tiǎn):紋理粗糙。昔(cuò):與「錯」通,交錯。
③疢(chèn)疾:久病。
④(nǎo):通「腦」。
⑤隈(wēi):弓之彎曲處。
【譯文】
凡選擇角,秋天殺的牛,其角厚;夏天殺的牛,其角薄;小牛的角,直而潤澤;老牛的角,彎曲而乾燥。昔與錯通,指紋路交錯。久病之牛,角中也有傷;瘦瘠之牛,角則無光澤。角的顏色要青白色,角尖要豐滿。角的根本接近腦,受腦氣的蒸潤,蹙,近的意思,與腦通,休讀同煦的音。所以比較柔軟,柔軟則自然呈曲勢,其白色就是曲勢的徵驗。角的中段要附貼於弓隈,畏,指弓淵,讀如「秦師入隈之隈」。弓隈必定是彎曲的,既然彎曲就需用角的堅韌來輔助,其青色就是堅韌的徵驗。角的尖端離腦較遠,沒有受到腦氣的蒸潤,所以較脆,既然是脆的,就需要它柔和一點,角的尖端豐滿,就是柔和的象徵了。角長二尺五寸,底白、中青、尖豐大,這樣的角,其價值可以與牛相等呢。
凡相膠,欲朱色而昔,昔也者,深瑕而澤,而摶廉。摶,圜也,廉棱鄂分明也。鹿膠青白,馬膠赤白,牛膠火赤,鼠膠黑,魚膠餌,犀膠黃,凡昵之類不能方。
【譯文】
凡選擇膠,要挑選顏色朱紅而年頭較久的。年頭久了,裂痕深,有光澤,紋理糾錯,有廉棱。摶,圜的意思,指裂痕邊角分明。鹿膠青白色,馬膠赤白色,牛膠火赤色,鼠膠黑色,魚膠淡黃色,犀膠黃色,其他的粘合物沒有比它們更好的了。
凡相筋,欲小簡而長,大結而澤,小簡而長。大結而澤,則其為獸必剽①,以為弓,則豈異於其獸,筋欲敝之敝,漆欲測,絲欲沉,得此六材之全,然後可以為良。
【注釋】
①剽(piào):輕疾。
【譯文】
凡選擇筋,要小的成條而且長,大的圓勻而且有光澤。如果筋是小的成條而長,大的圓勻且有光澤,那麼這種獸的行動一定是很剽疾的,所以用這筋制弓,它射出的箭也一定是剽疾有力的。筋要錘打勞敝,漆要清,絲的顏色要像在水裡一樣。能得到這六種優良的材料,然後可以製作出優良的弓。
凡為弓,冬析干而春液角①,夏治筋,秋合三材,寒奠體②,冰析灂③。冬析干則易,春液角則洽,夏治筋則不煩,秋合三材則合④,寒奠體則張不流,冰析灂則審環,春被弦則一年之事。析干必倫,析角無邪,斫目必荼⑤。斫目不荼,則及其大修也,筋代之受病。夫目也者必強,強者在內而摩其筋,夫筋之所由幨⑥,恆由此作,故角三液而干再液。厚其帤,則木堅;薄其帤⑦,則需⑧,是故厚其液而節其帤,帤謂弓中裨干雖用整木仍以木片細副之需,謂不充滿。約之。不皆約,疏數必侔,斫摯必中,膠之必均。斫摯不中,膠之不均,則及其大修也,大修言極久也。角代之受病,夫懷膠於內而摩其角,夫角之所由挫,恆由此作。凡居角,長者以次需,恆角而短⑨,恆讀為,,競也。是謂逆橈⑩,角短則柎必長,中央強直,而隈之曲處如折,故曰逆橈。引之則縱,釋之則不校。引,引滿也;釋,放弦也;校,疾也。恆角而達,譬如終紲(11),達謂角自柎直達於簫是太長也。終紲謂常若有竹縛之者。非弓之利也。今夫茭解中有變焉(12),故校;茭解謂隈與簫相接之處,弓干之端析為兩歧而以簫剚入。干執向內,簫執向外,形制有變,故抗弦有力,是以校也。於挺臂中有柎焉(13),故剽。恆角而達,引如終紲,非弓之利。撟干欲孰於火而無贏(14),撟角欲孰於火而無燂(15),贏,過孰也;燂,炙爛也。引筋欲盡而無傷其力,鬻膠欲孰而水火相得,然則居旱亦不動,居濕亦不動。苟有賤工,必因角干之濕以為之柔,善者在外,動者在內。雖善於外,必動於內,雖善亦弗可以為良矣。
【注釋】
①液:浸漬。
②奠:定。
③灂(jiào):漆。
④合:通「洽」。
⑤目:文理糾結不清的部分。荼(shū):紓,舒緩。
⑥幨(chān):絕起。
⑦帤(rú):弓干正中的襯木。
⑧需:須。
⑨恆:竟。
⑩橈(náo):彎曲。
(11)紲(xiè):弓(bì),即竹製的弓檠(qínɡ),縛在弓里以防損壞的用具。
(12)茭(jī):弓檠,正弓之器。
(13)柎(fǔ):角弓柄部兩側的骨片。
(14)撟(jiǎo):揉。
(15)燂(qián):烘爛。
【譯文】
凡制弓,冬天剖析弓干,春天浸角,夏天治筋,秋天用絲、膠、漆合干、角、筋,初冬微寒的時候定弓體,冰天雪地的時候分析弓漆。冬天剖析弓干,木理平滑;春天浸角,自然和洽;夏天治筋,不會糾結煩亂;秋天合三材,自然堅密;初冬微寒時節定弓體,則張弓時不會變形;隆冬時分析弓漆,可以審視漆痕是否為環形而定其高下優劣;春天裝上弦,要經過一整年之後才能施用。剖析弓干一定要順木理,剖析牛角不要歪邪,斫除節目一定要舒緩。如果削除節目不夠舒緩,弓用久之後,弓乾的問題就會影響、轉移到筋上。節目都是堅硬的,堅硬的東西在內磨筋,筋不附干而絕起,一般說就是這個緣故。所以角要浸漬三次,干要浸漬兩次。弓干中所加襯的帤木厚則弓干堅,所加襯的帤木薄則弓干軟,所以制干要多用浸乾的溶液而適度加帤木。帤,說的是制弓時弓干雖使用完整的木條,但還要用細木片做襯,使其不至於因過實而剛硬。弓干與帤相附的地方要用絲膠橫纏,其他地方的絲膠較為稀疏且均勻。削治弓干要厚薄合適,用膠也要均勻。如果弓干厚薄不當,用膠不勻,一旦弓用久了以後,毛病就會出在角上。大修的意思是長久使用。膠在裡面磨角,角的折斷一般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凡處置角,長的當放在弓隈,若角太短,恆,讀為。,競的意思。就稱反橈,角短則橫柎必長,中間強直,而弓隈的曲處如同彎折,所以稱之為逆橈。引弓一定無力,故箭也不會疾行;引,拉滿弓的意思;釋,就是放弦;校,疾的意思。如果角太長,那麼弓就像置於護弓的中一樣,無法發揮其威力了,達,是說角自橫柎直達於簫,是太長了。終紲,是指始終如有竹縛在上面。對弓來說不是好事。弓的接中處用力不同,所以放出去的箭疾急;茭解是指弓隈與簫的相接之處。弓干之端分為兩片,以簫插入。干偏向內,簫偏向外,形制變化,所以控弦有力,發箭快捷。挺臂中有柎,所以放出去的箭疾急;但弓隈的角太長,就像把弓系在弓中一樣,對弓來說就不是好事了。用火煣干要熟,但不能火候太過;用火煣角要熟,但不能太爛;贏,指過熟;燂,指烘爛。引筋繃緊,但不能用力太過損傷彈性;熬膠要水火恰到好處,這樣,弓在乾燥或潮濕的環境中弓體都不會變形。如果是技藝低劣的工匠來做,就會借著角、乾材料尚潮濕時候用火來煣制,從外表來看很好,但裡面一定會受到損傷。外表雖好,裡面已受傷害,看上去再好的也不會成為良弓了。
凡為弓,方其峻而高其柎,長其畏而薄其敝①,峻謂簫隈之中隆起拄弦者,敝謂把處,柎謂把處之左右將接角隈者。宛之無已應。下柎之弓,末應將興。下柎謂柎不高而力弱也,興謂把處有搖撼之患。為柎而發,必動於,弓而羽②,者,角與柎相接之處,羽,讀為扈緩也。末應將發。弓有六材焉,維干強之,張如流水。維體防之,引之中參。維角之③,弓與興為韻,發與為韻,強與防、為韻。欲宛而無負弦,引之如環,釋之無失體,如環。材美、工巧、為之時、謂之參均。角不勝干,干不勝筋,謂之參均。量其力,有三均,量其力有三均,謂若干勝一石,加角而勝二石,被筋而勝三石。有讀為又,謂其力又均也。均者三,謂之九和。九和之弓,角與干權,筋三侔,膠三鋝④,絲三邸⑤,漆三斞⑥。上工以有餘,下工以不足。為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規。為諸侯之弓,合七而成規;大夫之弓,合五而成規;士之弓,合三而成規。弓長六尺有六寸,謂之上制,上士服之;弓長六尺有三寸,謂之中制,中士服之;弓長六尺,謂之下制,下士服之。
【注釋】
①敝:弓人所把持之處。
②羽(hù):緩。
③(chénɡ):撐之使正。
④鋝(lüè):古代重量單位,一鋝重六兩又大半兩,二十兩為三鋝。
⑤邸(dǐ):量器名,收絲之器。
⑥斞(yǔ):量器名。四升為豆,四豆為區(ōu),四區為釜(fǔ),二釜又半為斞。
【譯文】
凡制弓,簫要方,柎要高,隈要長,敝要薄,峻指簫與隈之中隆起以支撐起弦之處,敝指弓把處,柎指弓把左右連接角隈之處。這樣,雖然沒完沒了地引弓,弓勢與弦總能相應,不致疲軟無力。如果柎柱不高而力弱,引弓時隈與柎相接處有搖撼之感,下柎是指柎柱不高就力弱,興是指弓把有搖晃的毛病。此處一動,力量無法相貫,鬆緩削減,,弓角與柎柱相接之處。羽,讀為扈緩的音。各部件都會隨之枉曲。制弓用六種材料,其中弓干強勁最為重要,張弓時自然如流水一般順暢;納之入檠,確定引弓之深淺;使引弓足以達到伸張三尺的規定尺寸。用角撐距增加力量,弓與興為韻,發與為韻,強與防、為韻。引弓時角與弦不會不相應,所以引弓如環形,釋弦時也不會使弓體改變,亦如環形。材料優良,技藝精湛,製作適時,可稱之為三均;角與干相得,干與筋相得,也稱之為三均;衡量弓的力量,也有三均。衡量力量有三均,意思是干好就有一石力,角好加一石力,筋好再加一石力。有,讀為又,意思是力量又加一均。以上三個三均,稱為九和。九和之弓,角與干相稱,用筋相當,用膠三鋝,用絲三邸,用漆三斞,上等的工匠使用這些材料還會有剩餘,而下等的工匠同樣用這些材料則會有所不足。製作天子的弓,其曲度圓周為弓長的九倍;諸侯的弓,其曲度圓周為弓長的七倍;大夫的弓,其曲度圓周為弓長的五倍;士的弓,其曲度圓周為弓長的三倍。弓長六尺六寸,稱為上制,供上士使用;弓長六尺三寸,稱為中制,供中士使用;弓長六尺,稱為下制,供下士使用。
凡為弓,各因其君之躬志慮血氣。豐肉而短,寬緩以荼,荼,古文舒假借字。若是者為之危弓,危弓為之安矢。骨直以立,忿勢以奔,若是者為之安弓,安弓為之危矢。其人安,其弓安,其矢安,則莫能以速中,且不深。其人危,其弓危,其矢危,則莫能以願中。往體多,來體寡,謂之夾臾之屬,利射侯與弋。往體寡,來體多,謂之王弓之屬,利射革與質。往體、來體若一,謂之唐弓之屬,利射深。大和無灂,其次筋角皆有灂而深,其次有灂而疏,其次角無灂。合灂若背手文。角環灂,牛筋灂①,麋筋斥蠖灂②,和弓擊摩。覆之而角至,謂之句弓;覆之而干至,謂之侯弓;覆之而筋至,謂之深弓。
【注釋】
①(fén):麻的種子。
②斥蠖(huò):又作「尺蠖」,小青蟲,形體細長,屈伸而行。
【譯文】
凡制弓,各按所用之人的形貌性格的特點而異。如果是豐滿多肉,身材短粗,行動寬緩舒遲,荼,古文中「舒」的假借字。這樣的人要給他製作強勁的弓,柔緩的箭。如果是剛強堅毅,行動急疾的,這樣的人要給他製作柔軟的弓,剽疾的箭。如果是寬緩舒遲的人,再用柔軟的弓,柔緩的箭,那麼箭行遲緩,不能命中,就是射中也不能深入。如果是剛毅堅強的人,再用強勁的弓,剽疾的箭,箭行急速,常越過目標而不能射中。弓體外橈的多,內向的少,稱之為夾臾之類,適宜於射侯與徼射。弓體外橈的少,內向的多,稱為王弓之類,適宜射革及木椹。弓體外橈與內向相等的,稱為唐弓之類,適宜於射得深入。九和之弓沒有漆痕,其次的是筋角有漆痕,深在中央,又次的筋角有漆痕而較稀疏,複次的是角中沒有漆痕的。弓的表里漆痕相合如人手背。角中漆痕如環形,牛筋的漆痕如麻子文,麋筋的漆痕如蠖形。用弓時,先調試弓體,拂去灰塵,撫摩弓身以觀察有無裂痕。經過仔細審察,角況優良的,稱為句弓;角、干優良的,稱為侯弓;角、干、筋都優良的,稱為深弓。
矢人
【題解】
矢人是專門制矢的工匠。從本篇短小的篇幅里,向讀者展示了小小一隻箭矢,也有如此多的講究。
矢人為矢。矢,參分。殺矢,參分,一在前,二在後。兵矢、田矢,五分,二在前,三在後。茀矢,七分,三在前,四在後①。一在前者,前有鐵重,與二在後者亭平也;五分而二在前,則鐵稍輕矣;七分而三在前,則鐵更輕矣。參分其長,而殺其一。五分其長,而羽其一。以其笴厚為之羽深②。水之,以辨其陰陽③,夾其陰陽,以設其比④;夾其比,以設其羽。參分其羽,以設其刃,則雖有疾風,亦弗之能憚矣。刃長寸圍寸,矢之匕中博,自博處至鋒謂之刃,長一寸,全匕則長二寸。矢匕中有背微高圍寸,並背計之,博則不滿寸矣。鋌十之⑤,重三垸⑥。前弱則俯,後弱則翔,中弱則紆,中強則揚。羽豐則遲,羽殺則趮⑦,是故夾而搖之,以視其豐殺之節也;橈之,以視其鴻殺之稱也。凡相笴,欲生而摶。同摶,欲重;同重,節慾疏;同疏,欲栗。
【注釋】
①「矢(hóu shǐ)」幾句:矢、殺矢,用於近射田獵的箭。兵矢,即枉矢,用於守城、車戰的箭,利於火射。田矢、茀(bó)矢,矰矢,以繩系箭的箭。
②笴(ɡě):箭杆。
③陰陽:木向日為陽,背日為陰。置於水中,陽則燥而浮,陰則潤而沉。本文「辨其陰陽」意在辨其輕重。
④比:箭杆末端刻為叉形,用以扣弦,亦名括。
⑤鋌(dìnɡ):箭鋌,箭鏃末端插入箭杆的細莖。
⑥垸(huán):通「鍰」,重量單位,重六兩,一說六兩十六銖。
⑦趮(zào):矢旁掉。
【譯文】
矢人制矢。矢、殺矢,箭杆前三分之一與後三分之二輕重相等;兵矢、田矢,箭杆前五分之二與後五分之三輕重相等;茀矢,箭杆前七分之三與後七分之四輕重相等。三分之一在前,是因為前有較重的鐵質,與在後的三分之二保持平衡;五分之二在前,則鐵稍輕;七分之三在前,則所用鐵更輕了。箭杆前端三分之一處漸削小以安鏃,箭杆後五分之一處置羽,羽毛入箭杆的深度與箭杆的厚度相等。置於水中來辨別箭杆本質的陰陽輕重,相應地設定比的位置,在另外兩側置羽。置羽長度的三分之一為刃長,就是有強烈的風,也不會影響到箭的飛行。刃長一寸,圍一寸,矢的匕中是博,自博處至鋒謂之刃,長一寸,全匕長二寸。匕中有背,微高,周長一寸,加上背,則博不滿寸。鋌長一尺,重三垸。如果箭杆前弱,箭飛行時前端就會下俯;如果箭杆後弱,箭飛行時就會出現箭身迴旋的現象;如果箭杆中弱,箭飛行時紆曲不直;如果箭杆中強,箭飛行時飄忽不定;置羽過於豐厚,則箭行遲緩;羽毛過於稀、小,箭行時會旁落,所以,在制箭矢時,一定要夾持箭杆來搖動,來審視置羽的大小厚薄;把箭杆彎曲,看看粗細強弱是否均勻。凡是挑選製作箭杆的材料,要挑其形狀是天生深圓的,同是天生深圓的則以較重的為佳,重量相當的以節目少的為好,同是節目較少的則要挑顏色如栗一般的。
漢人
東漢時人,佚名。
漢修西嶽廟記
【題解】
本文是東漢孝靈帝時,中都令樊毅祭西嶽華山時重修西嶽廟後,由其部下郭敏、魏襲、許禮等為之刻制的碑記。碑文敘述了古代祭祀西嶽的情形及重修西嶽廟的情況,並讚頌了樊氏的功德,文辭頗有可采之處。但碑文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而樊氏等人又皆不見於《後漢書》,無從查考。
《山經》曰①:「泰華之山②,削成四方③,其高五千仞④,廣十里。」《周禮·職方氏》:華謂之西嶽。祭視三公者,以其能興雲雨,產萬物,通精氣⑤,有益於人,則祀之。故帝舜受堯歷數⑥,親自巡省,設五鼎之奠⑦,升柴燎煙,致敬神祇,用昭明⑧。百穀繁殖,黎民時雍,鳥獸率舞,鳳皇來儀。暨夏、殷、周,未之有改也。其德休明,則有禎祥;荒淫臊穢,篤災必降⑨。秦違其典,璧遺鄗池⑩,二世以亡。高祖應運,禮遵陶唐,祭則獲福,奕世克昌(11)。亡新滔逆(12),鬼神不享。建武之初(13),彗掃頑凶,更率舊章。敢用元牡,牲牷必充,天惟醇祐,萬國以康。
【注釋】
①《山經》:即《山海經》。
②泰華之山:即西嶽華山。
③削成四方:華山以峭峻著名,稱天險之最,山形上大而小,故稱「削成四方」。
④仞:古代以周尺八尺為一仞,相當於今之六尺四寸八分。
⑤通精氣:謂神通山川的靈氣。
⑥歷數:謂天運氣數。
⑦五鼎:古代大夫祭禮之數。
⑧(yì):整治。
⑨篤災:大災。
⑩鄗(hào)池:水名。也作「滴池」。據說當年秦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有人攔住使者,說:「請把玉璧交給鄗池君,今年祖龍要死掉。」鄗池君即鄗水之神,祖龍指秦始皇帝。
(11)奕世:世代交替不斷。
(12)新:西漢大臣王莽篡漢所改的國號。
(13)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
【譯文】
《山海經》記載:「西嶽華山,峭拔險峻,高五千仞,方圓十里。」《周禮·職方氏》稱華山為西嶽。主管祭祀的大臣們,因為這山能興起雲雨,生產萬物,通達天地的靈氣,對人頗有益處,所以祭祀它。所以大舜接受堯的禪讓,親自巡視,設立五鼎的禮儀,燃燒柴禾生起香菸來向神明表達敬意,修正治道顯示英明。百穀繁茂豐收,百姓過得富足,鳥獸都翩翩起舞,鳳凰降臨致瑞。從夏、殷到周代,從來沒有更改過。為政者的德行光明,就有禎祥的瑞兆;政令荒廢淫亂和污穢,大的災禍一定降臨。秦王朝違背了舊典,所以出現關於交璧於水神的凶兆,歷經二世就亡國了。漢高帝應時而起,遵奉上古的德義,祭祀華山而得福,代代相傳。敗亡的王莽新朝,逆天無道,罪惡滔滔,鬼神自然不再接受祭祀。建武初年,掃蕩凶頑的叛逆,重新恢復舊時禮儀。恭恭敬敬地用牲祭祀,各種祭品十分完滿,天地喜悅而降福祐,天下處處得以安康。
光和二年①,有漢元舅,五侯之胄②,射陽之孫,曰樊府君,諱毅,字仲德。承考讓國,家於河南。究職州郡,辟公府,除防東長、中都令。誅強虣③,撫瘠民,二鄙以清。命守斯邦,威隆秋霜,恩逾冬日。景化既宣④,由復夕惕⑤。惟寵祿之報,順民之則。孟冬十月,齋祀西嶽。以傳窄狹⑥,不足處尊卑。廟舍舊久,牆屋傾亞。世室不修⑦,春秋作譏,特部行事荀班與縣令先讜以漸補治,設中外館,圖珍奇,畫怪獸,岳瀆之精⑧,所出禎秀。役不干時,而功已著;勞久逸⑨,神永有憑。自古泰山,邸邑猶存,五嶽尊同。哀此勤民,獨不賴福,乃上復十里內工、商、農賦,克厭帝心,嘉瑞仍答,風雨應卦,瀸潤品物⑩。瀸與漸同。君舉必書,況乃盛德,惠及神人,可無述焉。於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襲、戶曹史許禮等,遂刊元石,銘勒鴻勛,垂曜億齡(11),永有銘識。其辭曰:
【注釋】
①光和:東漢孝靈帝年號。
②五侯:指東漢靈帝時樊氏一門五侯,即壽張侯弘、射陽侯丹、玄鄉侯尋、更父侯忠、平鄉侯茂。樊弘先封長羅侯,後徙壽張,他是光武帝的舅父。
③虣:同「暴」。
④景化:即大化,教化普照。
⑤夕惕:每日早晚戒懼,不敢懈怠。
⑥傳:即傳舍,下榻的旅館。
⑦世室:魯周公之廟。
⑧岳瀆:即五嶽與四水。
⑨:同「暫」。
⑩瀸:通「漸」。
(11)億齡:萬年。
【譯文】
光和二年,漢光武帝的舅家,五侯的後代,射陽侯的孫子,樊大人名毅字仲德,繼承父輩祖業而住在河南,在州郡供職,進而入公府,出任防東縣令、中都令。誅鋤強暴,撫恤貧疾的百姓,所治理的地方政治清明。又受命鎮守本地,他的威儀鎮伏秋霜,他的恩德壓服冬天。教化普遍推廣,並且早晚勤勉,不敢懈怠,只想著報答君上的恩寵,順應百姓的法則。初冬十月份,來祭祀西嶽。因為下榻的旅舍狹小,難以分清尊卑貴賤,廟宇歷經年代已經殘破,牆壁屋室傾危。當年魯周公的廟沒有修整,《春秋》為此有所諷刺,因而便讓下屬荀班與縣令先讜,按次序修治,並設立里外間的館舍,做珍奇的布置,刻畫怪異的野獸,這象徵著山川精氣所發的吉祥之兆。這項工程沒有妨礙農時,而收穫卻很明顯;短時的辛苦換來長久的安樂,神明也有了永久的歸依。自古以來泰山的祭廟旅舍都存在,五嶽應得到同樣尊奉。哀矜這辛苦的百姓,獨獨未享受華山的賜福,便請命免除華山十里之內從事工、商、農業者的重稅,能夠滿足上帝的心意,吉慶的事接連不斷,風雨也有了規律,漸漸澤被萬物。瀸是漸的通假字。君子的行為一定記載,何況這一項盛大的德行,好處遍及神靈與凡人,怎麼能不傳述下去呢?所以功曹郭敏、主簿魏襲、戶曹史許禮等人,就刻文於大石之上,銘記這重大的功德,使其光輝垂於萬年,永遠可以存記。這裡是刻下的文辭:
二儀剖判①,清濁始分。陽凝成山,陰積為川。泰氣推否,洪波況臻。堯命伯禹②,決江開汶。川靈既定,恩覆兆民。乃刊祀典,辨於群神。因瀆祭地,岳以配天。世主遵循,永享歷年。赤銳煌煌③,受茲介福④;京夏密清⑤,殊俗賓服。令問不違,可謂至德;德音孔昭,實惟我後。出自中興,大漢之舅。本枝惟百,延慶長久。俾守西嶽,達奉神祀⑥。改傳飾廟,靈有攸齊。降瑞答祚,景風凱悌。惟風及雨,成我稷黍。穡民用章,建室宇。刊銘記誦,克配梁甫⑦。
【注釋】
①二儀:指天地。
②伯禹:即大禹,夏之祖。
③煌煌:光明正大的樣子。
④介福:大福,洪福。
⑤密:靜謐祥和。
⑥達奉:進奉,朝拜。
⑦梁甫:山名,為東嶽泰山名峰。
【譯文】
天地開闢,清濁始分。陽氣凝結,成為山嶽,陰氣鬱積,就是江河。山靈水精,大氣巨波,都為神明,能祝福德。堯命大禹,治理洪水,決引大江,疏通汶河。水靈已定,恩澤萬民,就舉祭典,告祝諸神。因水而地,山則比天,各以祭祀,世代君主,遵從不移,永享長年。大漢赤德,光明正大,受此洪福;中華清靖,萬國異俗,無不賓服。大德至義,實謂至聖,德行之聲,宏大顯彰,如此之業,乃歸漢帝。光武中興,樊公帝舅,至此之世,宗族廣大,子子孫孫,繁榮昌盛,祖宗之福,延續久長。樊氏後人,職守西嶽,進奉神靈,改建旅舍,修飾神廟,山其有靈,福瑞齊美。降下吉祥,報答人心,風貌不凡,眾心景慕。衷心祈禱,風調雨順,從此福佑,百穀豐收。勞作之民,使用彩色,修治屋室,刻文記述。西嶽廟宇,從此一新,代代無窮,如同梁甫。
蔡邕
蔡邕簡介參見卷六。
陳留東昏庫上里社碑
【題解】
此文系蔡邕為陳留郡東昏縣庫上里樹立社碑而撰寫的碑文。文中讚揚庫上里人傑地靈,人才輩出,表明為感謝后土之神的佑助,特撰寫此文以志之。曾國藩認為漢碑多酬應諛頌之文,此碑亦專為頌揚庫上里虞氏而作。
社祀之建尚矣①!昔在聖帝,有五行之官②,而共工子句龍為后土③,及其沒也,遂為社祀。故曰社者,土地之主也。《周禮》建為社位,左宗廟,右社稷。戎丑攸行④,於是受脤⑤;土膏恆動,於是祈農。又頒之於兆民⑥,春秋之中,命之供祠。故自有國至於黎庶,莫不祀焉。
【注釋】
①社祀:祭祀地神。社,土地之神。
②五行之官:這裡泛指上古時代各行各業的負責官員。
③共工:相傳為堯的大臣,和兜、三苗、鯀並稱為四凶,被堯流放於幽州。句龍:相傳為共工子,能平水土,後代祀為后土之神。
④戎丑攸行:意為必告大眾而後行之。戎丑,大眾。戎,大。丑,眾。攸行,是行。攸,是。
⑤脤(shèn):古代祭社稷用的生肉。
⑥兆民:萬民,極言人數很多。
【譯文】
祭祀后土神的年代極為久遠!上古聖賢帝王在位時,有各個部門的負責官員,其中共工的兒子句龍能平水土,句龍歿後,人們把他認作土地之神來祭祀。所以說,社,是主宰土地的。根據《周禮》建立社位的規定,左邊是宗廟,右邊是社稷。先是告訴大眾而後行動,於是用脤禮祀社稷;農作是否能獲豐收時常有變,就要祈禱農業之神。要告知黎民百姓,每年在春秋兩季選擇吉日,隆重祭祀土地神。因而上至國家,下至普通百姓,沒有不祭祀后土神的。
惟斯庫里,古陽武之戶牖鄉也①。春秋時,有子華為秦相。漢興,陳平由此社宰②,遂佐高帝克定天下,為右丞相,封曲逆侯。永平之世③,虞延為太尉、司空④,封公。至嘉平⑤,延弟曾孫放,字子卿,為尚書令。外戚梁冀乘寵作亂⑥,首策誅之。王室以績封召都亭侯、太僕、太常、司空,毗天子而維四方,克措其功。往烈有常,於是司監爰暨邦人⑦,僉以為宰相繼踵,咸出斯里,秦一漢三,而虞氏世焉。雖有積善餘慶,修身之致,亦斯社之所相也。乃相與樹碑作頌,以示後昆雲⑧。
【注釋】
①戶牖:春秋時宋國地名,在今河南蘭考境內。
②陳平(前?—前178):西漢陽武人,秦末亂起,初隨項羽,後歸劉邦,積功至護軍中尉,封曲逆侯。惠帝時為左丞相。與周勃合力,盡誅諸呂,迎立文帝。
③永平:漢明帝年號(58—75)。
④虞延:東漢陳留東昏人,少時為戶牖亭長。建武二十四年(48)為洛陽令。後任太尉、司徒職。楚王劉英謀反,遭誣陷自殺。
⑤嘉平:此處有誤。按桓帝延熹二年(159),桓帝與宦官兵攻梁冀府,冀自殺。《漢魏六朝百三家集》作「延熹」。
⑥梁冀(?—159):東漢安定烏氏人,字伯卓。兩妹為順帝、桓帝皇后。先後立沖、質、桓三帝,專斷朝政二十年。延熹二年,桓帝與宦官共謀,被迫自殺。
⑦司監:指做官的人。司,官職。監,官署名。
⑧後昆:後嗣子孫。
【譯文】
庫上里,自古以來屬陽武縣的戶牖鄉。春秋時代,有叫子華的做了秦國之相。漢朝初興,陳平就是出生於此,輔佐高祖,奪得天下,官至右丞相,封爵曲逆侯。漢明帝永平年間,虞延做了太尉、司空,封公爵。至桓帝延熹年間,虞延弟弟的曾孫虞放,字子卿,做了尚書令。當時外戚梁冀權傾朝野,仗勢作亂,虞放首倡誅殺梁冀。朝廷念他有功,封為召都亭侯。這三人分別累官至太僕、太常、司空,輔佐天子統治天下。列舉他們的功業,稱讚他們的勳績,有口皆碑,如此,從官府到百姓,都認為這個地方接踵而出朝中大臣,秦出一人,漢出三人,虞氏更是世代做官。雖說是他們各自積善積德、修身養性的結果,但也有地方后土之神保佑的功勞。於是人們爭相樹碑立石,作讚頌文,昭示後代子孫。
唯王建祀,明事百神。乃顧斯社,於我兆民。明德惟馨,其慶聿彰。自嬴及漢①,四輔代昌,爰我虞宗,乃世重光。元勛既立,錫茲土疆。乃公乃侯,帝載用康。神人協祚,且巨且長。凡我里人,盡受嘉祥。刊銘金石,永世不忘。漢碑多酬應諛頌之文,此碑亦專為虞氏而作。
【注釋】
①嬴:秦朝統治者為嬴姓,故以嬴為秦的代稱。
【譯文】
國家建立社稷之廟,公開侍奉百神。眼前庫上里,對我大眾黎民有兆示。明義德行流芳千載,昭彰萬代。自秦至漢,出了四位輔臣。尤其虞氏一門,數代仕宦,光耀門庭。已有元勛榜樣,恩惠施予這方土地。無論是公還是侯,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上天神靈和賢能之人輔佐皇帝,源遠流長。凡是我庫上里百姓,盡受嘉氣祥瑞。刊銘金石,永誌不忘后土之神的保佑祝福。漢碑多酬應諛頌之文,此碑文是專為稱頌虞氏而作的。
王延壽
王延壽,字文考,一字子山,東漢順帝、桓帝時人,生卒年不詳。南郡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少時隨父游魯,到泰山從鮑子真學算,歸渡水溺死,年僅二十餘歲。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最為有名,據說蔡邕為此擱筆。《隋書·經籍志》著錄《王延壽集》三卷,今佚。
桐柏廟碑
【題解】
碑文記頌了東漢延熹年間南陽太守張某敬重修桐柏廟,為民祈福之事。文章先交待祭祀的時間,再追溯立廟的由來,後道出重修的規模,官民的歡悅,最後加以熱情洋溢的讚頌。神樂其實人樂,人樂其實官明,官明其實政和,所謂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古今各有敬重,其理一也。全篇行文前後照應,一氣貫通,令人嘆美。
延熹六年正月八日乙酉①,南陽太守中山盧奴張君②,處正好禮,尊神敬祀。以淮出平氏③,始於大復④,潛行地中,見於陽口⑤,立廟桐柏⑥,春秋宗奉,災異告譴,水旱請求,位比諸侯,聖漢所尊,受珪上帝,太常定甲⑦。郡守奉祀,務潔沉祭⑧。務潔,碑作絜,洪景伯以為字當是齋字。從郭君以來,二十餘年,不復身到,遣行承事,隸釋作遣丞行事。簡略不敬,明神弗歆⑨,災害以生。五嶽四瀆⑩,與天合德;仲尼慎祭,常若神在。君準則大聖,親之桐柏(11),奉見廟祠,崎嶇逼狹。開拓神門,立闕四達(12),增廣壇場,飾治華蓋,高大殿宇,穹齊傳館(13),石獸表道,靈龜十四,衢廷宏敞,宮廟高峻。祗慎慶祀,一年再至,躬進牲牷,執玉以沉,為民祈福。靈祇報祐,天地清和,異祥昭格,禽獸碩茂,草木芬芳,黎庶預祉(14),民用作頌。其辭曰:
【注釋】
①延熹:東漢桓帝年號。
②南陽:今河南南陽。中山:漢中山國,治盧奴縣地。盧奴:今河北定州。
③平氏:縣名,漢置平氏、復陽二縣,晉時合併為平氏縣,隋改為桐柏縣,即今河南桐柏。
④大復:山名,在河南桐柏。
⑤陽口:淮水出桐柏山,潛行地中三十餘里,始見於大復山南,故名陽口。
⑥桐柏:山名,在今河南桐柏縣西南,東南接湖北隨州,西接湖北棗陽。
⑦太常:漢官名,漢九卿之一,掌禮樂郊廟社稷事宜。
⑧沉祭:投寄於水中而祭。
⑨弗歆(xīn):不享祭品。
⑩五嶽:謂中嶽嵩山、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四瀆:江、淮、河、濟。
(11)之:到。
(12)闕(què):古代神廟及墓門立雙柱者謂之闕。
(13)穹:高。
(14)預祉:受福。
【譯文】
延熹六年正月八日乙酉時,南陽太守中山盧奴縣張某,處身正道,喜好禮儀,尊奉神靈虔敬祭祀。因為淮水源出於平氏,起始於大復山,潛行地下三十餘里,出現在陽口,所以在桐柏山建一廟宇,春秋兩季進行祭祀,每有災禍和異變都來告禱,每逢水災和旱災都來祈求,地位和諸侯相等,為聖明的漢代所尊行,其禮器受賜於皇帝,其祭禮由太常制定為永久之制。郡守主持祭祀,一定要用潔美的物品作沉祭。「務潔」,碑上是「絜」,宋人洪景伯認為「」字就是「齋」字。自從前任太守郭某以來,二十幾年間,不再親自前來,而是派人辦理此事,宋人洪适《隸釋》中寫作「遣丞行事」。禮數簡略而不恭敬,聖明之神不受祀享,災禍因此而降臨了。五嶽四瀆之德是與天契合的,孔子對祭祀的事情就十分謹慎,就像神明在身旁一樣。張某效仿聖人之舉,親自到桐柏山,拜謁廟宇,他見山路崎嶇狹窄,就擴展神廟的門庭,立起四面通達的門柱,擴大場界,修飾屋頂,增高了殿堂,修高了傳館,走道旁立上石獸和十四個靈龜,路道院落開闊寬敞,殿堂廟宇高大聳立。虔誠謹慎地告祝祭祀,一年當中兩次告祭。恭敬地獻上祭品,拿著玉器投到水底,為百姓祈求幸福。於是神靈護佑,天地清平和順,異樣的祥瑞顯示出來,牲畜肥壯,草木芳香,萬民受福,作頌辭禱祝。頌詞說:
泫泫淮源①,聖禹所導。湯湯其逝②,惟海是造。疏穢濟遠,柔順其道。弱而能強,仁而能武。聖賢立式③,明哲所取。定為四瀆,與河合矩④。烈烈明府⑤,好古之則,虔恭禮祀,不愆其德。惟前廢弛,匪恭匪力,災眚以興⑥,陰陽以忒⑦。陟彼高岡,臻茲廟側⑧,肅肅其敬⑨,靈祇降福。雍雍其和⑩,民用悅服。穰穰其慶(11),年穀豐植。望君輿駕,扶老攜集;慕君塵軌,奔走忘食;懷君惠貺(12),思君罔極。於胥樂兮(13),傳於萬億。韓退之南海神廟碑蹊徑似仿此文,而青勝於藍不啻百倍。
【注釋】
①泫泫:水流動的樣子。
②湯湯:大水急流。
③立式:立下規則和榜樣。
④合矩:符合法規。
⑤烈烈:威武的樣子。
⑥災眚(shěnɡ):災害。
⑦忒(tè):差錯。
⑧臻(zhēn):到達。
⑨肅肅:恭恭敬敬的樣子。
⑩雍雍:和諧。
(11)穰穰:糧食豐盛。
(12)惠貺(kuànɡ):惠賜。
(13)於:發語詞。胥:都,全部。
【譯文】
淮水水源流潺潺,至聖大禹所開導。水流急急去無返,奔向茫茫大海中。洗滌穢物濟遠方,柔弱和順是大道。弱性本能勝剛強,仁心自會通武德。聖人賢士為榜樣,明智之人取其長。以是規定有四瀆,齊與黃河合法則。威嚴賢明今官府,喜好古人之規矩。虔誠恭敬以禮祭,不使道德有過失。因為以前久荒廢,不再虔敬不力行,於是災禍得發生,陰陽運行出差池。登上那個高山崗,來到神殿廟宇旁,恭恭敬敬來祀祭,神靈應驗降福祥。態度和諧並敦厚,民眾因此心悅服。禱祝糧食以豐盛,一年莊稼大豐收。企望你的車馬到,百姓老幼齊聚來;思慕你的車臨路,百姓奔走不及食;懷念你的大恩惠,思念之情無窮極。桐柏士民齊歡悅,傳揚千秋和萬代。韓愈《南海神廟碑》的寫作手法似仿此文,而青勝於藍不啻百倍了。
王粲
王粲簡介參見卷四。
荊州文學記
【題解】
此文寫於建安五年(200)。據《通鑑》記載,劉表在建安元年開辦學校,五年之後,王粲寫了本文給以讚揚。在這篇文章中,作者記敘了設置文學官和學校的重要性:「上知所以臨下,下知所以事上。官不失守,民聽無悖」,「人倫之守,大教之本」。又說到辦學時的興旺:「武人革面,總角佩觿,委介免胄。」而辦學成果則是:「六路咸秩,百氏備矣。」最後總結設置學校在政治方面的成效:「品物宣育,百穀繁蕪,動格皇穹,聲被四宇。」這篇文章雖是逢迎之作,但描寫生動,自然流暢,很有說服力。
有漢荊州牧劉君①,稽古若時②,將紹厥績③。乃曰:「先王之為世也,則象天地④,軌儀憲極⑤;設教導化,敘經志業⑥,用建雍泮焉⑦,立師保焉⑧;作為禮樂以作其性⑨,表陳載籍以持其德⑩。上知所以臨下,下知所以事上,官不失守,民聽無悖(11),然後太階平焉(12)。夫文學也者(13),人倫之守、大教之本也(14)。乃命五業從事宋衷所作文學(15),延朋徒焉,宣德音以贊之,降嘉禮以勸之(16)。五載之間,道化大行,耆德故老綦毋闔等(17),負書荷器,自遠而至者,三百有餘人。於是童幼猛進,武人革面,總角佩觿(18),委介免胄(19),比肩繼踵,川逝泉涌(20),亹亹如也(21),兢兢如也(22)。遂訓六經,講禮物,諧八音(23),協律呂(24),修紀曆(25),理刑法,六路咸秩(26),百氏備矣(27)。
【注釋】
①州牧:西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到東漢靈帝時,再設州牧,並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軍政大權。劉君:指劉表(142—208),山陽高平(今山東魚台東北)人,字景升。東漢遠支皇族。初平元年(190)任荊州刺史,後為荊州牧。
②稽古:考察古代之事。若時:順時。
③紹:繼承。厥績:那些業績。
④則:效法。
⑤軌:遵循。儀:法度。憲極:準則。
⑥敘經:講述經典。
⑦用:資財。雍泮(pàn):辟雍、泮官,古時的學校。《禮記·王制》:「大學有郊,天子曰辟雍,諸侯曰泮官。」
⑧師保:古時擔任輔導和協助帝王子弟的官,有師有保,統稱師保。後來也叫師傅。
⑨禮樂:禮與樂的合稱。作:興起。性:人的本性。
⑩持:保持,約束。
(11)聽:接受。不悖:不違背,不相衝突。
(12)太階:即泰階。原為星名,即三台:上台、中台、下台,各兩星相比而斜上。如階級然,故名。本文太階指不同等級。
(13)文學:這裡指以儒學為主的文獻經典。
(14)大教:重大教化。
(15)宋衷:字仲子,後漢南陽章陵(今湖北棗陽東)人,曾任荊州五業從事。所作文學:振興文學之事。
(16)降:和同。嘉禮:古代五禮之一。《周禮·春官·大宗伯》:「以嘉禮親萬民。」鄭玄註:「嘉禮之別有六」,按即飲食、昏冠、賓射、饗燕、脤膰、賀慶等禮。勸:鼓勵。
(17)耆德:年高有道德學問的人。故老:年老有聲望的人。綦毋闔:複姓綦毋,名闔,漢川人,有才德。
(18)總角:兒童向上分開的髮髻,後來指兒童。觿(xī):古代用骨頭制的解繩結的錐子。
(19)委:捨棄。介:鎧甲。免:摘掉。胄:頭盔。
(20)川逝:像河水一樣。此處指人流不息。
(21)亹亹(wěi):勤勉不倦的樣子。
(22)兢兢:小心謹慎的樣子。
(23)諧八音:調諧各種樂器。八音,中國古代對樂器的統稱,指金、石、土、革、絲、木、匏(páo)、竹。
(24)協律呂:善於作曲、配音。協,協調音律。律呂,音樂術語。中國古代律別,有三分損益方將一個八度分為十二個不完全相等的半音的一種音律。各律從低到高依次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鍾、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奇數各律稱「律」,偶數各律稱「呂」,總稱「六律」「六呂」,簡稱律呂。
(25)修紀曆:學習曆法。紀曆,記時的曆法。
(26)六路:指上述訓六經至理刑法六件事。
(27)百氏:諸子百家。
【譯文】
漢室有荊州牧劉君,考察古代順時之事,想要繼承其業績,於是說:「先代聖王治世時,效法天地,遵循法度準則,開設儒學教育,用以誘導、教化百姓;講述經典,以使人們記住前人的業績;拿出資財建學校,請老師;利用禮、樂節制人們的習性,運用古籍上的道理約束人的道德。在上的知道怎樣對待百姓,在下的明白用什麼態度對待他們的官長。官吏不失操守,百姓遵從而不違背,如此便會天下太平。文獻經典,是倫理道德中應當遵守的,也是重大教化的根本。」於是劉君任命五業從事宋衷重新振興文學之事,聘請在文章典籍方面有修養的朋友和弟子,用美好的言詞宣揚文學的重要性,用古代的嘉禮來鼓勵人們。五年之後,道德風化普遍推行,年高德劭,像綦毋闔這樣的人,背著書,擔著器具,遠道而來的有三百多位。於是小孩紛紛入學上進,武人也來讀書,改變原來的狀況,努力向善,孩子們頭上戴著觿,武人摘掉鎧甲頭盔,肩並肩,腳跟腳,川流不息,個個勤勉不倦,小心謹慎。於是教導人們學習六經,講授禮節,調諧樂器,作曲配音,修習曆法,條理刑法。上述六件事都井井有序,諸子百家都完備了。
天降純嘏①,有所底授②。臻於我君③,受命既茂④。南牧是建⑤,荊、衡作守⑥。時邁淳德⑦,宣其丕繇⑧,厥繇伊何⑨?四國交阻⑩。乃赫斯威(11),爰整其旅(12)。虔夷不若(13),屢戡寇侮(14)。誕啟洪軌(15),敦崇聖緒(16)。《典》《墳》既章(17),禮樂咸舉。濟濟搢紳(18),盛茲階宇(19);祁祁髦俊(20),亦集爰處(21)。和化普暢,休徵時敘(22)。品物宣育(23),百穀繁蕪(24)。勛格皇穹(25),聲被四宇。
【注釋】
①純嘏(ɡǔ):大福。純,大。嘏,福。
②底授:授之有目的,有根底。
③臻:至,到,到達。
④受命:受天之命。茂:豐厚。
⑤南牧:即荊州。因荊州在中原之南,故稱南牧。
⑥荊、衡:即荊州。古九州之一。作:興建。守:管理。
⑦時邁淳德:適時以行淳厚的德義。時,適時。邁,行。
⑧丕繇:大的計劃。
⑨繇:憂。伊:是。
⑩四國交阻:四境都有戰事。
(11)赫:赫然。
(12)爰:乃,於是。
(13)虔:斬殺。夷:剷平,消除。不若:即不順。
(14)戡:平定,攻克。寇侮:叛亂者。
(15)誕啟:新生,重新開始。洪軌:大軌,大道,大事業。
(16)敦崇聖緒:篤厚地尊崇聖人未竟的事業。緒,前人留下的事業。
(17)《典》《墳》:三墳五典的簡稱。指各種古書。三墳,一說是三皇之書,也有認為系指天、地、人三禮,或天、地、人三氣。五典,即五常之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章:彰顯。
(18)濟濟:眾多。搢(jìn)紳:即「縉紳」,官宦士大夫。
(19)盛茲階宇:盛聚在庭階堂宇之下。
(20)祁祁:眾多的樣子。髦俊:英俊少年。
(21)爰:於。
(22)休徵:吉利的徵兆。敘:敘說,引申為到達。
(23)品:眾多。宣:普遍。
(24)蕪:豐。
(25)勛:功勞。格:達,至。皇穹:皇天。
【譯文】
上天降臨大福,有所目的賜授。賜我荊州劉君,承受之福豐厚。南方統治建樹,荊州興建管理。適時以行淳德,宣揚偉大計劃。其憂患是什麼?四境戰事未休。顯示赫赫威風,於是統率部隊。斬殺不順之輩,平定匪患叛賊。重始鴻圖大業,尊崇聖人業績。三墳五典彰顯,禮樂普遍興起。眾多達官顯宦,盛聚庭階堂宇;眾多英俊少年,也於荊州聚集。和喜教化之功,吉兆應時而到。萬物得以培養,百穀得以繁茂。功勞可齊皇天,名聲覆蓋四宇。
晉人
魏晉時人,佚名。
造戾陵遏記
【題解】
此文是一篇表記文字,收入《水經注》卷十四,原作者不詳。戾陵遏,即修在戾陵附近的土堰。本文記敘的就是魏晉之際劉靖、劉宏父子兩代修築戾陵遏的利民事跡。文中也提到了百姓的甘於勞苦、積極參與,實屬難能可貴。
魏使持節都督河北道諸軍事、征北將軍、建城鄉侯、沛國劉靖①,字文恭,登梁山以觀源流②,相漯水以度形勢③,嘉武安之通渠④,羨秦氏之殷富⑤,乃使帳下督丁鴻軍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於水⑥,導高梁河,造戾陵遏⑦,開車箱渠。其《遏表》云:高梁河者,出自并州,潞河之別源也。長岸峻固,直截中流,積石籠以為主。遏高一丈,東西長三十丈,南北廣七十餘步。依北岸立水門,門廣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發,則乘遏東下;平流守常,則自門北入,灌田歲二千頃。凡所封地百餘萬畝。
【注釋】
①魏:指曹魏。使持節:魏晉南北朝時,掌地方軍政的長官往往加使持節的稱號,給以誅殺中級以下官吏之權。次一級的稱持節,可以殺無官職的人。再次稱假節,可以殺犯軍令的人。都督:負責一地區或數地區軍務的長官。河北:黃河以北。鄉侯:侯爵的一種。沛國:漢時為封國,此沿舊稱,約當今安徽宿州及其以北與河南、山東相鄰地區。
②梁山:在今山東壽張西南。
③漯水:古黃河支流。
④武安:指武安侯田蚡,漢武帝時為丞相。其時黃河決口,武帝派大臣汲黯等率眾堵塞,不能成功。田蚡認為江河決口未易以人力為強塞,漢武帝採納了他的建議,不再用堵塞的方法治水。
⑤秦氏之殷富:指秦國在關中興修水利而致富饒。
⑥嘉平:曹魏齊王曹芳年號(248—254)。遏:同「竭」,即堰。
⑦戾陵:即戾太子陵。戾太子,即漢武帝的太子劉據,因謀反被誅,諡號「戾太子」,其墳墓稱「戾陵」。
【譯文】
魏使持節、都督河北道諸軍事、征北將軍、建城鄉侯沛國人劉靖,字文恭,登上梁山以察看河水源流,觀察漯水以考慮地理形勢,讚嘆武安侯不主張強塞河流來治水的想法,羨慕秦人興修水利而使國家富裕,於是命令帳下丁鴻督率軍士一千人,於嘉平二年在水中築竭,疏導高梁河,修造戾陵遏,挖成車箱渠。遏成後刻記說:「高梁河發源於并州,是潞河的另一個源頭。河岸綿長堅固,在河中央用石籠堵水為遏,高一丈,東西長三十丈,南北寬七十多步。靠北岸建立水門,門寬四丈,高十丈。山水暴發時,水通過遏而東下;正常水流則從水門北面通過。一年可灌溉農田二千頃,可保護農田百餘萬畝。
至景元三年辛酉①,詔書以民食轉廣,陸廢不贍,遣謁者樊晨,更制水門,限田千頃,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頃,出給郡縣,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頃。水流乘車箱渠,自薊西北徑昌平東,盡漁陽、潞縣,凡所潤舍四五百里,所灌田萬有餘頃。高下孔齊,原隰底平,疏之斯溉,決之斯散。導渠口以為濤門,灑滮池以為甘澤。施加於當時,敷被於後世。
【注釋】
①景元:魏元帝曹奐年號(260—263)。
【譯文】
景元三年辛酉,因為老百姓用糧漸多,田地廢棄,不能供給,詔書派遣謁者樊晨重新開設水門,命令灌田千頃,劃出四千三百一十六頃撥給地方郡縣,改封土地五千九百三十頃。水流通過車箱渠,從薊縣西北終昌平,東流至漁陽、潞縣,流域四五百里,灌田一萬多頃。高低整齊,原野平坦,引導可以灌溉,決之則可以分流。渠口是發水的門戶,通過灌溉使土地變為良田。恩惠施於當世,福澤流及後代。
晉元康四年①,君少子驍騎將軍、平鄉侯宏,受命使持節,監幽州諸軍事,領護烏丸校尉、寧朔將軍。遏立積三十六載,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毀損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餘丈,上渠車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勛,親臨山川,指授規略,命司馬、關內侯逄惲、內外將士二千人,起長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門。門廣四丈,立水五尺。興復載利,通塞之宜,准遵舊制,凡用功四萬有餘焉。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負而趨事者蓋數千人。《詩》載「經始勿亟」;《易》稱「民忘其勞」,斯之謂乎!
【注釋】
①元康:晉惠帝年號(291—300)。
【譯文】
晉元康四年,劉君幼子驍騎將軍、平鄉侯宏,被委任為使持節,監幽州諸軍事,領護烏桓校尉、寧朔將軍。遏立後三十六年,至元康五年夏季六月,洪水暴發,毀壞有四分之三,只剩下北岸七十多丈,衝上車箱渠,到處漫流。劉宏追思當初立遏之功,親臨山川,指點屬下規劃,命令司馬、關內侯逄惲督率內外將士兩千多人,建起長堤,開挖石渠,建起主遏,修理水門。門寬四丈,聚水五尺高,重興水利,決諸隨宜。按照原來的樣式,共費功四萬餘人。各部王公大人不用召集就自己來了,用布包土背著幫助施工的,總數有幾千人。《詩》記載「經始勿亟」,《易》也說「民忘其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於是二府文武之士①,感秦國思鄭渠之績、魏人置豹祀之義,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紀勛烈,並記遏制度,永為後式焉。
【注釋】
①二府:劉宏官職領護烏丸校尉、寧朔將軍,二職下分別有一套班子,故稱二府。
【譯文】
於是二府文武屬吏,有感於秦人感激鄭國渠所帶來的好處,魏人立祠紀念西門豹的大義,追慕仁政,記敘功績,於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來紀功勳,並記下遏的規模製式,使其永遠成為後世的榜樣。
韓愈
韓愈簡介參見卷二。
藍田縣丞廳壁記
【題解】
本文寫於元和十年(815)。文章分兩部分。前一部分寫當時縣丞在官場中的地位和處境,借「吏抱成案詣丞」一節,把吏員的就勢欺人、縣丞的低聲下氣刻畫得惟妙惟肖。後一部分以崔斯立任藍田縣丞的遭遇作具體印證,寫出了一個有才能有抱負的縣丞從想有所作為到無法有所作為而心灰意冷的過程,進一步揭露了當時官場的黑暗。
韓愈此文雖沿壁記舊體,但秉筆直書,賦予新的內容,成為一篇揭露唐代官場積弊的犀利潑辣的政治諷刺小品。
丞之職所以貳令①,於一邑無所不當問。其下主簿、尉②,主簿、尉乃有分職。丞位高而偪③,例以嫌不可否事④。文書行,吏抱成案詣丞⑤,卷其前⑥,鉗以左手⑦,右手摘紙尾⑧,雁鶩行以進⑨,平立睨丞曰⑩:「當署(11)。」丞涉筆占位署(12),惟謹(13)。目吏,問:「可不可?」吏曰:「得(14)。」則退,不敢略省(15),漫不知何事(16)。官雖尊,力勢反出主簿、尉下(17)。諺數慢必曰丞(18),至以相訾謷(19)。丞之設,豈端使然哉(20)!
【注釋】
①丞:縣丞。唐制,縣設丞一人,是一縣的副長官。貳令:指縣丞為縣令的副手。貳,副,這裡是佐助的意思。
②主簿:唐代縣設主簿一人,負責文書簿冊和監印事項,職位在縣丞以下。尉:縣尉。唐代設縣尉二人,掌管監察、治安等事。
③偪(bī):貼近,迫近。縣丞位僅次於縣令,如果他認真辦事,勢必會侵犯到縣令的職權,所以說「偪」。
④嫌:嫌疑,這裡指侵犯職權之嫌。
⑤成案:指經縣主管部門擬稿,經縣令批准的定案。詣:到,至。
⑥卷其前:公文的內容寫在紙前,紙尾是署名的地方。吏將公文前邊捲起來,是不讓縣丞看到公文的內容。
⑦鉗:夾著。
⑧摘:捏著。
⑨雁鶩行:形容人走路緩緩、大搖大擺的樣子。鶩,野鴨。
⑩平立:指不施禮,只是站著。睨(nì):斜著眼睛看人。
(11)署:署名,簽字。
(12)涉筆:動筆。占:看,端詳確定。位:署名的位置。
(13)惟:順從的樣子。
(14)得:口語,要得,行了。
(15)省(xǐnɡ):察看。
(16)漫:茫然。
(17)勢:威勢。
(18)諺數慢必曰丞:大家平時說話,講到哪個官職最閒散,一定會說是縣丞。
(19)訾謷(zǐ áo):詆毀。
(20)端:本來。
【譯文】
縣丞的職位是縣令的副手,那麼對於一縣的事務就沒有不應當過問的。縣丞下面是主簿、縣尉,主簿、縣尉各有專責。縣丞地位高,容易侵犯縣令的權力,為了避免和縣令有爭權之嫌,縣丞歷來對公事不置可否。發公文的時候,縣吏抱著已經寫定的案捲去見縣丞,把公文的前半部分捲起來,用左手夾著,右手揀出紙尾,大搖大擺地走到縣丞眼前,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斜著眼睛看著縣丞說:「簽署。」縣丞拿起筆,端詳一下位置,小心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看著縣吏,問:「可不可以?」縣吏說:「行了。」便退了出去。縣丞不敢稍微察看一下內容,對到底是處理什麼事情茫然無知。縣丞的職位雖高,他的權勢反而在主簿、縣尉之下。社會上談到閒散官的時候,必舉縣丞為例,甚至發展到用縣丞的閒散來譏誚人。難道朝廷設置縣丞這一官職的本意就是如此嗎?
博陵崔斯立種學績文①,以蓄其有,泓涵演迤②,日大以肆③。貞元初④,挾其能⑤,戰藝於京師⑥,再進再屈於人⑦。元和初,以前大理評事言得失黜官⑧,再轉而為丞茲邑⑨。始至,喟曰:「官無卑,顧材不足塞職。」既噤不得施用⑩,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負丞,而丞負余。」則盡枿去牙角(11),一躡故跡(12),破崖岸而為之(13)。
【注釋】
①博陵:今河北定州。崔斯立:字立之,博陵人。元和十年(815)任藍田縣丞。種學績文:以耕種比喻勤奮研究學問。績,輯麻成線。
②泓涵演迤(yí):形容學問修養廣博深厚。泓涵,包孕宏深。演迤,境界廣闊。
③肆:不受拘束。
④貞元:唐德宗的年號(785—804)。
⑤挾(xié):懷抱,這裡指憑著。
⑥戰藝:同人比試才學,指參加科舉考試。
⑦再進再屈千人:崔斯立貞元四年(788)中進士,貞元六年(790)中博學宏詞科,故言「再進」。「再屈千人」指兩次壓倒眾人,千人比喻服者之多,「千人」它本作「於人」。
⑧大理評事:大理寺的屬官,掌刑法。得失:指朝政。
⑨再轉:指崔斯立因上書言事貶官後又一次被貶官。轉:遷轉,遷調官職。
⑩噤:閉口不言。
(11)枿(niè):同「孽」。拔去,去掉。牙角:稜角,鋒芒。
(12)躡:踐,遵行。故跡:指過去做縣丞的舊例。
(13)破崖岸:立求隨和他人,跟「去牙角」的意思差不多。崖岸:比喻處世的原則、界限,如同山水之有崖岸。
【譯文】
博陵人崔斯立,作學問如耕田織麻般辛勤,不斷地積累知識,他的學問修養包孕宏深,境界廣闊,而且愈來愈博大宏放。貞元初年,他懷抱傑出才能,在京城參加考試,兩次中第,兩次壓倒眾人。元和初年,崔斯立任大理評事時因議論朝政得失而遭貶官,經兩次遷調才到藍田做縣丞。剛到任時,他嘆息說:「官職無卑賤大小之分,只是自己的才能不能盡職。」當他事事不能過問而無所作為之後,又嘆息說:「縣丞啊,縣丞啊!我沒有辜負縣丞這個職位,而縣丞這個職位卻辜負了我!」於是完全去掉稜角鋒芒,一切遵循做縣丞的舊例,隨和敷衍。
丞廳故有記,壞漏污不可讀,斯立易桷與瓦①,墁治壁②,悉書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牆巨竹千梃③,儼立若相持④,水循除鳴⑤。斯立痛埽溉⑥,對樹二松⑦,日哦其間⑧。有問者輒對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注釋】
①桷(jué):椽子。
②墁:塗抹的工具,這裡作動詞用。
③巨竹:大竹。梃(tǐnɡ):竿。
④儼:莊嚴。
⑤(ɡuó):水流聲。除:台階。
⑥痛:徹底地。埽溉:清掃洗滌。
⑦樹:種植。
⑧哦:吟哦,吟詩。
【譯文】
縣丞辦公的廳堂里原先有壁記,由於屋漏牆壞,壁記上污跡斑斑,記文看不清楚了。崔斯立讓人換了房椽和屋瓦,修整粉刷好牆壁,把前任縣丞的姓名都寫在上面。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樹,南牆邊有大竹千竿,槐竹對立,好像彼此爭持,不相上下。水沿著庭階流著,發出的響聲。崔斯立把庭院徹底地清掃了一番,相對著栽上兩棵松樹,每天在樹下吟詩。有來問事的人,他就說:「我正有公事在辦,你暫且離開這兒。」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記①。
【注釋】
①考功郎中:屬吏部,掌管文武百官功過惡善考績事宜。知制誥:掌管草擬詔令事項。韓愈此時任考功郎中兼知制誥。
【譯文】
考功郎中、知制誥韓愈記。
鄆州溪堂詩 並序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二年(822)。唐憲宗元和十四年(819),扶風人馬總任鄆、曹、濮節度觀察使鎮守東平。四年後(長慶二年),幽、鎮、魏、徐四州叛亂,只有馬總占據中間,未叛。鄆州原為亂人盤踞近六七年,「將強卒武」,「皆驕以易」,困難重重。馬總推行教化,移風易俗,一境大治,於是皇帝對馬總加封進爵。馬總為招待士大夫,在居所北隅建溪堂,請韓愈作文記之。本文雖為稱頌一類文章,但仍不失韓愈大家風格。陳後山說:「退之之作記,記其事耳,今之記乃論也。退之此篇未嘗不論。然止是記事,尤神而明之矣。」
憲宗之十四年,始定東平①,三分其地②,以華州刺史、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扶風馬公為鄆、曹、濮節度觀察等使③,鎮其地。既一年,褒其軍,號曰「天平軍」④。上即位之二年⑤,召公入,且將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⑥,復歸之鎮。上之三年,公為政於鄆、曹、濮也適四年矣,治成制定,眾志大固,惡絕於心,仁形於色,竱心一力,以供國家之職。以上鎮鄆大固。於是沂、密始分而殘其帥⑦,其後幽、鎮、魏不悅於政⑧,相扇繼變⑨,復歸於舊,徐亦乘勢逐帥自置⑩,同於三方(11)。惟鄆也截然中居(12),四鄰望之若防之制水(13),恃以無恐。以上三方繼變而鄆常安。然而皆曰:鄆為虜巢且六十年,將強卒武。曹、濮於鄆,州大而近,軍所根柢(14),皆驕以易怨(15),而公承死亡之後(16),掇拾之餘(17),剝膚椎髓(18),公私埽地赤立(19),新舊不相保持(20),萬目睽睽(21),公於此時能安以治之,其功為大。若幽、鎮、魏、徐之亂,不扇而變,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眾未熟化(22),以武則忿以憾(23),以恩則橫而肆(24)。一以為赤子(25),一以為龍蛇,憊心罷精(26),磨以歲月,然後致之,難也!及教之行,眾皆戴公為親父母(27),夫叛父母(28),從仇讎(29),非人之情,故曰易。以上論前後之難易。於是天子以公為尚書右僕射,封扶風縣開國伯以褒嘉之。公亦樂眾之和,知人之悅,而侈上之賜也(30)。於是為堂於其居之西北隅,號曰「溪堂」,以饗士大夫(31),通上下之志(32)。既饗,其從事陳曾謂其眾言:「公之畜此邦(33),其勤不亦至乎(34)?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順乎?上勤下順,遂躋登茲,不亦休乎(35)?昔者人謂斯何?今者人謂斯何?雖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謂,而喑無詩歌(36),是不考引公德(37),而接邦人於道也。」乃使來請,以上作溪堂征詩歌。其詩曰:
【注釋】
①始定東平:《舊唐書·憲宗紀》載,元和十四年二月,「壬戌,田弘正奏,今月九日,淄青都知兵馬使劉悟,斬李師道並男二首請降,師道所管十二州平」。東平,治所在無鹽,今山東東平東。
②三分其地:《舊唐書·憲宗紀》載,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濮、曹等州觀察等使。己丑,以義成軍節度使薛平為青州刺史,充平盧軍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等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州刺史,充沂、海、兗、密等州都團練觀察等使。析李師道所據十二州為三鎮也」。
③扶風:今陝西寶雞東部。馬公:即馬總,字會元,陝西扶風人。鄆:鄆州,今山東鄆城東。曹:曹州,今山東菏澤。濮:濮州,治鄄城縣,今山東鄄城北舊城。
④褒其軍,號曰「天平軍」:《舊唐書·穆宗紀》載,元和十五年秋七月乙巳,「鄆、曹、濮等州節度賜天平軍,從馬總奏也」。
⑤上:指穆宗。元和十五年(820)即位。
⑥安:習慣。
⑦沂、密始分而殘其帥:《新唐書·憲宗紀》載,元和十四年七月辛卯,「沂海將王弁殺其觀察使王遂,自稱留後」。沂,沂州,治臨沂縣,今山東臨沂東南。密,密州,治諸城,今山東諸城。
⑧幽: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西南。鎮:鎮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魏:魏州,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
⑨相扇繼變:《新唐書·穆宗紀》載,長慶元年七月甲辰,「幽州盧龍軍都知兵馬使朱克融囚其節度使張弘靖以反」。「壬戌,成德軍大將王廷湊殺其節度使田弘正以反」。二年,正月癸卯,「魏博節度使田布自殺,兵馬使史憲誠自稱留後」。扇,扇動。
⑩徐亦乘勢逐帥自置:《新唐書·穆宗紀》載,長慶二年二月乙巳,「武寧軍節度副使王智興,逐其節度使崔群」。武寧軍節度使治徐州,今江蘇銅山。
(11)三方:指上文的幽、鎮、魏。
(12)截然:界線分明,像割斷一樣。
(13)防:堤防。制:遏制。
(14)軍所:軍營。根柢:樹木的根,引申指事業或學問的基礎。
(15)皆驕以易怨:都放縱而容易產生怨恨。驕,放縱。
(16)死亡之後:指李師道死。
(17)掇:掠奪,劫取。拾(jié):更迭,輪流。
(18)剝膚椎髓:形容沒有遺余。椎,擊打。
(19)埽地:破壞無餘。赤立:空無所有。
(20)保持:維持。
(21)睽睽:形容注視。
(22)熟化:熟悉。
(23)憾:恨。
(24)橫:蠻橫。肆:放肆。
(25)赤子:嬰兒。
(26)罷(pí):通「疲」,疲勞。
(27)戴:愛戴。
(28)叛:背叛。
(29)仇讎:仇敵。
(30)侈:張大。
(31)饗:用酒食招待人。
(32)志:心意。
(33)畜:養育。
(34)勤:努力,盡力。
(35)休:喜慶。
(36)喑(yīn):默不作聲。
(37)考:思慮。
【譯文】
唐憲宗十四年,平定東平,並將東平分為三鎮,以華州刺史、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扶風馬公任鄆、曹、濮節度觀察等使,鎮守此地。一年後,表彰其軍,封軍號天平軍。穆宗登極第二年,召馬公入宮,想重用他。因為天平軍的百姓安於馬公的治理,就讓他回到東平。穆宗三年,馬公在鄆、曹、濮為政恰好四個年頭了,對地方的治理很成功,各種規章制度也確定下來,人們意志堅固,醜惡之事絕於心內,仁愛之情表現出來,大家齊心協力,盡忠職守。以上是寫鎮守鄆州等地人心安定。就在這時,沂州、密州開始分裂而且殺了他們的主帥。這之後,幽州、鎮州、魏州不悅服當時的朝政,相互煽動,發動兵變,使那裡又回到原來的局面,徐州方面也乘勢趕走主帥而自立,和幽、鎮、魏三州一樣。只有鄆州,占據中間,四鄰視之如堤壩遏制洪水,有依靠而毫不恐慌。以上寫三地相繼叛亂而鄆州保持安定。但是人們都說:「鄆州作為敵人盤踞的巢穴將近六十年,將強兵勇。曹州、濮州相對鄆州而言,地方大而兩州間距離近,軍中形成基礎,士兵們放縱而且易生怨恨。而馬公接受的是一個主帥剛去世之後,屢遭搶掠,剝膚敲髓,公私兩空,新舊不能相互維持,上萬隻眼睛看著他的局面,馬公在這種情況下,能安穩地治理鄆州,功勞是很大的。如果幽、鎮、魏、徐州叛亂的時候,鄆州沒有被煽動而變亂,這個功勞反而顯得小了。」為什麼呢?馬公初上任,人們都不熟悉他,用武力則導致憤怒而怨恨,施恩惠則導致驕橫與放肆。對他們有時像對待初生的嬰兒,有時像對待龍蛇猛獸,費盡心神,耗費時間,終於治理得當,難啊!到馬公的教化推行之後,百姓都愛戴他,視他為親生父母,背叛父母,跟隨仇敵,就不是人了,所以說反而容易了。以上是論述前事後事之難易。於是天子任命馬公為尚書右僕射、封扶風縣開國伯,以示嘉獎。馬公也為百姓和睦而高興,知道百姓們也高興,於是增大了皇帝的賞賜,在他住所的西北角建了一座堂,稱為溪堂,用酒食款待士大夫們,使上下心意相通。酒食過後,從事陳曾對在座客人說:「馬公養育此邦,他的努力不是達到頂點了嗎?此邦之人,受馬公的不斷教化,只要有所命令,不是也很順從嗎?官吏努力,百姓順應,於是達到今天這種程度,不也是喜慶之事嗎?以前人們怎麼說?現在人們又怎麼說呢?雖然如此,這溪堂的建立,它的意義還是有可講的,而默不作聲,不寫詩歌,就是不想宣揚馬公的德政以幫助當地百姓就於仁義之道。」於是派人來請我,以上是敘述建造溪堂徵求詩歌的情況。我作詩道:
帝奠九①,有葉有年②。有荒不條③,河、岱之間④。及我憲考⑤,一收正之。視邦選侯,以公來屍⑥。公來屍之,人始未信。公不飲食,以訓以徇。孰飢無食?孰呻孰嘆?孰冤不問,不得分願⑦。孰為邦蟊⑧?節根之螟⑨。羊狠狼貪⑩,以口覆城。吹之煦之,摩手拊之(11);箴之石之(12),膊而磔之(13)。凡公四封(14),既富以強。謂公吾父,孰違公令?可以師征,不寧守邦。公作溪堂,播播流水(15)。淺有蒲蓮(16),深有蒹葦(17)。公以賓燕,其鼓駭駭(18)。公燕溪堂,賓校醉飽。流有跳魚,岸有集鳥。既歌以舞,其鼓考考(19)。公在溪堂,公御琴瑟。公暨賓贊(20),稽經諏律(21)。施用不差,人用不屈。溪有苽(22),有龜有魚。公在中流,右《詩》左《書》。無我斁遺(23),此邦是庥(24)。
【注釋】
①九(chán):九州。,同「廛」。
②葉:世。
③條:猶「理」。
④河、岱之間:黃河、泰山之間。河,黃河。岱,泰山稱為岱宗。
⑤憲考:指父母官。
⑥屍:主。
⑦願:仰慕。
⑧蟊:吃禾苗根節的害蟲。本句指對人對國家有害的人。
⑨螟:螟蟲,螟蛾的幼蟲,吃稻莖髓部,害處很大。
⑩羊狠狼貪:《史記·項羽本紀》:宋義「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很,通「狠」。兇惡。
(11)拊:撫摸。
(12)箴:同「針」。
(13)膊:磔屍而曝之。磔:一種分解肢體的刑法。
(14)封:邊界,界域。
(15)播播:水流的樣子。
(16)蒲:水生植物,可做席,嫩蒲可食。
(17)蒹葦:沒有長穗的蘆葦。
(18)駭駭:播放。
(19)考考:擊鼓聲。
(20)暨:同,和。
(21)稽經諏(zōu)律:考證經典,商議音律。稽,考證。諏,商議,詢問。
(22)(pín):浮萍。苽(ɡū):即茭白。
(23)斁(yì):厭,厭棄。
(24)庥(xiū):庇蔭。
【譯文】
帝王祭奠九州,有世並且有年。荒蕪不加條理,黃河泰岱之間。及我父母官來,一併收拾糾正。視邦選取諸侯,用以馬公主管。馬公來為主管,開始人未信服。馬公廢寢忘食,來教誨去巡行。誰飢餓無口食?誰呻吟誰嘆息?誰冤屈沒有說?不能得到仰慕。是誰對國有害?節根上的螟蟲。狠如羊貪如狼,以利口傾覆城。用口吹用溫暖,摩擦手去撫摩。用針刺用砭石,施以分裂體肢。凡是馬公四境,都是富庶強盛。稱謂馬公為父,誰違馬公命令?可以擊師征討,不寧可以守邦。馬公建造溪堂,堂前播播流水。淺處生有蒲蓮,深處生有蒹葦。用以宴請賓客,鼓聲陣陣擂響。馬公宴於溪堂,賓客軍校醉飽。溪流中有魚跳,岸邊常有鳥集。既唱歌又跳舞,充滿擊鼓之聲。馬公坐在溪堂,馬公彈奏琴瑟。公和賓客頌讚,考證經典音律。實施運用不差,人由是而不屈。溪有浮萍茭白,而且有龜有魚。馬公處在中流,右邊《詩》左邊《書》。我輩得晏溪堂,此邦實是庇蔭。
畫記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一年(795)。文章分兩部分:前一部分描寫畫中人、動物和器具的形態,後一部分敘述畫的來龍去脈和作者寫此文的用意。
文章以極大的篇幅不厭其煩地一一介紹畫中人、馬的各個形態、動作以及其他動物和雜物,像一本流水賬,但卻不使人厭倦,原因是組織得法,層次清楚,且語言生動活潑,文字簡煉精要,諸多描寫栩栩如生,引人入勝。
雜古今人物小畫共一卷。騎而立者五人,騎而被甲載兵立者十人①,一人騎執大旗前立,騎而被甲載兵行且下牽者十人,騎且負者二人,騎執器者二人,騎擁田犬者一人②,騎而牽者二人,騎而驅者三人,執羈靮立者二人③,騎而下倚馬臂隼而立者一人④,騎而驅涉者二人⑤,徒而驅牧者二人⑥,坐而指使者一人,甲冑手弓矢鉞植者七人⑦,甲冑執幟植者十人,負者七人,偃寢休者二人⑧,甲冑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脫足者一人⑨,寒附火者一人⑩,雜執器物役者八人,奉壺矢者一人(11),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12),挹且注者四人(13),牛牽者二人(14),驢驅者四人(15),一人杖而負者,婦人以孺子載而可見者六人,載而上下者三人(16),孺子戲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馬大者九匹,於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牽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立者、人立者、齕者、飲者、溲者、陟者、降者、癢磨樹者、噓者、嗅者、喜相戲者、怒相踶者、秣者、騎者、驟者、走者、載服物者、載狐兔者(17)。凡馬之事二十有七,為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頭,橐駝三頭(18),驢如橐駝之數,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車三兩(19)。雜兵器弓矢、旌旗、刀劍、矛楯、弓服、矢房、甲冑之屬(20),瓶、盂、簦、笠、筐、筥、錡、釜飲食服用之器(21),壺、矢博弈之具(22),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極其妙(23)。
【注釋】
①被甲載兵:穿著鎧甲,扛著兵器。被,穿著。甲,鎧甲,古代以皮革製成或以金屬片連綴而成的軍服。載,負載,負荷。兵,兵器。
②田犬:獵狗。田,同「畋」。打獵的意思。
③羈靮(dí):馬絡頭和馬韁繩。羈,絡在馬頭部的革帶。靮,馬韁繩。
④臂隼(sǔn):手臂上立隼。臂,作動詞用。隼,即鶻,一種兇猛的鳥,喜歡搏擊鳥類和其他動物。
⑤驅涉:驅趕下水。
⑥徒:步行。驅牧:驅趕牧養牲畜。
⑦胄:古代用金屬製成的軍帽。此處甲冑作動詞用。鉞(fū yuè)植:斧鉞的柄插在地上。,斧。鉞,大斧。植,立。
⑧偃寢:仰臥睡覺。
⑨脫足:脫去所穿鞋襪,露出腳來。
⑩附火:近火,靠火,就是烤火取暖。
(11)奉:同「捧」。壺矢:古代投壺遊戲所用的壺和箭。投箭以盛酒的壺為目標,投箭入壺,以投中多少決勝負,負者須飲酒。
(12)舍而具食:在屋下做飯。舍,屋舍,此處當動詞用。
(13)挹且註:酌水或酒灌入容器中。挹,酌,舀。
(14)牛牽:牽牛。此處是倒字法。
(15)驢驅:驅驢。用法同上。
(16)載而上下:指上車下車。
(17)涉:渡水。陸:跳躍。翹:舉起前足預備跳。訛:動。齕(hé):咬,吃。溲:大小便。陟:登高。踶(dì niè):指馬足踢口咬。踶,同「蹄」。當動詞用。,口咬。秣:本是飼馬的芻豆,作動詞用,吃草。驟:馳驟。指疾行,奔跑。
(18)橐(tuó)駝:駱駝。
(19)旃(zhān)車:插有曲柄旗的車。旃,曲柄旗。兩:同「輛」。
(20)弓服、矢房:即弓袋、箭袋。服,同「箙(fú)」。用竹木或獸皮製成的盛箭器。房,裝矢的用器。
(21)簦(dēnɡ)、笠:防雨用具,類似傘。簦,大而有柄,就是現在的雨傘。笠,無柄,戴在頭上。筐、筥(jǔ):都為竹器。筐為方形,筥為圓形。錡(qí)、釜:古代的烹煮器皿。錡底下有三足,釜下無足。
(22)博:一種遊戲,用六箸十二棋。弈:圍棋。
(23)曲:委婉細緻。
【譯文】
繪有古今各種人和物的小畫共一卷。騎馬立著的有五人,騎在馬上穿鎧甲握兵器的有十人,一個騎馬的人手執大旗站在前面,穿鎧甲持兵器騎在馬上走和正在下馬及牽著馬走的有十人,騎馬而且背上背著東西的二人,騎馬手拿器物的二人,騎馬抱著獵狗的一人,騎馬牽著韁繩的二人,騎馬驅鞭而行的三人,手握馬絡頭、拉著韁繩立著的二人,本來騎馬現在下來靠著馬、臂上立著鶻鳥站著的二人,騎馬並趕馬下水的二人,徒步行走驅趕牲畜的二人,坐著指使別人的一人,披甲戴盔、手持弓箭、把斧鉞往地上插的七人,披甲戴盔把旗幟往地上插的十人,背東西的七人,仰臥休息的二人,披甲戴盔坐著睡覺的一人,正在趟水過河的一人,坐著脫鞋襪的一人,因為冷靠火取暖的一人,拿著各種不同器物幹活的八人,捧壺、箭的一人,在屋下做飯的十一人,把水往容器中舀的四人,牽牛的二人,趕驢的四人,一個人拄著拐杖背著東西,婦人和小孩坐在車中能看見的六人,上車下車的三人,在玩耍的小孩九人。畫中人的活動一共三十二項,大小人物一百二十三個,沒有相同的。馬,大的有九匹。馬當中,有站在高處的,站在低處的,正在走的,被人牽著的,正在過河的,跳著的,抬腿預備跳的,回頭看的,嘶鳴的,睡著的,動的,站立著的,高舉前足像人站一樣立著的,咬東西的,喝水的,大小便的,往高處奔的,往低處下的,靠著樹擦癢的,噓氣的,聞味的,高興地在一起嘻戲的,發怒而互相足踢口咬的,正在吃草的,被人騎著的,奔跑的,跑的,馱衣物的,馱狐狸、兔子的。畫中馬的活動二十七項,大小馬八十三匹,沒有相同的。大小牛十一頭,駱駝三頭,驢比駱駝多一頭。鶻鳥一隻,狗、羊、狐狸、兔子、麋鹿一共三十隻。插有曲柄旗的車三輛。各種兵器、弓箭、旌旗、刀劍、矛盾、弓袋箭袋、盔甲一類的東西,瓶盂、傘笠、筐筥、錡釜一類飲食服用器物,投壺的壺箭、博弈用具,一共二百五十一件,都非常細緻地體現它們的妙處。
貞元甲戌年①,余在京師甚無事。同居有獨孤生申叔者②,始得此畫而與余彈棋③,余幸勝而獲焉。意甚惜之,以為非一工人之所能運思,蓋藂集眾工人之所長耳④,雖百金不願易也。明年,出京師,至河陽⑤,與二三客論畫品格,因出而觀之。座有趙侍御者⑥,君子人也,見之戚然⑦,若有感然。少而進曰⑧:「噫,余之手摸也⑨,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時常有志乎茲事,得國本⑩,絕人事而摸得之(11),游閩中而喪焉(12)。居閒處獨,時往來余懷也(13),以其始為之勞而夙好之篤也。今雖遇之,力不能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14)。」余既甚愛之,又感趙君之事,因以贈之,而記其人物之形狀與數,而時觀之,以自釋焉(15)。
【注釋】
①貞元甲戌年:即貞元十年,794年。
②獨孤生申叔:獨孤申叔,字子重,官至校書郎,貞元十八年(802)卒,終年二十六歲。韓愈為他寫過《獨孤申叔哀辭》。
③彈棋:古時的一種遊戲。現只知棋局方二尺,中心高如覆盂,其巔為小壺,四角微隱起。其他情況不詳。
④藂(cónɡ)集:聚集。藂,同「叢」。
⑤河陽:今河南孟縣。
⑥趙侍御:其人名字不詳。侍御,即侍御史,掌管糾彈百官和受理冤訟。
⑦戚然:悲傷的樣子。
⑧少而:一會兒。少,同「稍」。
⑨手摸:親手摹繪。摸,同「摹」。
⑩國本:國工所繪的畫本。一說為國庫所藏的畫本。
(11)絕人事:閉門和世人隔絕,不通時事。
(12)閩中:今福建閩侯。
(13)往來余懷:心中常常憶起這(幅畫)。
(14)大都:大略,大概。
(15)自釋:自我寬慰。
【譯文】
貞元甲戌年,我在京城,沒什麼事。和我住在一起的獨孤申叔剛得到這幅畫就和我打賭彈棋,我僥倖獲勝得到了畫。我非常愛惜它,認為非一個畫工所能運思而出,大概是集眾畫工之所長而得,即使是給我一百兩銀子,我也不賣。第二年,我出京到了河陽,和幾位客人談論畫的品位格調,把這幅畫拿出來賞鑒。在座的有位趙侍御,是位誠實君子,他見到畫後便露出悲哀的神色,好像很有感觸的樣子。過了一會兒說:「唉!這是我親手摹繪的,丟了快二十年了。我年輕時有志於繪畫,得到了一件國工的畫本,杜絕人事閉門摹繪出這幅畫,卻在游閩中時把它弄丟了。一個人閒居獨處時,常常想起它,因為當初我為它付出過辛勞且一直非常喜愛它。今天雖然遇到了這幅畫,但我已無力再摹繪了,姑且讓畫工把它大概畫下來吧。」我既非常喜歡這幅畫,又為趙君的事所感動,因此就把畫送給了他,而記下畫中人和物的形狀與數目,常常觀看,用來自我寬慰。
南海神廟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五年(820),記節度使孔戣勵精圖治,修廟祭神之事。文中用極大的篇幅描寫了祭祀的經過,頗為壯觀。韓愈推崇漢朝辭賦家司馬相如、揚雄,他從揚雄處學「奇字」,從司馬相如處汲取寫景的瑰麗。韓愈創造性地大量採用辭賦的鋪敘與駢文的排偶,使文章質樸中見流麗,恣肆內寓嚴整,疏密掩映,豐腴多姿。
海於天地間,為萬物最鉅①。自三代聖王②,莫不祀事。考於傳記,而南海神次最貴,在北、東、西三神、河伯之上,號為祝融③。天寶中④,天子以為古爵莫貴於公侯,故海岳之祝⑤,犧幣之數⑥,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極於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禮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虛王儀而不用,非致崇極之意也。由是冊尊南海神為廣利王⑦,祝號祭式,與次俱升。因其故廟,易而新之,在今廣州治之東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⑧,黃水之灣⑨。常以立夏氣至,命廣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訖驛聞。以上言南海神之尊,祀事之嚴。
【注釋】
①鉅:通「巨」。
②三代:指夏、商、周三個朝代。
③「而南海神次最貴」幾句:《太平御覽·神部》引太公《金匱》曰:「武王都洛邑未成,陰寒雨雪十餘日,深丈余。甲子旦,有五丈夫乘車馬從兩騎止王門外,欲謁武王。武王將不出見,太公曰:『不可。雪深丈余而車騎無跡,恐是聖人。』太公乃持一器粥出,開門而進五車、兩騎,曰:『王在內,未有出意。時天寒,故進粥以禦寒,未知長幼從何起?』兩騎曰:『先進南海君,次東海君,次西海君,次北海君,次河伯雨師。』粥既畢,使者具告太公。太公謂武王曰:『前可見矣。五車兩騎,四海之神,與河伯雨師耳。南海之神曰祝融,東海之神曰勾芒,北海之神曰玄冥,西海之神曰蓐收,請使謁者各以其名召之。』武王乃於殿上,謁者於殿下門外引祝融進,五神皆驚,相視而歡。祝融拜,武王曰:『天陰乃遠來,何以教之?』皆曰:『天伐殷立周,謹來受命,願敕風伯雨師各使奉其職。』」河伯,河神。
④天寶: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742—756)。
⑤岳:高大的山,引申為分掌四方的諸侯之長。
⑥犧:古代祭祀用的純色牲畜。
⑦廣利王:《通典·禮典·吉禮》:天寶「十載正月,以東海為廣德王,南海為廣利王,西海為廣潤王,北海為廣澤王,分命卿、監,詣岳瀆及山,取三月十七日一時備禮,兼冊祭,儀具開元禮。」
⑧扶胥:在番禺縣東南三江口。
⑨黃水之灣:《廣東通志》:「廣州府番禺縣:波羅江,韓愈碑扶胥之口,黃水之灣即此,在南海神廟前,嶺南諸水之會也。」
【譯文】
天地間最大的東西是海,從夏、商、周三代起,聖明的君主無不祭祀它。在傳書和史記中查到,南海位列最高,在北、東、西三神與河伯之上,名叫祝融。天寶年間,天子認為古代的爵位中公侯最為尊貴,所以對祭祀海神的儀式用的牲畜和資財,就仿效依從古代對公侯祭祀的辦法,以為這樣對大神才是崇敬至極。現在的王,也是爵,而祭祀海神仍遵循公侯的形式,虛置王的禮儀而不用,不是表達崇拜至極的意思。於是冊封諸神,尊南海神為廣利王,祝號和祭祀形式依次而升。因為是座舊廟,新修了一下,位置在今廣州治東南,海道八十里,扶胥入口處的黃水灣。皇上常在立夏時命廣州刺史在祠中行祭祀的儀式,儀式過後,把情況奏報給朝廷。以上說南海神的尊貴,祭祀的嚴格。
而刺史常節度五嶺諸軍①,仍觀察其郡邑,於南方事無所不統,地大以遠,故常選用重人。既貴而富,且不習海事,又當祀時,海常多大風,將往皆憂戚。既進,觀顧怖悸②,故常以疾為解③,而委事於其副,其來已久。故明宮齋廬④,上雨旁風,無所蓋障;牲酒瘠酸⑤,取具臨時;水陸之品,狼藉籩豆⑥。薦祼興俯,不中儀式;吏滋不供,神不顧享。盲風怪雨⑦,發作無節⑧,人蒙其害。以上言前刺史不躬親其事。
【注釋】
①五嶺諸軍:唐制嶺南為五府,而嶺南節度使觀察四府事。《舊唐書·地理志》:「嶺南道廣州都督府、桂州都督府、邕州都督府、容州都督府、安南都督五府,亦曰五管,皆隸嶺南節度使。」五嶺,即越城、都龐、萌渚、騎田、大庚五嶺的總稱。
②怖:惶懼。悸:心跳。
③解:解脫,脫去。一為「辭」。
④宮:神廟。
⑤瘠:沒有完全腐爛的屍體。
⑥籩(biān)豆:籩和豆,古代禮器,供祭祀和宴會之用。籩用竹製,盛果脯等;豆用木製,也有用銅或陶製的,盛齏醬等。
⑦盲風:疾風。一說為涼風之誤。
⑧節:節度,法度,這裡是指規律。
【譯文】
可是刺史經常是五嶺諸軍隊的節度使,仍視察所屬的郡邑,南方的事無所不管。因為地方大又遠,所以常派一些重要人物來替他。那些人地位高而富有,且不熟悉海事,而且每當祭祀時,海上經常颳大風,還沒去,就開始擔心。等到進去,一看更加惶恐心跳,所以常常稱病推託,而把這件事委託給副手,這種情況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所以廟中放的東西及齋戒用的香爐,下雨颳風時,都無所遮蓋;犧牲供品常常腐爛,酒也變酸;各種用具都要臨時隨用隨取;水陸貢品,加上籩豆一片狼藉。祭祀的各項程序,也不合儀式;官吏更不去供奉,神仙也不來享用。疾風異雨,發作無常,百姓深受其害。以上說前刺史不親自做事。
元和十二年,始詔用前尚書左丞、國子祭酒、魯國孔公為廣州刺史①,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②。公正直方嚴,中心樂易③,祗慎所職④;治人以明,事神以誠;內外殫盡,不為表襮⑤。至州之明年,將夏,祝冊自京師至⑥,吏以時告,公乃齋祓視冊⑦,誓群有司曰⑧:「冊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⑨,謹遣官某敬祭。』其恭且嚴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將宿廟下,以供晨事⑩。」明日,吏以風雨白,不聽。於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數,交謁更諫(11),皆揖而退(12)。以上敘孔公親往將事。
【注釋】
①魯國孔公:指孔戣,字君嚴,孔子三十八世孫。《舊唐書·憲宗紀》:元和十二年秋七月「庚戌,以國子祭酒孔戣為廣州刺史、嶺南節度使」。
②殿:鎮撫。南服:周朝以土地距國都遠近分為五服,因此,南方叫「南服」。
③易:和悅。
④祗:敬。
⑤襮(bó):外表,暴露。
⑥冊:古代帝王祭祀時告天地神祇的文書。
⑦祓(fú):古代迷信習俗,為除災去邪而舉行儀式。《小爾雅廣詁》:「祓,潔也。」
⑧誓:古代告誡將士的言詞。
⑨嗣天子某:天子對神靈自稱。
⑩晨事:天剛亮的時候即行事。事,指祭祀。
(11)交謁:先後拜見。
(12)皆揖而退:意思是揖而退之,不從其言。揖,拱手為禮。
【譯文】
元和十二年,皇帝下詔任前尚書左丞、國子祭酒、魯國孔公為廣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來鎮撫南方。孔公為人正直嚴厲,中心和悅,敬職盡責,治政嚴明,事奉神誠心誠意,表里如一。到廣州的第二年,臨近夏天時,祭神的祝冊從京師送來,官吏告訴他祭祀的時間。孔公於是齋戒舉行儀式看祝冊,對有關人員說:「冊上有皇帝的名字,是皇帝親自署名,文中說:『嗣天子某,遣某官某敬祭。』皇帝如此恭敬尊重,我們怎敢有不接受之理?明天,我會在廟中住下,以便祭祀。」第二天,屬吏告訴他會颳風下雨,他不聽。於是廣州文武百官共一百多人,先後拜見來勸他,都沒能說服他,最後作揖而退。以上敘述孔公親自前往之事。
公遂升舟,風雨少弛,棹夫奏功①,雲陰解駁②,日光穿漏,波伏不興。省牲之夕③,載陽載陰;將事之夜,天地開除,月星明穊④。五鼓既作⑤,牽牛正中⑥,公乃盛服執笏以入。即事,文武賓屬俯首聽位,各執其職。牲肥酒香,樽爵靜潔,降登有數⑦,神具醉飽。海之百靈秘怪,慌惚畢出⑧,蜿蜿蛇蛇⑨,來享飲食。闔廟旋艫⑩,祥飆送(11),旗纛旄麾(12),飛揚晻藹(13),鐃鼓嘲轟(14),高管噭噪(15),武夫奮棹(16),工師唱和(17),穹龜長魚(18),躍踴後先,乾端坤倪(19),軒豁呈露(20)。祀之之歲,風災熄滅,人厭魚蟹(21),五穀胥熟(22)。明年祀歸,又廣廟宮而大之,治其庭壇,改作東西兩序、齋庖之房(23),百用具修。明年其時,公又固往,不懈益虔,歲仍大和,耋艾歌詠(24)。以上祀神獲福。
【注釋】
①棹(zhào)夫:駕舟的人,即船夫。奏功:成功,收效。
②解:分裂,渙散。駁:馬毛色不純,引申為成分不純。
③省(xǐnɡ)牲:祭祀的前一天,察看牲畜。
④穊(jí):原意為稠,這裡是多的意思。
⑤五鼓:舊時計時制度,分一夜為五更,也叫五鼓、五夜。
⑥牽牛:星名,一名河鼓。
⑦降登:謂上下尊卑。
⑧慌惚:同「恍惚」,隱隱約約,不可辨認。
⑨蜿蜿:龍形貌。蛇蛇(yí):安舒的樣子。
⑩艫(lú):船頭。
(11)(fān):同「帆」。
(12)纛(dào):古時軍隊或儀仗隊的大旗。旄:古時旗桿頭上用旄牛尾作的裝飾,因即指有這種裝飾的旗。麾:古代用以指揮軍隊的旗幟。
(13)晻(yǎn)藹:旌旗蔽日的樣子。晻,陰暗不明。
(14)鐃(náo):古代樂器,青銅製,體小而短闊,有中空的短柄,插入木柄後可執,以槌擊之而鳴。三個或五個一組,大小相次。嘲:鳥叫聲。轟:象聲詞。
(15)噭(jiào):號呼聲。噪:群鳴。
(16)武夫:武士,勇士。
(17)工師:掌管百工和官營手工業。唱和:指歌唱時此唱彼和,這裡是幫忙的意思。
(18)穹:泛指高大。
(19)乾端坤倪:謂天地開闢,皆見端倪。端,緒。倪,通「兒」。引申為事物細微的開始。
(20)軒豁:開朗。
(21)厭:通「饜」。飽,滿足。
(22)胥:皆。
(23)序:中堂的兩旁,就是東西廂。庖:廚房。
(24)艾:五十。
【譯文】
孔公於是登舟,風雨小一些了,船夫順利地駕駛著船,雲彩散去,太陽光穿過來,海浪平穩下來不再興起。祭祀牲畜前一天,天空一會陰一會晴,夜裡,天地開敞,月明星多。五鼓過後,牽牛星於正中,孔公身穿盛服,手拿笏板,入廟祭祀。文武百官及來賓俯首聽立,各盡各的職責。牲畜肥大,水酒醇香,樽爵潔淨,尊卑有序。神仙都吃飽喝足,海上百神秘怪,隱隱約約都出來,像龍一樣舒舒服服地享用飲食。關上廟門,轉動船舵,祥風吹動著風帆,旗幟飄揚,遮天蔽日,鐃和鼓聲作響,管樂齊鳴。勇士們奮力擊槳,工師們也前來助陣。大龜長魚,先後躍出水面。天地開闢,皆見端倪,高高顯露。祭祀之年,沒再發生風災,魚蟹豐足,五穀豐登。第二年祭祀回來,又擴建了廟宇,修整了庭院和神壇,改成東西兩廂、齋戒和造廚的房間,所有用具修理停當。第三年這個時候,孔公又堅持去祭祀,毫不懈怠而且越發虔敬。這一年照例是和美之年,老者們歌頌稱讚他。以上祭祀眾神獲得福佑。
始公之至,盡除他名之稅①,罷衣食於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資交;以身為帥,燕享有時②,賞與以節;公藏私畜,上下與足。於是免屬州負逋之緡錢廿有四萬、米四萬二千斛③。賦金之州,耗金一歲八百④,因不能償,皆以丐之⑤。加西南守長之俸⑥,誅其尤無良不聽令者⑦,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歸者與流徙之胄百廿八族⑧,用其才良,而廩其無告者⑨。其女子可嫁,與之錢財,令無失時。刑德並流⑩,方地數千里,不識盜賊;山行海宿,不擇處所;事神治人,其可謂備至耳矣。咸願刻廟石,以著厥美,而系以詩(11)。以上墜敘孔公諸善政。乃作詩曰:
【注釋】
①盡除他名之稅:《孔公墓誌》:「境內諸州負錢至二百萬,悉收不收,蕃船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稅,始至有關貨之燕,犀珠磊落,賄及仆隸,公皆罷之。」
②燕:通「宴」。
③負逋(bū):拖欠。緡(mín):穿錢的繩子,亦指成串的錢,一千文為一緡。斛(hú):量器名,亦容量單位。古代以十斗為一斛,南宋末年改為五斗。
④耗:古代納糧賦時官府以水分、腐壞、等級不夠為由額外徵收的糧或銀。
⑤丐:給予,施予,這裡是免的意思。
⑥守長:指地方官吏。
⑦誅:罰。
⑧胄:指帝王或貴族的後裔。
⑨廩:官府發給糧米。告(jú):審訊定罪。
⑩流:尋求,擇取。
(11)系:依附。
【譯文】
從孔公上任,免除所有其他名目繁多的稅,只留下夠官吏們衣食的費用。節度使以身作則不接受四方來的使臣贈予的資財。宴會偶爾才有,賞賜也十分節制,府庫豐盈,百姓富足。於是免去所屬州拖欠的錢二十四萬、米三萬二千斛。原來繳納銀子的州,每年要額外補交耗銀八百兩,因窘困無法償還,現在都給他們免了。增加西南地方官吏的俸祿,懲罰其中特別惡劣不聽命令的人,由此大家都為身自重,慎守法令。留在南方無法回去的人和流離遷徙的後代們一百二十八族,孔公任用其中有才華的人,還發放糧食給無罪的人。這些人家中有待嫁的女子,就發給一些錢和物,以免錯過年紀。恩罰並舉,所統之地方圓千里,沒有盜賊;行路之人翻山過海,無須擇地而宿。無論是事奉神靈還是治理百姓都做得至善至美。大家都願意刻廟石來把他的功德昭示天下,再附上詩。以上敘孔公諸善政。於是我寫詩說:
南海陰墟①,祝融之宅。即祀於旁,帝命南伯②。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錫,右我家邦③。
【注釋】
①陰墟:即海。陰,凹進去的。
②南伯:南方邦伯。這裡指刺史。
③右:通「佑」。助。
【譯文】
南海是祝融的宅第。在南海旁建了廟宇,皇上命南方的刺史祭祀。官吏們懶惰成性對神毫不恭敬,從孔公來後才有敬神之舉。天子英明,使臣謹慎。明用賞賜,助我家邦。
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嶺之陬①,既足既濡②;胡不均宏③,俾執事樞④。公行勿遲,公無遽歸⑤。匪我私公⑥,神人具依!四字句凡百廿句,漢賦之氣體也。
【注釋】
①陬(zōu):隅,角落。
②濡:柔順。
③宏:擴充,光大。
④俾:使。執事:重要。樞:事物的重要部分。
⑤遽:急。
⑥匪:這裡是虧的意思。
【譯文】
我孔公在任,神與人都歡喜。即便是海嶺之隅,也是富足且歸順。為什麼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此,使這項工作成為重要的事情呢?孔公行事不要遲疑,孔公回去不要太急。不是我們孔公,神與人何所依賴呢!四字句總共一百二十句,是漢賦的氣勢與風格。
汴州東西水門記
【題解】
此文寫於貞元十四年(798)。當時韓愈在汴州(今河南開封)董晉幕下做事,任觀察推官(即觀察使的軍事參謀,同時掌管幕府書記事務)。這是韓愈第一次獲得官職,是靠董晉的薦舉,所以他對董晉是十分感激的。時逢董晉修汴州水門,韓愈於是有機會借生花之筆為董晉歌功頌德。文中記敘了修水門的原因、成效,歌頌了董晉的功績。文章氣勢充沛,豪逸奔放,顯示了韓愈深厚的文學修養。吳汝綸說:「辭但用東漢金石體,而駿邁完固,乃古今無類。」又說:「學韓公不從此入,不能得其雄駿。」
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隴西公命作東西水門①。越三月辛巳朔,水門成。三日癸未,大合樂②,設水嬉③,會監軍、軍司馬、賓佐僚屬、將校熊羆之士④,肅四方之賓客以落之⑤。士女和會,闐郭溢郛⑥。既卒事,其從事昌黎韓愈請紀成績⑦。其詞曰:
【注釋】
①隴西公:董晉,字混成,河中盧鄉人,董仲舒的後裔。自廣川徙隴西,所以稱隴西公。水門:水閘。
②合樂:歌樂與眾聲俱作。
③水嬉:嬉戲於水上。
④熊羆(pí):熊和羆為兩種猛獸,比喻勇猛的武士。
⑤肅:恭敬地引進。落:古代宮室築成時舉行的祭典,後也稱建築工程告竣。
⑥闐(tián):充滿。郛(fú):即郭,外城。
⑦從事:漢以後三公及州郡長官皆自辟僚屬,多以從事為稱,如從事史、從事中郎、別駕從事、治中從事。到宋代廢除。成績:已著成效的功績。
【譯文】
貞元十四年正月戊子日,隴西公下令建造東西水門。經過三個月,辛巳朔日,水門建成。三日癸未,舉行大的慶典,讓人們在水上嬉戲,匯集了監軍、州司馬、賓客、僚屬、將校等勇猛之士,引來了四方的賓客出席水門落成典禮。男男女女和和樂樂,人群熙熙攘攘滿城都是。典禮完後,從事昌黎韓愈主動請求記述這項功績。記文是:
維汴州河水自中注,厥初距河為城①,其不合者②,誕寘聯鎖於河③。宵浮晝湛④,舟不潛通。然其襟抱虧疏⑤,風氣宣洩⑥,邑居弗寧,訛言屢騰⑦。歷載已來,孰究孰思⑧?皇帝御天下十有八載,此邦之人遭逢疾威,嚚童噭呼⑨,劫眾阻兵⑩,懍懍慄栗(11),若墜若覆(12)。時維隴西公受命作藩,爰自洛京(13),單車來臨(14),遂拯其危,遂去其疵(15),弗肅弗厲(16),薰為太和(17),神應祥福,五穀穰熟(18)。既庶而豐(19),人力有餘,監軍是咨,司馬是謀。乃作水門,為邦之郛,以固風氣,以閈寇偷(20)。黃流渾渾(21),飛閣渠渠(22),因而飾之,匪為觀游。天子之武,惟隴西公是布;天子之文,維隴西公是宣。河之沄沄(23),源於崑崙;天子萬祀(24),公多受祉(25)。乃伐山石,刻之日月,尚俾來者,知作之所始。
【注釋】
①厥:其。距:通「拒」。攔,堵。
②不合:謂城垣闕處。
③誕:本義為大言,引申為大,廣闊。
④浮:上浮。湛:下沉。
⑤襟抱:胸懷,抱負。虧疏:損耗。
⑥風氣:風俗。宣洩:發泄。
⑦訛言:謠言。
⑧究:徹底推求。
⑨嚚(yín)童:愚頑小民。噭(jiào)呼:即叫呼。噭,同「叫」。
⑩阻:依仗。
(11)懍懍:可敬畏的樣子。慄慄:恐懼的樣子。
(12)墜:失去。
(13)爰:改易,更換。董晉自東都留守移鎮宣武。
(14)單車:一輛車。含勇於單獨前往意。
(15)疵:過失。
(16)肅:清除。厲:勉勵。
(17)薰:溫和的樣子。
(18)穰(ránɡ):莊稼豐熟。
(19)庶:眾多。
(20)閈(hàn):牆垣,里巷的門。這裡做動詞用,把……擋在門外,防禦的意思。
(21)黃流:黃河的水流,指黃河。渾渾:水流盛大的樣子。
(22)渠渠:高大、深廣的樣子。
(23)沄沄(yún):水流洶湧的樣子。
(24)萬祀:猶萬年。
(25)祉:福。
【譯文】
河水從汴州城中流過,當初攔河為城,城垣斷闕處的河中設置鎖鏈以貫通。夜浮晝沉,船無法從中通過。然而志氣消靡,世風萎謝,城中居民生活不得安寧,經常謠言四起。多年以來,有誰探究,有誰謀慮?當今皇帝統治天下已十八年,汴州百姓遭到了嚴重的威脅,愚頑小民呼叫造反,挾持眾人,依仗兵器,令人膽戰心驚,汴州城就要失守。當時隴西公受命平亂,由洛陽一個人前來赴任,拯救了汴州的危難,革去了那裡的弊端。既不過分追究過失,也不過分獎勵功績。人民心態平和溫良,神靈報以吉祥幸福。莊稼成熟了,五穀豐登,人力也有餘。監軍出主意,司馬想辦法,就建成了水門,作為城的外牆,以便鞏固敦厚的風俗,防禦流寇盜賊。黃河之水滾滾流淌,亭台樓榭威嚴壯觀,裝飾了汴州城,哪裡僅僅是為了觀賞遊玩!天子的武力,只有隴西公來呈現;天子的文治,只有隴西公來昭示。河水奔騰洶湧,發源於崑崙山;天子萬年,公眾多被福祉。於是伐一段山石,刻上日月,讓後來人知道這件事情的始末。
處州孔子廟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五年(820)。當時韓愈任國子祭酒。文章敘述了孔子在先朝及當時受到的尊崇,以及李繁修孔子廟的經過,然後寫詩稱讚。韓愈排斥佛老、提倡儒教的思想從這篇文章中可見一斑。這篇文章同《衢州徐偃王廟碑》題材相似,而著重點不同。文中沒有重點讚揚孔子,而是說孔子的地位「所謂生人以來,未有如孔子者」,那麼修建孔子廟自然是一件美事了。
自天子至郡邑守長,通得祀而遍天下者①,唯社稷與孔子為然②。而社祭土,稷祭谷,句龍與棄乃其佐享③,非其專主④,又其位所,不屋而壇⑤;豈如孔子用王者事?巍然當座⑥,以門人為配⑦,自天子而下,北面跪祭,進退誠敬,禮如親弟子者。句龍、棄以功,孔子以德,固自有次第哉⑧!自古多有以功德得其位者,不得常祀;句龍、棄、孔子,皆不得位,而得常祀,然其祀事,皆不如孔子之盛。所謂生人以來,未有如孔子者。其賢過於堯、舜遠矣,此其效歟!
【注釋】
①通:全部。
②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穀神。社,土地神。稷,穀神。
③句龍:相傳為炎帝十一世孫,共工之子。能平水土,後代祀為土神。棄:周的先祖,相傳他的母親曾欲棄不養,故名棄。堯舜時為農官,封於邰,號后稷,別姓姬氏。後祀為農神。享:用食物供奉鬼神。
④專:單獨的。
⑤壇:土築高台,用於朝會、盟誓和祭祀等。
⑥巍然當座:高大雄偉面對而坐。巍然,高大雄偉。當,面對。
⑦門人:門生,弟子。配:在祭祀時附帶被祭。開元二十七年八月,追諡孔子文宣王,南面而坐,以顏子配享。
⑧次第:次序,這裡指尊貴的位置。
【譯文】
自皇帝到郡守、縣令,全都得對之祭祀而且遍於天下的,只有土神、穀神和孔子。社祭土神,稷祭穀神,句龍和棄是配享,不是單獨的供奉對象,而且他們不是在廟屋中,而是在壇上,怎麼比得上對孔子以王者的禮節去事奉呢?孔子巍然而坐,以弟子配祭。自皇帝而下,面向北跪祭,前進後退虔誠恭敬如弟子所行禮儀。句龍、棄因功業受到祭祀,孔子是因為德行,所以才有這樣的尊位啊!從古到今,有很多人以功德得地位,而得不到人們的祭祀,句龍、棄和孔子都沒有高的地位,而人們經常祭祀他們,只是對句龍和棄的祭祀都不如孔子的盛大。可以說自從有人以來,沒有像孔子那樣的。他的賢能遠遠超過堯、舜,這是他賢能之所至啊!
郡邑皆有孔子廟,或不能修事。雖設博士弟子,或役於有司①,名存實亡,失其所業②。獨處州刺史鄴侯李繁至官③,能以為先。既新作孔子廟,又令工改為顏子至子夏十人像④,其餘六十子及後大儒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生、毛公、韓生、董生、高堂生、揚雄、鄭玄等數十人⑤,皆圖之壁。選博士弟子,必皆其人。又為置講堂,教之行禮,肄習其中⑥。置本錢廩米⑦,令可繼處以守。廟成,躬率吏及博士弟子,入學行釋菜禮⑧。耆老嘆嗟,其子弟皆興於學。鄴侯尚文,其於古記無不貫達,故其為政,知所先後,可歌也已!乃作詩曰:
【注釋】
①役:役使。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所以稱官吏為有司。
②業:業務,引深為本來的意義。
③處州:今浙江麗水一帶。李繁:唐宰相李泌之子。李泌封鄴侯,李繁世襲,曾任弘文館學士。
④顏子至子夏十人:即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貢、冉有、季路、子游、子夏,均為孔子弟子。
⑤公羊高:《春秋公羊傳》的作者。戰國時齊國人,相傳是子夏弟子,治《春秋》。左丘明:春秋時史學家,魯國人。一說複姓左丘,名明;一說單姓左,名丘明。雙目失明,曾任魯太史。與孔子同時,或謂在其前。相傳曾著《左傳》,又傳《國語》亦出其手。伏生:即伏勝。西漢今文《尚書》的最早傳授者。毛公:即毛萇。相傳是古文詩學「毛詩學」的傳授者。韓生:即韓嬰,燕(郡治今北京市)人。西漢今文詩學「韓詩學」的開創者。治《詩經》,兼治《易》。文帝時任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劉舜太傅。著有《韓詩內傳》和《韓詩外傳》。董生:指董仲舒。高堂生:名伯,魯(郡治今山東曲阜一帶)人。西漢禮學最早傳授者,專治古代禮制。今本《儀禮》十七篇即出於他的傳授。鄭玄(127—200):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屬山東)人,東漢經學家。
⑥肄(yì):練習,學習。
⑦本錢:用以生息的母金。廩米:官方供給的米。
⑧釋菜禮:亦作「舍采」,古代讀書人入學時以菜之屬祭祀先聖先師的一種典禮。
【譯文】
各郡、縣都有孔子廟,但有的地方不能認真事奉。儘管設有博士弟子,但有的受官吏的差遣做別的事去了,祭祀名存實亡,失去本來的意義。只有處州刺史鄴侯李繁上任後,能夠以自身為先,既新建了孔子廟,又令工匠改原來的像為顏子至子夏十人像,其餘六十人以及後來的大儒家公羊高、左丘明、孟軻、荀況、伏勝、毛萇、韓嬰、董仲舒、高堂伯、揚雄、鄭玄等數十人,都畫像在牆上,所挑選的博士弟子,必是信奉儒家的人。又設置講堂,教他們禮節,並且在其中學習。還設置用以生息的母金,官方也發給糧食,使他們可以長期留在那裡學習儒家經典。廟建成後,李公親自率領大小官員及博士弟子入學、行釋菜禮。年高德劭的人都讚嘆不已,他們的兒孫都將到這裡來學習。鄴侯尚文,對於史書無不貫通,所以他為政,知道分清主次先後,值得歌頌啊!於是作詩道:
惟此廟學,鄴侯所作。厥初庳下①,神不以宇②;生師所處,亦窘寒暑。乃新斯宮,神降其獻;講讀有常,不誡用勸。揭揭元哲③,有師之尊;群聖嚴嚴④,大法以存⑤。像圖孔肖⑥,咸在斯堂,以瞻以儀,俾不或忘。後之君子,無廢成美。琢詞碑石,以贊攸始。
【注釋】
①庳:低下,矮。
②宇:房屋。
③揭揭:傑出的意思。元:大。哲:哲人。
④嚴嚴:嚴肅莊重。
⑤大法:重要法則。
⑥孔:很。肖:像,似。
【譯文】
這座處州廟學,鄴侯李繁所建。開始狹窄低矮,神不在此居住;師生所在之處,也是困迫寒暑。於是新建廟宇,神降享用祭獻。講讀亦有常規,無需告誡相勸。傑出偉大先哲,具存師道之尊;嚴肅莊重群聖,儒家要法留存。畫像維妙維肖,全都排列廟堂,用以儀式瞻仰,使不困惑遺忘。後世仁人君子,勿廢前人之美。雕琢碑石言辭,以記此事始末。
衢州徐偃王廟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年(815)。文章先敘述了徐偃王的歷史,徐姓後代修廟的經過,最後寫詩稱讚徐放的功績。這篇文章充分表現了韓愈上天下地捕捉奇偉事物的愛好和才能。在敘述徐偃王歷史時,作者寫下了「周天子穆王無道,意不在天下,好道士說,得八龍騎之西遊,同王母宴於瑤池之上,歌謳忘歸」,把穆王與西王母的傳說織進了他的作品,使這篇碑誌塗上了一層浪漫的色彩。
忂州有偃王廟,其事本支離漫誕,文亦以恢詭出之,其神在若有若無之間。徐與秦俱出柏翳①,為嬴姓,國於夏、殷、周世,咸有大功②。秦處西偏③,專用武勝,遭世衰,無明天子,遂虎吞諸國為雄。諸國既皆入秦為臣屬,秦無所取利,上下相賊害,卒僨其國而沉其宗④。徐處得地中,文德為治,及偃王誕當國⑤,益除去刑爭末事,凡所以君國子民待四方,一出於仁義。當此之時,周天子穆王無道⑥,意不在天下⑦,好道士說,得八龍騎之西遊⑧,同王母宴於瑤池之上,歌謳忘歸⑨。四方諸侯之爭辯者,無所質正⑩,咸賓祭於徐。贄玉帛、死生之物於徐之庭者三十六國(11),得朱弓赤矢之瑞(12)。穆王聞之恐,遂稱受命(13),命造父御(14),長驅而歸,與楚連謀伐徐(15)。徐不忍斗其民,北走彭城武原山下(16),百姓隨而從之,萬有餘家。偃王死,民號其山為徐山,鑿石為室,以祠偃王。偃王雖走死失國,民戴其嗣為君如初(17)。駒王、章禹(18),祖孫相望,自秦至今,名公巨人,繼跡史書。徐氏十望,其九皆本於偃王,而秦後迄茲無聞家。天於柏翳之緒(19),非偏有厚薄,施仁與暴之報,自然異也。以上以秦配徐,彰偃王之有後。
【注釋】
①柏翳:即伯益,亦稱大費,傳說是古代嬴姓各族祖先。柏翳有二子,長子太廉之後為秦,次子若木之後為徐。
②咸有大功:太廉玄孫孟戲中衍,殷帝大戊以為御而妻之。自大戊以下,中衍之世,遂世有功以佐殷國,故嬴姓多顯,遂為諸侯。若木玄孫費昌,當夏桀之時,去夏歸商,為殷御,以敗桀於鳴條,是有大功也。
③秦處西偏:指秦處於西方偏遠的地方。
④僨(fèn):敗壞,破壞,引申為滅亡。沈:同「沉」。引申為滅。
⑤當國:掌握國家政權,主持國政。
⑥周天子穆王:周穆王,姓姬名滿,昭王之子。無道:昏庸無道。
⑦意不在天子:《左傳·昭十二年》載,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將皆必有車轍馬跡焉。
⑧得八龍騎之西遊:《列子》載,穆王駕八駿之乘,西征崑崙。八駿:驊騮、綠耳、赤冀、白義、渠黃、輪、盜驪、山子。本文指八匹駿馬。
⑨同王母宴於瑤池之上,歌謳忘歸:《穆天子傳》載,穆王見於西王母,觴於瑤池之上。王母,指西王母,古代傳說中的神名。瑤池,古代傳說中崑崙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的地方。
⑩質:評斷。
(11)贄:古代初次拜見尊長時所送的禮物。玉帛:瑞玉和束帛。古代典禮最重玉帛,因泛指禮器。又指古代諸侯與會盟聘時所持禮物。庭:通「廷」。指宮廷。
(12)得朱弓赤矢之瑞:《博物志》載,偃王欲舟行上國,乃通溝陳蔡之間,得朱弓赤矢,以為得天瑞,遂因名為弓,自稱偃王。瑞,吉兆。
(13)受命:受天之命。
(14)造父:為穆王御,飛廉的玄孫。
(15)與楚連謀伐徐:以《史記·世系表》考,與穆王連謀伐徐者為楚國熊勝。
(16)彭城:今江蘇徐州。
(17)戴:擁護。
(18)駒王:徐的祖先。章禹:徐氏宗族十一世孫。
(19)緒:世業。
【譯文】
徐姓與秦姓都是柏翳的子孫,最初姓嬴,在夏、殷、周代,都有大的功勞。秦處偏遠的西方,專恃武力取勝,又遇上世道衰落,沒有英明天子,於是以猛虎之勢吞併其他國家而稱雄。各個國家都稱臣附屬秦國後,秦國在外沒有什麼利益可取了,內部上下開始互相殺害,終於滅亡了自己國家和宗族。徐地處中原,用文治與德治統理國家,到偃王掌握政權時,更是禁止以廝殺、爭鬥來解決事情,領導國家,待民如子,一切出於仁義。這時侯,周穆王無道,心不用在管理國家上,喜歡道士神仙怪異之說,他得到八匹名馬,向西漫遊,同西王母宴會在瑤池,相互對歌忘了回來。四方諸侯互相爭辯是非,沒有人來評斷主持公正,全客祭在徐國,帶著玉帛、死物、活物來到徐國宮中的有三十六國,偃王得到了大紅色的弓、紅色的箭這些吉兆。周穆王聽說後很害怕,於是自稱受天之命,命造父駕馭車馬,長驅返回,和楚國謀劃聯合討伐徐國。徐國不忍心讓百姓去戰鬥,往北退走彭城武原山下,百姓隨從的有一萬多家。後來偃王死了,老百姓稱武原山為徐山。人們開鑿石室來祭祀偃王。偃王雖然死了,失去了國家,但臣民擁立他的後嗣當君主,和當初擁護他一樣。由駒王到章禹,祖孫相繼,自秦至今,名人、大人物相繼有事跡寫入史書,十家有名望的徐姓人有九家是偃王后裔,而秦的後人卻無聲無息了。不是老天對柏翳世業有厚有薄,施仁慈與施殘暴的回報,自然不一樣。以上敘述秦國事以陪襯徐國事,以彰顯徐偃王之有後裔。
衢州①,故會稽太末也②,民多姓徐氏。支縣龍丘有偃王遺廟③,或曰:偃王之逃戰,不之彭城,之越城之隅,棄玉幾研於會稽之水④。或曰:徐子章禹既執於吳,徐之公族子弟,散之徐、揚二州間,即其居立先王廟雲。以上述衢州所以有偃王廟。
【注釋】
①衢州:今浙江衢縣。
②會稽:今浙江紹興。太末:春秋時稱姑蔑,越地。
③龍丘:今浙江龍游。
④研:通「硯」。
【譯文】
衢州是過去會稽的太末,百姓多數姓徐。支縣龍丘有偃王遺廟,有人說,偃王逃戰,不到彭城,而到越城的一角,捨棄玉幾、玉硯於會稽水中。還有人說,徐的子孫章禹被吳國執獲後,徐的同族子弟散居徐州、揚州之間,就在其住地立先王廟。以上敘述衢州為什麼有偃王廟。
開元初,徐姓二人①,相屬為刺史②,帥其部之同姓③,改作廟屋,載事於碑。後九十年,當元和九年,而徐氏放復為刺史。放,字達夫,前碑所謂今戶部侍郎,其大父也。春行視農,至於龍丘,有事於廟④,思惟本原⑤,曰:「故制:觕朴下窄⑥,不足以揭虔妥靈⑦。而又梁桷赤白⑧,陊剝不治⑨,圖像之威,昧就滅⑩,藩拔級夷(11),庭木禿缺(12),祈甿日慢(13),祥慶弗下,州之群支,不獲蔭庥(14)。余惟遺紹而屍其土(15),不即不圖(16),以有資聚,罰其可辭!」乃命因故為新,眾工齊事,惟月若日(17),工告訖功,大祠於廟,宗卿咸序應(18)。是歲,州無怪風劇雨,民不夭厲(19),谷果完實。民皆曰:「耿耿祉哉(20),其不可誣(21)!」以上敘達夫修廟。乃相與請辭京師,歸而鑱之於石(22)。辭曰:
【注釋】
①徐姓二人:即徐堅,字元固;徐嶠,字巨山。
②屬(zhǔ):接連。
③帥:通「率」。
④事:侍奉。這裡引申為祭祀。
⑤本原:這裡是指先人。
⑥觕朴:粗糙未經加工。
⑦揭虔:表示虔敬。妥:安。
⑧桷(jué):方形的椽子。赤:裸露,光著。
⑨陊(duò):破敗。剝:剝落。
⑩(yì)昧就滅:深黑色差點看不清楚了。昧,深黑色。就,接近。滅,消失。
(11)藩拔級夷:籬笆拔掉了,台階成為平地。藩,籬笆。級,台階。夷,平坦。
(12)禿缺:光禿衰敗。
(13)甿:古代稱老百姓,平民。
(14)不獲蔭庥:不能夠得到蔭庇,得到保護。庥,保護。
(15)遺紹:後代的意思。紹,繼承,亦謂繼承者。屍:主持。
(16)不即不圖:不靠近不謀劃。
(17)惟月若日:只有一個月多幾天。若,及。
(18)卿:對人尊稱。
(19)夭:災。這裡做動詞用。厲:禍患。
(20)耿耿祉哉:忠誠就有福啊!耿耿,忠誠。祉,福。
(21)誣:捏造。
(22)鑱(chán):刻。
【譯文】
唐開元初年,兩位姓徐的人相繼任刺史。他們率領部下中的徐姓官兵,改建廟舍,立碑記事。九十年後,即元和九年時,姓徐的徐放又任刺史。徐放字達夫,前碑上所稱的戶部侍郎,是他的祖父。春天,徐放巡視農事,到了龍丘,在徐氏宗廟中行祭祀禮。他想到了自己的先人,說:「以前的建築非常粗糙且窄小,不能表達對先人的虔敬,以安慰他們在天之靈,而且房梁和椽子裸露,破敗剝落,年久失修,先祖威武的神像變成深黑色,幾乎看不清楚了。廟外的籬笆被拔掉了,台階也被夷為平地,庭院裡的樹木光禿禿的。祈禱的百姓日漸怠慢,禎祥吉慶就不降臨,衢州徐姓各個支系未能夠得到保護。我是徐家的後代,又主持地方政事,不必有所期待。已有了復修宗廟的資財,我是責無旁貸,不可推卸。」於是徐放命人修建新廟,眾多工匠共同參加修建,只用了一個月零幾天,大功告成。於是,在廟裡舉行了盛大的祭祀典禮,同宗的人都依次排列祭祀。這一年,衢州沒有異常的大風和暴雨,百姓不遭天災禍患,稻穀水果豐收。老百姓都說:「心誠就有福啊,這是捏造不了的。」以上敘述達夫修廟。於是大家一起請京師的人為廟寫文章,拿回來後就刻在了石碑上。文辭是:
秦傑以顛,徐由遜綿①。秦鬼久飢,徐有廟存。婉婉偃王②,惟道之耽③。以國易仁,為笑於頑④。自初擅命,其實幾姓。歷短詈長⑤,有不償亡。課其利害,孰與王當。姑蔑之墟,太末之里,誰思王恩,立廟以祀?王之聞孫,世世多有,唯臨茲邦,廟土實守。堅、嶠之後,達夫廓之。王歿萬年,如始祔時⑥。王孫多孝,世奉王廟。達夫之來,先慎詔教⑦。盡惠廟民,不主於神。維是達夫,知孝之元⑧。太末之里,姑蔑之城,廟事時修,仁孝振聲。宜寵其人⑨,以及後生。嗟嗟維王,雖古誰亢⑩?王死於仁,彼以暴喪。文追作誄,刻示茫茫。
【注釋】
①遜:謙遜。
②婉婉:和順的樣子。
③耽:沉溺。
④頑:固執,愚蠢。
⑤詈:責備。
⑥祔:後死者附祭於先祖。
⑦慎:告戒。詔:教誨。
⑧元:根本。
⑨寵:榮耀。
⑩古:久遠。亢:匹敵。
【譯文】
秦姓傑出到頂,徐姓謙遜連綿。秦鬼久失供奉,徐有宗廟長存。和順慈祥偃王,只因深好仁道。用國換來仁愛,為此被人恥笑。自初擅自施令,其實為了宗族。經歷短責備多,無法抵擋而去。考核得失利害,哪個與王相當。姑蔑城的故城,太末城的故里,誰來思念王恩,立廟給以祭祀?王的顯赫子孫,世世代代多有,只有來到衢州,宗廟土神實守。徐堅、徐嶠之後,達夫刺史擴修。王已死去萬年,附祭先祖如前。偃王子孫多孝,世代供奉王廟。達夫刺史到來,先行告誡誨教。盡力恩惠廟民,主要不是敬神。只有這位達夫,知道孝的根本。太末城的故里,姑蔑城的故城,宗廟適時擴修,仁孝聲名遠播。應當榮耀達夫,以及他的後人。讚嘆維繫之王,雖古誰能匹敵?偃王死之於仁,秦則相殘自身。文章追思作哀,刻石昭示久遠。
柳州羅池廟碑
【題解】
此文寫於長慶三年(823)。文中敘述了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時的政績和死後「成神」的「神跡」,最後加上迎享送神詩,寫出了柳州人民對他的愛戴,表達了作者對他的追思。
韓愈因柳宗元之死寫過三篇文章:《祭柳子厚文》《柳子厚墓志銘》和本文,文體不同,突出的主題也不同。本文和柳宗元的文體很相近。林紓《韓柳文研究法》:「此文幽峭頗近柳州,如『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則非人』,此三語,純乎柳州矣。」文中的迎享送神詩,和屈原的風格相近,讓人想起《楚辭·九歌》,文字清新優美,情韻醇厚。
羅池廟者,故刺史柳侯廟也①。柳侯為州②,不鄙夷其民③,動以禮法。三年,民各自矜奮④:「茲土雖遠京師,吾等亦天氓⑤,今天幸惠仁侯⑥,若不化服⑦,則我非人。」於是老少相教語,莫違侯令。凡有所為,於其鄉閭及於其家⑧,皆曰:「吾侯聞之,得無不可於意否⑨?」莫不忖度而後從事。凡令之期⑩,民勸趨之(11),無有後先,必以其時。於是民業有經(12),公無負租(13),流逋四歸(14),樂生興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15),池園潔修,豬牛鴨雞,肥大蕃息。子嚴父詔(16),婦順夫指(17),嫁娶葬送,各有條法,出相弟長(18),入相慈孝(19)。先時,民貧以男女相質(20),久不得贖,盡沒為隸。我侯之至,按國之故(21),以傭除本(22),悉奪歸之(23)。大修孔子廟,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樹以名木(24)。以上生能澤其民。柳民既皆悅喜。
【注釋】
①柳侯:指柳宗元。刺史專一方之政,相當於古代諸侯,因此稱刺史作「侯」。
②為州:指任州刺史。
③不鄙夷其民:不以柳民為鄙為夷而賤視之。鄙夷,賤視。
④矜奮:奮勉。矜,矜持,自尊。奮,奮發。
⑤天氓:天民,天朝的百姓,即同在「天子」治理之下的人民。一說古人認為人民是「稟受天地中和之氣」所生的,因此稱作天民。
⑥惠:賜給。
⑦化:感化。服:服從。
⑧鄉閭:即鄉里。
⑨得無:同「得毋」。疑問詞。不可於意:不樂意。
⑩期:期約,要求。
(11)勸:樂於。趨:向。
(12)經:常規。
(13)負租:收不進來的欠租。
(14)流逋四歸:一向流亡逃走的人民,現在從四面八方回來。流,流亡。逋,逃走。
(15)步:通「埠」。水邊停船的地方。
(16)嚴:尊嚴。此處作動詞用。詔:教誨,告誡。
(17)指:意旨。
(18)弟:同「悌」。對同輩人友愛。長:敬順長輩。
(19)慈:愛兒女。孝:孝順父母。
(20)質:抵押。
(21)故:指國家舊有的事例和規章。
(22)傭:佣金,工錢。本:指所借之錢。
(23)奪:爭取。
(24)樹:種植。名木:指好樹木。
【譯文】
羅池廟是祭祀已故刺史柳侯的廟。柳侯曾在此做過刺史,他不因為老百姓處在邊地生活習慣落後而鄙視他們,而用禮法來管理。三年後,柳州的百姓都很自尊地對自己說:「柳州這地方雖遠離京城,但我們也是天朝的百姓,現在有幸天賜一位仁德的刺史,如果還不被感化而服從他,我們就太不合人情了。」於是老少相互告誡,不要違背柳侯的命令。凡是打算在鄉里或家中做某件事的,大家都會問:「我們柳侯知道這件事,是不是會不樂意呢?」無不仔細掂量後再行事的。凡是柳侯下的令中要求做的,老百姓都樂於去做,不提前也不錯後,肯定按照他規定的時間完成。這樣百姓做事有了常規,公家沒有收不進來的欠租,一向流亡逃走的人民從四面八方回來,安居樂業。住處蓋起新屋,埠上開來新船,池塘園林修飾整潔,豬牛鴨雞肥大繁多。做子女的遵循父親的教誨,做妻子的順從丈夫意旨,婚喪嫁娶,各有條例、法令可遵,在外愛護同輩、尊敬長輩,回家慈愛兒女、孝順父母。前時老百姓窮,借債用子女做抵押,時間長了不能贖回,孩子就被沒收為奴隸。我們柳侯來到這裡,按照國家舊有的規章條例,以佣金抵銷債款的辦法,使孩子都回到了家中。柳侯還大修孔子廟,整治城中大路小巷使之乾淨整潔,並栽上一些樹木。以上講柳侯生時能施恩德給他的百姓。柳州的老百姓都為柳州的變化感到高興。
嘗與其部將魏忠、謝寧、歐陽翼飲酒驛亭①,謂曰:「吾棄於時而寄於此②,與若等好也③。明年吾將死,死而為神,後三年,為廟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④,侯降於州之後堂,歐陽翼等見而拜之。其夕,夢翼而告曰:「館我於羅池。」其月景辰⑤,廟成,大祭,過客李儀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廟門即死。以上死能食其土。
【注釋】
①部將:刺史兼理軍事,其部下有司馬、司兵、參軍事等屬官,所以稱他們為部將。驛亭:指柳州東亭。位於城南,西與驛站相連。柳宗元有《柳州東亭記》。
②棄於時:為時代所棄。指被朝廷貶官之事。
③若等:你們。
④三年孟秋辛卯:指柳宗元死後三年,時為穆宗(李恆)長慶二年七月。
⑤景辰:即丙辰。唐人避世祖李昞(唐高祖李淵之父)的諱而改用景字。
【譯文】
柳侯曾和部屬魏忠、謝寧、歐陽翼在驛亭飲酒,對他們說:「我被時代所棄,寄居在這裡,和你們交好。明年,我會死,死後會成為神。死後三年,你們建廟祭祀我。」到期果然死了。三年後七月辛卯,柳侯神降臨在州府後堂,歐陽翼等人見到後叩拜他。當天夜裡,柳侯託夢給歐陽翼,告訴他說:「讓我住在羅池旁。」當月丙辰,羅池廟竣工,舉行了大規模的祭祀活動。有個叫李儀的過客喝醉了酒,在廟堂上傲慢無禮,侮辱了柳侯,結果當時就得了病,扶出廟門就死了。以上講柳侯死後能夠享受其地的祭獻。
明年春,魏忠、歐陽翼使謝寧來京師,請書其事於石。余謂柳侯生能澤其民,死能驚動福禍之,以食其土,可謂靈也已。作迎享送神詩遺柳民,俾歌以祀焉,而並刻之。柳侯,河東人①,諱宗元,字子厚。賢而有文章,嘗位於朝,光顯矣,已而擯不用。其辭曰:
【注釋】
①河東:今山西解縣。
【譯文】
第二年春天,魏忠、歐陽翼派謝寧到京城,請我把柳侯的事跡寫下來好刻在石碑上。我認為柳侯生前能恩澤百姓,死後能賜福降禍於人,而受到當地百姓的供養,可以說是很靈了。於是我做了一首迎送神靈的詩給柳州百姓,讓他們唱著歌來祭祀他,而且把它一起刻上。柳侯,河東人,名叫宗元,字子厚。為人賢德且文才過人,曾經在朝廷里做官,光輝顯耀一時,隨後遭貶,不得重用。詩中說:
荔子丹兮蕉黃①,雜餚蔬兮進侯堂。侯之船兮兩旗②,度中流兮風泊之,待侯不來兮不知我悲。侯乘駒兮入廟③,慰我民兮不以笑④。鵝之山兮柳之水⑤,桂樹團團兮⑥,白石齒齒⑦。侯朝出遊兮暮來歸,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⑧。北方之人兮⑨,為侯是非⑩。千秋萬歲兮,侯無我違(11)。福我兮壽我,驅厲鬼兮山之左(12)。下無苦濕兮高無干(13),秔稌充羨兮(14),蛇蛟結蟠(15)。我民報事兮無怠其始(16),自今兮欽於世世(17)。
【注釋】
①荔子:即荔枝。蕉:香蕉。一說為芭蕉。
②侯之船兮兩旗:《五百家注音辯》本引朱廷玉言曰:「湖湘士人云,柳人迎神,其俗以一船兩旗,置木馬偶人於舟,作樂而導之登岸,而趨於廟。」
③駒:指船中的木馬。
④不(pín)以笑:不愁而喜。,同「顰」。皺著眉頭。以,而。
⑤鵝之山:鵝山即峨山,位於柳州城西四十里。山巔有石,狀如鵝,故名。柳:柳江,流經柳州城南門外。
⑥團團:形容桂樹枝葉繁密攢聚成圓形。
⑦齒齒:形容石在水中排列整齊,像牙齒一樣。
⑧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柳侯之神和猿鶴同游,往來攸忽不止,兼用抱朴子「君子化為猿鶴」之意。
⑨北方:指長安。
⑩為侯是非:說柳侯的壞話。為,同「謂」。是非,偏義副詞,取「非」之意。
(11)無我違:不要離開我們。
(12)驅厲鬼:保護人民不生病的意思。厲鬼,惡鬼。韓愈此句依柳宗元《龍城石刻》(殘片):「龍城柳,神所守。驅厲鬼,出匕首。福土氓,制九丑。」山之左:山之東。
(13)下無苦濕兮高無干:低田不澇,高田不旱,意思是雨水均勻。
(14)秔稌(jīnɡ tú):泛指農作物。秔,沒有黏性的稻。稌,有黏性的稻。充羨:充足而有多餘。
(15)蛇蛟結蟠:指柳侯之神,能夠制服蛇蛟,使它們結蟠潛伏,不出來害人。相傳蛇潛伏在深山泥土中,當時人以為山洪爆發就是它出來作怪。蟠,同「磐」。
(16)報事:舉行祭神典禮。報,為報恩德而舉行祭祀。
(17)欽:敬奉。末句為送神之詞。
【譯文】
荔枝紅啊香蕉黃,各種蔬菜菜餚啊送進了侯堂。柳侯的船啊插著兩面旗,渡中流啊風浪把船泊。等待柳侯他卻不來啊,他哪裡知道我的悲哀。柳侯騎馬駒啊進了廟,為安撫我們百姓啊他不悲而笑。鵝山上啊柳江畔,桂樹茂密團團啊,白石排列如齒。柳侯早晨出遊啊日暮歸來,春天與猿同吟啊,秋天與鶴同飛。北方的人,還在說你的壞話。千秋萬歲啊,柳侯不離開我們。賜給我們幸福啊讓我們長壽,驅逐病魔啊趕到山東邊。低田不澇啊高田不旱,稻穀豐收啊,蛇蛟不再害人。我們老百姓啊祭祀答謝你,始終不會懈怠,從今天開始啊世世敬仰你。
袁氏先廟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一年(816)。袁滋為祖先建廟,想立碑銘文,又擔心自己寫的不足以誇讚先人的業績,就請韓愈來寫。韓愈先敘述了立碑之由,然後歷敘袁氏先世和袁滋的歷官與功績,最後寫詩稱頌。在這篇受命而寫的文章中,韓愈首先用了極大篇幅寫緣由,然後寫死去的古人,從最早的祖宗寫起,近代則挨輩而敘,最後才寫到袁滋,儘管有如流水賬,但仍自然流暢,看不出一點勉強的痕跡。
袁公滋既成廟①,明歲二月,自荊南以旂節朝京師②。留六日,得壬子春分③,率宗親子屬④,用少牢於三室⑤。既事退,言曰:「嗚呼遠哉!維世傳德⑥,襲訓集余,乃今有濟⑦。今祭既不薦金石音聲⑧,使工歌詩⑨,載烈象容⑩,其奚以飭稚昧於長久(11)?唯敬系羊豕。幸有石,如具著先人名跡(12),因為詩系之語下(13),於義其可。雖然,余不敢,必屬篤古而達於詞者(14)。」遂以命愈,愈謝非其人(15),不獲命(16),則謹條袁氏本所以出(17),與其世系裡居(18)。起周,歷漢、魏、晉、拓拔魏、周、隋,入國家以來,高、曾、祖考所以劬躬燾後(19),委祉於公(20),公之所以逢將承應者,有概有詳,而綴以詩(21)。以上敘立碑之由。
【注釋】
①袁公滋: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今河南汝南)人。德宗時歷官彰義節度使,遷湖南觀察使。
②自荊南以旂節朝京師:此為元和十一年。荊南,治荊州,今湖北江陵。旂,同「旗」。節,符節,古代掌兵用作憑證的東西。
③得:到。
④宗親:同一祖宗所出的男性血親。
⑤少牢:古代祭祀單用豬和羊,稱少牢,後專以羊為少牢。
⑥世:繼承。
⑦濟:成。
⑧薦:獻,進獻祭品。金石:鐘磬之類的樂器。金石之音清越優美,後因用以比喻文詞的優美。
⑨工:古代特指樂人。歌:唱。
⑩載:陳置。烈:通「列」。排列。象:圖象。容:儀容。
(11)飭:通「敕」。告誡。
(12)具:陳述。
(13)系:繼,接。
(14)屬:通「囑」。交付,委託。篤:深。古:指古代文化。
(15)謝:推辭。
(16)獲:能夠。
(17)條:條陳。
(18)世系:指一姓世代相傳的統系。里居:比戶相連列里而居。
(19)劬(qú):勞苦,勞累。燾(dào):覆蓋。
(20)委:積。祉:福。
(21)綴:點綴。
【譯文】
袁滋公已經把家廟建成,第二年二月,從荊南打著旗幟持著符節到京師朝見。呆了六天,到壬子年春分這一天,率領同宗男子及兒子侄兒,用豬和羊在曾祖、祖父、父親三間祠堂里祭祀。事畢以後,在往回走時袁公說:「唉,祖上世代相傳的美德,真是源遠流長啊!我承受無數教誨,才有今天的成就。今天祭祀,沒有獻優美文詞,請樂工唱詩,也沒有陳列先人的圖像儀容,那麼用什麼來告誡子孫,讓他們明白道理呢?只能以羊、豬進獻祖上。現在幸而有碑石,如在碑上陳述先人的聲名事跡,再在後面配上詩文,於義上才說得過去。儘管如此,我不敢自己寫,一定要委託精通歷史而且言詞練達的人來寫。」於是把這件事情交給我。我說自己不夠資格,不能從命,但最後沒能推辭過去,我謹條陳從袁氏祖上淵源世系、居住的地區。敘述從周開始,經漢、魏、晉、拓跋魏、周、隋至唐以來,高祖、曾祖、祖父、父親如何辛苦勞作,萌覆子孫,積福於公,公又如何承受這一切,有詳有略,再配上詩。以上敘述立碑的緣由。
其語曰:周樹舜後陳①,陳公子有為大夫、食國之地袁鄉者②,其子孫世守不失,因自別為袁氏。春秋世,陳常壓於楚③,與中國相加尤疏④,袁氏猶班班見,可譜⑤。常居陽夏⑥,陽夏至晉屬陳郡⑦,故號陳郡袁氏。博士固⑧,申儒遏黃⑨,唱業於前⑩。至司徒安(11),懷德於身,袁氏遂大顯,連世有人。終漢連魏、晉,分仕南北。始居華陰(12),為拓拔魏鴻臚(13),鴻臚諱恭,生周梁州刺史、新縣孝侯(14),諱穎。孝侯生隋左衛大將軍(15),諱溫,去官居華陰,武德九年(16),以大耋薨(17),始葬華州。左衛生南州刺史(18),諱士政。南州生當陽令(19),玄諱倫,於公為曾祖。當陽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馬(20),諱知玄。司馬生贈工部尚書、咸寧令(21),諱曄,是為皇考。袁氏舊族,而當陽以通經為儒(22),位止縣令;石州用《春秋》持身治事,為州司馬以終;咸寧備學而貫以一,文武隨用,謀行功從,出入有立(23),不爵於朝。比三世,宜達而窒(24),歸成後人,數當於公。以上歷敘先世。
【注釋】
①周樹舜後陳:周武王攻克殷,訪求舜後代媯(ɡuī),並分封陳地。樹,立。
②食國之地:供給士大夫衣食租稅的封地。
③壓:欺凌。
④加:混在一起。
⑤袁氏猶班班見,可譜:如袁濤塗、袁僑等都為名人。班班,繁密,眾多。譜,這裡指各種記載的書籍。
⑥陽夏:今河南太康。
⑦陳郡:今河南淮陽。
⑧博士:掌古今史事待問及書籍典守。固:袁固。漢儒,齊人,以治《詩》為孝景帝時博士。
⑨申儒遏黃:提倡儒家,遏制黃老。黃,指黃老學說。竇太后好黃老書,召問固,固說:「此家人言爾。」太后怒說:「安得司空城旦書乎!」
⑩唱業於前:景帝時,袁固與黃生爭論景帝前。黃生說:「湯武非受命,乃弒。」固說:「不然。夫桀紂虐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唱,通「倡」。倡導。業,事業。
(11)司徒安:字邵公,後漢汝陽人,仕終司徒。
(12)華陰:今陝西華陰。
(13)鴻臚:掌管朝賀慶弔之贊導相禮。
(14)周:指北周。557年宇文黨建立,建都長安,581年為隋所代。梁州:故治在今陝西南鄭縣東。
(15)左衛大將軍:掌官禁宿衛,督攝儀仗。
(16)武德:唐高宗年號(618—626)。
(17)耋:七十、八十歲稱為耋。
(18)南州:治所在隆陽縣,今四川綦江縣北。
(19)當陽:今湖北當陽。
(20)石州:治離石,今山西離石。
(21)咸寧:治所與長安縣同城,今陝西西安市。
(22)經:指儒家經典。
(23)立:建樹,成就。
(24)窒:阻塞,不通。
【譯文】
話說周朝封舜的後代於陳,陳公的兒子中有一個在朝中任大夫而所封食邑在袁地的,他的子孫世世代代守在這裡,因此自稱袁氏。春秋時,陳常常被楚欺負,與中原往來很少,而袁氏的傑出人才卻眾多湧現,可載入族譜。袁氏常住在陽夏,到了晉朝,陽夏開始隸屬陳郡,所以稱陳郡袁氏。漢朝時,博士袁固,宣揚儒家學說,遏制黃老之學,在皇上面前倡導自己信奉的事業。到司徒袁安,心中蘊藏著道德,所以袁氏得以顯達,代代有人。漢滅後連著魏晉,在南北方都有人做官。最初住在華陰的,曾在拓跋魏的鴻臚寺任職,名恭,生梁州刺史、新縣孝侯,名穎。穎生隋左衛大將軍,名溫,袁溫離官卸任後住在華陰,武德九年,高壽而死,是家族中第一個葬在華陰的。袁溫生南州刺史,名士政。袁士政生當陽縣令,名倫,即袁公的曾祖父。袁倫生朝散大夫、石州司馬,名知玄。袁知玄生追贈工部尚書的咸寧令,名曄,即袁公的父親。袁氏是老族氏了,袁倫精通儒家經典,是位學者,官只做到縣令;袁知玄以《春秋》治身行事,終於州司馬;袁曄學問完整,貫穿如一,可文可武,謀劃得當,頗有建樹,但沒有在朝中做官。不像這三代人應當顯達而卻遭遇窒礙,最終取得成功的,當然要數袁公了。以上依次敘述祖先。
公惟曾大父、大父、皇考比三世,存不大夫食①,歿祭在子孫,惟將相能致備物,世彌遠②,禮則益不及。在慎德行業治,圖功載名③,以待上可。無細大,無敢不敬畏;無早夜,無敢不思。成於家,進於外,以立於朝。自侍御史歷工部員外郎、祠部郎中、諫議大夫、尚書右丞、華州刺史、金吾大將軍④,由卑而巨,莫不官稱⑤。遂為宰相,以贊辨章⑥,仍持節將蜀、滑、襄、荊⑦,略苞河山⑧。秩登祿富⑨,以有廟祀,具如其志。又垂顯刻⑩,以教無忘,可謂大孝。以上袁公滋歷官功績。詩曰:
【注釋】
①存:活著。食:俸祿。
②彌:久。
③圖:期圖。
④華州刺史:貞元十六年,袁滋自尚書右丞轉任華州刺史。
⑤官稱(chèn):稱職。
⑥贊:輔助。辨章:分辨明白。
⑦節:符節。將蜀、滑、襄、荊:《舊唐書·袁滋傳》:「永貞元年十月,以滋為西川節度使。元和元年十月,徙義成軍節度。八年正月,自戶部尚書出為山南東道節度。九年九月,徙荊南節度。」蜀指西川,滑指義成,襄指山南東道,荊指荊南。
⑧苞:通「包」。裹。
⑨秩:官位品級次第。
⑩垂:流傳。
【譯文】
袁公因曾祖父、祖父、父親連著三代人,在世時都未能位列高位,死後也只有子孫來祭祀,因為只有為將相才能得到豐足的供物,而且時間愈久遠,禮儀愈加不到。於是袁公慎重自己的德行,以求成功載名,以待朝廷的認可。無論事情大小,不敢失一點恭敬;無論時間早晚,不敢停下思考問題的念頭。成名於家鄉,在外面步步升官,以立身於朝廷。從侍御史,歷任工部員外郎、禮部郎中、諫議大夫、尚書右丞、華州刺史、金吾大將軍,由職位低微到位列高官,所任沒有不守職分或不稱職的。終於做了宰相,以輔佐皇上,又持符節任蜀、滑、襄、荊州節度使,管理大片國土。官位高俸祿厚,又建了祀廟,全如他所願。還要刻石流傳,以使後人不忘,真可以說是大孝啊!以上敘袁公滋先後任官功績。詩為:
袁自陳分,初尚蹇連①。越秦造漢,博士發論。司徒任德②,忍不錮人③。收功厥後④,五公重尊⑤。晉氏於南,來處華下。鴻臚孝侯,用適操舍。南州勤治,取最不懈。當陽耽經⑥,唯義之畏。石州烈烈⑦,學專《春秋》。懿哉咸寧⑧,不名一休。趨難避成,與時泛浮⑨。是生孝子,天子之宰。出把將符⑩,群州承楷(11)。數以立廟,祿以備器。由曾及考,同堂異置;柏版松楹(12),其筵肆肆(13)。維袁之廟,孝孫之為;順勢即宜,以諏以龜(14);以平其巇(15),屋牆持持(16)。孝孫來享,來拜廟庭;陟堂進室,親登籩(17)。肩臑胉骼(18),其尊玄清(19);降登受胙(20),於慶爾成。維曾維祖,維考之施;於汝孝嗣,以報以祇(21)。凡我有今,非本曷思(22);刻詩牲系,維以告之。
【注釋】
①蹇連:亦作「連蹇」,艱難。
②任:堪。
③忍不錮人:漢明帝時,袁安為河南尹,未嘗以贓罪鞠人。嘗曰:「凡學仕者,高則望宰相,下則希牧守。」錮,禁錮。
④收:聚集。
⑤五公:袁安有二子:袁京、袁敞。袁京子袁湯,字仲河,桓帝時任太尉。袁湯子袁逢,字周陽,靈帝時任司空。袁逢的弟弟袁隗(kuí),字次陽,獻帝時任太傅。袁京的弟弟袁敞,字叔平,安帝時為司空。五人分別為太尉、司空、太傅,所以稱「五公」。
⑥耽:沉溺。
⑦烈烈:威武。
⑧懿:美德。
⑨泛浮:比喻盛衰、消長。
⑩把:執,持。
(11)楷:法式,典範。
(12)楹:柱子。
(13)筵:竹製的墊席。肆:陳設。
(14)諏:商議,詢問。龜:龜甲,這裡是用龜甲占卜的意思。
(15)(xī):隙。
(16)持持:挺立的樣子。
(17)登:完成。這裡是擺放的意思。籩:古代祭祀和宴會時盛果脯的竹器,形狀像木製的豆。(xínɡ):古代盛羹的器皿。
(18)肩:動物的前腿跟部。臑(nào):牲畜的前肢。胉(bó):同「膊」。牲體兩肋。骼:牲畜的後脛骨。
(19)尊:泛指一切酒器。
(20)胙:祭祀用的肉。
(21)祇:恭敬。
(22)曷:何,豈,難道。
【譯文】
袁氏自陳分支,最初困難重重。經過秦代到漢,博士袁固發問。司徒袁安堪德,對人不忍禁錮。集功為其後人,五公行重位尊。晉時袁氏在南,有人來住華陰。鴻臚孝侯父子,適用使其治家。南州士政勤奮,求取精深不懈。袁倫沉溺經書,對義十分敬服。石州知玄威武,學習鑽研《春秋》。美哉縣令袁曄,名利一概罷休。赴困難避成績,與時節共沉浮。袁曄生下孝子,天子朝中宰相。出外把持將符,群州視為楷模。屢次都想立廟,以俸來購器具。曾祖、祖父、父親,雖同堂而異置;柏木板松木柱,廟內陳設墊席。這座袁氏宗廟,孝順子孫所建;順時勢才合宜,商議加上龜筮;填平房屋裂隙,房屋牆壁挺立。孝孫親來供奉,祭拜先人廟庭;登廟堂進祀室,親自擺放籩鉶。肩臑胉骼齊全,酒器黑色清雅;祖宗下來享用,慶典才是完成。有曾祖有祖父,有父親施恩惠;有你孝順後嗣,恭敬回報先人。凡是今天我有,沒有先人何來;刻詩於此碑石,以來告訴後人。
烏氏廟碑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八年(813)。烏重胤有功於朝,皇上允他為祖先建廟,遂請韓愈為廟寫此碑文。文章先寫立碑的緣由,然後是烏氏先世及近四代,接著專門寫了烏重胤的父親烏承玼。文章起筆很新穎:「元和五年,天子曰……」,突破一般碑文的呆板模式,一下子就把讀者的注意力吸引住。這是只有如韓愈這樣的大家手筆才能應用自如的寫作手法。
元和五年,天子曰:「盧從史始立議用師於恆①,乃陰與寇連②,夸謾凶驕③,出不遜言,其執以來!」其四月,中貴人承璀即誘而縛之④,其下皆甲以出,操兵趨嘩⑤,牙門都將烏公重胤當軍門⑥,叱曰:「天子有命,從有賞,敢違者斬!」於是士皆斂兵還營,卒致從史京師。壬辰,詔用烏公為銀青光祿大夫、河陽軍節度使⑦,兼御史大夫,封張掖郡開國公⑧。居三年,河陽稱治,詔贈其父工部尚書,且曰:「其以廟享。」即以其年營廟於京師崇化里。軍佐竊議曰:「先公既位常伯⑨,而先夫人無加命⑩,號名差卑,於配不宜(11)。」語聞,詔贈先夫人劉氏沛國太夫人(12)。八年八月,廟成,三室同宇(13),祀自左領府君而下(14),作主於第。乙巳,升於廟。以上敘立廟之由。
【注釋】
①盧從史:原為節度使李長榮大將,李長榮死後,升為昭義軍節度副使。立議:建議。恆:恆州,治真定,今河北正定。
②乃陰與寇連:指盧從史暗中與王承宗通謀。
③夸:奢侈。謾:通「慢」。怠慢,輕視。
④中貴人:也稱「中貴」,帝王所寵幸的宦官。承璀:吐突承璀。憲宗時授內常知內省事、左監門將軍,不久授左軍中尉功德史。王承宗叛,以河中、河南、浙西、宣歙等道,赴鎮州行營兵馬招討等,後穆宗即位,被處死。
⑤兵:兵器。嘩:譁變。
⑥牙門:古代軍營門口置牙旗,所以營門叫「牙門」。都將:唐、五代時的統兵官。烏公重胤:即烏重胤。唐代張掖(今屬甘肅)人,字保君。初在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部下,任都知兵馬使。元和五年(810)以擒從史有功,升河陽節度使。後又參與討淮西節度使吳元濟,累官橫海、天平等鎮節度使。
⑦銀青光祿大夫:系職位較高官員的加銜。河陽:今河南孟縣。
⑧張掖郡:治得,今甘肅張掖西北。開國公:位次郡王,在郡公之上。公,古代五等爵位第一等。
⑨常伯:古代君主左右的大臣,此處指工部尚書。
⑩加命:加,贈。命,誥命。
(11)配:在祭祀時附帶被祭。
(12)沛國:即沛郡,治相縣,今安徽濉溪縣西北。
(13)三室同宇:指烏重胤曾祖、祖父、父親同堂三室。後漢以來,公私廟制,皆為同堂異室。宇,房屋。
(14)左領:指烏令望。府君:舊時子孫對其先世敬稱。
【譯文】
元和五年,天子說:「盧從史最先建議用兵於恆州,卻暗中與敵寇勾結。他生活奢侈,目中無人,兇惡驕橫,出言不遜。去把他抓來!」那年四月,中貴人承璀設計引誘捆住了盧從史,盧從史的部下都戴好鎧甲,手持兵器,想要譁變,牙門都將烏重胤擋住營門,大聲喊道:「天子有命,順從的有賞,敢違抗者斬。」士兵們都收起兵器回到營房裡去了,這才最後把盧從史送到京師。壬辰日,皇帝下詔任烏公為銀青光祿大夫、河陽軍節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張掖郡開國公。烏公在河陽節度使任上三年,河陽得以治理,皇帝又下詔,追贈烏公的父親為工部尚書,而且說:「可修廟供奉。」就在當年,在京師崇化里營造烏氏宗廟。軍隊里的僚佐們暗地裡議論說:「先大人被贈工部尚書,而先夫人沒有誥命追贈,稱號與名分都很低下,作為配祀不合適。」這番言論傳出後,皇帝就下詔追封先夫人劉氏為沛國太夫人。元和八年八月宗廟建成,同堂三室。祭祀自左領府君開始向下順序排列,列靈位於各室。乙巳日,正式升到廟堂。以上敘述立廟緣由。
烏氏著於《春秋》,譜於《世本》①,列於《姓苑》②,在莒者存③,在齊有餘、枝鳴④,皆為大夫。秦有獲⑤,為大官。其後世之江南者,家鄱陽;處北者,家張掖;或入夷狄,為君長。唐初,察為左武衛大將軍⑥,實張掖人。其子曰令望,為左領軍衛大將軍⑦。孫曰蒙,為中郎將⑧,是生贈尚書,諱承玼⑨,字某。烏氏自莒、齊、秦大夫以來,皆以材力顯,及武德已來⑩,始以武功為名將家。以上敘烏氏先世及近四代。
【注釋】
①《世本》:戰國時史官所撰,記黃帝春秋時諸侯大夫的氏姓、世系、居(都邑)、作(製作)等。原書約在宋代散失。
②《姓苑》:何承天著。
③在莒者存:《左傳·昭公二十三年》:「莒子庚輿虐而好劍……烏存率國人逐之。」莒,西周分封諸侯國,建都計斤(今山東膠縣西南),春秋初年遷於莒(今山東莒縣)。存,烏存。
④在齊有餘、枝鳴:烏餘、烏枝鳴。
⑤獲:即烏獲。據說他能舉千鈞之重,為秦武王寵用。
⑥察:即烏察。左武衛大將軍:漢末曹操為丞相,設武衛營。魏文帝置武衛將軍以統率禁軍。唐置左右武衛,各設大將軍、將軍。
⑦左領軍衛大將軍:唐代左右領軍為十六衛之一。設上將軍、大將軍及將軍,宿衛宮禁。
⑧中郎將:唐代各衛中郎將為低級武職。
⑨承玼(cī):字德潤,烏重胤父。
⑩武德:唐高祖李淵的年號(566—635)。
【譯文】
烏氏在《春秋》上有記載,在《世本》上有羅列,在《姓苑》上有位次。在莒國的有烏存,在齊國的有烏餘、烏枝鳴,都為大夫。秦時有烏獲,任大官。烏氏後代到江南的定居鄱陽,留在北方的定居張掖,還有的到夷狄地區去,都任國君或酋長。唐朝初年,烏察任左武衛大將軍,就是張掖人。他的兒子叫烏令望,任左領軍衛大將軍。孫子叫烏蒙,任中郎將。中郎將生追封尚書的烏承玼,字某。烏氏自莒、齊、秦各位大夫以來,都以文才政事掙得顯位,武德以來開始以武功成為名將家族。以上敘述烏氏的祖先及近四代。
開元中,尚書管平盧先鋒軍①,屬破奚、契丹②。從戰捺祿,走可突干③。渤海擾海上,至馬都山,吏民逃徙失業④,尚書領所部兵塞其道,塹原壘石⑤,綿四百里,深高皆三丈,寇不得進,民還其居,歲罷運錢三千萬餘。黑水、室韋以騎五千來屬麾下⑥,邊威益張。其後與耿仁智謀,說史思明降。思明復叛,尚書與兄承恩謀殺之⑦。事發,族夷⑧,尚書獨走免。李光弼以聞⑨,詔拜冠軍將軍、守右威衛將軍、檢校殿中監⑩,封昌化郡王、石嶺軍使(11)。積粟厲兵(12),出入耕戰(13),以疾去職。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薨於華陰告平里,年若干,即葬於其地。以上專敘贈尚書烏承玼。二子:大夫為長(14),季曰重元,為某官。銘曰:
【注釋】
①平盧:唐方鎮名。為玄宗時十節度使之一。先鋒軍:行軍或作戰時的先頭部隊。
②屬(zhǔ):連接。奚:古族名,分布在饒樂水(今內蒙古自治區西拉木倫河)流域。契丹:古族名,在今遼河上游一帶遊牧。唐以其地置松漠都督府,並任契丹首領為都督。
③從戰捺祿,走可突干:《新唐書·承王玼傳》:「奚、契丹入寇,承玼破於捺祿山,又戰白城。承玼按隊出其右,斬首萬計,可突干奔北。」捺祿,捺祿山。可突干,契丹勇將。
④「渤海擾海上」幾句:許孟容《烏承洽神道碑》:「渤海郡王武藝出海濱,至馬都山,屠陷城邑,公以本營士馬防遏要害。」渤海,即渤海國,唐代我國東北以靺鞨粟末部為主體,結合其他靺鞨諸部和部分高句驪所建政權。
⑤塹原壘石:在平地上挖溝,在溝邊上壘石牆。塹,挖溝。
⑥黑水:即黑水靺鞨,在今黑龍江省。隋唐時號居濱此水的靺鞨部落為黑水靺鞨。室韋:一譯失韋,古族名。北魏時始見於史書記載。有五部。分布在嫩江流域及黑龍江南北岸之地。唐時,在室韋的名稱下,所包更廣,有二十多部。居住在額爾古納河一帶的蒙兀室韋是蒙古族祖先。
⑦尚書與兄承恩謀殺之:《舊唐書·史思明傳》載,思明內通賊,上以承恩為河北節度使副大使,使圖思明。事泄,承恩父子及支黨皆被殺。承恩,承玼的從父兄。
⑧族夷:亦稱「夷族」「族滅」。整個家族被誅滅。此指烏承玼全家被殺。
⑨李光弼:營州柳城(今遼寧朝陽陽南)契丹族人。「安史之亂」時任河東節度使,與郭子儀進攻河北,收復十餘郡。又在太原擊敗史思明。因功進封臨淮郡王、臨淮王。
⑩冠軍將軍:古時將軍名號。魏晉以至南北朝皆設冠軍將軍,唐代設冠軍大將軍,為武散官。
(11)昌化:今浙江臨安縣。郡王:次於親王的一等封號。除皇室外,臣下亦得封郡王。石嶺:石嶺關,在今山西陽曲東北,形勢險要,為山西北部要衝。唐駐兵於此,以防突厥南下。
(12)厲:磨刀石,引申為磨礪。
(13)出入耕戰:一面種地,一面打仗。
(14)大夫:即烏重胤。
【譯文】
開元中期,尚書掌管平盧先鋒軍,連破奚、契丹,轉戰於捺祿山,趕走可突干。渤海國擾亂海上,一直到馬都山,官吏、百姓逃走,扔下財產家業。尚書率領部下堵住了敵人通道,在平原上挖溝,在溝邊上用石頭壘上高牆,綿延四百里,溝深都是三丈。敵寇進不來,百姓又回來了,每年節省運費三千多萬。黑水、室韋二國五千人馬投到他的旗下,使他邊疆的聲威更加顯揚了。這之後又與耿仁智謀劃說服史思明降唐。史思明再次叛變後,尚書與哥哥烏承恩謀劃殺史思明,事情被發覺,全家被史思明殺掉,只有尚書一人逃出。李光弼上書奏報後,皇上下詔任他為冠軍將軍、右威衛將軍、檢校殿中監,封昌化郡王、石嶺軍使。他積蓄軍糧,秣馬厲兵,一邊屯田,一邊打仗,但因病退職。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日於華陰告平里逝世,享年若干,就地安葬。以上專門敘述贈尚書烏承玼事跡。尚書有二個兒子,大夫是長子,小兒子烏重元,任某官。銘曰:
烏氏在唐,有家於初①。左武左領,二祖紹居②。中郎少卑,屬於尚書。不償其勞,乃相大夫。授我戎節③,制有壃墟④。數備禮登⑤,以有宗廟。作廟天都,以致其孝。右祖左孫,爰饗其報⑥。雲誰無子,其有無孫?克對無羞,乃惟有人。念昔平盧,為艱為瘁⑦。大夫承之,危不棄義。四方其平,士有迨息。來覬來齋⑧,以饋黍稷。
【注釋】
①家:古代大夫家族。
②紹:接續。
③戎節:軍隊符節。戎,軍隊。
④制:控制。墟:故城。
⑤數備禮登:官位具備,祭禮提高。
⑥爰:於是。饗:祭獻。
⑦瘁:勞累。
⑧覬:冀望,希圖。齋:齋戒。
【譯文】
烏姓氏族在唐,為官大夫唐初。左武左領領軍,連續顯位二祖。中郎稍微位卑,其子職任尚書。辛勞不計酬報,終為宰相大夫。授我軍隊符節,控制邊疆故地。官位升禮儀增,所以有了宗廟。建廟天子都城,用以達到其孝。右邊祖左邊孫,於是祭獻回報。有誰沒有兒子?有誰沒有孫子?能對祖宗無愧,只有後繼有人。想念昔日玼公,經過勞苦艱辛。大夫勇敢承受,臨危不棄道義。四方已經平定,士兵疲倦休息。前來冀望齋戒,先人賜以黍粟。
新修滕王閣記
【題解】
此文寫於元和十五年(820)。文中述說了作者三不得見滕王閣,而為人敘修閣之事。凡記修閣,必記修閣之人,何況是上司。若是俗手,定將王仲舒的政績,十分揄揚。而韓愈偏把欲游未得游之意作線,發出感慨。其實前兩段不得游,乃是中段不得游的襯筆。中段不得游,乃是敘王公政績的襯筆。敘政績處,「春生秋殺、陰閉陽開」「湖山千里」等語,與滕王閣上的佳勝相對應,文心欲絕。
金聖歎說:「粗覽之,若只為自己行文章法,卻不知其已將王公政績無不悉書。文章虛實之妙,乃不可以一筆定之矣。」姚范說:「風格竣朗,公文之老境如此。」
愈少時,側聞江南多臨觀之美①,而滕王閣獨為第一②,有瑰偉絕特之稱③。及得三王所為序、賦、記等④,壯其文辭,益欲往一觀而讀之,以忘吾憂。系官於朝,願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陽⑤,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過南昌而觀所謂滕王閣者。韓公貶陽山,由湖南郴州以往,未過南昌,故曰便道取疾,貶潮州亦然。
【注釋】
①臨:居高處朝向低處。
②滕王閣:故址在今江西南昌市贛江濱,唐高祖子滕王元嬰為洪州刺史時始建。其後閻伯嶼為洪州牧,宴群僚於閣上,王勃省父過此,即席作《滕王閣序》。
③瑰偉:奇偉,卓異。
④三王所為序、賦、記:王勃的《游閣序》,王緒作《賦》,當時的王公為從事日作《修閣記》,即王仲舒。
⑤以言事斥守揭陽:指韓愈寫《論佛骨表》一文指責皇帝過錯,被貶官。揭陽,即唐時潮州,今廣東潮安。
【譯文】
我小時候,就聽說江南有許多登覽的名勝地方,而滕王閣為第一,都說它瑰偉絕特。等到後來得到三王所作的序、賦、記等,覺得他們的文章很美,越發要一至滕王閣,以讀他壁上的古文,而解我憂。做官身系朝廷,這個願望無法實現。元和十四年,我因為言事被貶至揭陽。因為要趕時間,走了海道,又沒能經過南昌而遊覽滕王閣。韓公貶至陽山,由湖南彬州前往,沒經過南昌,所以說「便道取疾」,貶至潮州也是如此。
其冬,以天子進大號①,加恩區內②,移刺袁州③。袁於南昌為屬邑,私喜幸自語,以為當得躬詣大府,受約束於下執事,及其無事且還,倘得一至其處④,竊寄目償所願焉。至州之七月,詔以中書舍人太原王公為御史中丞⑤,觀察江南西道,洪、江、饒、虔、吉、信、撫、袁悉屬治所⑥。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願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罷行之。大者驛聞,小者立變,春生秋殺,陽開陰閉⑦,令修於庭戶;數日之間,而人自得於湖山千里之外。吾雖欲出意見,論利害,聽命於幕下,而吾州乃無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館人⑧?則滕王閣又無因而至焉矣。
【注釋】
①號:這裡是年號的意思。
②區內:指天下。
③袁州:今江西宜春。
④倘:倘或。
⑤太原王公:即王仲舒。元和十五年六月戊寅,以中書舍人王仲舒為洪州刺史、御史中丞,充江西觀察使。
⑥洪:洪州,治南昌,今江西南昌。江:江州,治潯陽,今江西九江。饒:饒州,治鄱陽,今江西波陽。虔:虔州,治贛縣,今江西贛州。吉:吉州,治廬陵,今江西吉安。信:信州,治汝陽縣,今江西上饒。撫:撫州,治臨川,今江西撫州西。
⑦春生秋殺,陽開陰閉:意思是一年過去。
⑧勤:勞。館人:古稱管理館舍、招待賓客的人。
【譯文】
這年冬天,因為天子進大號,加恩於天下,將我調到袁州任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屬郡,我暗自高興自語,以為可以有機會到南昌去,辦完了公事,閒的時候,或可一至滕王閣,以償宿願。到袁州第七個月,天子下詔,任中書舍人太原王公做御史中丞,視察江南西道,洪、江、饒、虔、吉、信、撫、袁各州皆為所管。八州的人,以前覺著不便的事情和所願行而不得行的,王公一到,應罷的都罷了,應行的都行了。大事奏明朝廷,小事當機立斷,春生秋殺,陽開陰閉,政令修於庭戶之內;數日之間,百姓自得益於湖山千里之外。我雖然也想去條陳意見,議論利害,聽命於幕下,無奈我袁州沒有可以興革的事情,可以假借而行,我又怎麼能丟了我自己的事不管,而跑到南昌去呢?這樣又沒有機會去滕王閣了。
其歲九月,人吏浹和①,公與監軍使燕於此閣②,文武賓士皆與在席。酒半,合辭言曰:「此屋不修,且壞。前公為從事此邦,適理新之,公所為文,實書在壁。今三十年而公來為邦伯③,適及期月,公又來燕於此,公烏得無情哉?」公應曰:「諾。」於是棟楹、梁桷、板檻之腐黑撓折者④,蓋瓦、級磚之破缺者⑤,赤白之漫漶不鮮者⑥,治之則已,無侈前人,無廢后觀。
【注釋】
①浹(jiā)和:和洽。
②監軍:唐後期於各鎮及出征討叛之軍中,以宦官為監軍,與統帥分庭抗禮。燕:通「宴」。
③邦伯:這裡指觀察使。
④楹:庭堂前的柱子。桷:方的橡子。檻(jiàn):欄杆。撓:彎曲。
⑤蓋瓦:覆蓋之瓦。
⑥漫漶(huàn):模糊不可辨識。
【譯文】
這年九月,百姓官吏相處融洽,王公與監軍使在滕王閣上擺宴,文武官員都在席上。酒到半酣,大家說:「這個閣如果不修,就要壞了。從前公在這裡的時候,剛新修過。公所做的文章都在壁上。今過三十年,公又來做這地方的長官;剛及一月,公又到這裡來請客,公何以能夠無情?」公答道:「好!」因此大加修理:梁、柱、窗戶上腐、黑、彎、折了的地方或加了瓦,或加了磚;破缺了的地方,或漆了紅色,或塗了白粉;漫滅不鮮明的地方,把它修理就是了,也不格外比以前奢侈,只是不使名勝沒滅了。